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诚：敬亭绿雪

遥望敬亭山，山已隐没在夜色里。李白在山上独坐，只有月光，山风，他自己。

到宣城已是黄昏，想去哪里呢，只有敬亭山。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理由。李白去了七次的地方，我怎么能一次都不去。

车子穿过宣州区，往北走，远远望见一片青黛色的山影。不高，也不奇，就那么静静地卧在那里。敬亭山最高处不过三百多米，在皖南的群山里头，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就是这样一座山，让李白念念不忘，七次登临，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

春日的太阳落得早，傍晚时分，我们从东大门进山时，光线斜斜地穿过竹林，照在石阶上，泛着淡淡的暖色。踏石阶，过古昭亭。昭亭是敬亭山的旧名。晋朝时为避司马昭的讳改称敬亭。一千多年过去，石牌坊上字迹也还清晰，不知是不是当年旧物。

山道两旁，有一坡一坡茶园。茶树修剪得齐整，一行行，顺着山势蜿蜒上去，像给山坡铺了绿毯。茶树枝头已冒出芽尖，嫩黄中带点浅绿，怯生生的，还没来得及舒展。我知道，这就是当地名茶“敬亭绿雪”了。

敬亭绿雪，这名字好：绿是茶之色，雪是毫之白。听人说，上好的敬亭绿雪冲泡时，白毫会在杯中缓缓起落，如雪花飘飞，所以叫“绿雪”。清代有位叫施闰章的宣城人，在京城做官时还念念不忘家乡的茶，写诗赞道：“馥馥如花乳，湛湛如云液……枝枝经手摘，贵真不贵多。”这位施先生与蒲松龄交好，给《聊斋志异》写过序，想必也是个风雅之人。他念念不忘的，大概不只是茶的味道，还有这敬亭山的云雾、松风、鸟鸣吧。或许，也还因为敬亭山有李白的足迹。

茶园里有几只野猫出没，也不怕人，慵懒地卧着。有游人蹲下喂食，猫儿慢条斯理地吃两口，又抬起头来看人，眼神里有一种从容。也有人拍照，拍猫、拍茶园、拍远处的山影。春日的傍晚，一切都慢下来了。

沿着石阶往上走，林子里越发幽静。茂林修竹，风吹过时发出沙沙声响。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又停了，整座山便更加寂静。我想起李白的那首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相看两不厌”，这话说得好。人与山，互相看着，看不厌。这不是一般的欢喜。什么都不用说，就这么看着，就够了。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经历过翰林院的荣耀，也经历过被逐出京城的屈辱，大半生的起伏，最后都化成了这几个字——相看两不厌。

往上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便到了太白独坐楼。楼是后人修建的，三层，飞檐翘角，掩映在参天大树中。可惜天色已晚，楼门落锁，登不了楼，只能在心里想想——当年李白独坐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这一带？他坐在这里的时候，看见什么，想到了什么？

李白在宣城，还写过另一首有名的诗，那是在谢朓楼上。谢朓是南齐的诗人，做过宣城太守，人称“谢宣城”。李白对他推崇备至，后人说他“一生低首谢宣城”。那天，李白在谢朓楼上为族叔李云饯行，写下《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首诗写得真好。慷慨、淋漓。潇洒极了。虽然也有落寞不平，但心境是豁达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既然消不了愁，那就不消了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大不了就驾一叶扁舟，随波而去。李白就是李白，再失意的时候，也有一股子豪气在。

下山后，天已黑了。在山脚下寻了一处茶舍，坐下来喝一杯敬亭绿雪。

此茶汤色清碧透亮，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细看时，茶汤中有细细白毫在水中漂荡，若有若无，若细雪在飞。端起杯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淡淡清雅，有一点花的香味。抿一口，滋味醇和，回甘绵长。

茶舍主人说，敬亭绿雪的采摘季是在清明与谷雨之间。现在才过惊蛰，离清明还早，真正的明前茶还没开始采呢。我们今天喝的，是去年的陈茶。

陈茶也好。喝着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跟一个地方，怎么就会有那么深的缘分？

李白与宣城，就是这样。他第一次来，大概是因为谢朓。谢朓在这里做过官，留下诗，李白仰慕他，便来寻访他的足迹。来了之后，发现这地方真好，山好，水好，人也热情，于是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最后十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一带流连，敬亭山下、水阳江畔，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一个地方因为有李白来过，因为有他写的诗，从此便不一样了。后来者读到他的诗，便也想来这山看看。白居易、杜牧、韩愈、刘禹锡，多少文人墨客络绎不绝，也来登敬亭山，写诗赋文，此山遂被称为“江南诗山”。一千多年过去，谢朓楼毁了又建，敬亭山还在，李白的诗也还在。一代一代的人，就这样被诗句牵引，来到这片山水之间。

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力量。一个地方，有李白这样的人常来，就像是多了一个熟悉的邻居。小孩子从小读他的诗，顺便走一走这地方，便不会觉得陌生，也不觉得遥远，只会觉得——哦，就是这里啊，李白就是坐在这里看山的。

喝完茶，天已黑了。遥望敬亭山，山已隐没在夜色里。李白在山上独坐，只有月光，山风，他自己。采茶的日子还没到，满山的芽尖，还在静静地等候。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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