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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世纪八十年代是上影最辉煌的时期,尤其是上半叶,更是独领中国电影风骚,金鸡奖都拿到手软了!
谢晋的反思三部曲《牧马人》《天云山传奇》《芙蓉镇》和《高山下的花环》,杨延晋的《苦恼人的笑》《小街》,吴贻弓的《巴山夜雨》《城南旧事》,这些经典影片至今令我难忘。《城南旧事》获得马尼拉国际电影节大奖,更是开创了新时期中国电影国际得奖的先河。
然而,到了八十年代后期,上影的危机开始初露端倪。外面,第五代导演云集西影,在吴天明厂长的率领下,向守旧僵硬的中国电影传统发起了一波波冲击。里面,上影新分来的三位第五代导演张建亚、彭小莲、江海洋没有如人们所期,向根深蒂固的上影传统发起挑战,他们的处女作电影都表现平平,上影依然是第四代导演一统天下。而最关键的,是第四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上影的大旗谢晋导演也遭遇了严重危机。上海青年学者朱大可提出谢晋模式,向谢晋电影发出了最致命的挑战!
谢晋在拍出登峰造极的《芙蓉镇》后,受谢晋模式大讨论的冲击,创作走向发生了大扭转,开始拍摄《最后的贵族》。我的复旦老同学孙自强担任《最后的贵族》场记,近距离地观察了这时期的谢晋。听他说,当张艺谋的《红高粱》获得西柏林金熊大奖的消息传来,谢晋躲进卫生间流下了眼泪,他显然感受到了第五代导演咄咄逼人的攻势,后生可畏呀!后来,《芙蓉镇》获得捷克卡罗维发利电影节大奖,给谢晋带来了少许安慰。
《最后的贵族》转型是失败的。这部电影之后,谢晋离开上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谢晋-恒通公司。他之后拍的几部影片《清凉寺的钟声》《启明星》《老人与狗》我都看过,不但和他的反思三部曲无法比,连他文革前拍的《红色娘子剧》《舞台姐妹》都不如。《老人与狗》首映礼在上海影城举行,看完后我遇见了导师余秋雨先生,我知道秋雨师是谢晋公司的艺术顾问,我略带不满地问他:这部电影是您抓的?秋雨师淡淡回答:《老人与狗》我没参与。后来谢晋倾尽全力的《鸦片战争》我也看了,就是部中规中矩的历史片,谢晋老矣!
后来我通过复旦校友、学弟周益群结识了朱大可,这时候谢晋已经仙逝了。我告诉朱大可,他当年提出的谢晋模式对谢晋带来的巨大冲击和伤害,一定意义上说, 其实是他终结了谢晋时代!朱大可后来在一篇文章中略带悔意地表示自己当年是做得有点过分了,给一位优秀艺术家造成了莫大伤害。我想,一位大师级艺术实践家一定要有理论修养和理论自信,正是谢晋模式成就了谢晋!从谢晋模式中突围甚至改弦易辙,谢晋就不复谢晋矣!
《红高粱》的横空出世标志着西部电影的全面崛起,吴天明的风头盖过了上影、北影、长影、珠影、峨影等传统老厂的厂长。吴贻弓温文尔雅,无为而治,不久出任上海电影局局长,由于本正继任上影厂厂长。上影于本正时代最大的成就是与张艺谋合作,出品了中国电影的神作《活着》,尽管这部至今未能公映的影片给于本正的仕途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二
进入九十年代,上影每况愈下,几乎没有影片在国际上得奖,国内的金鸡奖也鲜有斩获,经济上也越来越窘迫,上影员工的收入急剧下降。上影展开了改革的大讨论,张建亚说:改革是找死,不改革是等死!
上影最终还是迈出了改革的步伐,厂领导鼓励员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本事、社会人脉广的上影员工从外面拉来资金,纷纷成立公司,自己养活自己。黄蜀芹、张建亚、陆寿钧、季震奎和江海洋等都成立了公司,没有加入公司的上影员工统统划进创作人员代理中心,拿上海最低标准工资3、4百元。一时间,上影员工两极分化严重,有本事的挣得盆满钵满,没本事的两袖清风,苦不堪言。如果夫妻俩都在创作代理中心,家中真的穷到快要揭不开锅了。
创作策划部也在改革大潮中解散了,老同学张微定一度失业。1993年恰好上海第一届国际电影节举行,创始人吴贻弓请我参加电影节的宣传工作,我就把张微定拉进电影节干点杂活,挣点小钱。
大概在1996年前后,朱永德代替于本正做了上影厂厂长,上影进入朱永德时代。朱永德首先恢复了创作策划部,让贺子壮负责上影的文学创作,张微定也重归创作策划部,成为贺子壮手下的得力干将,有资格参加冬令进补了。1997年9月,我从上海电影资料馆调入上影厂,捧起了电影这位没落贵族的饭碗。
当时的中国电影真是没落得可怕,各省的电影厂哀鸿遍野,都揭不开锅了,很快就名存实亡。只有几家老厂还在勉强撑着,但很快,长影就基本垮了,创作骨干纷纷流失,去北京谋生。当时的电视欣欣向荣,电视剧一片繁荣。我认识的一位金鹰节的负责人气焰嚣张地说:我们电视节的金鹰就是要叼死你们电影的金鸡!
