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半，10首绝美古诗词，字字含情，句句藏春，惜取春光，静赏流年

春天走到一半的时候，最是让人心慌。

李商隐有一句"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写的虽是晚晴，骨子里却藏着对好景不长的隐忧。

春天也是如此，你明明还没有好好看过它，它已经在悄悄地撤退了。

桃花谢了一半，柳絮飞了一半，莺声还在，可已经不像初春那样新鲜得令人惊喜了。

杜甫写"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的时候，春天的减法已经开始运算，每落一瓣花就少一分春色，这笔账谁算谁心疼。

可偏偏在这半程的节点上，春光格外动人，因为它有了去意，有了尽头，有了"再不看就来不及"的紧迫感。

古人把这个时刻叫"春半"，半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情感的分水岭。

前半程你来不及珍惜的，后半程要加倍偿还。

那些写春半的词人，每一个都在和时间抢夺花期，每一句都在替我们说出那句来不及说的话：且慢，再让我看一眼。

办取舞裙歌扇，赏春只怕春寒。

卷帘无语对南山，已觉绿肥红浅。

去去惜花心懒，踏青闲步江干。

恰如飞鸟倦知还，澹荡梨花深院。

——宋·朱淑真《西江月·春半》

朱淑真一生与春天纠缠不休。她是南宋钱塘人，出身书香门第，才情不输李清照，可婚姻极不如意，嫁了一个不懂她的人，余生困在一段冷落的感情里反复自伤。

她留下的诗词里，写春天的占了很大一部分，可她笔下的春天从来不是单纯的好看，总是夹带着私货，把那些不能说的心事藏在花枝和柳影里。

这首词写春半时节她的一次出游，又或者说，一次没有完成的出游。她做了准备的，换上赏花的裙子，拿好歌舞用的扇子，打算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可她又怕春寒，怕那种春天过了一半之后忽冷忽热的天气，衣服穿多了热，穿少了冻，怎么穿都不对。这个"怕"字有意思，表面上怕的是天气，里面怕的是春天正在溜走的事实。

她索性没走远，卷起帘子坐在屋里看南山。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南山还是那座南山，可庭院里的颜色变了，绿叶浓了，花色淡了，春天的重心已经从花转到了叶。她用"绿肥红浅"来说这个变化，不是"红瘦"，是"红浅"，浅比瘦更微妙，瘦是形态的变化，浅是颜色的退潮，像胭脂褪了一层，你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不如从前鲜明了。

后来她还是出门了，可心里懒懒的，不是不想惜花，是惜不动了。沿着江边慢慢走，不赶路，也不找景，就那么散漫地踱着，像一只飞倦了的鸟，知道该回去了。最后她回到了梨花深院，梨花白得安静，开在暮春的院子里有一种温柔的倦意，和她此刻的心情正好合拍。

朱淑真的春天总是这样，热烈地开场，疲惫地收束。她不是不爱春天，她太爱了，爱到不忍心看着它一天天变少，所以干脆装作不在乎，把帘子一放，对着南山发呆，让春光自己来找她。

春已半，触目此情为限。

十二栏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宋·朱淑真《谒金门·春半》

又是朱淑真，又是春半。她写春半像是写一种慢性的病，反复发作，每到这个时节就要痛一回。

这首词比前一首更直接了。开头就不绕弯子：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满眼所见，处处都是伤感的由头。她在楼上把十二根栏杆都倚遍了，东边靠一会，西边靠一会，哪个方向的风景都看过了，可没有一个方向能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说"愁来天不管"，是在怨天。老天给了这么好的春光，却不管她这个赏春人心里有多堵，风照吹，日照暖，莺照叫，燕照飞，所有好的东西都在热热闹闹地好着，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杵在中间，格格不入。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这两句酸楚得厉害。天气这么好，她享受不了，全便宜了那些莺莺燕燕。鸟是快乐的，它们成双成对地在枝头追逐嬉闹，不知道什么是孤单，不知道什么是嫁错了人之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的那种空旷。朱淑真拿自己和鸟比，比出来的结果是她不如鸟。鸟有伴，她没有。

