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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早晨,天刚亮。
我像往常一样五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儿子儿媳。他们住在主卧,我住次卧,隔着一堵墙。老房子隔音不好,走路都得踮着脚。
六点,我去厨房准备早饭。淘米,煮粥,切点咸菜,再蒸几个馒头。这是我在这个家三年如一日的早晨。
三年前老伴走后,儿子把我从老家接来,说城里条件好,让我享享福。我来了,确实享福——不用种地,不用喂鸡,每天就是做饭、打扫、看家。儿媳小琴在超市上班,儿子在厂里开叉车,小两口早出晚归,挺辛苦的。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粥煮上了,我去阳台上收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堆着昨天的瓜子壳,地上还有几片橘子皮。昨晚他们看电视吃的,我没收拾,想着等早饭做好了再一起弄。
刚把衣服叠好,小琴从卧室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色不太好。
“妈,茶几上那些垃圾你怎么不收拾?”
我说等会儿就收。
“等会儿等会儿,每次都等会儿。”她的声音大了,“你昨天晚上的瓜子壳到现在还堆在那儿,地上也是,看着不难受吗?”
我没说话,放下衣服去收拾。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又开口了。
“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乱丢垃圾的习惯能不能改改?瓜子壳吐地上,橘子皮扔桌上,垃圾桶就在旁边,你就不能往里扔?”
我愣了一下。瓜子壳不是我吐的,橘子皮也不是我扔的。昨晚他们看电视,我早早就睡了。
“那不是我——”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几片橘子皮,站了好一会儿。
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我去厨房关了火,把粥盛出来,馒头摆好,咸菜切好,端上桌。然后回屋,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三月的天亮了,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有点晃眼。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给孩子添麻烦。我说好。这三年,我尽量不添麻烦。做饭,打扫,洗衣服,接送孙子。能干的都干,不能干的也学着干。可还是添麻烦了。
那瓜子壳不是我吐的,橘子皮不是我扔的。可我说不清。说了就是顶嘴,顶嘴就是添乱。
门外传来碗筷的声音,他们在吃饭。儿子喊了一声妈,我没应。又喊了一声,我还是没应。
算了,今天不做饭了。
不做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年了,我一顿都没落下过。每天早起,一日三餐,比闹钟还准时。
可今天,我不想做了。
中午,我听见他们回来了。小琴在厨房转了一圈,大概没看见饭菜,愣了一下。然后儿子敲我的门。
“妈,咋没做饭?”
“我不饿。”
“你不饿我们得吃啊。”
“你们自己做吧。”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我听见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怎么了?”
儿子说了什么,听不清。
小琴又说了什么,还是听不清。然后厨房里传来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大概在做面。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下午,孙子放学回来,推门进来喊奶奶。我说奶奶累了,想歇歇。他趴在我床边,说奶奶你哪里累,我给你揉揉。五岁的孩子,小手软乎乎的,在我肩膀上捏来捏去,捏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儿子又来敲门。
“妈,出来吃饭吧,小琴做的。”
“我不饿。”
“妈,你到底咋了?”
“没咋,就是不想吃。”
门外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脚步声才走远。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老房子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
“你妈今天什么意思?说她两句就不做饭了?”
“她可能累了。”
“累什么累,天天在家待着,有什么累的?我天天上班站八个小时,我说累了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说错了吗?她乱扔垃圾我说两句怎么了?”
“我说了少说两句!”
儿子突然大了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是小琴,她不会那么早起。是儿子。
他煮了一锅粥,炒了个鸡蛋,端到我门口。
“妈,起来吃点东西。”
我开了门。他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妈,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老伴在矿上,我一个人带他。有一次他发高烧,半夜哭个不停,我背着他往卫生院跑。他趴在我背上,说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不生病了。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
现在三十多的人了,又说了同样的话。
“没事。”我接过碗,“妈没生气。”
他站在那儿不走。
“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搓着手,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
“我……我调到外地了。厂里在那边开了分厂,让我过去当班长。工资能涨两千。”
我端着碗,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两年,可能……长了就定那边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琴跟我一起去。她那边找好了工作。”
我又点了点头。
“那……孩子呢?”我问。
他低下头。
“孩子……我们想带过去。”
我愣了一下。
“带过去?”
“嗯。那边学校还行,我们看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那这个房子呢?”
“房子……租出去。这边房价还行,租金能补贴那边。”
我明白了。
他们要走。一家三口,都走。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妈,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妈不碍你们事。”
“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站起来,“粥我喝了,你上班去吧。”
他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妈,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在床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凉了。鸡蛋也凉了,腥气。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道裂缝上。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哪儿也去不了。
中午,我没做饭。小琴也没做。她大概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我听见抽屉拉来拉去的声音,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
傍晚,孙子跑进来,趴在我膝盖上。
“奶奶,爸爸妈妈说要搬家,搬好远好远。你也去吗?”
我摸着他的头。
“奶奶不去。”
“为什么?”
“奶奶老了,走不动了。”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里亮亮的。
“那我也不去。我陪奶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傻孩子,你得去。你得上好学校,长大了有出息。”
“那奶奶你一个人怎么办?”
“奶奶没事。奶奶有电视看,有花养,有楼下那些老太太聊天。没事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晚上,儿子又来找我。这回他进来坐了,坐在床边,跟我并排。
“妈,我跟小琴商量了。你要是想去,我们——”
“我不去。”我说。
他低下头。
“那房子——”
“房子租出去吧。我去租个小房子,一个人够住了。这房子你们留着,以后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做了。他小时候我经常拍,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现在他比我还高一个头,拍他肩膀得踮着脚。
“妈不怪你。”我说,“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妈帮不了你了,也不能拖累你。”
“妈……”
“听妈说。”我打断他,“去了那边,好好上班,好好对小琴,好好带孩子。妈这边,你放心。”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黑了。三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
“妈这辈子,就你一个。”我说,“你过好了,妈就好。”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对不起。”
“别老说对不起。”我笑了,“你没对不起我。”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棵玉兰树。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在夜里看不太清楚,但闻得到香味。
我想起老伴走的时候说的话。别给孩子添麻烦。
我一直记着。
他们要走,就走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不能让他们绑在我这个老太太身边。我一个人能过,能做饭,能洗衣服,能照顾好自己。
就是有点舍不得那个小的。
孙子的小手软乎乎的,在我肩膀上捏来捏去,说奶奶你哪里累,我给你揉揉。
想到这个,眼泪又上来了。
我擦了一把,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粥。昨天剩的,兑了点水,咕嘟咕嘟煮开,就着咸菜喝了。
喝完洗碗,洗了手,回屋睡觉。
明天,该收拾东西了。
这个房子住了三年,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能装下。老家还有老房子,空了三年了,回去收拾收拾,也能住。
三月的风还在吹,玉兰的香味飘进来,淡淡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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