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在中介会议室的每一寸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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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LED灯惨白得晃眼,把桌上那份摊开的合同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方芸的手指停在银行卡上,那薄薄的塑料卡片边缘有些割手。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合同附页的那张“产权人信息确认表”上。
“产权人姓名:高建民,王秀兰。”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她的眼睛眨了又眨,怀疑是熬夜看资料眼花了,或者打印机出了故障,打错了名字。
可那八个方块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像八个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烫在她的心尖上。
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从脚底“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成冰碴子,簌簌地砸回四肢百骸。
耳边嗡嗡作响,是那种尖锐的、高频的耳鸣,把周围的声音都推远了,模糊了。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目光扫过桌子对面。
她的丈夫高天,坐在她斜对面,正微微侧着身子,眼睛看着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合同的一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的公公高建民,挺直腰板坐在主位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张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向下抿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婆婆王秀兰,挨着高建民坐着,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到胸口,两只手放在桌下,不安地互相搓揉着。
她的小姑子高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摆弄着手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方芸看过去时,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
中介小刘是个年轻小伙子,大概没见过这阵仗,搓着手,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但眼神里有点尴尬和不解。
“那个……方姐,高哥,信息都确认好了吧?没问题的话,咱们这边就准备刷卡,走下一步流程了。”小刘试探着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天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转过头,看向方芸。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身体朝方芸这边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心虚的催促。
“老婆,”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你看,这……爸妈名字就是走个过场,真的,就是暂时的。房子嘛,早晚还不是我们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他顿了顿,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他父亲高建民,后者没什么表示,只是端起桌上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
高天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声音稍微大了点,但那股子心虚气更浓了。
“手续要紧,人家卖家等着呢,违约金一天也不少钱。来,老婆,你先刷卡!”
他伸手指了指方芸手里那张卡,眼神里混合着焦急、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好像方芸如果不立刻刷卡,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识大体,就是在耽误正事,在跟全家人作对。
王秀兰这时也抬起了头,眼眶有点红,看着方芸,嘴唇嗫嚅着,小声帮腔:“芸芸啊,小天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我们的不就是你们的?先办事,先办事要紧。”
高雨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撩了撩头发,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嫂子,不就签个字刷个卡嘛,多大点事。哥都说了以后是你们的,你还信不过自家人啊?赶紧的呗,我下午还跟朋友约了做指甲呢。”
高建民依旧没说话,只是把纸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了方芸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也敲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走个过场?
暂时的?
早晚是我们的?
一家人?
信不过自家人?
这些字眼,一个一个钻进她的耳朵里,又冷又硬,带着赤裸裸的算计和侮辱,砸得她心口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看着高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曾经在校园的樱花树下对她笑得温柔腼腆。
这张脸,曾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抱着她说“委屈你了,以后一定给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这张脸,曾经在女儿甜甜出生时,贴着产房的玻璃,哭得像个傻子。
可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急于达成目的的焦躁,和谎言即将被戳穿时的心虚。
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方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嘴角像是冻住了,怎么也牵不动。
她慢慢地把视线从高天脸上移开,掠过公公威严却虚伪的沉默,掠过婆婆懦弱而帮凶的劝说,掠过小姑子事不关己的轻慢。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张银行卡上。
这张卡里,有她工作八年,每天早出晚归,挤地铁加班,不敢买贵一点的衣服化妆品,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一百八十万。
有她红着脸,硬着头皮,向最好的闺蜜唐薇开口借来的四十万。
有她对女儿未来能在一个好学校门口奔跑的期盼。
有她对“家”这个字全部的理解和寄托。
现在,他们想用几句轻飘飘的、漏洞百出的话,就把这些全都拿走。
然后,把她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挡在那扇写着“高建民、王秀兰”的房产证大门之外。
冰凉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张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
塑料卡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高天预想中的愤怒尖叫,也没有崩溃哭泣。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高天,看着他那双因为期待和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冰珠子,砸在寂静的会议室地板上,掷地有声。
“这房子,既然是给你爸妈买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建民和王秀兰。
“自然该由你爸妈付钱。”
她重新看向高天,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或者,”
她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你自己付。”
“我的钱,”她把那张银行卡,慢慢放进自己随身背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像是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一分都不会出。”
时间像是被拉回三个月前。
方芸坐在自己公司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疯狂跳动。
点开,是“幸福一家”的群聊。
这个群是高天建的,成员是他父母,他妹妹高雨,还有她和甜甜。
高雨一连发了七八条语音,方芸点开第一条,公放出来,赶紧又调成听筒模式。
高雨那带着点娇嗔和抱怨的声音,即使压低了也清晰可闻。
“妈,你看我昨天发群里那链接没有?就那个包,最新款的,我们公司好几个背了,真的好看!”
“也不贵,就一万出头点,过年背回家多体面!”
“哎呀爸,你就知道说让我节约,我哥我嫂子都在大城市挣钱,我买个好点的包怎么啦?”
“嫂子,你说是不是?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
方芸没听完,按掉了语音。
她不用听完也知道后面是什么。
婆婆王秀兰会发几个“微笑”表情,说“小雨喜欢就买,女孩子嘛”。
公公高建民会发一段语音,用他那种一贯的、带着点家长威严的口气说“不要总想着攀比,多学学你嫂子勤俭持家”。
然后,话题多半会引到她身上。
果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王秀兰单独发来的消息。
“芸芸啊,下班了吧?今天忙不?”
“妈也没别的事,就是甜甜不是快上小学了吗?你们那学区的事,定下来没有啊?我这两天跟你爸琢磨,这孩子的教育是头等大事,可不能马虎。”
“我听说你们那片有个实验小学挺好的,就是房子老贵。你跟小天多上点心,钱不够家里还能凑点,可别耽误了孩子。”
方芸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叹了口气,又有点暖。
婆婆虽然没什么主见,但对甜甜是真心疼爱的。
她打字回复:“妈,正在看呢,是挺贵的。您和爸别太操心,钱的事我和高天再想办法。”
消息刚发出去,高天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老婆,下班没?晚上别做饭了,爸妈和小雨过来,咱们出去吃,就在家附近那家本帮菜馆,我订好位置了。”高天的声音听起来兴致挺高。
方芸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过来?也没提前说。”
“嗨,爸妈想甜甜了呗,顺便过来看看房子。我上次不是跟他们提了一嘴,说在看学区房吗?他们挺上心的。”高天语气轻松,“快点啊,包厢都订好了,六点半。”
挂了电话,方芸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做完的报表,又看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她只能加快速度,匆匆收尾,关电脑,拎起包去赶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方芸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空气混浊,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
她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学区房的事。
她和女儿甜甜的户口落在现在这套六十平的老公房里,对应的是一所很普通的小学,口碑一般。
她跟高天提过好几次,想换个学区好点的房子,哪怕小一点,旧一点。
高天一开始总说压力大,缓一缓。
直到去年下半年,他才松口,说可以看看。
这一看,才知道价格有多离谱。
稍微有点名气的小学对口的房子,房龄比他们年纪都大,单价却高得吓人。
她看中的那套,就在实验小学隔壁小区,六十年代的老楼,顶楼,没电梯,户型奇葩,厨房是暗的。
就因为它挂着“实验小学”的学区名额,房东一口价,五百二十万,一分不让。
五百二十万。
方芸工作八年,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主管,月薪到手两万出头,她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存折上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百八十万。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
高天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四万,差的时候一万多。
他总说钱在周转,在投资,具体多少存款,方芸问过两次,他含糊其辞,她后来也就懒得问了。
家里日常开销、甜甜的学费兴趣费、人情往来,大部分是方芸在负担。
高天负责房贷(现在住的房子是婚后买的,两人名字,贷款主要他在还)和他自己的开销。
五百二十万,全款。
方芸知道高天肯定拿不出三百四十万。
但高天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老婆,钱的事你别愁。我这几个月在跟一个大单子,成了提成不少。我再找朋友凑凑。爸妈那边我也问过了,他们说了,支持!为了甜甜,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事办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握着方芸的手,力气很大,好像真的充满了决心和力量。
方芸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和怀疑,就被压了下去。
也许,这次他真的能靠谱一次?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地铁到站,方芸随着人流挤出来,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快步朝约好的菜馆走去。
包厢里,人已经到齐了。
高建民和王秀兰坐在主位,高雨挨着王秀兰,正拿着手机给她看什么东西,两人头碰着头。
高天抱着甜甜,在教她认菜单上的字。
“妈妈!”甜甜看到她,立刻张开手要抱。
方芸的心软了一下,接过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
“爸妈,小雨,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方芸笑着打招呼。
高建民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方芸身上扫了一下,就转开了。
王秀兰倒是笑得热情:“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芸芸上班累了吧,快坐下歇歇。甜甜,来奶奶这儿,让奶奶看看重了没?”
高雨抬起头,瞥了方芸一眼,扯了扯嘴角:“嫂子今天气色不错啊,这口红颜色挺衬你。”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方芸今天忙得根本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她笑了笑,没接话,抱着甜甜坐下。
菜上得很快,高天点的都是他爸妈和妹妹爱吃的,浓油赤酱。
吃饭的时候,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房子上。
高建民抿了一口白酒,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小天,芸芸,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高天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像汇报工作一样:“爸,看了好几处了,基本定了,就实验小学边上那套,虽然旧点,但学区是顶好的。房东开价五百二十万,一口价。”
“五百二十万?”高雨夸张地叫了一声,“这么贵?就那种老破小?哥,你没搞错吧?”
王秀兰也吓了一跳,看向高建民。
高建民眉头皱了起来,但没像高雨那样大呼小叫,只是沉声问:“全款?”
“是全款,那边学区房紧俏,房东要求全款,不然不卖。”高天解释。
“五百二十万……”高建民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向方芸,“芸芸,你们手里,能拿出多少?”
方芸心里紧了紧,面上保持着平静:“爸,我这边,能拿出一百八十万左右。已经是全部了。”
“一百八十万……”高建民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向高天,“你呢?”
高天挺了挺胸脯:“我这边……能凑个一百来万吧。加上芸芸的,差不多两百八十万。还差两百四十万。”他说得有点没底气,声音低了下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建民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吧。”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力,“剩下的两百四十万,家里给你们出了。”
方芸猛地抬头,看向高建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高天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喜:“爸!你说真的?家里……家里能拿出这么多?”
王秀兰在一旁小声说:“你爸把老家那套临街的铺面……抵押了。能贷出一百五十万。再加上我们这些年的积蓄……差不多吧。”她说着,眼圈有点红,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高建民瞪了她一眼:“哭什么!这是正事!为了我大孙女的将来,值得!”