院子里的花已经落了一地，帘子她也不想卷起来了。不看了，看了更难受。远处的芳草一直铺到天边，望得见却走不到，那是她想去又去不了的远方。朱淑真的一生始终困在一个"去不了"的困局里，去不了更好的婚姻，去不了更广的天地，去不了她那些诗词所向往的自由。她能做的，只是在春半时节把栏杆倚遍，把心事写完，然后让帘子挡住那个她不忍直视的春天。

轻暖轻寒，赏花天气春将半。

柳摇金线。求友莺相唤。

玉腕蛾眉，意眼频频眄。

歌喉软。玉卮受劝。一醉应相拚。

——宋·赵长卿《点绛唇·春半》

赵长卿是宋朝宗室子弟，可他这个宗室身份并没有给他换来什么荣华富贵。南渡之后的赵氏宗亲散落各地，大多过着与寻常文人无异的生活，赵长卿也不例外。他写了大量的词，题材多为花前月下、四时风物，骨子里是一个对日常之美极为敏感的人。

这首词的开头写天气，写得精准。“轻暖轻寒”，不是大热也不是大冷，是那种穿一件薄衫刚刚好的温度，出了太阳暖一点，过一朵云凉一点，身体随着天气微微起伏，不至于不舒适，反而觉得有趣。这种天气正适合赏花，而春天恰好也走到了一半的位置。

柳条上挂着嫩黄色的细丝，风一吹就摆动起来，像有人在抖一条金线。树上的黄莺在叫，叫的是什么呢？赵长卿说是"求友"，鸟在呼朋唤伴，叫声里带着急切和欢喜，好像在说：这么好的天，快出来玩啊。

然后画面一转，一个女子出现了。她手腕白皙，眉目如画，眼神不安分地往某个方向瞟。"频频眄"是反复偷看的意思，看谁呢？词里没说，可那种含情脉脉又忍不住的神态已经足够让读者自己去补全了。她唱了一支歌，嗓音柔软得像三月的风。有人递过来一杯酒，她也不推辞了，今天就醉一回吧。

赵长卿把春半写成了一场微醺的约会。天气是刚好的，柳色是最嫩的，鸟声是最殷勤的，而那个让人心动的人就在眼前。春天走了一半不要紧，只要此刻这杯酒还没喝完，只要她的眼睛还在看向自己，这半程春光就一点都没有浪费。

—【04】—

江村百六春强半。

拍拍池塘春水满。

风团柳絮舞如狂，雨压橘花香不散。

阴阴巷陌闲庭院。

小立危栏羞燕燕。

不知何事未还乡，除却青春谁作伴。

——宋·赵长卿《玉楼春·春半》

还是赵长卿，可这首词的底色比前一首暗了许多。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写的春半，心境竟能差这么远。

他在一个江边的村子里，春天刚好走过了寒食、清明，一百零六天的春光过去了大半。池塘里的水涨得满满当当，春水拍着塘沿，像有人在用手掌一下一下地轻拍，节奏不急不慢。柳絮被风卷成了团，在空中疯了一样地飞舞，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柳絮还是雪。下了一场雨，可雨并没有把橘花的香气浇灭，反而把香味压得更浓了，浓到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巷子很深，院子很静。赵长卿站在高处的栏杆边，看着燕子在檐下飞进飞出。他说"羞燕燕"，这个"羞"字用得隐晦，是他站在那里看成双成对的燕子看久了，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也忽然觉得自己形单影只。燕子不会觉得被他看着有什么不妥，觉得不妥的是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别人的村庄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后两句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回老家？身边除了正在流逝的春光，还有谁陪着他呢？这一问把前面所有热闹的春景都翻了过来。柳絮再狂，橘花再香，春水再满，都是别人的村庄、别人的春天。他是一个过客，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过客。

赵长卿的漂泊不像苏轼那样有明确的贬谪路线图，他的流离是安静的、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落魄的宗室子弟在南方的小镇之间辗转，春天来了又走，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05】—

