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0月16号,山西太原的天灰蒙蒙的。
郊区那座叫“红运”的煤矿,白天机器轰隆隆响,晚上就安静得吓人。
矿工棚里,二十岁出头的刘小柱缩在木板床上,疼得直哼哼。
他左边脸上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肋骨断了两根。
“柱子,你忍着点啊。”
床边上,同样满身煤灰的王瘸子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毛巾一碰,刘小柱就倒吸凉气。
“王叔……我、我真没偷懒……”
“知道,知道。”王瘸子叹口气,“可沈老板说你是,你就是。”
刘小柱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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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这矿上干了三个月,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说好一个月八百,到现在一分钱没见到。
前天他去办公室找会计老陈,想预支两百块钱给家里寄回去——他爹在县医院躺着,等钱做手术。
老陈叼着烟,眼皮都不抬:“没钱。”
刘小柱跪下了。
“陈叔,求你了,我爹等着救命呢……”
“滚蛋!”
老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刘小柱爬起来,又跪下,抱着老陈的腿不松手。
这一闹,把沈大红闹来了。
沈大红四十多岁,一米八的个头,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拴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
“咋回事?”他声音粗得像破锣。
老陈赶紧说:“老板,这小子闹事,非要预支钱。”
沈大红眯着眼睛看刘小柱。
“小子,矿上有矿上的规矩,不到年底不开支,懂不懂?”
“沈老板,我爹真要死了……”刘小柱哭得鼻涕眼泪一脸。
沈大红笑了。
“你爹死了,关我啥事?”
他摆摆手,身后两个打手就上来了。
那顿打,持续了五分钟。
刘小柱被拖出办公室时,已经不会说话了。
太原市区,一家叫“老味道”的小饭馆里。
管伟正跟几个朋友喝酒。
他三十出头,长得敦实,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
来太原五年了,开了两家小超市,生意还行。
“伟哥,你这超市啥时候开第三家啊?”朋友老赵给他倒酒。
管伟摆摆手:“不急不急,慢慢来。”
正说着,手机响了。
管伟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伟哥!出事了!我表弟被人打了,快不行了!”
管伟眉头一皱:“阿华?慢慢说,怎么回事?”
阿华全名陈建华,是管伟手下最得力的兄弟,跟着他从深圳过来的。
电话里,阿华带着哭腔把刘小柱的事说了一遍。
管伟脸色沉下来了。
“人在哪?”
“矿上卫生院,医生说肋骨插肺里了,得转大医院……”
“等着,我马上到。”
管伟挂了电话,站起身。
“伟哥,咋了?”老赵问。
“有点事,改天再喝。”
管伟掏出两百块钱放桌上,转身就走。
晚上七点,太原市第二医院。
急救室门口,阿华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他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但一身腱子肉。
看见管伟来了,阿华赶紧站起来。
“伟哥……”
“人咋样?”
“刚推进手术室,医生说……说不好。”
管伟拍拍他肩膀:“别急,钱的事我来解决。”
正说着,走廊那头过来三个人。
带头的是个光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也有条金链子,但比沈大红那条细点。
“谁是刘小柱家属?”光头扯着嗓子问。
阿华站起来:“我是他表哥。”
光头上下打量阿华,又看看管伟。
“我们是红运矿上的,沈老板让我们过来看看。”
管伟上前一步:“沈老板人呢?”
“老板忙,”光头咧嘴笑,“这点小事,还用他亲自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医药费应该够了。”
阿华没接。
“五千?我表弟命都快没了!”
光头脸一拉:“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啊。矿上一天受伤的多了,都给五千,我们还干不干了?”
管伟按住要发作的阿华。
“兄弟,这么着,你回去跟沈老板说,我叫管伟,在太原做点小生意。刘小柱这事,咱们好好谈谈,行不?”
光头看看管伟:“管伟?没听说过。”
“没听说不要紧,”管伟还是笑,“你就这么跟沈老板说,他要是愿意见面,我请他吃饭。”
光头想了想,把信封塞给阿华。
“钱拿着,话我会带到。”
说完带着人走了。
阿华捏着信封,手指关节都白了。
“伟哥,这……”
“先拿着,”管伟说,“救人要紧。”
他顿了顿:“这沈大红,什么来头?”