他转向方芸和高天,语气严肃:“这钱,是给甜甜上学用的,是给咱们高家下一代铺路的。房子,必须买。名字,”他顿了顿,目光在方芸和高天脸上扫过,“就写你们俩的。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老的,只出力,不掺和。”
“爸……”高天激动得脸都红了,端起酒杯,“我敬您!妈!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方芸心里也涌起一阵强烈的暖流和感激。
一百五十万,再加上积蓄,这对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公公婆婆来说,绝对是倾其所有了。
之前心里那点因为高雨、因为高天含糊其辞而产生的不舒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冲淡了。
她甚至为自己之前的小心眼感到一丝愧疚。
“爸,妈,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压力太大了。”方芸也连忙端起饮料,“这钱算我们借的,以后一定还。”
“哎,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高建民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的,不就是我们的?我们的,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都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好。”
王秀兰也红着眼睛点头:“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芸芸啊,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妈知道。以后跟小天好好过日子,把甜甜培养好,比什么都强。”
高雨在旁边撇了撇嘴,没说话,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一刻,包厢里的气氛是温暖的,是和谐的,是充满了希望和感动的。
方芸看着高天兴奋地跟他爸规划着怎么跟房东谈价,怎么付款,看着婆婆慈爱地给甜甜擦嘴,看着公公难得舒展的眉头。
她觉得,也许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还有什么难关过不去呢?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女儿背着书包,从实验小学门口蹦蹦跳跳出来的样子了。
吃完饭,高天送父母和妹妹去附近订的酒店。
方芸带着甜甜先回家。
给甜甜洗完澡,讲完故事,哄睡着,已经快十一点了。
高天还没回来。
方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心里那点被饭桌上温情催生出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
冷静之后,一些细节和疑虑,又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婆婆说,把老家的铺面抵押了。
老家那个小县城,一个临街铺面,能抵押出一百五十万?
公公说,加上他们的积蓄。
公婆都是普通退休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平时还要补贴高雨,能有多少积蓄?
高天说他能凑一百来万。他哪来的一百万?他的钱,不是总说在投资,在周转吗?
还有,公公最后那句“名字就写你们俩的”,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
可之前高天提起买房写名字的事情时,总是含糊糊,要么说“再说”,要么说“肯定是我们俩的,具体再商量”。
方芸甩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爸妈都把养老的本钱拿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难道自己真要像个防贼一样,防着给自己出钱买房的公婆吗?
她拿起手机,想给闺蜜唐薇发个消息说说今天的事。
唐薇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在这个城市最知心的朋友,性子直,看问题也毒。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她又放下了。
算了,这么晚了。
而且,万一是自己小人之心呢?
她点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那一百八十万的余额。
这是她这么多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安全感。
现在,为了女儿,她要把这份安全感,全部交出去。
不,不止这些。
五百二十万,减去高天说的一百万,减去公婆出的一百五十万,还差……七十万。
高天说剩下的七十万他去借,找朋友周转。
可方芸知道,高天那些所谓的朋友,生意场上的酒肉朋友多,真能借出几十万的,没几个。
这七十万的缺口,最后很可能还是要落在她头上。
她咬咬牙,退出手机银行,打开微信,点开唐薇的头像。
犹豫了几分钟,她还是打字发了过去。
“薇薇,睡了吗?”
唐薇几乎是秒回:“没,追剧呢。咋了芸宝?这个点找我,心事重重啊?”
方芸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薇薇,我想跟你借点钱。”
唐薇直接弹了视频过来。
方芸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唐薇敷着面膜的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怎么回事?要多少?”唐薇开门见山,声音透过面膜闷闷的,但透着关心。
“四十万。”方芸说出这个数字,脸上有点发烧,“可能……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还你。”
“钱不是问题,我手头有。你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高天又搞什么幺蛾子了?”唐薇的眼睛锐利起来。
方芸把买房的事,高天父母的“慷慨”,以及七十万缺口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唐薇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面膜也挡不住她皱起的眉头。
“芸芸,”唐薇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干?五百二十万,全款,写你们俩名字,你出一百八,他出一百,他爸妈出一百五,剩下七十万他借?账是这么算的,可钱呢?你那一百八是实打实的,他那一百万在哪儿?他爸妈那一百五,是抵押铺面,抵押合同你看到了吗?钱到账了吗?剩下的七十万,他找谁借?借条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一样浇在方芸头上。
“我……我没问那么细。他爸妈今天当着面说的,还能有假?高天也说他在凑钱了……”方芸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着面说?芸芸,你是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口头承诺能当合同用吗?”唐薇有点急了,“我不是挑拨你们关系,但这事太大了!五百二十万,不是你五百二十块!你把你全部身家押上去,还背上四十万外债,万一……我是说万一,有点什么岔子,你怎么办?甜甜怎么办?”
“可……可这是为了甜甜上学……”方芸无力地辩解。
“为了孩子没错,但前提是保证你和你孩子的基本盘不能崩!”唐薇语气斩钉截铁,“这样,钱我可以借你,四十万,明天就能打给你。但是方芸,你给我听好了,这钱,是你个人借的,借条你得给我打,亲姐妹明算账。还有,买房的所有流程,合同,付款凭证,房产证名字,你必须盯死了!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高天要是敢玩花样,我第一个不答应!”
唐薇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方芸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房子定金已经交了十万,是高天付的,但用的是他们共同的存款卡。
房东咬死全款,好几个买家在排队等着。
甜甜明年九月就要上学,时间不等人。
“我知道,薇薇,谢谢你。”方芸声音有些哽咽,“我会小心的。借条我明天打给你。”
“行,账号我发你。别怕,有我呢。”唐薇放缓了语气,“不过芸芸,你得心里有根弦。高天他爸妈,还有他那个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天打款的时候,备注清楚是借款,用于个人资金周转,别写买房,明白吗?”
“嗯,明白。”
挂了视频,方芸坐在黑暗里,良久没动。
唐薇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防人之心不可无。
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吧。
第二天,唐薇的四十万准时到账。
方芸把一百八十万积蓄,和这四十万,转到了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
看着卡里两百二十万的余额,她心里沉甸甸的,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高天知道她凑够了钱,很高兴,抱着她转了个圈。
“老婆你真厉害!这下齐活了!我这边也差不多了,爸妈那边抵押贷款合同在走了,很快。咱们就等着签合同吧!”
他兴奋地规划着,说签了合同,拿了房本,就赶紧把甜甜的户口迁过去。
“到时候,咱们甜甜就是实验小学的正牌学生了!老婆,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方芸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那句“你的一百万凑齐了吗?爸妈的贷款合同我能看看吗?”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压力太大,想太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方芸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高天说所有手续他去跑,但方芸不放心。
她利用午休时间,跑去房产交易中心咨询税费政策。
下班后,抱着厚厚的资料研究贷款流程(尽管是全款,但有些流程需提前了解)。
周末,她一个人去看那套房子的周边环境,和小区里的老人聊天,打听房子的具体情况,有没有什么隐患。
高天呢?
他也很“忙”。
总是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户,谈不完的项目。
方芸问他买房进度,他就说“在弄了,在弄了,你放心”,“跟中介联系着呢”,“爸妈那边贷款快了”。
具体细节,一问三不知,或者说两句就不耐烦。
“哎呀老婆,这些琐事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不行吗?你还不相信我?”
每当方芸想深问,高天就会用这句话堵她,或者用“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来倒打一耙。
方芸只能把疑惑和不安压下去。
倒是高天的父母和妹妹,表现得异常“热心”。
高建民几乎每隔两天就要打个电话给高天,问房子的事,叮嘱这叮嘱那,语气是毋庸置疑的“指导”。
王秀兰则经常给方芸发微信,发一些“买房十大陷阱”、“签合同必须注意的细节”之类的文章,然后嘱咐方芸“多长个心眼”、“钱的事要清楚”。
高雨也时不时在“幸福一家”群里蹦出来,点评几句。
“嫂子,那房子我搜了一下图片,也太老了吧,楼道黑乎乎的,能住人吗?”
“哥,你们真确定要买那儿啊?我同学买了新区的大平层,那才叫房子。”
“要我说,还不如拿这钱做点别的投资,买房多亏啊,尤其是这种老破小。”
每当这时,高天就会在群里回一句:“你懂什么,这是学区房!为了甜甜上学,值!”
高雨就发个撇嘴的表情,不说话了。
方芸看着群里这些对话,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似乎,过于关心这套房子的“归属”和“价值”了。
而不是单纯地为甜甜能上好学校高兴。
终于,在定金交付后的第三周,中介小刘通知,房东时间确定了,可以正式签约了。
时间就在两天后,周五下午。
签约前一天晚上,高天难得准时下班回家,还打包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他显得有点心神不宁,不停地看手机。
“老婆,明天签约,你的卡准备好了吧?”高天给方芸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嗯,准备好了。”方芸点点头,看着高天,“你的呢?还有,爸妈那边的一百五十万,到位了吗?剩下的七十万,你借到了?”
高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放心吧,都安排好了。明天现场,肯定没问题。”
“怎么安排好的?钱都到账了?”方芸追问。
“你……”高天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下去,语气软下来,“老婆,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怎么疑神疑鬼的。我还能骗你吗?明天去了不就知道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方芸看着高天低头扒饭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去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她想起唐薇的话。
想起高天闪烁的眼神。
想起公公不容置疑的语气。
想起婆婆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微信。
想起小姑子那些酸溜溜的点评。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不会的。
她用力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累了,想太多了。
明天,明天签了合同,付了款,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为了甜甜。
为了这个家。
她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两句话,像是念咒一样,给自己打气,也给那份不安套上枷锁。
可当她擦干身体,走出浴室,看到高天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放心……肯定……名字没问题……她……”这些零碎的词时。
那份被她强行按下去的不安,瞬间冲破了枷锁,化作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
她站在原地,手里擦头发的毛巾,不知不觉掉在了地上。
高天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回过头。
看到方芸,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立刻稳住了,对着电话那头说:“行了,先这样,明天见面说。”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捡起地上的毛巾,笑着递给方芸。
“怎么了?头发也不擦干,小心感冒。”
方芸接过毛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子:“是我爸,不放心,多叮嘱两句。老人家嘛,就爱操心。”
方芸垂下眼睛,慢慢地擦着头发。
“高天。”
“嗯?”