青梅如豆，断送春归去。

小绿间长红，看几处，云歌柳舞。

偎花识面，对月共论心，携素手，采香游，踏遍西池路。

水边朱户，曾记销魂处。

小立背秋千，空怅望，娉婷韵度。

杨花扑面，香糁一帘风，情脉脉，酒厌厌，回首斜阳暮。

——宋·张震《蓦山溪·春半》

张震这个名字在宋代词坛上不算显眼，传世之作很少，关于他的生平记载也极为零碎。可偏偏这首《蓦山溪》写得一往情深，像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突然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久很久，说完之后又沉默下去，让人觉得那份深情因为稀缺而格外贵重。

词从青梅写起。青梅已经结成了豆子大小的果实，这意味着花期已经过了，果实取代了花朵，春天正在被送走。可他偏要在这送别的时刻回忆春天最好的样子。嫩绿配着深红，好几处地方云影和柳枝一起在跳舞。这些都是有过的风景，他一一数给你听，像是在清点自己拥有过的东西。

然后记忆中出现了一个人。他们在花丛里第一次认清对方的面容，在月光下交换过心事，手挽着手走遍了西池边的每一条路。这一段写得极为甜蜜，每一个画面都是两个人的，偎花是两个人偎的，对月是两个人对的，踏路是两个人踏的，连采花闻香都是并肩进行的。

可下片急转而下。水边那扇红色的门，他还记得当初心神摇荡的情景。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秋千架的背面，空空地望着远方，眼前没有她的身影，只有记忆中她的体态和风韵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杨花飞过来扑在他脸上，风里夹着花香吹透了帘子。他的情意绵绵不绝，酒意恹恹不去，回过头来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这首词的结构本身就像春天的一半：前半段是拥有，后半段是失去；前半段是两个人的热闹，后半段是一个人的冷清。春半在这里不仅仅是时间的节点，更是一段感情的分界线。青梅结豆之前他们在一起，青梅结豆之后他只能站在秋千背面，看杨花扑面，任斜阳暮去。

—【06】—

风雨散。玉人隐隐坐杨畔。

声声杜宇，春归将半。

溪头桃李花正烂。多少闲愁无心看。

腹里车轮，辗转不断。

——清·葛宜《忆秦娥·春半》

葛宜是清代女词人，生平事迹不太可考，留下的词作也不多，但这首《忆秦娥》写得结实有力，每一句都压着心事，像一块湿透了的棉布，拧一下就能拧出水来。

她写的场景是风雨刚停之后的一个瞬间。天晴了，一个女子隐隐约约坐在杨树旁边。为什么是"隐隐"？大概是因为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远远看过去人和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湿气里，轮廓不太清晰。也可能是她刻意坐在背光的位置，不想被人看见。

杜鹃在叫了，一声接一声。春天走到了一半，杜鹃是来报信的。溪边的桃花李花开得正盛，正是花期的巅峰，可越是盛到极处越让人不安，因为盛极之后紧跟着的就是衰败。她说"多少闲愁无心看"，愁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她不想去看那些花了。看了又怎样？好看又怎样？花会谢的，春会走的，她心里翻搅着的那些念头，不会因为眼前这片烂漫而有半分消停。

末尾那两句极重。“腹里车轮，辗转不断”，肚子里像有一个车轮在不停地碾压，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停不下来。这个比喻狠，把抽象的愁思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疼痛。你几乎能感受到那种辗轧的重量和频率，不是针扎那种尖锐的痛，是碾压那种沉闷的、持续的、无法逃避的痛。

葛宜没有说她的愁因何而起，是思念、是离别，还是别的什么，她全部省略了。她只写了愁的形状和力度，让你自己去填充内容。这种留给读者的空间，有时候比写满了更有分量。

—【07】—

小楼丝雨碧桃松，黄入柳条风。

拾得半春慵，生小惯、纱窗个侬。

羞弹绿绮，懒裁白苎，无奈是惺忪。

拼不画眉峰，便有恨、能藏几重。

——清·吴绮《太常引·春半》

吴绮是清初文人，在扬州做过推官，后来罢官回乡。他的词风绮丽婉约，尤其擅长写闺阁情态，笔触细腻到让人觉得他一定在某个瞬间认真地观察过一个女子发呆的样子。

这首词里的女子住在小楼上，外面下着细雨，碧桃和松树都被雨丝笼着。风把一缕黄色吹进了柳条里，那是嫩柳在风中翻动叶面，露出背面淡黄的底子。这一笔写得精细，不是整棵柳树变黄，是风来的那一瞬间，柳叶翻了一面，让你看见了另一种颜色。