阿华咬牙说:“本地一霸,手里三个矿,养了四五十号人。听说他姐夫是本地衙门里的经理,没人敢惹。”
管伟点点头。
“我给代哥打个电话问问。”
深圳,晚上八点。
加代刚陪敬姐吃完饭,坐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剥桔子。
“喂?管伟啊。”
“代哥,吃饭没?”
“吃了,你呢?”
“还没呢,”管伟在电话里笑,“有个事想问问你。”
“说。”
管伟把刘小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加代听完,沉默了几秒。
“管伟,你在太原几年了?”
“五年了。”
“那个沈大红,你熟吗?”
“不熟,听说过,挺横的。”
加代把桔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样,你先别急。太原那边我有个朋友,叫焦元南,你听说过没?”
“焦元南?”管伟想了想,“听说过,开典当行的,挺有名。”
“对,我把他电话给你,你找他,让他当中间人,约沈大红见个面。”加代说,“记住,咱们在外地做事,先礼后兵,懂不懂?”
“懂,代哥。”
“谈的时候,姿态放低点,就说孩子可怜,赔点医药费,给个公道就行。沈大红要是个明白人,应该会给面子。”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加代皱了下眉头。
敬姐从厨房出来,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加代笑笑,“一个兄弟在外地遇到点麻烦。”
“要紧吗?”
“应该没事。”
加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安。
三天后,10月19号。
管伟通过焦元南,约到了沈大红。
地点在太原一家高档酒楼,包间名字叫“聚贤阁”。
管伟带着阿华提前半小时到了。
焦元南也来了,五十多岁,精瘦,戴副金丝眼镜。
“管老板,久仰久仰。”焦元南很客气。
“焦叔,这次麻烦你了。”管伟跟他握手。
“别这么说,加代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焦元南坐下,点着烟。
“不过管老板,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沈大红这个人,不太好说话。我在太原混了这么多年,能让我说‘不好说话’的,没几个。”
管伟点头:“我明白。”
“等会儿他来,你姿态放低点,话我来说,你看我眼色行事。”
“好。”
七点整,包间门开了。
沈大红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俩核桃,身后跟了六个人,清一色黑西装。
“沈老板!”焦元南赶紧站起来。
“老焦啊,”沈大红大咧咧坐下,“这么急着找我,啥事啊?”
焦元南笑着说:“介绍个朋友,管伟,管老板,在太原做生意的。”
管伟起身:“沈老板,幸会。”
沈大红瞥他一眼,没握手。
“坐吧。”
气氛有点尴尬。
焦元南赶紧打圆场,让服务员上菜。
酒过三巡,焦元南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沈老板,是这么回事。管老板有个小兄弟,叫刘小柱,在您矿上干活,前几天受了点伤……”
沈大红夹了块肉放嘴里。
“哦,那小子啊。怎么了?”
管伟开口:“沈老板,孩子伤得挺重,现在还在医院。您看,医药费这块……”
“医药费不是给了吗?”沈大红放下筷子,“五千,够意思了吧?”
阿华忍不住了:“沈老板,五千块钱连手术费都不够!”
沈大红斜眼看他:“你是?”
“我是刘小柱的表哥。”
“表哥啊,”沈大红笑了,“那你替他还钱?”
阿华一愣:“还什么钱?”
“那小子在矿上吃住三个月,一分钱活没干,还偷懒耍滑,这些不都得算钱?”沈大红说得理直气壮,“我没找他要钱就不错了,还倒贴五千,我够仁义了吧?”
管伟脸色沉下来了。
焦元南赶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沈老板,管老板的意思呢,是孩子确实可怜。您看这样行不行,医药费我们多出点,您再适当赔点,这事就算了了。”
沈大红端起酒杯,晃了晃。
“老焦,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他看向管伟。
“管老板,你在太原做生意,应该懂规矩。矿上的事,有矿上的规矩。那小子坏了规矩,我教训他,天经地义。你现在跑来让我赔钱,传出去,我沈大红还怎么混?”
管伟深吸一口气。
“沈老板,规矩是规矩,人命是人命。孩子才二十岁,肋骨断了插肺里,差点没命。您就是教训,也得有个度吧?”