“明天,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她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高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想揽她的肩膀,被方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当然是写我们的名字啊,这还用问?”高天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但语速有点快,“我跟你,两个人的名字。爸妈出了钱,但他们说了,不写他们名字,就写我们的。你呀,别想些有的没的,赶紧把头发吹干,早点睡,明天还有大事呢。”
他说完,转身去了书房,说还有个邮件要回。
方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手里的毛巾,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再攥紧。
写我们俩的名字。
他说得那么肯定。
但愿如此。
但愿。
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
可方芸走在去中介公司的路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着和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把那张存着两百二十万的银行卡,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证件。
然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高天说他直接从公司过去。
公公婆婆和小姑子,也说会直接到中介那里汇合。
方芸到的时候,高天已经到了,正在中介小刘的办公室里,和一对中年夫妇说着什么,那应该就是房东。
看到她进来,高天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老婆,来了。路上堵不堵?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哥,刘姐,房主。”高天热情地介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方芸礼貌地跟房东打了招呼。
房东夫妇看起来挺和善,但眉宇间也有一丝急切,看来是着急拿钱。
没过多久,高建民、王秀兰和高雨也到了。
高建民依旧是一脸严肃,王秀兰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些飘忽。
高雨则拿着手机,对着办公室四处拍,嘴里还嘀咕着:“这中介公司装修真一般。”
人到齐了,中介小刘请大家到隔壁的签约会议室落座。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桌,几把椅子。
房东夫妇坐在一边。
高天拉着方芸,想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正对着房东。
高建民却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王秀兰自然挨着他坐下。
高雨挑了靠门的位置。
方芸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高天的另一边,靠近门口,离房东稍远。
这个细微的座位安排,让方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好像她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不是购房的主角之一。
小刘忙前忙后,给大家倒了水,然后把一沓厚厚的合同文件,还有几张表格,放在了桌子中间。
“高哥,方姐,王叔,阿姨,这是正式的买卖合同,这是税费计算表,这是……哦,这是产权人信息确认表,需要您几位确认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就在这儿签字。”
小刘把几张表格分别推到高天、方芸,以及高建民王秀兰面前。
方芸拿起那张“产权人信息确认表”。
纸张很普通,A4大小,表格也很简单。
最上面一行是“房屋地址”。
中间是“产权人信息”。
下面是签字栏。
她的目光,落在“产权人信息”那一栏。
那里,已经用黑色的宋体字,打印好了两个名字。
高建民。
王秀兰。
方芸的脑子“嗡”的一声。
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同时炸开。
眼前的一切,桌子,椅子,人脸,合同……都开始旋转,变形。
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她猛地抬起头。
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高天躲闪的眼神。
高建民面无表情的威严。
王秀兰心虚的低眉顺眼。
高雨嘴角那抹来不及收回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房东夫妇有些疑惑不解的表情。
中介小刘尴尬又不知所措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
原来,一切都不是她的臆想。
原来,所有的关心、叮嘱、慷慨,都是为了这一刻。
原来,他们真的合起伙来,为她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骗局。
用她的全部积蓄,加上她借来的外债,去给他们高家的祖宗,买一份写在二老名下的产业。
而她方芸,这个出钱最多的人,这个为了这套房跑前跑后的人,这个一心为了孩子和家的女人,从头到尾,只是个可笑的、被排除在外的、提款机一样的“外人”。
“走个过场”。
“早晚是我们的”。
“一家人”。
“你先刷卡”。
高天那心虚的、催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割扯。
不疼。
只有一种麻木的、彻骨的寒冷。
原来,心真的可以凉透。
原来,信任真的可以这么廉价,这么可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高天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心虚的目光中。
方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张确认表,放回了桌上。
然后,她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背包。
高天似乎松了口气,高建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王秀兰抬起了头,高雨也放下了手机。
他们都以为,她妥协了。
她认了。
她终究还是会掏出那张卡,刷掉她所有的希望和未来,去成全他们高家三代同堂的美梦。
方芸拉开了背包拉链,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那张硬硬的卡片。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而是停顿了几秒。
这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看着高天,这个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这个她女儿的父亲。
他的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催促,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即将达成目的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甚至对她挤出了一个鼓励的、讨好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快啊。”
方芸忽然觉得,这张脸,真的陌生得可怕。
她慢慢地,把卡拿了出来。
却没有递给小刘。
而是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
笔尖悬在“产权人信息确认表”的上方。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中介小刘。
“小刘,”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这上面的名字,是不是打错了?”
小刘愣住了,显然没反应过来:“打错了?不会啊方姐,是高哥这边确认过的信息……”
“确认过的信息?”方芸打断他,目光转向高天,“高天,你确认的,是写你爸妈的名字?”
高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芸没给他机会。
她的目光又转向高建民和王秀兰。
“爸,妈,”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房子,是买给甜甜上学用的,对吧?”
高建民没想到方芸会直接问他,脸色沉了沉,但还是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秀兰则慌乱地点着头,连声说:“对对,是为了甜甜,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方芸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为什么,产权人,是你们二老,而不是甜甜的父母,我和高天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房东夫妇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身体微微后仰,抱起了手臂,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姿态。
中介小刘彻底傻眼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额头开始冒汗。
高雨“嗤”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建民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王秀兰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高天急了,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方芸!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和慌乱,“不是说好了吗!爸妈的名字就是挂一下!以后再过户给我们!你这时候闹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说好了?”方芸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锐利,“跟谁说好了?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高天气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别胡搅蛮缠!这不都是为了省事吗!爸妈年纪大了,有些政策他们更符合!写他们名字,能省不少钱!”
“省事?省钱?”方芸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高天,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买房写谁的名字,关系到的是产权归属!不是过家家!写你爸妈的名字,能省什么钱?省下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她转向中介小刘:“小刘,你是专业人士。你说,买这套房,写六十多岁老人的名字,和写我们三十岁出头的名字,在税费、贷款,任何方面,有区别吗?能省钱吗?”
小刘被点名,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这个……方姐,原则上……产权人年龄不影响主要税费……除非,除非涉及一些特殊的政策,但您家这种情况……应该……没区别。”
“听到了吗?”方芸看向高天,看向高建民,“没区别。所以,省什么事?省什么钱?”
高天被怼得哑口无言,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
高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方芸。”他叫她的名字,像领导点名。
“坐下。”他指了指椅子。
“这件事,是我们高家商量好的。房子,是我们高家出大头买的。写谁的名字,自然由我们高家决定。你嫁进高家,就是高家的人,要识大体,顾大局。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值得吗?”
“小事?”方芸的声音微微抬高,她指着那张确认表,“爸,您管这叫小事?五百二十万的房子,我出了一百八十万,我借了四十万,加起来两百二十万!这对我来说,是倾家荡产!是砸锅卖铁!是把我过去八年,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血汗,都押了上去!您告诉我,这是小事?”
“您的钱,一百五十万,是抵押铺面来的贷款吧?那是要还的!高天的一百万,在哪里?您看到了吗?剩下的七十万,又在哪里?”
“用我的全部身家,加上我背的债,去买一套写在你和妈名下的房子。然后告诉我,这是小事,要我识大体?”
方芸的声音并不尖利,甚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出来的,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王秀兰“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
高雨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就知道要钱,俗不俗。”
高建民的脸黑得像锅底,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他指着方芸,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反了你了!高天!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高天被父亲一吼,浑身一激灵,看向方芸的眼神,也从慌乱变成了气急败坏。
“方芸!你给我少说两句!爸妈都是为了我们好!为了这个家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非要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吗!”
“为我们好?”方芸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羞恼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被掏空,被践踏,被扔在地上碾碎之后的那种,精疲力尽的累。
她不再看高天,也不再看气得发抖的高建民,哭泣的王秀兰,和一脸不屑的高雨。
她转过身,面向同样被这场面惊呆的房东夫妇,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哥,刘姐,对不起,今天这房子,我们买不成了。耽误您二位时间了,非常抱歉。定金的事情,我们会按照合同约定处理。”
房东夫妇面面相觑,男的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女的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你们家事,先处理清楚。”房东太太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疏离和看热闹的神色。
方芸直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将那张一直捏在手里的银行卡,慢慢地,郑重地,放回了背包最里层。
然后,她拉上拉链。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高天。
看向这个曾经是她丈夫,此刻却陌生如路人的男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冰冷。
“高天。”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高天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这房子,既然是给你爸妈买的。”
她的目光扫过高建民和王秀兰。
“自然该由你爸妈付钱。”
她顿了顿,看着高天瞬间惨白的脸。
“或者,”
她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你自己付。”
然后,她背好背包,转身,没有再看这屋子里任何人一眼,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方芸!你给我站住!”高天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破音的尖锐。
“方芸!你敢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试试!”高建民的怒吼震得窗户似乎都在响。
“嫂子!你别太过分了!”高雨的尖叫声。
“芸芸啊……呜……”王秀兰的哭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喧嚣的网,从背后扑来。
方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门外,是中介公司明亮的走廊,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门内,是那个令人窒息、充满谎言和算计的“家”。
她没有回头。
抬起脚,迈出了会议室的门。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一步一步,远离那个漩涡,那个泥潭。
身后,传来高天愤怒的咆哮,和高建民似乎砸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还有中介小刘慌乱劝解的声音。
但这些,都渐渐远了,模糊了。
方芸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光可鉴人,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温柔和期盼,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和决绝的眼睛。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笑,又不像。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数字1。
金属门缓缓合上,将身后所有的喧嚣、愤怒、指责、哭泣,都关在了外面。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缓缓地,舒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这口气,似乎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憋在她心里,堵在她喉咙里,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几乎要窒息。
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带着血腥味,带着彻骨的寒意,但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守住了那张卡,守住了她最后一点,不被彻底掠夺干净的尊严和本钱。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她没有接。
也没有挂断。
只是任由它响着,震动着。
像一首为这场荒诞闹剧奏响的、刺耳的挽歌。
电梯到达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流人海,喧嚣而真实。
方芸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走进了那片明亮而灼热的光里。
也走进了,一段未知的、注定充满荆棘的、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前路。
她知道,今天,她走出了那间会议室。
也意味着,她走出了那个,她曾经以为是港湾,实则是囚笼的“家”。
身后,会议室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爆发。
而她,已经不想,也不必再回头了。
手机在背包里,像一只濒死的蜜蜂,执着地、疯狂地震动着。
嗡嗡嗡,嗡嗡嗡。
贴着方芸的后背,震得她脊椎骨都有些发麻。
从踏出那栋写字楼,走到阳光刺眼的街道上开始,这震动就没停过。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高天。
或许还有高建民,王秀兰,甚至高雨。
方芸没有停下脚步。
她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阵阵发紧,钝痛。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冷静、决绝,像是耗尽了她在巨大冲击下迸发出的所有力气。
现在,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缝隙,后怕、愤怒、委屈、冰冷,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如同冰水混合着碎玻璃,一股脑地从缝隙里倒灌进来。
她甚至有些恍惚。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
那个把她所有积蓄,加上借来的钱,全部算计进去,打算用她毕生心血去给公婆买房的计划,是真的吗?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说要给她一个家的男人,那个在关键时刻眼神躲闪,心虚地催促她刷卡的男人,是真的吗?
那几张或威严、或懦弱、或得意的脸,是真的吗?
五百二十万。
房产证上,高建民,王秀兰。
“走个过场。”
“早晚是我们的。”
“你先刷卡!”
