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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抢馒头到送馒头
何仁湖
祭奠祖先抢馒头这一习俗,究竟始于何年何月,已无从考证,但在我们家乡,却一直流传至今。按照传统礼制,家中若有长辈离世,需守孝三年。待到第三年春天,必定举行一场隆重的祭祀仪式,寓意守孝期满,逝者后人正式“脱孝”,才回归正常生活。
这个仪式,既庄重又热闹。而仪式的高潮,便是抛撒馒头,由乡邻争抢。自打我记事起,每年春天,总能听见有人四处去抢馒头。小时候,我也曾跟着姐姐去凑过一两次热闹,虽说没抢到几个,可那喧闹的场面,至今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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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70年代,物资极度匮乏,人们常常为口粮发愁。因此,抢馒头对主家而言,是一件大事。无论家境多贫寒,都要勒紧裤带凑足粮食,蒸出足够多的馒头,让乡亲们能抢上。而对于常年缺粮的乡邻来说,这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抢到的馒头,能让一家人吃上一两顿饱饭。
奈因馒头数量有限,那时的仪式多在凌晨举行。主家无需刻意声张,抢馒头的时辰,乡里乡亲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为了不错过机会,人们提前备好篮子、围裙,甚至有人彻夜不眠,早早守在坟地旁。为让更多人能分到一些,主家尽量把馒头做得小巧。那时的馒头不像如今这般白净精细,大多带着麸皮,微微泛黄,个头比鸡蛋稍大一点,上面点一颗红点,透着朴素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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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撒的馒头,通常有一箩筐之多,家境好些的人家准备得更充足。抛撒的方式随人数灵活掌握:人多时抛得远些,人少时就从坟顶顺势往下撒,任馒头四处滚落。抛馒头的人要求身手敏捷,往哪个方向抛、抛多少,都得把控节奏,两三分钟内就要完成。若是慢了,有人直接冲向装馒头的箩筐,那可乱了套。
抛出去的馒头,瞬间满地滚动。人们打着手电,在一片慌乱与喧闹中俯身争抢。有人看见地上馒头扎堆,干脆直接扑上前,把馒头压在身下,再一一捡起。遇上晴天,捡到的馒头只是沾点泥土;若碰上下雨天,馒头落在泥水里,活像滚了泥的皮蛋,黑乎乎的。可那时的人们顾不上这些,抢到了就是粮食,拿回家淘洗干净,照样是一顿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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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姐天生麻利,每次抢到的馒头总比别人多。我亲眼见过一次:主家一撒下馒头,只见她麻利地张开腰间的围裙,往地上一摊,馒头便纷纷落进“囊中”。不过分分钟,激烈的争抢便告结束,人们带着各自的“战利品”满意散去。
2003年,父亲离世。那时人们的温饱虽已解决,但村里仍有一些生活困难的人。记得前来抢馒头的,大多是这类乡亲。邻队有一户人家生活艰难,母亲心疼他们,吩咐我们提前多给些馒头。我们给了两大袋,又塞了些零钱,他们也直到仪式结束才离开。
后来母亲高龄辞世,到了满坟那天,我们弟兄几个却为抢馒头的事犯了愁。我们特意备了几百斤馒头,把仪式安排在白天,还提前告知乡邻。可仪式开始后,竟然一个来抢的人都没有,大嫂只得挨家挨户上门送馒头。看在大嫂的面子上,稀稀拉拉来了几位腼腆的妇女,每人领走一包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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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社会进步了,传统的仪式感也发生根本性变化,再也见不到当年那般热闹的争抢场面。主家会在答谢乡邻的宴席上,把一包包精致的白面馒头亲手送到大家手中。这些馒头,是生者代逝者向乡邻表达的谢忱。
从“抢”到“送”,一字之差,却深刻地见证了社会发展、时代变迁与民生改善,也映照出人们物质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巨大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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