沈大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你教训我?”
包间里顿时安静了。
沈大红身后的六个人,手都摸向腰后。
焦元南赶紧站起来:“沈老板沈老板,别生气,管老板不是那个意思……”
管伟也站起来。
“沈老板,今天我托焦叔请您来,是想好好谈。我大哥加代说过,在外地做事,先礼后兵。礼,我做到了。您要是不想谈,那咱们就用别的办法。”
沈大红笑了。
“加代?谁啊?没听说过。”
他站起身,走到管伟面前。
两人差不多高,但沈大红胖一圈。
“管伟是吧?我告诉你,在太原,我说了算。你那个什么大哥,在深圳好使,在山西,不好使。”
他拍拍管伟的脸。
“识相点,拿着那五千块钱,滚蛋。再敢来烦我,我让你在太原待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医院那小子,你赶紧弄走。再住下去,一天算你们一千住宿费。”
门砰地关上了。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
阿华气得浑身发抖:“伟哥,这……”
管伟慢慢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焦叔,今天麻烦你了。”
焦元南叹口气:“管老板,你也看见了,这人油盐不进。要不……算了?”
“算了?”管伟看着他,“我兄弟躺在医院,差点死了,你让我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管伟摆摆手。
“焦叔,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自己处理。”
焦元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阿华看着管伟:“伟哥,现在咋整?”
管伟点了根烟,慢慢抽。
“阿华,你怕不怕?”
“怕啥?”阿华眼睛红了,“那是我亲表弟!”
“好,”管伟点头,“明天,你带几个人,去矿上。不要动手,就在门口拉横幅,把这事闹大。我找记者,找电视台,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了。”
“行!”
第二天,10月20号。
阿华带着五个兄弟,开着两辆车去了红运煤矿。
他们在矿门口拉起横幅,白底黑字:“黑心矿主沈大红,拖欠工资殴打矿工,天理何在!”
还拿着喇叭喊。
矿上工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
没过十分钟,矿里冲出来二十多人。
带头的是那天送钱的光头。
“C你妈的,找死是不是?”光头指着阿华骂。
阿华拿着喇叭喊:“大家看看,这就是沈大红的打手!我表弟刘小柱就是被他们打成重伤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光头急了:“给我打!”
二十多人冲上来。
阿华这边才六个,瞬间就被围住了。
拳头、棍子、砖头,雨点般落下。
阿华护着头,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手机被一脚踢飞。
“往死里打!”光头大喊。
就在这时,一辆桑塔纳冲了过来,急刹在人群外。
管伟从车上跳下来。
“住手!”
光头回头一看,笑了:“哟,管老板来了?”
管伟看着地上躺着的五个兄弟,阿华满脸是血。
“沈大红呢?让他出来!”
“老板没空。”光头叼着烟,“管伟,我劝你赶紧滚。再闹下去,今天你得躺这儿。”
管伟掏出手机:“我报警。”
“报啊,”光头笑得更欢了,“你看看阿sir来不来。”
管伟打了110。
等了二十分钟,没见警车来。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来。
光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肩膀。
“管老板,在太原,沈老板说让阿sir来,阿sir就来。说不让来,就不来。懂吗?”
管伟盯着他:“我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公道?”光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什么是公道。昨天晚上,医院那个刘小柱,又被打了。这次是真不行了。”
管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光头咧嘴笑,“那小子,没了。”
管伟一拳砸在光头脸上。
光头没想到他敢动手,被打得倒退两步。
“C!给我弄死他!”
二十多人全冲上来了。
管伟从车里抽出一根钢管,抡圆了打。
他年轻时候跟着加代在深圳打过架,身手不差。
但双拳难敌四手。
不到三分钟,他就被围在中间。
钢管被打掉了,拳头、脚,全往他身上招呼。
阿华挣扎着爬起来,想冲过去救他。
被两个人按在地上。
管伟倒下了。
光头走过来,蹲下,揪着他头发。
“管伟,沈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在太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明白吗?”
管伟吐了口血沫子。
“告诉沈大红……这事……没完……”
“还嘴硬?”
光头站起来,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根铁棍。
“沈老板说了,留口气就行。”
铁棍举起来。
阿华嘶吼:“伟哥!”