高天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放。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血肉模糊。
她走到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旁,腿一软,几乎要栽倒。
手扶着冰冷的木制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慢慢坐下去,长椅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裙子布料,瞬间浸透皮肤。
她终于,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
几十个未接来电。
高天的,高建民的,王秀兰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唐薇发来的。
“芸芸,签完了吗?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方芸看着这行字,眼睛瞬间就模糊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喉间的哽咽和颤抖狠狠压回去,指尖冰冷地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怎么回?
告诉她,一切都完了?她被自己最信任的丈夫,被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联手推进了一个多么肮脏、多么不堪的陷阱里?
告诉她,她像个傻子一样,捧着全部身家,甚至背负外债,欢天喜地地想去买一个未来,结果发现那个未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上她的名字?
告诉她,她坚守了五年的婚姻,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亲情,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手机又震了,还是高天。
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刺眼和讽刺。
方芸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下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
没有接电话。
也没有挂断。
她直接把“老公”这个备注,删掉了。
屏幕上,只剩下冷冰冰的“高天”两个字。
做完这个动作,她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仪式,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瘫靠在长椅冰冷的椅背上。
公园里有孩子在嬉闹,有老人在散步,有情侣依偎着说笑。
世界依旧喧嚣,依旧按照它原有的轨道运行。
只有她,被孤零零地抛在了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像个无处可去的、被撕碎了所有幻想的游魂。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夕阳的余晖给高楼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直到晚风带起凉意,吹得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安静了。
或许是那边的人打累了,骂累了,或者,在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
也好。
就让她,多拥有这片刻,死寂般的宁静。
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点开唐薇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薇薇,我没签。”
“他们骗我。”
“房产证上,写的是高天爸妈的名字。”
“用我的钱,两百二十万,给他们买房。”
敲完这两句话,发送出去。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唐薇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方芸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唐薇那张因为焦急而眉头紧锁的脸出现在眼前。
“芸芸!你在哪儿?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唐薇的声音又快又急,充满了担忧。
听到熟悉的声音,方芸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摇头,再摇头。
“别哭,芸芸,别哭!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唐薇看到她哭,眼圈也红了,声音更加急促。
“我……我在公司附近的……街心公园……”方芸哽咽着,声音破碎不成调。
“好,你就在那儿别动,找个亮堂的地方坐着,我马上到!十分钟!不,五分钟!等着我!”
唐薇说完,视频就断了。
方芸握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绝望。
原来,她不是不痛,不是不难过。
只是那痛和难过,来得太猛烈,太尖锐,在最初的震惊和冰冷防御下,被暂时封冻了。
现在,在唐薇关切的追问下,那层冰壳裂开,内里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才开始汩汩地往外冒血,疼得她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
“芸芸!”
唐薇喘着气跑过来,一把将瘫在长椅上的方芸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我在这儿。”唐薇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异常坚定,她轻轻拍着方芸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靠在唐薇温暖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方芸一直紧绷的、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绝望,都哭了出来。
街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公园一角。
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人打扰她们。
唐薇就那样抱着她,任由她哭,直到她哭得精疲力尽,只剩下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唐薇用纸巾轻轻擦着方芸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这帮混蛋!王八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她咬牙切齿地骂着,扶着方芸站起来。
“走,先回我那儿。这儿太冷了,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唐薇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租的一室一厅,布置得温馨舒适。
一进门,唐薇就把方芸按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毛毯把她裹住。
“先喝点热水,暖暖。”唐薇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又心疼又愤怒,“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跟我说,一个字都别漏。”
方芸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冰凉稍微退去了一点。
她断断续续地,把下午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包括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说了出来。
说到高天那句“房子早晚是我们的,老婆你先刷卡”时,唐薇气得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放屁!狗屁的早晚是你们的!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法律……呸!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这分明就是算计好了的,空手套白狼!用你的钱,给他们家置产业!高天这个王八蛋!他怎么敢!他们一家怎么敢这么欺负人!”
唐薇气得胸口起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还有他那爹妈!看着老实巴交,心眼这么毒!演得可真像啊!一百五十万抵押贷款?我呸!说不定那铺面早抵押八百回了!就是做给你看的!高天那一百万,我看压根就是子虚乌有!就是想骗你先把全部家当掏出来,逼你就范!等生米煮成熟饭,房产证上写了他爹妈的名字,你再闹,也晚了!”
“到时候,你钱没了,房本上没你名,你还能怎么样?离婚?那房子是高天爹妈的婚前财产,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你出的那两百二十万,就成了赠予,或者借款,想拿回来?做梦吧!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赖掉!高天再哄你两句,为了孩子,忍一忍,这房子以后反正给甜甜……我呸!给甜甜?甜甜姓高!那房子是给高家的子孙后代,跟你方芸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工具人!提款机!”
唐薇越说越气,越分析越觉得这算计之深,用心之毒,令人发指。
方芸听着,浑身一阵阵发冷。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但在那种冲击下,她的脑子是乱的,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觉得不能签字。
现在被唐薇这么一条条掰开揉碎了分析,她才更清晰地看到,那个陷阱有多么的精密,多么的恶毒。
如果今天,她稍微软弱一点,稍微被“一家人”、“为了孩子”、“早晚是我们的”这些话术迷惑,稍微被高天那心虚的催促动摇,在那张确认表上签了字,刷了卡。
那她的人生,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那……薇薇,我现在该怎么办?”方芸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后怕,“我的钱……我借你的那四十万……”
“你的钱,一分都不能给他们!想都别想!”唐薇斩钉截铁,“至于我那四十万,你更不用担心,借条在我这儿,清清楚楚。现在的问题是,高天他们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计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了,被你当场掀了桌子,能放过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唐薇的话,方芸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疯狂地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是视频请求。
来自“幸福一家”的群聊。
发起人,是高天。
方芸看着那不断跳动的邀请,手指蜷缩了一下。
唐薇也看到了,冷笑一声:“来兴师问罪了?接!开外放!我倒是要听听,这群人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方芸看着唐薇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并点了外放。
手机屏幕瞬间被分割成几个小窗口。
高天那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占据了最大的画面。
他背后是他们家的客厅背景,高建民和王秀兰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高雨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满脸的不耐烦。
“方芸!你跑到哪里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什么意思!”视频一接通,高天劈头盖脸的怒吼就砸了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躁。
方芸还没说话,唐薇的声音就从旁边冷冷地插了进来。
“高天,你吼什么吼?芸芸在我这儿,安全的很,不劳你费心。”
高天显然没料到唐薇也在,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唐薇?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方芸,你给我立刻回来!我们有话当面说清楚!”
“当面说清楚?”方芸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在会议室,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高天,那房子,既然是你爸妈的名字,就该你爸妈付钱,或者,你自己付。我的钱,一分都不会出。这,还不清楚?”
“方芸!你!”高天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非要这么钻牛角尖是不是!我都说了,那是暂时的!暂时的!等过段时间,政策合适了,或者用别的办法,再过户给我们不就行了!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非要在那个时候让我下不来台!让爸妈下不来台!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笑话!”
“下不来台?看笑话?”方芸轻轻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甚至想笑,“高天,在你心里,在你们一家人心里,我倾家荡产,背上外债,去给你们家买一套跟我毫无关系的房子,是天经地义。我不同意,我维护我自己的利益,就是钻牛角尖,就是死心眼,就是让你们下不来台,成了笑话?”
“难道不是吗!”高天吼得理直气壮,“哪个女人嫁了人,不是一心为了婆家?为了这个家?爸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写谁的名字有那么重要吗?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眼里就只有钱吗!”
“对!我就是眼里只有钱!”方芸的情绪也上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因为那一百八十万,是我起早贪黑,是我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血汗钱!那四十万,是我拉下脸皮,向我最好的朋友借的!那是我的命!是我的底线!不是你们家可以用来空手套白狼的筹码!”
“高天,你口口声声一家人,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从始至终,你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意见吗?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们只是通知我,通知我准备好钱,通知我去签字,通知我把我的全部身家,双手奉上,去换一张写着你爸妈名字的纸!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家人?”
“你放屁!”高天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口不择言,“方芸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买定了!钱,你必须出!不然……”
“不然怎样?”方芸冷冷地打断他,“不然就离婚?不然就不让我见甜甜?高天,除了这些,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你……”高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高建民,这时猛地咳嗽了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整张脸凑近了屏幕。
他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显得更大,更威严,也更让人窒息。
“方芸。”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专横。
“今天的事,你太不懂事了。”高建民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着外人的面,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我们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方芸看着他,没说话。
高建民继续道:“房子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清楚。但我们的出发点,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甜甜好。写我和他妈的名字,自然有我们的道理。有些政策,你们年轻人不懂。等过个几年,事情办妥了,再过户给你们,不是一样的吗?你何必急在这一时,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就是啊嫂子,”高雨在一旁撇着嘴帮腔,语气尖酸,“你也太小心眼了。我爸我妈还能害你啊?房子写他们名字,不还是给甜甜,给我哥?早晚不都是你们的?你非要在签合同的时候闹,现在好了,房东那边生气了,说我们违约,定金十万不退!十万啊!这不是钱啊?都怪你!”
“对!定金十万!”高天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立刻吼道,“方芸,这十万块的损失,是你造成的!你必须负责!”
方芸听着这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忽然觉得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冰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可笑感。
看,他们永远都有道理。
他们的算计是“为家好”,他们的欺骗是“有道理”,他们的隐瞒是“没必要商量”。
而你的反抗,你的清醒,你的自我保护,就成了“不懂事”、“小心眼”、“丢人现眼”、“造成损失”。
多么完美,多么自洽的逻辑。
“说完了吗?”方芸等他们都停下了,才淡淡地问了一句。
屏幕那边的几个人,被她这过于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
“如果你们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指责我,为了让我承担那十万块的定金损失,”方芸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几张或愤怒、或阴沉、或刻薄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不可能。”
“房子是你们要买的,合同是你们去谈的,定金是高天付的。自始至终,我没有在任何一个文件上签过字。所谓的‘违约’,是你们单方面的意愿和行为造成的,与我无关。这十万块,谁签的字,谁付的钱,谁去承担。”
“方芸!你是不是疯了!”高天尖叫起来,“那十万是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划走的!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有你一半!”
“是吗?”方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你也知道是共同财产?那用共同财产支付定金,去购买一套登记在你父母名下的房产,经过我同意了吗?高天,需要我提醒你,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吗?你擅自处分,造成的损失,难道不该由擅自处分的人承担?”
