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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袁克文逝世,送葬队伍多达4000多人,几千妓女自愿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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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春天的天津,还带着一点残雪的寒意。西沽桃花堤一带,却先热闹了起来:有人量地,有人画线,有人低声讨论墓穴朝向。路过的市民以为是哪位达官显贵要修坟,谁也想不到,不到两个月之后,这里会连续下葬父女三人,而送葬的队伍竟会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一切的中心人物,名叫袁克文。有人记住他,是因为那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也有人记住他,是因为“民国四大公子之首”的名头。可要说清楚他这一生的来龙去脉,还得把时间往前拨回到十九世纪末。

1890年,袁世凯的第三房金氏在天津为他生下次子,这个孩子,就是袁克文。袁家早已声名在外,宗族庞大,门客如云,宅院内外人来人往。袁克文幼年时的生活环境,说一句锦衣玉食并不夸张。

有意思的是,这个看来不缺管教的袁家二少,从小就显出一种怪劲。六岁认字,七岁读经史,十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开始学诗词,按理说是标准的“神童”路数。可弟弟袁叔祯的回忆却很直接:“二哥小时候很顽皮,既没有正正经经地念过书,也没有正正经经地练过字,但是他极聪明,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一句“顽皮”,道破了他未来一生的调子。

袁世凯对子女一向严厉,对这个次子却颇为偏爱。不只是因为聪明,更因为袁克文的机敏、圆滑,能够在宾客之间周旋自如。大人们一桌谈笑,他在旁边进退得体,插上一句话,往往就能逗得座上宾主发笑。久而久之,这个二少爷在袁家已经有了几分“另眼相看”的地位。

不过,家里的态度并不统一。生母金氏性格偏正,眼里揉不得沙子,而抚养他长大的大太太沈氏,却心软溺爱。正是在这种一松一紧之间,年轻的袁克文悄悄拐向了另一条路。

大约在十五岁那年,他开始跟着师长方地山读书。方地山是旧式文人,满腹诗书,脾气又随和,不大会对少年的一些“歪兴趣”太当回事。袁克文在他书房里,渐渐接触到市面流行的艳情话本,原本只是好奇翻几页,很快却看得入迷。书里的风月故事,对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爷来说,吸引力不言而喻。

再加上身边一群出身官宦、商家的纨绔子弟推波助澜,带着他出入秦楼楚馆,“见识见识世面”,那一条路便越走越远。一开始还只是偶尔夜不归宿,到后来,青楼反倒成了他的第二个“家”。每到夜里,袁府点着灯等人回来的,是焦急的母亲;而灯市烟花处,等待他的是另一种热闹。

金氏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她忍无可忍,一回将儿子狠狠打一顿,想借此敲打他回头。没想到,沈氏却为此和金氏大吵,甚至宣称谁敢把这些事告诉袁世凯,就跟谁拼命。这样一闹,府中上下都不愿再惹麻烦,能装作不知道的,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真敢管这位袁家二少爷。他不仅常出入青楼,很快又学会了喝酒、赌博。袁克文在赌桌上出手大方,一夜输赢以千计并不放在心上。旁人看了摇头,他却觉得不过是玩一玩,输了顶多再从家里拿钱填窟窿。

让金氏最寒心的,是他又染上了鸦片。最初还有所顾忌,悄悄躲到外面烟馆去抽,等到烟瘾上来顾不得那么多,干脆在家里也点烟枪。袁叔祯后来评价他:“二哥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这句话不客气,却很准确。

有意思的是,面对这些,袁世凯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愤怒。据当时人的记载,这位未来的“民国大总统”对这个次子,仍然抱有相当的好感。聪明、会做人、谈吐不俗,在那个重视“风度”“才气”的时代,恰好是公子哥圈子里最吃香的一套本事。

等袁克文到了十七岁,袁世凯把他带进了更高一级的社交场合。那一次,是进京给慈禧太后祝寿。朝廷衰落已经是事实,但慈禧在当时仍然是权力的象征。袁克文衣冠楚楚,站在殿中,既不怯场,也不造作,言谈文雅,举止得体,让这位久经风浪的太后也颇为顺眼。

慈禧看着这个少年,问了几句年纪、学问,又笑着对身边的李莲英说:“李总管,皇族中是否有合适的闺女?你给物色一个。”这种话,在那个环境下,几乎等于当场表露“指婚”的意思。袁世凯心里却在打鼓:一旦与皇族联姻,牵扯极广,将来不论朝局如何变化,袁家都难以全身而退。

