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溱潼,位于泰州之东,三水交汇,河道纵横,芦苇轻摇。周末路过,临时起意住它一宿。
麻石老街上,烟火氤氲,漫步其间,忽然想吃小杂鱼。那是刻在舌尖的乡土记忆:鲫鱼、餐条、鳑鲏、昂刺鱼混着河虾,在铁锅里用热油煎得金黄,鱼皮微皱,焦香扑鼻;葱姜蒜下锅,烹黄酒去腥,淋生抽老抽,加水慢焖。待汤汁收得红亮醇厚,细刺已然绵软,连肉带汁往米饭上一浇,满口都是诱人的家常滋味。
兴冲冲跑了两家土菜馆,老板都摆手说没有。追问缘由,老板解释:这些年,古镇游客多了,天南海北的,不都擅长吃鱼。小杂鱼刺细如芒,最易卡喉。于是,小饭店老板们干脆从菜单上撤了“红烧小杂鱼”。老板说,“现在的年轻人点菜,喜欢无刺鱼。带刺的鱼,卖不动了。”
儿子是95后,他们这代人确实很少吃带刺的鱼。我也观察过,中小学的校园餐里,多肉少鱼。年轻人不是不爱吃鱼,只是怕被鱼刺卡住,怕去医院拔刺。这也算是“因噎废食”吧。他们点酸菜鱼首选巴沙鱼,吃日料只认三文鱼,“无刺”成了硬标准。对于那些需要耐心煎炖、细刺里藏着本真鲜味的小杂鱼,他们常常避之不及。
不只年轻人,上了岁数的老人也渐渐远离带刺的小鱼。岳母从前最爱红烧小鲫鱼,现在再也不动筷。不是不爱了,是年纪大了,吞咽功能不如从前,眼睛又早已老花,不容易发现鱼刺并早点剔除。哪怕鱼刺炖得软烂,也怕有个万一,索性戒了。
民间有个说法,“刺多的鱼才鲜”。想想有点道理。那些细刺密布的小鱼,多在河沟里野蛮生长,每天游来游去,肉质紧实,细刺也是它们躲避天敌的重要武器。而无刺鱼,多是人工选育的养殖品种,不论海产鱼还是淡水鱼,肉质虽嫩,却少了野生鱼特有的清冽野趣与复合鲜味。水乡寻常的几道鱼菜都是美味:昂刺鱼一煎一炖,鲜透肌理,让人放不下筷子;餐条鱼连刺都能嚼碎,香得停不下来。
这份独有的鲜美,都藏在那些需要费心挑拣的刺里。如今,带刺的小鱼少见上桌,大多只用于熬汤。鲜味融在汤里,却没有了剔刺寻肉的趣味。
前些时候去湖北游览,在黄石国家矿山公园,见到一片枝繁叶茂的刺槐林,它们在昔日矿区破碎的废石间,倔强生长。尖锐的棘刺是它们的铠甲,得以免受动物啃食;深扎的根系默默固土培肥,改善土壤的贫瘠。年复一年,因带刺而不讨喜的刺槐,竟让伤痕累累的土地重获新生,成了修复工业伤疤的功臣。
其实,刺本是大自然的生存智慧。从进化逻辑看,鱼刺既是支撑躯体的骨骼,也是抵御天敌的屏障,是千万年物竞天择筛选出的适配之道。刺猬的尖刺、豪猪的棘刺,莫不如此,都是应对生存挑战的自我保护。带刺的玫瑰,也因一身尖刺更显珍贵:如果没有刺的守护,娇嫩的花瓣或许早被肆意攀折,那份美好也难以留存。
那些看似尖锐、让人不适的存在,往往都在守护着最真实的美好。消失的小杂鱼,背后是我们对麻烦的回避、对舒适的追逐。但人生,从来没有全然顺滑的旅途,那些藏着锋芒的刺,并不是前行路上的阻碍——生活的本真,需要有接纳的勇气和智慧,与刺从容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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