管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加代的话:“在外地做事,先礼后兵。”
礼,他做了。
兵……
铁棍落下。
第一下,砸在肩膀上,骨头碎了。
第二下,砸在后背。
第三下,砸在腿上。
管伟没吭声,咬着牙。
光头打了七八下,累了,把铁棍扔给手下。
“继续打,别打死就行。”
说完转身走了。
那二十多人轮流上来,拳打脚踢。
阿华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眼泪混着血流了一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手们停了。
管伟躺在血泊里,不动了。
“差不多了,走吧。”
打手们撤了。
阿华挣扎着爬起来,爬到管伟身边。
“伟哥……伟哥……”
管伟睁开眼睛,眼白全是血。
“阿华……”
“伟哥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听我说……”管伟抓住他的手,“给……给代哥打电话……告诉他……我没丢他的人……”
“伟哥!”
“快去……”
阿华哭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路边,拦了辆过路的货车。
司机一看这场面,吓坏了。
“兄弟,这……”
“求你了,送我们去医院,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
司机一咬牙,帮着把管伟抬上车。
货车厢里,阿华抱着管伟。
管伟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
“伟哥,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管伟看着他,笑了。
“阿华……我好像……看见深圳了……看见代哥了……”
“伟哥你别睡!跟我说话!”
“告诉代哥……管伟……没给他丢人……”
说完这句话,管伟闭上了眼睛。
“伟哥!伟哥!”
阿华拼命摇他,没反应。
他探了探鼻息。
没了。
货车开到市第二医院。
医生护士冲出来,把管伟抬上担架。
抢救室的门关上。
阿华瘫坐在走廊地上,浑身是血,像个疯子。
一个护士走过来。
“先生,你先处理下伤口……”
阿华没反应。
护士摇摇头,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谁是家属?”
阿华爬起来:“我是……我是他兄弟……”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
“送来的时候,已经没生命体征了。致命伤是颅内出血,还有多处脏器破裂……节哀。”
阿华愣在那里。
然后,他慢慢跪下了。
跪在抢救室门口,头抵着地,肩膀剧烈颤抖。
没哭出声。
但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
走到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投币,拨号。
手抖得厉害,按错了两次。
第三次,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加代的声音。
阿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
“代哥……”
阿华一开口,眼泪就涌出来了。
“代哥……伟哥……伟哥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管伟……管伟哥……被沈大红的人打死了……”
又是沉默。
然后,加代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冷,很平静。
“你在哪?”
“太原……市第二医院……”
“等我。”
电话挂了。
阿华握着听筒,听着嘟嘟的忙音。
他突然想起管伟最后那句话。
“告诉代哥……管伟没给他丢人……”
他蹲下来,抱着头,终于哭出了声。
深圳那边,加代放下电话。
敬姐从卧室出来,看他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加代?怎么了?”
加代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茶杯。
那是管伟去年送他的,景德镇的青花瓷。
管伟说:“代哥,这杯子配你的茶。”
加代看着杯子。
然后,他松手。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敬姐吓了一跳:“加代?”
加代转身,拿起手机。
拨号。
第一个打给江林。
“江林,叫上所有人,来我家。现在。”
第二个打给丁健。
“丁健,买机票,明天最早一班飞太原。多少人?能叫多少叫多少。”
第三个打给左帅。
“左帅,把你的人都带上。对,所有人。”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阳台。
外面,深圳的夜灯火通明。
他点了根烟,没抽,看着烟慢慢烧。
敬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管伟死了。”加代说。
敬姐捂住嘴。
“在太原,被人打死的。”
“那……”
“我要去太原。”加代转过头,看着她,“这次,可能要闹大。”
敬姐看着他眼睛。
她认识加代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冰冷,死寂。
像结了冰的湖。
“你……小心点。”
“嗯。”
加代掐灭烟,走回客厅。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一件西装,一套换洗衣服,还有……
他从书房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长方形的,很沉。
敬姐看着,没说话。
加代把东西放进手提箱,锁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兄弟们来。
等天亮。
等去太原。
等为管伟讨个公道。
窗外,夜色深重。
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2003年10月20号,晚上十一点半。
深圳罗湖,加代家里。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加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那堆茶杯碎片。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门铃响了。
加代没起身,敬姐去开门。
江林第一个进来。
他四十出头,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锐利。
“嫂子。”江林点头,快步走到客厅,“代哥。”
加代抬起头:“坐。”
江林坐下,看着茶几上的碎片,没说话。
接着是丁健。
丁健三十五六岁,小平头,一身黑色运动服,走路悄无声息。
他话少,冲加代点点头,就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
然后是左帅。
左帅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一道疤,从耳根到锁骨。
他一进门就嚷嚷:“代哥,管伟那事真的假的?”