于是,他连忙答称儿子已经订婚,不敢扰圣心。慈禧也没再深究。可为了不让这个“谎”变成隐患,袁世凯回到天津之后,立刻着手帮次子定亲。这门亲事很快敲定,新娘是天津候补道刘尚文的侄女刘梅真。

刘梅真自幼读过私塾,通诗文,会写一手秀气的小楷。这样的女子,在传统家庭里,既能持家,又能与丈夫在书案前谈诗论文。婚后,两人的感情一度还算和睦,至少在外人看来,这对少夫妇门当户对,男才女貌,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然而,风月场里的那套东西,袁克文已经尝足了滋味,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戒掉的。婚姻于他,不过是家族安排的人生一环,并不意味着从此就要安于室内、收敛性情。对于外界的美色,他仍旧难以拒绝。

在他一生中,有名有分的姨太太就有十余人,没有名分的情人更是数以几十计。这些女人,有的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才女,有的是大城市里名噪一时的名妓,也有的是半路结识的风尘女子。她们的命运,在历史长河里逐渐模糊,但在当年的天津、北京、上海,却都曾公开或半公开地在他身边出现。

这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一位,是从风尘走进他家庭的上海名妓薛丽清。薛丽清年轻时,在上海滩颇有名气,相貌出众,谈吐得体,又会唱会写。许多达官贵人愿为她一掷千金。她选择和袁克文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寄望借此完成“阶级跃升”——从青楼女子,变为官宦人家姨太太,迎来一个相对体面、稳定的后半生。

然而,进了袁府,迎接她的不是温情,而是繁琐刻板的大家族规矩。起居有时,言行有界,侍奉长辈、规避嫌疑,一样都不能少。对曾经在烟花场上自由出入的薛丽清而言,这种日子,说一句“度秒如年”并不夸张。她想象中的富贵生活,与现实中的束缚,相距太远。

值得一提的是,她与袁克文生下的儿子,后来成为一代理论物理学家——袁家骝。只是,在这个孩子还年幼的时候,薛丽清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决绝的选择:离开袁府,离开袁克文,甚至可以说,离开原来的一切。

关于她为何要走,后人多有猜测。普遍的说法是,她预感到袁世凯所走的政治道路风险极大,又担忧将来被牵连,索性先切断关系。她对友人感叹过:“他们做的事,太大了,怕有连累。”在政局风云的阴影之下,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女子,选择保全自身,这一点并不难理解。

与母亲分离的袁家骝,在袁家长大,求学优异。日后,他进入燕京大学,获得硕士学位。1936年,24岁的他,在司徒雷登等人的帮助下,取得赴美深造的奖学金。临行前,他找到昔日袁克文的老师方地山,出于本能的追寻,问起自己的身世。方地山这才告诉他,亲生母亲的名字和出身。

等他赶到上海查找旧人线索时,得到的消息却是:薛丽清两年前已经去世。母子之间的这场重逢,最终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留下。不得不说,这段插在风流公子人生中的亲情支线,带着相当浓重的遗憾色彩。

时间回到1916年。那一年,袁世凯在称帝失败后病逝。袁氏家族从权力高峰跌落,原先附着在这个家族上的光环和资源,也随之快速消散。袁克文、袁克定等子弟,再也没有往日那样的政治庇护。



袁克文的妻子刘梅真,以及几个弟妹,先是在北京生活了一段时间。随着气候转冷、局势不稳,家人又迁往天津河北区居住,后来又挪到英租界伦敦道两宜里。不断搬家,本身就是那段动荡年代里,许多官宦家庭共同的缩影。

奇怪的是,家搬来搬去,袁克文却很少真正“在家”。他长期在天津法租界的国民饭店租了一间包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常驻地。朋友要找他,不用去两宜里,只要往国民饭店一问,“袁二少爷”多半就在里面抽烟、喝酒、下棋、作诗,或与旧友闲谈。

偶尔,他也会回家探望沈氏、刘梅真以及子女。见面时众人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像一家人,又像一桌客人。探视结束,他照例再回饭店。沈氏和梅真对这种生活方式心知不满,却又无可奈何。袁家的“二爷”,早已不是她们能够轻易劝得动的人。

有一年除夕夜,袁府内外张灯结彩,厨房里忙着团圆饭,屋里摆着年货。袁克文难得在家守岁,却在热闹气氛中突然情绪崩溃,坐在一旁放声大哭。据当时在场的人转述,他喃喃自语:“既不得于父兄,又不得于妻子,家庭骨肉之间,有难言之痛!”这样的话从一个历来洒脱的公子嘴里说出,多少透露出一些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挫败。