方芸平时话不多,但在公司里是做行政主管的,处理过不少纠纷,对规章制度、权责划分这些东西,门清。
以前是懒得计较,是想着都是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
现在,心冷了,脑子反而异常清晰冷静。
高天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高建民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大概没想到,平时看着温顺好说话的儿媳,一旦强硬起来,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句句在理。
“好,好,好。”高建民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阴鸷得可怕,“方芸,我今天算是重新认识你了。没想到,你平时不声不响,心里主意这么大。为了钱,连家都不要了,连孩子的未来都不顾了。”
他又开始用“家”,用“孩子”来绑架。
“爸,”方芸这次没有被他带偏,很平静地纠正他,“不是我要为了钱不要家。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出钱的工具。很抱歉,我做不到。”
“至于甜甜的未来,”方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又变得坚定,“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给她我能给的最好的一切。但绝不是用这种,被欺骗、被掠夺的方式。”
“你!”高建民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秀兰在一旁又开始抹眼泪,哭哭啼啼:“芸芸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对你不好吗?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啊……你怎么能这么伤妈的心……”
“妈,”方芸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您对我好,我记得。但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不是用‘对我好’就能含糊过去的。这是原则问题。”
“够了!”高天猛地打断,他眼睛通红,瞪着屏幕里的方芸,那眼神,充满了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方芸看不懂的、近乎狰狞的狠意。
“方芸,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钱,你出不出?这房子,你买不买?”
“不。”方芸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好!你有种!”高天几乎是吼出来的,“行!你不买是吧?那你别后悔!从今天起,你休想再见到甜甜!”
说完,不等方芸反应,视频通话被猛地掐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手机挂断后的忙音,在空气中突兀地响着,然后也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方芸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唐薇担忧地看着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芸芸……”
“他拿甜甜威胁我。”方芸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
下一秒,那茫然被一种更尖锐的痛楚和愤怒取代。
甜甜。
她的女儿。
她才四岁。
高天竟然,用女儿来威胁她。
他怎么敢!
他怎么可以!
“混蛋!人渣!”唐薇气得浑身发抖,“他敢!他要是敢不让你见甜甜,我……我跟他拼了!”
方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和痛苦已经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狠厉的决绝所取代。
如果说,之前她对这段婚姻,对这个“家”,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幻想和留恋。
那么,高天最后那句话,彻底斩断了这最后一点藕断丝连。
拿女儿来威胁一个母亲。
这触碰到了她最后的底线。
“薇薇,”方芸反手握住唐薇的手,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帮我个忙。”
“你说!要我怎么帮?揍那个王八蛋一顿?我现在就去!”唐薇立刻说。
“不,”方芸摇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证据。”
“证据?”
“对。证明高天用女儿威胁我的证据。证明他们一家合谋,意图侵吞我财产的证据。证明高天所谓的‘借款’和‘父母出资’是谎言的证据。”方芸一条条说着,思路越来越清晰,“还有,证明那十万定金,是他未经我同意,擅自用共同财产支付的证据。”
唐薇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眼前的方芸,苍白,脆弱,眼睛红肿,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被激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冷静和锐利。
“你……你想做什么?”唐薇下意识地问。
“我想做什么?”方芸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想让我的女儿,回到我身边。我想让那些算计我、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地上。
“薇薇,我之前太傻了。总想着息事宁人,总想着顾全大局,总想着为了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方芸看着唐薇,眼神里有痛,但更多的是清醒,“可我的忍让,换来的是什么?是变本加厉的欺骗,是得寸进尺的算计,是把我当成傻子,把我的血汗当成他们家的囊中之物!”
“我不能再忍了。我也没资格再忍了。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甜甜。如果我倒下了,我的女儿怎么办?跟着那样一个自私冷酷、用她来威胁亲生母亲的父亲?跟着那样一个把她妈妈当成外人和工具的家庭?”
“不。”方芸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绝不可能。”
唐薇看着好友眼中燃烧的火焰,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她知道,那个温柔甚至有些软弱的方芸,被这次彻头彻尾的背叛和算计,彻底杀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逼到墙角,褪去所有软弱,露出锋利爪牙的战士。
“好!”唐薇用力回握她的手,眼神坚定,“芸芸,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要证据是吧?我想办法!要人帮忙是吧?我找我哥们!要钱要力,只要你开口!弄死那群王八蛋!”
方芸看着好友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样子,冰冷的心里,终于涌进了一丝暖流。
还好。
她还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她还有唐薇。
“谢谢你,薇薇。”方芸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唐薇豪气地一挥手,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芸芸,高天那人我了解,心眼小,又被他爹妈拿捏得死死的。他现在用甜甜威胁你,说不定真的做得出来。你得有个准备。”
方芸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甜甜。
她的软肋,也是高天现在唯一能拿捏她的筹码。
女儿平时是爷爷奶奶带着,在隔壁小区上幼儿园。她和高天工作忙,下班晚,平时都是婆婆接送。
如果高家真的铁了心不让她见孩子……
方芸不敢想下去。
“我……我得去接甜甜。”方芸猛地站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加上情绪大起大落,眼前一黑,晃了一下。
唐薇赶紧扶住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而且,他们现在肯定防着你,你去幼儿园,他们可能已经跟老师打过招呼了。就算接到,高天和他爸妈要是硬抢,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方芸稳住身形,咬了咬牙:“那我也得去试试。甜甜见不到我,会害怕的。”
“我陪你去!”唐薇立刻说,“不过,我们得计划一下。硬来肯定不行。”
唐薇想了想,眼睛一亮:“对了!我有个表哥,在……在那种处理纠纷的地方做调解员,虽然不是正式的那种,但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对孩子最好,怎么才能确保你的探视权……呸,是确保你能见到孩子。”
唐薇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方芸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唐薇立刻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方芸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
她点开手机,看着屏幕背景上女儿甜甜的笑脸,心口一阵阵抽痛。
甜甜,妈妈的宝贝。
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把你卷进大人的纷争里。
但妈妈向你保证,妈妈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一定会。
很快,唐薇打完了电话,脸色有些凝重地走回来。
“怎么说?”方芸急切地问。
“我表哥说,这种情况很麻烦。”唐薇在方芸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如果高家铁了心不让你见孩子,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拖着你。比如,带孩子回老家,说带孩子出去旅游,或者干脆躲起来。你找不到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从明面上看,高天是孩子的父亲,他也有抚养和探视的权利。而且,孩子平时主要是爷爷奶奶在带,这也会成为他们的说辞。”
方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唐薇话锋一转,“我表哥说,首先要固定证据。高天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尤其是用孩子威胁你的话,如果能录下来,就是很重要的证据。证明他存在不当行为,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
“其次,要证明你对孩子的抚养能力和付出。比如,你平时的接送记录,给孩子买东西的票据,和老师的沟通记录等等。证明你才是孩子的主要抚养人,或者至少是重要抚养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经济能力。你必须证明,你有稳定的收入,有抚养孩子的经济基础,并且能提供一个稳定的、适合孩子成长的环境。尤其是在对方用‘你没有房子’、‘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来攻击你的时候。”
唐薇一条条说着,方芸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
证据。
抚养能力。
经济基础。
稳定的环境。
她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见自己的女儿,还需要这些“证明”。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还有,”唐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表哥建议,如果你真的想争取孩子的抚养权,最好……最好能有个固定的住所。哪怕是小一点,租的也行。这能极大增加你的筹码。否则,对方一句‘你连个稳定的家都没有,怎么养孩子’,就能把你堵得哑口无言。”
房子。
又是房子。
方芸的心狠狠一揪。
今天之前,她满心以为,她马上就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和女儿的、有学区的“家”。
结果,那个“家”,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是个企图吞噬她血肉的陷阱。
现在,她不仅失去了那个虚幻的“家”,还可能因为“没有房子”,而失去见到女儿的资格。
“我明白了。”方芸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证据,我会想办法。工作,我会保住。至于房子……”
她顿了顿,看着唐薇:“薇薇,我可能……要暂时打扰你一段时间了。”
“说什么呢!”唐薇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这儿就是你家!不过,长期住肯定不方便,咱俩挤挤没事,但甜甜来了怎么办?所以,租个房子是必须的。钱的事你别担心,我那四十万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薇薇,那四十万是借你的,我一定会还。房租,我自己想办法。”方芸摇头,态度坚决,“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行行行,你自己想办法。”唐薇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坚持,“那咱们现在,先去幼儿园看看?不管怎么样,先试试。他们总不能现在就拦着不让你见吧?”
“好。”方芸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唐薇还特意给方芸化了点淡妆,遮了遮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
“精神点,别让他们看扁了!”唐薇给她打气。
走出唐薇家,夜晚的凉风一吹,方芸打了个寒颤,但脑子却越发清醒。
她知道,从她走出中介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一场硬仗,就已经打响了。
为了她的钱,为了她的尊严,更为了她的女儿。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甜甜的幼儿园,就在高天父母家隔壁的小区,是一所普通的民办幼儿园。
方芸和唐薇赶到时,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幼儿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方芸的心提了起来。
她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窗。
里面的保安大爷抬起头,看到她,认了出来:“哟,甜甜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晚?甜甜已经被她奶奶接走啦,走了有一会儿了。”
果然。
方芸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勉强对保安笑了笑:“谢谢您,我知道了。”
转身离开幼儿园,走到路边僻静处,方芸拿出手机,拨通了婆婆王秀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方芸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是王秀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
“妈,是我,方芸。”方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甜甜放学了吧?我过来接她,带她出去吃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秀兰有些慌乱的声音:“啊?接甜甜?那个……芸芸啊,甜甜今天有点不舒服,有点咳嗽,我接回来就让她睡了。要不……改天吧?”
“不舒服?”方芸的心猛地一紧,“严重吗?要不要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王秀兰连忙拒绝,声音更慌了,“就是有点小咳嗽,睡一觉就好了。你……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等甜甜好了,我再让她跟你视频。”
“妈,”方芸的声音冷了下来,“甜甜到底怎么了?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她……她睡着了!真的睡着了!芸芸啊,妈求你了,今天这事闹的,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你就让甜甜好好在我这儿待着吧,别吓着孩子……”王秀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开始用“为孩子好”来当借口。
“妈,我只是想见见我女儿,听听她的声音,这怎么会吓着她?”方芸的语气也强硬起来,“如果您不让我见,那我只能自己上门去接了。”
“方芸!你想干什么!”电话那头突然换成了高天怒气冲冲的声音,显然他一直在旁边听着,“我妈说了,甜甜睡了!你别来闹!我告诉你,从今天起,甜甜跟你没关系了!你想见她,门都没有!”
“高天!”方芸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甜甜是我的女儿!你没有权利不让我见她!”
“你看我有没有权利!”高天在电话那头吼道,“方芸,我最后警告你,离甜甜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方芸气得浑身发抖,“你想怎么不客气?高天,用女儿来威胁我,你还是个人吗!”