加代看他一眼。
左帅闭嘴了,挨着丁健坐下。
马三、乔巴、邵伟、徐远刚……
人一个接一个来。
不到半小时,客厅里坐了十二个人。
都是跟了加代十年以上的兄弟。
最后一个到的是戈登。
戈登是加代从澳门带回来的,英国人,但一口东北话比东北人还溜。
“老板,”戈登说,“我刚托太原的朋友打听了。沈大红,当地一霸,手里三个小煤矿,养了四十多号打手。他姐夫叫王守义,是太原某区分公司的经理,挺有实权。”
加代点点头。
“管伟怎么死的?”左帅忍不住问。
加代看向江林。
江林推了推眼镜:“我刚接到阿华的电话,大概情况是这样……”
他把阿华说的复述了一遍。
说到管伟被二十多人围殴,铁棍砸断骨头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说到管伟临死前那句“告诉代哥,我没丢他的人”时,左帅一拳砸在茶几上。
“C他妈的!”
玻璃茶几裂了道缝。
丁健按住他:“别吵。”
左帅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加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管伟跟了我八年。”
他看着在座的每个人。
“八年前,他在广州火车站偷我钱包,被我抓住了。我说,小子,偷东西没出息,跟我干吧。”
“他说,哥,我啥也不会。”
“我说,不会就学。”
“后来他跟着我跑深圳,开超市,做生意。去年过年,他还跟我说,代哥,我想在太原再开两家店,然后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加代停了停。
“现在,他死了。”
“死在太原,死在一个叫沈大红的人手里。”
“临死前,他让阿华告诉我,他没给我丢人。”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众人。
“但我丢人了。”
“我加代的兄弟,在外地让人打死了。我这个当大哥的,连给他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他转过身。
“你们说,这事该咋整?”
左帅第一个站起来:“干他!代哥,我带队,今晚就飞太原!”
马三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去去去,都去!”乔巴也站起来。
江林没动。
他看着加代:“代哥,你想怎么弄?”
加代走回沙发坐下。
“江林,你说。”
江林想了想:“沈大红在太原根深蒂固,衙门里有人。咱们要是硬来,容易吃亏。”
“那你说咋办?”左帅瞪他,“管伟就白死了?”
“我没说白死。”江林推推眼镜,“我的意思是,得计划好。太原不是深圳,咱们人生地不熟。”
加代点点头:“继续说。”
江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是加代平时分析生意用的。
“第一,咱们得先把管伟的遗体接回来。人不能一直放在太原。”
“第二,得把阿华接回来,他是目击证人,也是当事人。”
“第三,摸清楚沈大红的全部底细。他姐夫王守义是什么人,手里多大权,矿上养了多少人,都用的什么家伙。”
“第四,太原本地有没有咱们的朋友?能不能找到帮忙的?”
“第五,”江林转身看着加代,“代哥,你得想清楚,这事要闹多大。”
加代看着他:“你说呢?”
江林沉默了几秒。
“管伟是咱们兄弟,他死了,这个仇必须报。但怎么报,报多少,是个问题。”
“沈大红必须死。”左帅说。
“沈大红死了,他姐夫呢?”江林反问,“他姐夫要是追究起来,咱们在太原的人怎么办?以后还去不去山西了?”
左帅不说话了。
加代点了根烟。
“江林,你安排两件事。一,派人去太原,接管伟和阿华回来。要快,今晚就出发。”
“二,联系太原的焦元南,让他把沈大红的底细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江林点头:“好。”
“丁健。”加代看向丁健。
“在。”
“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飞太原。”
“带多少人?”