有意思的是,走出家门、进入社交场和风月场,他又立刻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举止潇洒”的袁家公子模样。无论是在京津的上流社交圈,还是在上海的名流聚会,袁克文一向衣着考究,却绝少张扬。他从不蓄须,时常戴着一副眼镜,身形略微单薄,却不显弱气。他一辈子没穿过西装,即便身边的人渐渐改穿洋装,他仍旧钟情长袍马褂,保持着传统读书人的打扮。

在这种矛盾的状态中,他的生活一年一年地过去。到了1931年,他已经四十二岁,风流依旧,诗名在圈内也颇有人提起。然而,这一年,先降临在他头上的,却是一次沉重的丧事。

那年年初,他的长女家宜病逝,年纪不大,正是花样年华。女儿的早逝,对这个看似游戏人间的父亲打击很大。他出入酒楼、茶馆的次数明显减少,时常闷坐家中或友人处。某日,他前往老朋友、老老师方地山家中闲坐,话题不知不觉谈到女儿的后事。

按照他的设想,希望将女儿葬在天津西沽的桃花堤。那里有一块“江苏义地”,是当地一些南方人合资购下,用作乡人葬处。他看中那片地,觉得风水尚且合适,环境也清静。谈着谈着,他忽然冒出一句:“何妨多买些地呢?”方地山愣了一下,只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给女儿安葬即可,多买地作甚?两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句无心之语,在后来竟被不少人视为“自言其兆”。



不久之后的3月22日晚上,意外发生了。其时,天津的天气刚刚转暖,流行病开始在各处蔓延。袁克文本就染上了猩红热,经短期治疗后病情有所好转,中医西医都认为,只要继续静养一段时间,很有希望恢复健康。

偏偏,他这时又旧性难改。身体稍微一见好,他就耐不住“清静”,离开家中,回到自己长期包住的国民饭店,与一位旧日情人相聚,喝酒、作乐,熬到深夜才散。折腾一番,等人回到两宜里,病情已经悄悄转坏。

那一夜,他高烧不退,家人忙着请名医上门会诊。医生到了床边,摸脉、看舌,神色越来越凝重。病已经入里,拖得太久,再加上前些天的折腾,情况极难挽回。有人嘀咕:“要是早点好好歇着,就不会这样。”这话说得直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为稳住病人心跳,梁姓医生给他注射了一剂强心药。药力发作后,他迷蒙中睁开眼睛,看见守在床前的大女儿家祉,伸手紧紧抓住她,眼眶里都是泪。周围人只听见他断断续续说:“家祉……你的生母不是刘梅真。”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发颤,胸口起伏急促。

家祉急得直问:“那是谁?”他却再也说不出下文。强心剂的劲头过去不久,他便再度陷入昏迷,最终在当晚离世,享年四十二岁。关于家祉亲生母亲的身份,从此成了一个难以查清的谜团,只在坊间留下不少猜测。

袁克文死后,袁家已经今不如昔,家道远不及从前显赫。翻检他的笔筒,竟只找出二十元钱。这点钱别说丧事铺排,连请个体面的棺材都捉襟见肘。家人一时间愁眉不展,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送他最后一程。

这时,他在江湖、文坛、票友圈中收的徒子徒孙们站了出来。袁克文生前酷爱曲艺、戏曲,结交了大量梨园名伶、票友、说书人、评书艺人。因为出手大方、为人爽利,这些人都把他当作座上宾,甚至认作半个“老师”。消息传开,一个个主动凑钱,筹资为他料理后事。

大徒弟杨子祥更是按照帮里规矩,为他披麻戴孝,穿上粗布孝服,守在灵前。其他“帮里的兄弟”赶来奔丧的有两百多人,自发给他当“孝子”,在灵前跪拜、守灵。这样的场景,在天津旧社会的丧礼中也算少见。



天津的军政要员、商界巨富也陆续上门吊唁。对许多人来说,袁世凯已经是旧时代的象征,但袁克文这个人情世故周全、常年混迹社交场的“二少爷”,仍旧是他们记忆中的熟面孔。这些人看在旧日情面上,礼金、挽联、花圈都没有怠慢。