但风水轮流转,谁能料到,今天电视的衰落要比当年的电影悲惨得多得多,我甚至听到了“电影拯救电视”的呼声!
三
上海滩突然冒出了一家永乐集团,成为上影集团的强大竞争对手。永乐集团是从原先的永乐电影发行公司发展而来的,除了电影发行放映主业外,它现在还可以制作电影电视剧了,原先属于上海电视台的求索、开拓、创新等电视剧公司都划归了永乐集团。靠几十年电影发行积攒下的家底,永乐要比上影财大气粗得多了。
成立伊始,永乐集团就咄咄逼人,来挖上影的墙角了,先后挖走了杨时文、斯民三、柴益新等上影主力编剧和制片人,上影好几个年轻人也投奔了永乐集团,连大陆老师(陆寿钧)都险些被挖走。朱永德气坏了,但一时间又无可奈何!
永乐旗下的《电影故事》杂志,由杨代藩和我的老朋友郑向虹先后主编,是当年发行量仅次于《大众电影》的电影杂志。上影由许朋乐主编的《上影画报》发行量难望《电影故事》项背。仅此一事,就可见永乐是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冯小宁导演先帮上影拍了《红河谷》,让上影赚了一把票房。转眼第二年,他就帮永乐集团拍了《黄河绝恋》,同样票房也不错。这两部影片让宁静一时间成为炙手可热的的女明星,当之无愧地成为上影演员剧团的当家花旦。
《燃烧的港湾》一片本来是为庆祝香港回归准备的,但因为种种原因,97年影片没有拍成。还拍不拍?朱永德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咬牙拍,作为庆祝香港回归一周年的影片上映。为让剧本更上层楼,李歇浦导演请贺子壮不挂名把剧本最后修改了一稿。当时上影演员剧团团长何麟,因主演李云良编剧、石晓华导演的电视剧《儿女情长》而走红,被李歇浦定为《燃烧的港湾》男主角。这部影片除了女主角请来香港明星温碧霞,其他演员基本都出自上影演员剧团。
《燃烧的港湾》于98年7月1日上映,因为没有大明星出演,温碧霞又只是香港的三流明星,没有多大市场号召力,香港回归一周年和香港回归的热度有天壤之别,影片没有赶上天时,观众对《燃烧的港湾》并不买帐,结果票房惨败。98年上影共出品八部影片,除了我参与改编的《上海新娘》赢利外,其他七部影片全部亏损。《燃烧的港湾》因为投资较大,所以亏损得最为严重,成为朱永德和李歇浦心中永远的痛!
四
作为负责上影剧本创作的贺子壮也感到了巨大压力。子壮私底下埋怨上影的导演和演员都太不争气了,本来寄予厚望的胡雪杨导演的《冰与火》,剧本得了夏衍文学二等奖,但导演不但没加分,反而减分了,结果无法和同一年永乐集团出品的《黄河绝恋》相匹敌。这一年的华表奖被永乐拿走了,上影这个老大哥顿时黯然失色。
一次上影内部的创作会议上,一向温和的贺子壮终于忍不住了,当面批评一名男导演把张琪编剧的《男人的肩膀》拍砸了。那名男导演不服气,反驳说是剧本的问题,与他导演无关。我发现子壮兄在上影的导演中威望似乎并不太高,上影的许多导演水平不高,却个个自我感觉良好,基本上目中无人。《生死抉择》出来后,贺子壮的威望大大提高,可惜他很快就离开上影,投奔海润公司了。
香港著名青年导演陈果来访上影,与上影创作人员举行座谈,这时的他已凭着《香港制造》《去年烟花特别多》在香港影坛迅速崛起。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居然没有一位上影创作人员能与陈果展开对话,连我一向敬重的庄红胜导演也一言不发,不无尴尬地坐在那里。全场就陈果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唱独角戏。我为上影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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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策划部在上影沙龙开会
当年的电影市场低迷得实在太可怕了,许多电影院都关门了,剩下的影院也门可罗雀。每年才十亿左右的票房,怎么养活这么多电影人?中国电影跌入了最低谷时期,在很多人眼中已成为夕阳产业!
既然拍一部亏一部,朱永德产生了拍片恐惧症,按照他的本意,上影厂最好一部片子都别拍,能少拍尽量少拍。但这怎么可能?上影是全国电影的龙头单位,上海又曾经是中国电影的半壁江山,哪一任厂长也不敢不拍片!