加代想了想:“你、左帅、马三、乔巴,再带八个兄弟。其他人留在深圳,江林负责。”
“是。”
“左帅。”
“代哥。”
“把你的人都叫上,明天在太原机场汇合。家伙不用带,到了太原再想办法。”
“明白。”
加代站起来。
“今晚就散了吧。明天早上七点,机场见。”
兄弟们陆续离开。
客厅里又只剩加代和敬姐。
敬姐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加代面前。
“你……要去几天?”
“说不准。”加代握住她的手,“家里你多照应。”
“我知道。”敬姐眼睛红了,“你……小心点。管伟已经没了,你别再……”
“放心,”加代拍拍她的手,“我有数。”
凌晨两点。
江林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航空公司,订了十五张早上七点四十飞太原的机票。
第二个打给太原的朋友,让安排四辆车在机场等着。
第三个打给焦元南。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焦元南声音迷迷糊糊的。
“焦老板,我是江林。”
“江林?”焦元南清醒了点,“这么晚……有事?”
“管伟死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
“焦老板?”
“我知道。”焦元南叹气,“下午就知道了。”
“沈大红干的。”
“……我知道。”
江林推了推眼镜:“焦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代哥明天到太原,这事你怎么看?”
焦元南又沉默了。
“焦老板?”
“江林,”焦元南压低声音,“你劝劝加代,别来。”
“为什么?”
“沈大红这个人,不好惹。他姐夫王守义,在太原经营二十年了,关系盘根错节。你们在深圳是厉害,但在太原……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江林笑了:“焦老板,管伟是我们兄弟。他死了,我们不能不来。”
“我知道,我知道。”焦元南急了,“可你们来了又能怎么样?沈大红矿上养了四十多号人,都是亡命徒。衙门那边,王守义打点得明明白白。你们来,讨不到好的。”
“那你的意思是,管伟白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焦元南叹气,“这么着,我出面,让沈大红赔钱。赔一百万,两百万,都行。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得向前看,对吧?”
江林没说话。
“江林?你在听吗?”
“在听。”江林说,“焦老板,谢谢你的好意。但代哥说了,他明天到太原。你要是还认加代这个朋友,就帮他个忙。”
“……什么忙?”
“第一,安排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们落脚。”
“这个没问题。”
“第二,把沈大红的底细,详细给我一份。包括他常去的地方,矿上的布局,他手下都有谁,他姐夫的关系网。”
焦元南犹豫了。
“焦老板,”江林声音冷了点,“管伟死之前,托你当中间人,你当了吧?现在人死了,你要是不帮忙,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这话很重。
焦元南沉默了很久。
“行,”他终于说,“我帮你。但江林,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闹出人命。沈大红可以动,但不能死。他要是死了,王守义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林没答应,也没拒绝。
“明天见。”
挂了电话。
江林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焦元南说得对。
在别人的地盘上动手,风险太大。
但管伟死了。
这个仇,必须报。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
这次是打给李正光。
李正光在北京,是加代的老朋友,手眼通天。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喂?”李正光声音沙哑,显然在睡觉。
“光哥,我是江林。”
“江林?这么晚……”
“管伟死了。”
李正光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他问:“怎么回事?”
江林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正光听完,骂了句脏话。
“加代什么打算?”
“明天飞太原。”
“带多少人?”
“十五个。”
“不够。”李正光说,“沈大红这种地头蛇,手里至少四十号人,还有家伙。你们十五个去,送死。”
“代哥的意思,先去看看情况。”
“看个屁!”李正光难得爆粗口,“加代就是太仁义。这事要是我,直接调人过去,把他矿平了。”
江林苦笑:“光哥,那是太原,不是北京。”
“太原怎么了?”李正光哼了一声,“这样,我派两个人过去帮你。专业的,懂吗?”
江林一愣:“光哥,这……”
“别废话。人明天到太原,我让他们联系你。”
“谢了,光哥。”
“谢什么,”李正光叹气,“管伟那小子,我还请他喝过酒呢。挺好一人,怎么就……”
他顿了顿。
“江林,告诉加代,要干就干彻底。别留后患。”
“明白。”
挂了电话,江林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还有四个小时可以睡。
但他睡不着。
同一时间,太原。
沈大红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沈大红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红酒杯。
对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他姐夫王守义。
“姐夫,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沈大红笑呵呵地说。
王守义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袖口烫得笔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红,你这次闹得太大了。”
“大吗?”沈大红不在乎,“就死个外地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死的是外地人,但他背后的人,不一定好惹。”王守义看着他,“我查了,那个管伟,是深圳加代的人。”
“加代?谁啊?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人多了。”王守义放下茶杯,“加代在深圳挺有名,手底下养了一帮人。听说跟北京那边也有关系。”
沈大红笑了:“姐夫,你怕了?”