更添一笔的是那些旧日烟花女子。她们中许多已经不再年轻,有的改行成家,有的仍旧在风月场上挣一口饭吃。听说袁克文去世,不少人主动系上白头绳,前来吊唁哭奠。灵堂前时不时传来抽泣声,往昔“花天酒地”的记忆,在白幡和纸帛之间,突然变了味道。

按照先前的打算,袁克文最终葬在天津西沽,与他的如夫人眉云、以及不久前去世的长女家宜葬在一起。那个他曾提过“多买些地”的地方,真的留出了足够的位置,埋下了这一家三口的棺木。

1931年4月24日,是出大殡的日子。这天一早,西沽一带已经被人海占满。棺木从灵堂出发,前呼后拥,举幡抬牌者络绎不绝。据当时报纸和地方记载,送葬队伍多达四千余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沿途街巷挤得寸步难行。

走在队伍前面的,多是他“帮里”的徒子徒孙和戏曲票友,个个头戴孝巾,胸挂白花。有的人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人低头不语。再往后看,军政要员、商界代表夹在队伍中,身着长袍、礼服,神情肃穆。再后面,就是更多普通的市民和旁观者。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一长串女子身影。许多当年在天津、上海与他结缘的妓女,自发赶来为他送行。她们有人仍旧浓妆艳抹,却在发髻间插上素白绳子;有人已经卸去脂粉,穿一袭简单旗袍,神情哀戚。对她们来说,这位袁二少不仅是往日的金主,更是记忆里一个“懂人情”的男子。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你看,愿意给他送葬的,怕不有上千个女人。”也有人摇头叹气:“堂堂袁家的公子,最后竟要靠这些人来撑场面。”不同的感慨,交织在同一条送葬道路上。

一、从袁家子弟到“风流公子”

回过头来看,袁克文的一生,带着一种典型的旧时代“官宦公子”烙印。他的出身,决定了起点极高;他的性格,让他在权力边上徘徊,却始终不愿真正走向中心。



在袁世凯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并未被安排在关键军政岗位上。与哥哥袁克定相比,他更像是被默许做一个“闲散的二代”,负责接人待物,维护人脉,营造气氛。有权势的父亲,需要这样的子女来打点场面。

这种角色,既自由,又空洞。他可以出入戏园、茶馆,与名伶谈戏,与文人论诗,表面风光无比;可真正牵涉国家大局、军事决策的时候,他往往被挡在门外。久而久之,他对政治权力的兴趣显然不如对风月场的兴趣来得直接。

不得不说,这样的选择,与个人性情、家庭结构都有关系。袁世凯的政治道路,从北洋军权到称帝,再到失败退场,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身为儿子,既享受过这种权势带来的便利,也隐约感受到它的可怕后果。对一些本就偏向感性、享乐的人来说,远离中心反而是一种本能。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的“风流”,不仅是个人放纵,更是某种躲避。青楼、酒楼、戏院,成了他回避现实的场所。那些被视为“玩物”的消遣,在他生命中占据了相当的空间。

二、情场、家庭与“无可奈何”

从感情和家庭关系来看,袁克文的一生颇为复杂。正妻刘梅真,在传统意义上,算是贤淑持家的好妻子,识字、有才情,又懂礼数。可在他生活中,各种姨太太、情人不断出现,家庭结构多层叠加。

薛丽清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她从风尘走进袁家,又从袁家逃离。一个是官宦子弟,一个是名妓出身的女子,两人的结合,包含着时代的意味:旧秩序已经松动,不同阶层的人有了更多交集;但门第、身份的隔阂仍然存在,冲突不可避免。

后来,薛丽清之子袁家骝以科学家的身份载入史册,人们重新审视这段往事,往往会感叹命运的转折。风尘女子的后代,走上现代科学之路,进入国际学界,这是清末民初许多传统家庭难以想象的局面。可偏偏在这种新旧交错之中,这位母亲和儿子永远错过了相认的机会,只留下几句零碎的口述回忆。



在袁克文自己与子女的关系中,也能看到一些矛盾的痕迹。他对儿女并非毫不在意,但长年在外、极少在家,使得父子、父女之间的感情很难稳定地维系。等到长女家宜病逝,他才真正被击中内心柔软处。那个曾经在他膝头绕圈的小姑娘骤然离去,他开始频频提起葬地、墓位这些本不愿触碰的话题。

除夕夜那场哭泣,更是将他内心的裂痕暴露无遗。“既不得于父兄,又不得于妻子”,这句话透露出的,是一种居于夹缝的无所适从。对父兄而言,他不够沉稳、不够可靠;对妻子和孩子而言,他又不够负责、不够在场。家庭伦理框架中的每一个角色,他都扮演得不够完整。

