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印山长眠“初版越王”，埋着保鲜的黑科技与另类的炫富

在绍兴城西南的兰亭镇，有一座形如印玺的小山丘—印山。远远望去，二十余米高的它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土馒头，安静地卧在一片翠绿的茶园和竹林之间，但这小山丘中，却藏着一座“比肩秦宫”的越国大陵，沉睡一位低调的“初版越王”，埋着保鲜的黑科技与另类的炫富。

这座陵墓的重见天日，来源于一场盗墓行动。1996年4月5日，清明节刚过。绍兴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在日常巡查中，发现了山顶部出现了一个新挖的深洞。洞口直径不足一米，却深不见底，洞边散落着大量青膏泥、木炭碎屑和木质碎片……

消息上报后，经国家文物局特别批准，一场代号为“印山M1”的抢救性考古发掘紧急启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绍兴县文物保护管理所联合组成考古队，与盗墓者展开了一场特殊的赛跑。

许多人一听到“抢救性发掘”，就会下意识地认为“考古跟着盗墓走”。但实际上，此处有大墓早已在文物普查中确定。而抢救式发掘，不过是在文物安全受到威胁时，考古工作者以科学严谨的态度介入，在尽可能保护文化信息的前提下，让历史重见天日。

这亦可以说，考古不是主动找墓，而是被迫“救火”。

1996年8月下旬，发掘正式开始。这是一场持续一年半的艰难工程。考古队员们面对的是一座从山顶岩层中凿出的巨型墓葬，仅墓坑内的填土就多达近2万立方米。考古队与临时民工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铲一铲地挖，一筐一筐地运，在泥与土中与时间博弈。

到1997年1月，第一阶段发掘结束；3月，第二阶段开工，历时四个月清除了墓坑内大部分填土；10月，第三阶段启动，直到次年3月底，这座沉睡了两千五百年的王陵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这是一座“凿山为藏”的甲字形竖穴岩坑墓——古越人把整座山顶的岩石凿开，生生挖出一个巨大的墓坑。墓坑呈东西向，全长一百余米，分墓道和墓穴两部分。墓道长54米，宽约6.5米；墓坑长46米，坑底宽14米，深达12.4米。

站在墓坑边缘往下看，仿佛面对一座地下宫殿的雏形。可以想象，两千五百年前的越国工匠们，用青铜工具在坚硬的岩石上一锤一凿地开掘，硬生生刨出近16000立方米的岩土。如此浩大的工程，放在今天也堪称壮举。

但真正让专家们惊叹的，是墓室的构造。

墓室由巨大的方形长枕木构筑而成，呈狭长巷道式，横截面竟然是三角形的。这种形制在国内考古中从未见过。整座木椁长34.8米，宽6.7米，分为前、中、后三室，每室之间设有门槛、门梁和木制隔墙。中室安放着墓主人的棺椁——一个由整根巨大圆木挖成的独木棺，长6.05米，直径1.12米。这是全国迄今发现的最大的独木棺。

考古队员们在墓坑中发现了七个盗洞，古今皆有，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这些盗洞的存在，将大墓中的随葬品几乎洗劫一空，但这座大墓的本身，已是宝藏。

除了庞大的规模，墓葬的“保鲜”黑科技令人叫绝。

春秋时期的越国，地处江南水乡，气候潮湿多雨。如何让墓葬历经千年不腐？越国人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他们在岩坑挖就后，先在坑底铺了一层厚达1.6至1.8米的木炭。木炭的吸湿作用，古代工匠早已深谙于心。木椁建好后，他们又在外面包裹了约140层树皮，一层层紧密缠绕，宛如给木椁穿上了厚厚的“雨衣”。树皮外，再填筑厚约一米的木炭层，木炭外又铺了约十厘米厚的树皮。

最后，整个墓坑用大量的青膏泥填筑至坑口。青膏泥细腻纯净，遇水后会变得极其致密，几乎不透水也不透气。考古队员在发掘时发现，这些青膏泥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封闭状态。

内段墓道的下部青膏泥填土中，曾出土木夯具一件，系当时填土时的遗留物。有趣的是，埋在青膏泥内的大部分保留良好，而埋在黄色黏土中的另一端，已完全朽烂，只留夯头的轮廓。如此鲜活的对照组，足以说明青膏泥在“保鲜”上的权威。

不仅如此，青膏泥这一层天然的保鲜膜外，还有夯筑了高约十二米的黄土。这套由夯土层、青膏泥、木炭层和树皮层构成的多重防护系统，在国内考古发掘中首次被发现。它证明了春秋时期的越国人，已经掌握了极其先进的防腐技术，其智慧超乎今人想象。