“我不是人?方芸,是你先不把这个家当家的!是你先为了钱,连女儿都不要的!”高天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我告诉你,想要见甜甜,可以。明天,带上你的银行卡,回家来,我们好好谈谈房子的事。谈妥了,什么都好说。谈不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说完,不等方芸反应,高天直接挂断了电话。
“喂?喂!高天!”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方芸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愤怒。
他不仅不让见,还拿女儿当筹码,逼她就范。
逼她回去,继续谈那套写着高建民、王秀兰名字的房子。
逼她,把她的两百二十万,双手奉上。
多么无耻。
多么恶毒。
唐薇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抢过方芸的手机,回拨过去。
电话被挂断。
再打,关机了。
“王八蛋!畜生!”唐薇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们真敢!他们竟然真的敢!”
方芸站在原地,夜风吹着她的长发,扬起又落下。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薇薇,”她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帮我个忙。”
“你说。”
“从今天起,高天,还有他爸妈,他妹妹,他们打来的每一个电话,发来的每一条信息,你都帮我录下来。尤其是提到甜甜,提到房子的。”方芸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还有,帮我查一下,高天说的那一百万,还有他爸妈那一百五十万抵押贷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信他们真的能拿出那么多钱。”
“好!”唐薇立刻答应,“录音的事交给我,我认识搞技术的朋友,能弄到那种很清晰的录音设备。查账的事……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我找我表哥问问路子。”
“另外,”方芸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帮我留意一下租房信息,不用太大,一室一厅就行,离甜甜幼儿园近一点,环境安全,租金……控制在五千以内。还有,帮我联系一下本地的正规家政公司,找靠谱的育儿嫂,要能长期稳定的,最好有带过四岁左右女孩的经验。”
唐薇愣了一下:“芸芸,你这是……”
“我要把甜甜接出来,自己带。”方芸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能让我的女儿,生活在那样一个充满谎言、算计和威胁的家庭里。一天都不行。”
“可是……高天他们家不会同意的,他们会闹……”
“让他们闹。”方芸打断唐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高天不是要用甜甜来逼我吗?好啊,我等着。看他能拿出什么‘不客气’的手段。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一个稳定的住处,一个可靠的育儿帮手,一份能证明我抚养能力的证据链。”
她看向唐薇,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薇薇,这场仗,很难打。但我没有退路了。为了甜甜,我必须赢。”
唐薇看着好友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芸芸,我陪你!咱们一起,跟那群混蛋,斗到底!”
夜色渐深,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芸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熟悉的、亮着灯的居民楼。
那里,曾经是她以为的“家”。
现在,那里是囚禁她女儿的牢笼,也是她必须攻克的堡垒。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灯火,走向更深的夜色。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家庭可以无限忍让、委曲求全的方芸了。
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被逼到绝境,必须为了孩子,亮出所有爪牙,战斗到底的母亲。
路还很长,也很黑。
但,她必须走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方芸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白天,她照常上班,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行政琐事,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微笑的肌肉是僵硬的,心是空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午休的一个小时,她从来不会浪费。
她躲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角落,带着耳机,一遍遍听着唐薇搞来的录音设备里传来的声音。
是高天,是高建民,是王秀兰,是高雨。
他们轮番给她打电话,发信息,语气从最初的暴怒威胁,到后来的“好言相劝”,再到最近几天的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
“方芸,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甜甜在我这儿,你想见她,就乖乖回来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方芸,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女人啊,总要为家庭牺牲一点。小天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他吧。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嫂子,你这又是何必呢?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哥说了,只要你回来,房子的事还可以商量,大不了,加上你的名字嘛。不过,钱你可不能少出哦。”
“方芸,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再这么耗下去,吃亏的是你!甜甜天天吵着要妈妈,我看着都心疼,但你这么不懂事,我怎么放心把甜甜交给你?”
“方芸,我是你爸!我以高家一家之主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回家!否则,你别怪我动用家法,清理门户!”
各种声音,各种嘴脸,各种软硬兼施的伎俩,透过耳机,清晰地灌入方芸的耳中。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的时间点、说话人、以及那些具有威胁性或诱导性的语句。
尤其是高天多次明确表示“不带钱回来就别想见女儿”、“不买房子就离婚你什么都得不到”这样的话,她反复听,确保录音清晰无误。
唐薇找的朋友很靠谱,设备高级,录音效果极佳,连背景音里高建民的咳嗽声、高雨嗑瓜子的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除了录音,唐薇那边调查“资金”的事情,也有了初步进展。
“芸芸,我托人打听了,”唐薇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和愤怒交织的怪异感,“高天他爸妈老家那个铺面,三年前就抵押给当地的信用社了,贷了八十万,到现在还没还清呢!根本不可能再贷出一百五十万!他们说的‘抵押贷款’,纯属扯淡!至于高天说的那一百万,我查了他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大额入账只有两笔,一笔是他上季度的奖金,十二万,另一笔是不知道从哪个朋友那里倒账进来的二十万,第二天就转走了。他账户里的余额,长期不超过五万块。他哪来的一百万?吹牛都不打草稿!”
果然。
和方芸猜测的一样。
高家所谓的“出资”,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目的就是骗方芸先拿出全部身家,造成既成事实,逼她就范。
如果他们真的有一百五十万和一百万,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演戏?直接掏钱买房,写谁的名字,方芸恐怕也没有太多置喙的余地。
正因为没有,所以才要骗,要哄,要利用方芸对家庭的信任和对孩子的爱,来完成这场空手套白狼的掠夺。
“还有,”唐薇继续说,语气更加气愤,“我让我表哥侧面打听了一下,你们看中的那套房子的房东,好像有点着急用钱。高天那边违约后,房东虽然扣了十万定金,但房子还没卖出去,正在找新买家。而且,房东似乎对高天家的做法很不满,觉得他们一家子不靠谱,把人当猴耍。”
这个消息,让方芸心中一动。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但她按下了这个念头,当务之急,是女儿和自身的安顿。
在唐薇的帮助下,方芸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房子。
离甜甜的幼儿园隔了两个街区,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但环境还算整洁安静。
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家具家电齐全,月租四千五。
方芸咬牙租了下来,付三押一,一下子出去了一万八。
看着银行卡里迅速缩水的数字,她心头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踏实。
至少,她和甜甜,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完全属于她们母女的小窝。
她利用周末时间,彻底打扫了房子,去宜家买了甜甜喜欢的卡通床单、小书桌、台灯,把房间布置得温馨可爱。
她还通过正规家政公司,面试了好几个育儿嫂,最终选定了一个四十多岁、面相和善、有多年带娃经验的张阿姨。
张阿姨本地人,住得不远,为人实在,看了甜甜的照片就很喜欢,答应可以长期做,并且愿意配合方芸可能不固定的工作时间。
房子和人都准备好了,就像战士备好了营地和粮草。
但最重要的“人质”——甜甜,还在对方手里。
高家的电话轰炸还在继续,语气越来越焦躁,也越来越不善。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方芸的“顽固不化”,开始改变策略。
周五晚上,方芸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整理东西,门铃响了。
她心里一紧,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
是高建民和王秀兰。
高建民依旧板着脸,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背着手,眼神阴沉。
王秀兰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堆着局促不安的笑,眼神躲闪。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方芸立刻想到,可能是高天通过什么途径查到了她的租房信息,或者,是跟踪了唐薇?
心砰砰直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躲,是躲不掉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爸,妈。”她的声音很平静,侧身让开了门口,“请进。”
高建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然后一言不发,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小小的客厅,在唯一的双人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像在自家主持家庭会议。
王秀兰跟在后面,把保温桶放在进门的小鞋柜上,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尴尬的笑:“芸芸啊,妈……妈给你炖了鸡汤,你最近肯定没吃好,都瘦了……”
“谢谢妈,放那儿吧。”方芸关上门,走到客厅,没有坐,就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们,“爸,妈,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高建民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挑剔和鄙夷。
“你就住这种地方?”他开口,声音冷硬,“巴掌大点,转身都困难。这就是你想要的‘独立’?‘自由’?”
方芸没接话。
王秀兰赶紧打圆场:“他爸,芸芸也是暂时住一下……芸芸啊,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啊?不便宜吧?你说你,有家不回,非要出来花这个冤枉钱……”
“妈,这里就是我的家。”方芸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至少,这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付的是我的租金。我住得安心。”
“你的家?”高建民冷笑一声,终于把目光从房间移到了方芸脸上,“方芸,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高家的儿媳妇!你的家,在高家!不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出租屋里!”
“爸,”方芸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在我心里,家应该是让人安心、放松、被尊重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充满算计、欺骗和威胁的地方。高家那个房子,我住着,不安心。”
“你!”高建民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虽然沙发柔软没发出多大声音,但那气势却吓得王秀兰一哆嗦。
“算计?欺骗?威胁?方芸,你就是这么看待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公婆,这么看待和你同床共枕了五年的丈夫的?”高建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愤怒,“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啊?为了甜甜上学,我们老两口连棺材本都准备掏出来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啊?”
又来了。
永远都是这一套。
“付出”, “棺材本”,“报答”。
“爸,”方芸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您说的棺材本,是指那套三年前就已经抵押了八十万、现在根本不可能再贷出一百五十万的铺面吗?还是指高天账户里那从来不存在的一百万?”
高建民和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建民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肌肉僵硬了。
王秀兰则“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不自觉地看向高建民。
方芸把他们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最后一丝因为拆穿谎言而产生的、微弱的歉疚感,也消失了。
果然,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你胡说什么!”高建民很快镇定下来,但语气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色厉内荏地呵斥,“谁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唐薇那个挑事精!我就知道,肯定是她在背后撺掇你!离间我们家的关系!”
“爸,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方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说,“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事实。您敢摸着良心说,您和我妈,真的准备了一百五十万现金,等着给甜甜买房吗?高天真的有一百万存款吗?”
高建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王秀兰则已经开始小声抽泣,嘴里念叨着:“没有……我们没有……我们也是没办法……芸芸,你别怪你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方芸看着哭泣的婆婆,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悲哀,“妈,你们所谓的为家好,就是合起伙来骗我,骗我拿出所有的钱,去给你们二老买一套房子?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家好?这是为我好?为甜甜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王秀兰哭得更凶了,只会反复说着这几句话。
“够了!”高建民猛地站起来,指着方芸,手指都在颤抖,“方芸!我不想再听你这些歪理邪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立刻,马上,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家!向小天,向我们全家道歉!然后,拿出你的钱,把该买的房子买了!写谁的名字,以后再说!但钱,你必须出!这是你作为高家媳妇的责任和义务!”