更吊诡的是,在社会层面,他却极受欢迎。朋友认为他仗义、豪爽,艺人觉得他懂行、懂人情,妓女对他也多有感激之词。外面的世界,把他当作“会玩”“懂情”“讲究”的好主顾;家里的人,却常常面临他不归家、不尽责的现实。

这种反差,在他的葬礼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前来送葬的,多是朋友、门徒、旧识,甚至风尘女子;真正与他血脉相连的家人,却在经济和情感上都显得十分拮据。四千人的浩大队伍背后,掩盖着一个家族内里早已松散的事实。

三、一场葬礼,几重意味

1931年的那场送葬,之所以被后人反复提起,不只是因为人数众多,更因为它折射出一个时代末尾的人情结构。

在旧式社会,送葬人数往往被当作衡量一个人“面子”的标准。官宦之家的大丧,本来就比较讲排场。但在袁克文这里,情况又有些不同。他去世时家境已不富裕,袁氏家族政治声势早已大不如前。按理说,场面不会太大。结果,却出现了四千人的队伍,千余妓女自愿参加,这在当时的城市生活中,足以成为“奇观”。

一方面,这说明他生前结交范围极广,上自军政商界,下至梨园行、青楼场,都与他有过往来。许多人并非冲着袁世凯之子而来,而是冲着“袁克文这个人”而来。平日的一句托付、一顿酒席、一点赏钱,埋下的“人情债”,在这一天集中兑现。

另一方面,这场大葬,也暴露出一种颇值得玩味的现象:旧式人情在新旧交替的年代里,仍然发挥作用,却已经隐隐带着不稳定的味道。那一年,距“九一八事变”只差几个月,中国东北的局势即将急剧恶化,整个国家都将走向更大的动荡。站在天津街头,看着那支送葬队伍的人,大概不会想到,数年之后,每个人头上的天空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那千余名自愿前来的妓女而言,她们的举动多半并没那么复杂。有人只是来还一个“情”;有人是因为他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出过手;还有人单纯是看在旧日相处的那段时光。她们排着队,系着白头绳,一路步行跟随灵车,沿途不断被围观。对她们来说,这样的公开露面并不陌生,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灯红酒绿,而是白幡迎风。

试想一下,当灵车缓缓向西沽方向驶去,街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一个混迹风月一生的人,竟然有如此之多的人愿为他送终,也是怪事。”这种“怪”,折射的正是当时社会对“风流人物”的复杂态度:既批评,又羡慕;既瞧不上,又忍不住好奇。

对后来的读者来说,袁克文的人生,既不像标准的“败家子”,也称不上什么“大人物”。他没有扭转时代的能力,也没有留下惊世骇俗的政绩。留下的,更多是一些零碎的诗文、曲词,一些散落在回忆录中的逸事,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以及几个命运各异的子女。

然而,正是这种“不够典型”,让他的故事反倒带有一种微妙的真实感。许多清末民初的大人物,站在政治舞台上,话语权极大;而像袁克文这样夹在权势与风月之间的人,却在缝隙中展示了另一种生活路径:不用担天下之忧,也无法真正安享富贵;看似尽情挥洒,骨子里又不免困顿。

1931年4月24日,那支送葬队伍最终抵达西沽桃花堤。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得纸幡猎猎作响。棺木落地,下葬仪式照规矩一步步来做,哭声、诵经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等忙完一切,人散坡空,桃花堤又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几个月前,他还在这里谈论如何安葬爱女家宜。那时他说“何妨多买些地呢”,身边的人只当是一句顺嘴之言。如今,多出来的这块地,已有一位父亲、一位如夫人、一位夭折的女儿一同长眠。风流公子的一生,最终收束在这几丈黄土之中。

关于他的议论,此后在文人笔记、旧报纸、回忆录中时有出现。有的强调他的才气,有的感叹他的风流,有的替他惋惜家庭关系,有的批评他自毁健康。不同角度,得出不同判断,这是正常的事。

他离开的那个1931年,对中国而言,是一个微妙的节点。旧世家已经走向尾声,新力量正在萌生,各种思潮交织,而普通人的悲欢却依旧藏在烟火巷弄中。袁克文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例,却因为那支庞大的送葬队伍,被历史记住了一点细节。对熟悉那段年代的人来说,这种细节,也算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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