她捡拾着半个春天的慵懒。"拾得半春慵"这个说法奇妙，仿佛慵懒是地上散落的东西，她一件一件地拣起来，攒成了此刻的状态。她说自己从小就是这样的人，纱窗后面坐着，不爱动弹，习惯了安静地待着。这句话有一种天真的坦诚，她不为自己的懒找理由，就是性格如此。

琴不想弹了，绿绮搁在那里落灰。衣裳也不想做了，白苎布叠着没动。她刚睡醒，眼睛还是朦胧的，惺忪着不太想清醒。连眉毛都不画了，铜镜放在一边，脂粉也不碰。她说就算不画眉，心里的恨又能藏住多少呢？画不画眉都是那副模样，恨不恨都是那副心肠，索性就这么素面朝天地愁着吧。

吴绮写这个女子不是为了写她的美，而是为了写她美得无人看。一个女子在春半时节连妆都懒得上了，要么是没有值得打扮给他看的人，要么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无论哪种情形，这半个春天对她来说都是多余的。

—【08】—

游兴春天何懒惰。能得花朝几个。

若要春愁破。移春槛里开筵坐。

燕燕莺莺啼向我。满院柳眠花亸。

昼夜寻花卧。春光一半休闲过。

——清·陆求可《惜分飞·春半》

陆求可是清代顺治康熙年间的诗人，淮安人，做过几任小官，性情爽朗，喜欢交游饮宴。他的诗词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别人伤春他也伤，可伤完了他还是要出门喝酒看花，绝不让自己闷在家里发霉。

这首词一开头就自我批评：春天里还犯懒，你对得起花朝节吗？花开的好日子一年能有几个？再不出去玩，花就谢了。他先把自己骂了一通，然后给出了对策：要是想打破春愁，就把花搬到栏杆里来，摆上酒席坐下，让春天自己送上门来。这个想法实在痛快，你不来找春天，春天也不来找你，那就把春天"移"到跟前来，谁也别跑。

燕子莺鸟对着他叫，像是在催促他赶紧享受。满院子的柳条低垂着，像在打盹，花也一朵朵地耷拉下来，懒洋洋的。人懒花也懒柳也懒，整座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慵倦的气息。可陆求可不甘心就这么懒过去，他说白天要看花，夜晚也要看花，看到倒在花丛里都不算完。春天已经走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绝不能闲着度过。

这首词的好在于它的态度。很多写春半的词都是伤感的、被动的，眼睁睁看着春光流走，除了叹息什么也做不了。陆求可不吃这一套，他要和时间抢。你走你的，我追我的，追上一分是一分，就算追不上，至少我没有辜负那些还在开着的花。

这种"不肯闲过"的精神，放在今天来看也一样提气。多少人面对好时光的流逝只会感慨"来不及了"，可来不及不是躺平的理由，恰恰是起身的号令。

—【09】—

燕尾翻风双剪轻。

柳眠惊觉乱啼莺。

四旬有五半分春。

窗外三更寒食雨，梦中一个惜花人。

此时不怕不消魂。

——清·周蕉《浣溪沙·春半》

周蕉的生平资料极少，他的名字在清代词集中只是偶尔闪现，像一颗不太亮的星，可这首《浣溪沙》写得精巧而深情，足以让人记住他。

上片写白天的春景。燕子的尾巴在风里翻飞，像两把小剪刀轻轻地剪着空气。柳树好像刚从沉睡中醒过来，黄莺在枝头叫得很乱，一声叠一声的，像是在赶着说什么。然后他算了一笔账：整个春天九十日，四十五天正好是一半，春天从此分成了前后两截。这笔账算得冷静，可冷静里面裹着不舍。把时间量化成数字的人，心里一定在默默地倒计时。