“如果你还执迷不悟,”高建民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甜甜,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高建民说到做到!还有,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城市,身败名裂,工作都保不住!”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
方芸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专横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害怕,而是疲惫。
和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讲道理,摆事实,是如此的徒劳。
他们活在自己的逻辑和世界里,所有不符合他们心意的,都是错的,都是忤逆,都需要被“纠正”和“惩罚”。
“爸,”方芸的声音,疲惫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的这些,我做不到。”
“我不会回去道歉,因为我没错。”
“我不会拿出我的钱,去买一套跟我无关的房子。”
“至于甜甜,”方芸抬起头,直视着高建民阴鸷的眼睛,“她是我的女儿,谁也阻止不了我见她,带她走。您说的让我身败名裂,丢掉工作,您可以试试。但我也可以保证,如果您和您儿子,继续用这种违法、违背人伦的方式来威胁我,逼迫我,那么,您和高天所做的这一切,包括今天您说的这些话,都会以最合适的方式,呈现在所有该看到的人面前。包括你们的单位,你们的老家亲戚,高天的公司领导,以及,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
方芸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机构名称,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只会哭泣退让的方芸了。
高建民显然没料到方芸会如此强硬,甚至敢反过来威胁他。
他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方芸,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他“你”了半天,最后猛地一甩手,吼道,“好!好!方芸!你有种!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拽起还在哭泣的王秀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砰!”
房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晃了晃。
方芸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身体有些脱力,但心脏,却跳得沉稳有力。
刚才那一番对峙,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犹豫和软弱。
也好。
撕破脸了,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她拿出手机,调出刚才的录音。
从头到尾,高建民的威胁、王秀兰的哭诉、以及她自己的应对,清晰完整。
尤其是高建民最后那句“让你在这个城市,身败名裂,工作都保不住”,和他承认骗局时那瞬间的慌乱,都是极其有利的证据。
她将这段录音,连同之前整理好的其他录音、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银行流水证明(自己出资部分和高天虚假出资的分析)、以及高家父母铺面抵押信息的查询结果(唐薇提供的模糊证明),一起打包,加密,存进了好几个不同的云盘和U盘。
这些都是她的弹药。
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动用。
但她必须准备好。
高建民最后那句“走着瞧”,让方芸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知道,以高建民的性格和高天现在的疯狂,他们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第二天是周六。
方芸一早起来,正准备去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把新家再充实一下,就接到了唐薇火急火燎的电话。
“芸芸!出事了!高天那个王八蛋,带着他爸妈,去你们公司了!”
方芸心里“咯噔”一下:“去我公司?他们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闹呗!”唐薇的声音又急又气,“我有个朋友在你们那栋楼上班,刚给我发信息,说看到高天和他爸妈在前台那里闹,声音很大,说什么你卷了家里的钱跑了,不管孩子,不孝敬老人,还要逼死他们……反正什么难听说什么!前台都快拦不住了,你们公司好多人都出来看了!”
方芸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果然用了最下作、最恶心的一招——去她单位闹事,毁她名声,逼她就范。
对于一个在大城市靠着自己努力打拼的职业女性来说,名声和工作,几乎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高天和高建民,这是要断她的生路。
“薇薇,我马上过去。”方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换衣服。
“你别去!他们就是逼你现身!”唐薇急忙阻止,“你现在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会缠住你,闹得更凶!而且,你领导会怎么看你?同事会怎么看你?”
“我知道。”方芸已经穿好了外套,拿起包和手机,“但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出现,任由他们闹下去,黑的也能被他们说成白的。而且,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那我陪你一起去!”唐薇立刻说。
“不,薇薇,你别去。”方芸拒绝了,“这是我和高家的事,把你牵扯进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你放心,我有准备。”
唐薇还想说什么,方芸已经挂了电话。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录音笔(开启状态)、几个关键证据的打印件、还有……一份她昨晚熬夜写好的东西。
然后,她走出家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司地址。
车子向着公司驶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方芸看着窗外,阳光明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每个人似乎都行色匆匆,奔赴着自己的生活。
而她,正奔赴一场关乎她未来、关乎她女儿命运的战役。
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来吧。
既然你们要把事情做绝。
那就别怪我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住。
方芸付了钱,推门下车。
刚走进大楼大堂,就听到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从前台方向传来。
她快步走过去。
果然,前台那里围了七八个人,有本公司的同事,也有其他公司来看热闹的。
人群中间,高天正挥舞着手臂,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前台行政小姑娘吼着什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家脸上了。
高建民板着脸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家长来主持公道”的威严模样,但眼神时不时扫向围观的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秀兰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媳妇啊!卷了家里的钱跑了啊!不管孩子啊!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大家评评理啊!我们老两口把棺材本都拿出来给她买房,她倒好,临到签字了反悔,还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现在自己跑出去逍遥快活,连孩子都不要了啊!”
“我的甜甜啊!我可怜的孙女啊!小小年纪就没妈疼啊!”
王秀兰的哭嚎极具穿透力,配上高天愤怒的指控和高建民沉默的“佐证”,确实很有煽动性。
几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看向匆匆赶来的方芸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和鄙夷。
“方主管来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方芸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方芸的直属上司,行政部的李经理,也闻讯赶来了,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很不好看,正跟保安说着什么。
高天看到方芸,眼睛一亮,随即迸发出更强烈的怒火和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得意。
他立刻调转枪口,指着方芸,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
“方芸!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把爸妈气成什么样子了!你今天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卷钱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含辛茹苦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公婆!为什么要抛下年幼的女儿!”
高建民也适时地重重哼了一声,看向方芸的眼神,充满了“痛心”和“失望”。
王秀兰的哭嚎声更响了。
完美的施压现场。
用舆论,用道德,用亲情绑架,来逼迫方芸屈服。
如果是以前那个顾全大局、爱惜脸面的方芸,或许真的会慌乱,会羞愧,会迫于压力妥协。
但现在的方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这平静,让高天的怒吼显得有些滑稽,让王秀兰的哭嚎显得有些刻意,也让高建民那“痛心”的眼神,显得有些虚伪。
围观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喧哗声小了一些,都好奇地看着方芸,想看她如何应对。
方芸等他们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才上前一步,走到李经理面前,微微欠身。
“李经理,对不起,因为我的家事,影响到公司正常工作秩序,给您和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道歉诚恳,让李经理难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也赢得了部分围观同事的些许好感。
“方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经理皱着眉问,语气还算平和。
“李经理,这件事说来话长,也确实是家丑。”方芸直起身,转向高天和他的父母,声音清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既然我的丈夫,和我的公婆,选择在我工作的地方,用这种方式来‘说清楚’。”方芸特意加重了“说清楚”三个字,目光扫过高天涨红的脸。
“那么,我也只好在这里,当着各位同事和路过的朋友的面,把事情的原委,简单说明一下。是非曲直,大家自有公断。”
高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方芸会这么镇定,还要“说明原委”。他本能地想打断:“方芸!你少在这里狡辩!”
“高天,”方芸冷冷地看向他,“你不是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吗?我现在就说。还是说,你怕我说出真相?”
“我……我怕什么!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高天梗着脖子,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方芸不再看他,转向围观的人群,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首先,关于‘卷钱跑’。”方芸从包里拿出几张银行流水的打印件,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隐去了具体金额,但能清晰看到进出账记录。
“这张卡,是我个人的工资卡,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工作八年的合法收入。这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这张卡,一直在我自己手里,从未交给过任何人保管。何来‘卷钱’一说?”
“反倒是我的丈夫高天先生,”方芸看向高天,“在未与我商量的情况下,动用我们夫妻的共同存款,支付了十万购房定金,意图购买一套登记在他父母名下的房产。这件事,我有证据。”
方芸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那份“产权人信息确认表”的清晰照片,高建民和王秀兰的名字赫然在目。
“大家请看,这就是他们准备购买的,总价五百二十万的学区房。产权人,是我的公公婆婆,高建民先生,和王秀兰女士。”
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哗然。
不少人看向高天和他父母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用夫妻共同存款,去买登记在公婆名下的房子?这操作……有点意思。
高天的脸更红了,高建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王秀兰的哭声也小了下去。
“你胡说!那是暂时的!”高天急忙辩解,但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暂时?”方芸笑了笑,那笑容很冷,“高天,你在签合同现场,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爸妈名字就是走个过场,房子早晚是我们的,老婆你先刷卡’。”
方芸用平静的语气,复述着高天当时那句心虚的催促。
然后,她拿出了第二份“证据”。
是那份打印出来的、高天所谓“出资一百万”的银行流水分析,以及唐薇查到的、高家父母铺面已抵押的简单说明。
“其次,关于公婆‘拿出棺材本’支持。”方芸将那份说明展示了一下,“根据可查询到的公开信息,我公婆名下用于抵押贷款的铺面,早在三年前就已抵押,且贷款未清。目前,并不具备再次抵押贷款一百五十万的条件。而我丈夫高天先生声称的一百万存款,经查询其个人账户流水,并不存在。”
“所以,”方芸总结,目光扫过高天、高建民、王秀兰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最后看向围观人群,“所谓的‘公婆拿出棺材本’、‘丈夫出资百万’,很可能只是一个为了诱使我拿出全部个人积蓄,甚至背负外债,去完成这次购房的……说辞。”
“而我,在签约现场,发现产权人并非我和丈夫,而是公婆时,我拒绝了签字付款。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我的丈夫和公婆,来到我工作单位,指责我‘卷钱跑’、‘不孝’、‘不管孩子’。”
方芸的叙述,逻辑清晰,证据(虽不完整但指向性明确)辅以冷静的陈述,与高天一家刚才情绪化的哭闹指控,形成了鲜明对比。
围观人群的风向,已经开始悄悄转变。
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高天一家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怀疑,甚至是不齿。
“我的天,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用儿媳妇的钱给自己买房?”
“这家人算盘打得真精啊!”
“怪不得人家姑娘不干,换我我也不干!”
“跑到单位来闹,也太下作了吧?”
“就是,家务事不能回家说吗?非得到人家工作的地方来闹,这不是存心毁人前程吗?”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高天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拳头捏得咯吱响。
高建民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方芸,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王秀兰则完全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高建民,又看看高天,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方芸!你血口喷人!你伪造证据!”高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吼道,“这些破纸能证明什么!你就是不想为这个家付出!你就是自私!”
“我不想为这个家付出?”方芸终于提高了声音,眼中压抑的悲愤如同实质般倾泻出来,“高天!结婚五年,家里的日常开销,甜甜的学费、奶粉、尿不湿、兴趣班,大部分是谁在付?你的钱呢?你的钱永远在‘投资’,在‘周转’!你为你口中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买房,我一口气能拿出一百八十万!你呢?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一百万’承诺,除了怂恿你爸妈用根本不存在的‘棺材本’来演戏,你还做了什么?你甚至连十万定金,都要偷偷用共同账户的钱,去买一套写你爸妈名字的房子!”
“这,就是你口中的‘为家付出’?这,就是你指责我‘自私’的理由?”