五
我认为1999年才是上影真正的至暗时刻!
这一年,上影只出品了四部影片,除了文革特殊时期,是有史以来上影出片最少的一年。市委宣传部对上影的现状看不下去了,批评朱永德:上影的主业是生产电影,一年才四部影片实在太少了!这样下去不行,上海的电影业要改革!明年的华表奖上影绝不能落空!
朱永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把宝都押注在彭小莲导演的《上海纪事》上。这部影片通过一位美国记者的视角表现1949年上海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的片名不叫《上海纪事》,朱永德宣布谁能取个好片名,就奖励他一万元!最后,我的好友、时在宣传部文艺处任职的赵建中拿到了这一万元。
《上海纪事》的票房也不乐观,但矮子里拔高个,在这一年的四部影片中,《上海纪事》相对来说还拿得出手,最后被送去参评2000年的华表奖。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徐俊西是这一届华表奖的评委之一,朱永德拜托他无论如何要帮忙《上海纪事》得奖,不然自己厂长的位子都要坐不稳了。最后,在徐俊西的努力下,《上海纪事》入选华表奖,但在十部华表奖影片中排名第十。
一个流言在上影悄悄传播:上海电影业要动大手术了!永乐集团将和上影集团合并,十有八九是以永乐集团为主,合并上影集团。永乐集团的领导大都是军人出身,后来转业到影院、放映系统,有的还是放映员出身,文化修养、文化层次和上影领导根本无法比,由永乐来合并(吞并)历史悠久的上影?只有最昏聩的领导才能想出这种昏招!所以我听到这种流言,感觉就是天方夜谭!
六
关键时刻,龚学平救了上影一把。
龚学平让上影把长篇小说《抉择》改编成电影,如果原作者张平来上海出让电影版权时多句嘴:《抉择》已经卖了电视剧版权,朱永德绝不会花六万元买下《抉择》的电影改编权。电影畏电视剧如虎,电视剧已经拍了,电影绝不敢再染指!
2007年我在《收获》上看到麦家发在头条的中篇小说《密码》,死人送情报的情节设计深深震撼了我,我让上影花20万元买下电影版权。结果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情节设计已经在电视剧《暗算》中用过了。我懊悔之极,电视剧都拍了,电影还怎么弄?我暗暗埋怨麦家不地道,骗了我,骗了上影。我向任仲伦总裁检讨,准备向麦家讨回20万元。不料,任总却说电视剧即使拍了,电影还可以继续弄,两种媒体还是有所区别的。《密码》后来改名为《风声》,上影和华谊兄弟公司联合拍摄,成为谍战片的标杆之作。
如果龚学平知道《抉择》将拍或正在拍电视剧,他绝不会把《抉择》推荐给上影。当时还没有进入互联网时代,信息流通还没有那么发达,鬼使神差上海不知道这一切,就像现在流行的摸盲盒,结果摸到了一个救命宝贝!
一开始,朱永德并没有把《抉择》太当回事,只是把它当成领导交办的任务来完成。这从他任命的导演上就能看出来,他任命了上影一位著名的女导演来执导《抉择》,这位女导演是谢晋四大女弟子中的一位,后来谢晋认为她导演水平下降了,把写董竹君的电视剧《世纪人生》的导演权交给了上影厂外的导演,而不是原定的这位女弟子。后来于本正导演告诉我,如果知道原先是这位女导演导《抉择》,他就不会接受导演《生死抉择》了。
龚学平最英明的决策是换导演!没有于本正,就没有《生死抉择》!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导演决定了一部影片的命运。于本正是导演中心论的最好范本!
七
《生死抉择》的巨大成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出乎朱永德的意料。它以500多万的投资赢得1亿3千多万的票房,占当年全国票房的十分之一强,是到2000年为止中国最赚钱的一部电影。有外厂同行戏言:江泽民给上影开了家银行!朱永德春风得意,连北影厂老大韩三平在他面前都不能不以小弟自居。
毫不夸张地说,《生死抉择》拯救了朱永德,也救活了上影厂。于本正导演居功至伟,在上海电影史乃至中国电影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2001年,永乐集团真的和上影集团合并了,看来两年前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那时候市有关领导就在考虑上海电影的重组事宜了。只是以谁为主重组,还踌躇未定。《生死抉择》的横空出世并取得巨大成功,使市有关领导看到了上影的悠久传统和深厚实力,最终下定了以谁为主重组的决心。
永乐集团和上影集团的合并就像东西德合并一样,上影吞并了永乐,永乐集团永远消失了,上海只剩下上影集团一家了。追根溯源,可以说,《生死抉择》间接摧毁了永乐集团!一部电影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在中国电影史上极其罕见,有识之士可以研究一下这个独特的电影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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