下片跳到了夜里。三更天了，寒食节前后的雨打在窗户上，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雨声沙沙不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惜花的人。是谁？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他思念的人，词中没有挑明，但那个在梦中怜惜落花的身影，一定是带着温柔和忧伤的。

他说"此时不怕不消魂"，这句话说得笃定。三更寒食雨，梦里惜花人，这两样东西凑到一起，不可能不让人魂消骨软。他不用描述自己有多伤感，只需要把场景摆出来，然后告诉你：这种时刻你不心碎才怪。

雨、夜、梦、花、春半、三更，这些意象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人陷在里头出不来。周蕉用一首小词就把春半夜雨中那种又美又痛的感觉钉在了纸上，你看一遍就忘不掉了。

—【10】—

百尺杨丝笼细雨。

阁住东风，不放吹芳絮。

银箸拨炉香畔语。口脂相赏侬和汝。帘外忽来双翠羽。

两两情多，恁不留他住。

只是须怜离别苦，莫轻容易抛人去。

——清·蔡灿《蝶恋花·芸馥斋春半纪事》

蔡灿是清代词人，这首词题为"芸馥斋春半纪事"，芸馥斋大约是他书斋的名字，"纪事"二字说明这是一首有本事的词，写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不是凭空想象。

开篇的画面温柔至极。百尺长的杨柳丝在细雨中垂挂着，像一面面帘幕，把整个庭院笼住了。柳丝太密了，连东风都被挡在了外面，芳絮想飞出去也飞不了，只好在庭院里打转。这个"阁住东风"写得妙，把柳丝写成了一个护院的人，守住了这个小天地，不让外面的风把里面的好东西吹散。

屋内是两个人的世界。银箸拨着炉里的香灰，一边拨一边说着话。他们在做一件很亲昵的事：互相品赏对方的口脂。口脂就是唇膏，古人也用，蔡灿写"口脂相赏侬和汝"，侬是你，汝也是你，南方话和北方话混着叫，叫得又亲又俏。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两个人在春天的午后凑在一起，闻闻对方嘴唇上的脂膏香不香，比比谁的颜色好看，可正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甜蜜，才是感情里最让人贪恋的部分。

然后帘外飞来了一对翠鸟。两只鸟亲亲热热地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蔡灿叹了一口气：它们那么情深，怎么就不肯多留一会儿呢？

这一叹看似说鸟，其实是说他自己心里最害怕的事情。末尾他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只是须怜离别苦，莫轻容易抛人去。"你要心疼分离的痛苦，不要轻轻松松就把人丢下了。这话说给谁听的？说给眼前这个一起品赏口脂的人，也说给自己。春天已经走了一半，翠鸟来了又去了，他知道好的东西都不长久，所以才格外害怕这一刻的温存也会像翠鸟一样突然飞走。

这首词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把大的惜春之情缩小到了两个人之间。别人惜的是花期、是春光、是年华，蔡灿惜的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春半不只是春天的半程，也是他们相聚时光的半程。后半程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用最后两句把自己的恐惧和恳求全说了出来：别走，别轻易地走。

春天走到一半的时候，所有的美都添了一层紧迫。

花开到最盛的那一刻，恰恰是它开始凋零的前夜；两个人最甜蜜的时光，往往也是离别的序曲。

写春半的词人们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的笔下总是带着一种赶着去爱、赶着去看、赶着去抓住什么的焦灼。

朱淑真把栏杆倚遍了也留不住春光，赵长卿在别人的村庄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张震站在秋千背面追忆消逝的温存，蔡灿拉着眼前人的手说不要走。

他们都知道春天是留不住的，可他们还是一首接一首地写，写本身就是挽留的姿势。

春半已过，余春尚温。

趁花未尽、人未散、风还带着香气的时候，多看一眼身边的人，多走一段门前的路。

这些事不必等到来年春天再做，因为这一个春天，只有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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