方芸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高天心上,也砸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脊背挺直、眼神决绝的女人,和她对面那三个脸色难看、气势全无的“闹事者”。
高天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高建民知道,今天这步棋,走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他们不仅没逼方芸就范,反而让她在众人面前,撕开了高家精心伪装的画皮,露出了里面不堪的算计和丑陋。
再闹下去,只会让高家更加丢人现眼。
“够了!”高建民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狼狈。
他狠狠地瞪了方芸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失败后的恼羞成怒。
“我们走!”他对着高天和王秀兰吼道,然后转身,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踉跄,背影再也不复之前的“威严”。
王秀兰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高天还站在原地,死死瞪着方芸,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方芸,你等着!这事没完!”他丢下最后一句狠话,也灰溜溜地追着他爸妈跑了。
闹剧的主角退场,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但议论声并未停止。
不少同事走过来,拍拍方芸的肩膀,低声安慰几句,眼神里带着同情和理解。
李经理也走过来,叹了口气:“方芸啊,家里的事……唉,处理好就行。今天这事,公司这边我会帮你解释。好好工作,别受影响。”
“谢谢李经理,给您添麻烦了。”方芸再次诚恳道歉。
人群散尽,前台恢复了平静。
方芸站在原地,看着高天一家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番对峙,看似她占据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
如果她没有准备证据,如果她情绪失控,如果她被对方的无耻和胡搅蛮缠带偏节奏……
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她挺住了。
而且,经此一役,高家“理亏”的印象,已经种下。他们再想用舆论来胁迫她,难度就大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包括她的领导、同事,也包括她自己,证明了她的清白、她的底线、和她绝不任人欺凌的决心。
这,比什么都重要。
方芸回到自己的工位,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一种激战后的亢奋和清醒。
她知道,高家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高建民最后那个怨毒的眼神,和高天那句“没完”的狠话。
但他们明面上可用的手段,已经不多。
毁人名声这招,被她当众破了。
接下来,他们很可能在“孩子”这件事上,做更极端的文章。
果然,下午快下班时,方芸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老师的语气很为难:“甜甜妈妈,您好。是这样的,今天下午甜甜的奶奶来接孩子的时候,跟我说,从下周起,甜甜要转园了,回老家上幼儿园。让我把甜甜的一些个人物品整理好,她明天来拿。我想着,还是跟您说一声……”
转园?
回老家?
方芸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把甜甜带走,让她再也见不到!
“老师,甜甜的转园手续办了吗?需要父母双方签字吧?”方芸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这个……目前只是甜甜奶奶口头说的,还没有正式手续。不过,她态度很坚决,说已经联系好了老家的幼儿园。甜甜妈妈,您看这事……”
“老师,谢谢您告诉我。转园是大事,必须孩子父母双方同意才能办理。在我没有同意,也没有看到任何正式文件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把甜甜接走,除非是我或者她爸爸高天本人。如果高天来,也请您务必联系我确认。拜托您了!”方芸语气急促而坚定。
“好的,甜甜妈妈,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老师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方芸的心跳得飞快。
他们果然要动手了。
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想把甜甜带回那个小县城,天高皇帝远,她再想见孩子,就难如登天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方芸立刻打给唐薇,把情况说了。
唐薇也急了:“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芸芸,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把甜甜接出来!”
“我知道。但怎么接?高家现在肯定防着我,幼儿园老师也只能拦住一时。”方芸强迫自己思考。
“找机会!创造机会!”唐薇在电话那头飞快地说,“高天不是还上班吗?他爸妈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幼儿园!而且,他们不是要给你送甜甜的东西吗?这就是机会!”
方芸眼睛一亮。
对,送东西。
婆婆王秀兰明天要去幼儿园拿甜甜的个人物品。
这是一个接触点。
“薇薇,我需要你帮忙。”方芸迅速做出决定。
“你说!”
“明天,你想办法拖住高天,别让他去幼儿园,也别让他父母起疑。然后,找个信得过、面生、看起来可靠的人,在幼儿园附近等着。等我接到甜甜,立刻带她离开。”
“拖住高天?这个简单,我找人假装客户,约他谈个‘大单子’,保准他屁颠屁颠过去,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唐薇立刻有了主意,“接应的人也有,我表哥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兄弟,人特别仗义,嘴也严,我让他帮忙。你打算怎么从你婆婆手里接过甜甜?她肯定不会轻易给你的。”
方芸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我……我去求她。”
“求她?”唐薇愣了。
“对,求她。”方芸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坚定,“打感情牌,示弱,认错,说我后悔了,想通了,愿意回去谈房子的事,愿意出钱……只要能让我见见甜甜,抱抱她。王秀兰那个人,耳根子软,又心疼孙女。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唐薇明白了,心里一阵发酸:“芸芸,委屈你了。”
“不委屈。”方芸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冰冷而坚定,“为了甜甜,这点演戏,算不了什么。”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方芸一夜未眠,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设想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夺回女儿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二天,周一。
方芸请了一天假。
她换上了一身颜色暗淡、显得有些憔悴的衣服,素面朝天,甚至特意在眼下画了点阴影,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疲惫和可怜。
她先去了银行,从卡里取出了两万块现金,用一个普通的文件袋装着。
然后,她提前来到了甜甜幼儿园附近,找了个能看见幼儿园大门,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静静等待着。
上午十点左右,她看到婆婆王秀兰一个人,提着个布袋子,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幼儿园。
方芸的心提了起来。
她给唐薇发了条信息:“婆婆进去了。”
很快,唐薇回复:“高天被‘客户’约去城东咖啡馆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接应的车在幼儿园后门那条街的拐角,黑色大众,车牌号XXXXX。司机姓赵,戴眼镜,我打过招呼了。”
“收到。”
方芸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深吸一口气,朝着幼儿园大门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王秀兰正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领着甜甜走了出来。
甜甜背着小书包,低着头,小手被奶奶牵着,看起来有点没精神。
“甜甜!”方芸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和哽咽。
甜甜猛地抬起头,看到方芸,眼睛瞬间亮了,挣脱奶奶的手就要跑过来:“妈妈!”
“甜甜!”王秀兰吓了一跳,赶紧拉住甜甜,抬头看到方芸,脸色立刻变了,充满了警惕和厌恶,“你怎么来了!你想干什么!”
“妈……”方芸走上前,在离王秀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厉害,“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这副样子,把王秀兰搞懵了。
“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样?”王秀兰狐疑地看着她,但还是下意识地把甜甜往身后藏了藏。
“妈,我没耍花样……”方芸哭得更伤心了,甚至有些站不稳,扶着旁边的围墙,“我昨晚一宿没睡,我想明白了……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跟您和爸顶嘴,不该让小天为难,更不该……不该丢下甜甜……”
她看向甜甜,眼泪流得更凶:“甜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不要你……”
甜甜看到妈妈哭,小嘴一瘪,也要哭:“妈妈不哭……甜甜要妈妈……”
王秀兰看着哭成泪人的儿媳和孙女,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想到昨天在方芸公司吃的瘪,又硬起心肠:“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小天和他爸都被你气坏了!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妈,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改,我真的愿意改……”方芸哭着,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两沓现金,递到王秀兰面前,“妈,这是我取出来的两万块钱,您先拿着,给甜甜买点好吃的,也给爸买点营养品……是我的一点心意……”
看到钱,王秀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接。
“妈,房子的事……我们回去再商量,好不好?”方芸继续哭诉,语气卑微,“只要您和爸,还有小天能原谅我,让我回家,让我陪在甜甜身边……钱的事,我们可以再谈……我手里是还有一些,但可能不够,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她的话,半真半假,充满了“悔意”和“妥协”的姿态,又适时地抛出“钱”这个诱饵。
王秀兰果然动摇了。
她看着方芸哭红的眼睛,憔悴的脸色,还有那两万块钱,又看看身后扯着她衣角、眼巴巴望着妈妈的孙女。
心一软。
到底是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儿媳妇,平时也算孝顺。昨天虽然闹得难堪,但说不定真是年轻人一时糊涂呢?
而且,她松口了,愿意谈钱的事了……
只要她肯出钱买房,写谁的名字,以后再说嘛。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
“你……你真的知道错了?愿意回去谈?”王秀兰的语气松动了。
“愿意!我愿意!”方芸连连点头,眼泪汪汪,“妈,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抱抱甜甜,就抱一下……我好想她……”
甜甜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哀求:“奶奶,让妈妈抱抱甜甜……”
王秀兰最后的防线,被孙女这声哀求击溃了。
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拉着甜甜的手。
“就抱一下,说几句话。然后……然后你跟我回家,好好跟你爸和小天认错。”
“好!好!谢谢妈!”方芸如蒙大赦,立刻蹲下身,张开手臂。
“妈妈!”甜甜像只小鸟一样扑进方芸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带着哭音,“妈妈你去哪里了……甜甜好想你……奶奶说你不要甜甜了……”
听着女儿委屈的哭诉,方芸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但这不是演戏的眼泪,是真实的,心疼的,愧疚的泪水。
“宝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怎么会不要甜甜呢?妈妈最爱甜甜了……”方芸紧紧抱着女儿温暖柔软的小身体,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多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她抱着甜甜站起来,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抚,一边对王秀兰说:“妈,我抱甜甜去那边便利店买个棒棒糖,哄哄她,马上就回来。”
王秀兰看着孙女在妈妈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点了点头:“快点啊,别耽误太久。”
“好,就一下。”方芸抱着甜甜,转身,朝着与后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墙角,确认王秀兰看不到这边了。
方芸的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唐薇说的后门那条街的拐角冲去。
甜甜搂着她的脖子,有些不安:“妈妈,我们去哪里?”
“宝贝,妈妈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们自己的家。”方芸一边跑,一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语气急促但带着安抚。
很快,她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大众车。
驾驶座上,一个戴着眼镜、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正朝她这边张望。
方芸拉开车门,抱着甜甜迅速坐进后座。
“赵师傅,快走!”
“好嘞,坐稳了。”赵师傅应了一声,车子平稳而迅速地启动,汇入了车流。
几乎是车子开动的瞬间,方芸从后窗看到,王秀兰提着包,有些焦急地从小巷另一头拐了出来,正四处张望着。
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方芸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后背。
但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安定。
甜甜,终于回到她身边了。
“妈妈,我们不回家吗?奶奶还在等我们。”甜甜仰着小脸,不解地问。
方芸睁开眼睛,看着女儿清澈纯净的眼眸,心里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坚定。
“甜甜,以后妈妈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奶奶和爸爸那里,我们暂时不回去了。”
甜甜似懂非懂,但只要能跟妈妈在一起,她就很开心,用力点了点头:“嗯!甜甜跟妈妈在一起!”
方芸搂紧女儿,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
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路,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波折。
高家丢了孩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但至少此刻,她最重要的宝贝,在她怀里。
这就够了。
有了这份温暖和力量,她就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一切。
去守护属于她们母女的,真正的家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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