“我不是怕,”王守义皱眉,“我是告诉你,做事要有分寸。打一顿,教训教训就行了,为什么要闹出人命?”
“那小子自己不禁打,怪我?”沈大红摊手,“再说了,我要是不下狠手,以后谁都敢来我矿上闹事,我还怎么管?”
王守义看着他,摇摇头。
“大红,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现在不是十年前了。上面抓得紧,扫黑除恶,懂不懂?”
“懂,懂。”沈大红敷衍着,“姐夫你放心,我有数。那个什么加代,他要是识相,这事就算了。他要是不识相……”
他凑近王守义,压低声音。
“太原是我的地盘。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王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好自为之。”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红,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真闹大了,我不一定保得住你。”
“知道了,姐夫。”沈大红还是笑,“慢走啊。”
王守义走了。
沈大红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光头。”
“老板。”电话那头是光头的声音。
“那小子死了,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有个表哥,叫阿华,在医院。下午咱们的人去了一趟,把那小子也收拾了,现在估计还在抢救。”
“没死吧?”
“应该没死,留了口气。”
沈大红嗯了一声:“加代那边呢?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不过听说,管伟死前让人给加代打电话了。”
沈大红冷笑:“打电话?打呗。他加代再牛,还能从深圳飞到太原来?”
“老板,还是小心点好。听说加代在江湖上名气不小……”
“名气?”沈大红打断他,“名气顶个屁用!在太原,我说了算。他加代来了,也得给我趴着!”
他挂了电话,又倒了杯红酒。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太原的夜,没有深圳那么亮。
但这是他的地盘。
他沈大红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小矿工混到现在三个矿的老板。
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狠。
谁挡他的路,他就弄死谁。
十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那个什么加代,要是敢来……
沈大红喝了口酒,笑了。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地头蛇。
凌晨五点,深圳宝安机场。
加代到的时候,兄弟们已经在了。
丁健身穿黑色夹克,背着个旅行包。
左帅、马三、乔巴都是一身运动装。
后面跟着八个兄弟,个个精壮。
江林也在,他送机。
“代哥,车已经安排好了,到了太原有人接。”江林说,“住宿的地方也安排好了,在焦元南的酒店。”
加代点点头。
“家里你看着。”
“放心。”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加代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林。”
“代哥?”
“如果我回不来,”加代说,“我老婆孩子,你帮我照顾。”
江林眼睛一红:“代哥,你别这么说……”
“我就是这么一说。”加代拍拍他肩膀,“走了。”
十五个人,陆续过安检。
江林站在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早上九点,太原武宿机场。
飞机落地。
加代走出舱门,外面下着小雨。
空气里一股煤灰味。
焦元南在出口等着,看见加代,赶紧迎上来。
“加代!”
加代跟他握手:“焦叔,麻烦你了。”
“说这些干啥。”焦元南打量加代身后的人,心里一惊。
丁健、左帅,这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狠人。
还有那八个兄弟,一看就不是善茬。
“车在外面,咱们先回酒店?”焦元南问。
“不,”加代说,“先去殡仪馆。”
焦元南愣了愣:“现在?”
“现在。”
焦元南叹口气:“行,我带你过去。”
四辆车,驶出机场。
雨越下越大。
车窗上,雨水汇成一道道线,流下来。
像眼泪。
太原市殡仪馆。
冷库门口,工作人员拉开一个抽屉。
白布掀开。
管伟躺在里面,脸上化了妆,但依然能看出淤青和伤口。
阿华站在旁边,头上缠着纱布,胳膊吊着,脸上全是伤。
“代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加代走过去,看着管伟。
他伸手,摸了摸管伟的脸。
冰的。
“管伟。”加代轻声说,“哥来看你了。”
没人说话。
只有冷库机器嗡嗡的响声。
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白布盖上。
转身,看着阿华。
“谁打的你?”