这先进的防腐技术，放在今天，还是一种特殊的“炫富”。在考古报告中，有一组数字格外惊人：构建墓室所用大方木约500立方米，而若算上木椁外包裹的木炭层——那厚达1米的木炭，需要烧制约1200立方米的木材才能获得。这意味着，仅这一座王陵，就消耗了至少1700立方米的优质木材。

1700立方米是什么概念？

按每棵成年大树出材3-5立方米计算，这相当于340至560棵参天巨木，这规模已是一片生长了上千年的原始森林了。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仅仅是木材的直接用量。墓室顶部还包裹了140层树皮，这些树皮取自何等粗大的树木，同样难以估量。若将树皮所对应的树干也计算在内，木材消耗量还要翻上数倍。

一个墓，吃掉一片森林。这在今天听来近乎疯狂，也是一种特殊的炫富了。而如此“挥霍”能达成的条件，藏在气候与地理的变迁之中。

春秋至秦汉时期，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温暖湿润的“黄金气候期”。绍兴所在的江南地区，更是雨量充沛、四季温润，极其适宜林木生长。

专家推断，这大墓周边曾经覆盖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楠木、栎木、松柏等树种肆意生长，树龄数百上千年的巨木比比皆是。越国工匠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附近山林中，挑选出直径一米以上的大树，砍伐后加工成规整的方木，再运送到印山工地……

不过，这份奢华也并不长久，随着气候的变化以及大型工程的推进，森林植被被迅速吞噬。到汉代以后，随着人口增长、冶铁技术普及、大规模营建活动持续，江南地区的原始森林面积急剧萎缩。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一趋势：战国以后的墓葬，木质结构越来越简化，巨型方木越来越少，汉代皇室标配“黄肠题凑”到了后期，甚至要以石材代替。

那能在如此宏大的墓葬中沉睡，墓主人到底是谁呢？

考古专家们翻开了古籍。《越绝书》记载：“木客大冢者，勾践父允常冢也。”《吴越春秋》亦云：“越之兴霸自元（允）常矣。”

“木客”，今称“木栅”，是印山所在地的地名。当地老人说，勾践迁都琅琊时，曾派两千八百名楼船士卒在此伐木为桴，所以此地得名“木客”。而“大冢”之名，正是允常墓葬的专称。

文献与地望的双重印证，让专家们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印山越王陵，就是传说中的“木客大冢”——越王勾践的父亲允常的陵墓。

允常这个名字，在历史中的光芒往往被儿子勾践所掩盖。但这位父亲，却是“初版越王”，甚至为“卧薪尝胆”的故事奠定了基石。

允常是春秋末期越国国君，在位长达六十余年。他接手的越国，不过是一个偏居会稽山区的弹丸小国。但他上任后，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引进楚地和中原的先进生产技术，大力发展农业、陶瓷业、纺织业、造船业、编织业。他最看重的是冶炼业——命铸剑大师欧冶子铸造了五柄青铜宝剑：湛庐、纯钧、胜邪、鱼肠、巨阙。这些宝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其工艺之精良，至今令人惊叹。

国力强盛后，允常扩张疆土。《舆地志》记载：“越侯传国三十馀叶，历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

至允常晚年，越国疆土“南至于句无（今诸暨一带），北至于御儿（今嘉兴一带），东至于鄞（今宁波一带），西至于姑蔑（今龙游一带）”。江西东北部也纳入版图。

越国称王，自允常始。在允常之前，越国君主只称“侯”或“子”；允常之后，越国才以王的身份与诸侯平起平坐。

除了奠定了越国的强盛基础，允常还造成了吴越的“世仇”。

公元前505年，允常抓住吴国兴兵伐楚、国内空虚之机，率越军攻入吴境，大获全胜。这是越国第一次主动出击吴国，拉开了吴越争霸的序幕。从此，吴越两国怨恨加深，战争日益频繁。

公元前497年，允常去世。勾践继位，接过父亲的衣钵，最终成就了称霸中原的伟业。

《吴越春秋》说：“越之兴霸自允常矣。”这句话不是溢美之词，而是一个客观的评价。

今天的印山越王陵，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游客可以走进这座两千五百年前的“地下宫殿”，亲眼看看三角形的墓室、巨大的独木棺，以及那些层层叠叠的木炭和树皮。

这庞大的墓葬中，没有随葬的金银珠宝，但每一块木炭、每一片树皮、每一捧青膏泥，都在诉说着两千五百年前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允常的雄心，有越人的智慧，有江南文明的光荣与梦想……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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