“沈大红的人。”阿华咬着牙,“昨天晚上,他们来医院,又打了我一顿。医生说,再晚点送来,我也没了。”
加代点点头。
“你好好养伤。管伟的仇,我报。”
“代哥,我也去!”阿华急了。
“你去干什么?”加代看着他,“你表弟还在医院躺着,你去拼命,谁照顾他?”
阿华哭了:“可是伟哥他……”
“管伟是我兄弟,”加代说,“他的事,我来处理。”
他往外走。
丁健、左帅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加代停下,回头问焦元南。
“焦叔,沈大红住哪?”
焦元南心里一紧:“加代,你真要……”
“告诉我地址。”
“……他平时住矿上,但在市区也有套别墅,在长风街那边。”
“带我去。”
“加代!”焦元南拉住他,“你冷静点!沈大红家里最少有十个人守着,都带着家伙!你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加代看着他。
“焦叔,管伟死的时候,你劝过他冷静吗?”
焦元南说不出话。
“带路。”加代说。
焦元南一咬牙:“行!我带你去!但加代,咱们先说好,今天就是去看看,别动手。行不行?”
加代没说话,拉开车门上车。
焦元南叹口气,坐上副驾驶。
四辆车,驶向长风街。
雨更大了。
路上行人匆匆。
没人知道,这几辆车里坐着的人,要去干什么。
也没人知道,今天过后,太原的江湖,要变天了。
2003年10月21号,上午十点。
太原长风街,锦绣花园别墅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四辆车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
加代坐在中间那辆黑色奥迪的后座,隔着车窗看向对面。
别墅区很安静,门口有保安亭。
“最里面那栋,三层那个,”焦元南指着,“就是沈大红的。”
加代没说话。
丁健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小区门口。
左帅坐在加代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代哥,咋整?”左帅问。
加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通了。
“喂?”那边传来沈大红懒洋洋的声音。
“沈老板,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加代?谁啊?”
“管伟的大哥。”
“哦——”沈大红拖长了音,“管伟啊,想起来了。怎么了?”
“我在太原,想跟沈老板见个面,谈谈管伟的事。”
沈大红笑了。
“谈?有什么好谈的?人死了,我赔钱。你说个数,我给。”
“不是钱的事。”加代声音很平,“我想知道,管伟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沈大红哼了一声,“他自己找死呗。来我矿上闹事,我的人正当防卫,失手了。就这么简单。”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声音还是平稳的。
“沈老板,咱们见个面,当面说。行不行?”
沈大红想了想。
“行啊。下午两点,来我矿上。地址我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
加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代哥,他约你去矿上?”焦元南急了,“那不能去!那是他的地盘,去了就出不来了!”
加代没理他。
“丁健。”
“在。”
“下午你跟我去。左帅,你带人在外面等着,听我信号。”
“明白。”
焦元南还想劝:“加代,你真不能去!沈大红这个人……”
“焦叔,”加代打断他,“你要是害怕,可以先回去。”
焦元南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我陪你去。我在太原还有点面子,沈大红应该不敢乱来。”
下午一点半。
太原郊区,红运煤矿。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矿场上堆着煤山,黑乎乎的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味道。
加代的车开进矿区。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腰里鼓鼓的。
车往里开,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那是沈大红的办公楼。
楼前空地上,站着二十多个人。
清一色黑西装,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砍刀、还有几把自制的土真理。
光头站在最前面,叼着烟。
车停下。
加代推门下车。
丁健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焦元南也从另一辆车下来,脸色有点白。
光头上下打量加代。
“加代?”
“是我。”
“沈老板在楼上等你。”光头歪了歪头,“不过,只能你一个人上去。”
丁健上前一步。
光头身后的二十多人,齐刷刷上前一步。
气氛瞬间紧张。
加代抬手,按住了健的肩膀。
“你在下面等我。”
“代哥……”
“没事。”
加代说完,跟着光头往楼里走。
路过那些打手身边时,能闻到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合的味道。
眼神都不善。
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门开着。
沈大红坐在老板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手里盘着核桃。
办公室里还有六个人,站在墙角,手插在口袋里。
加代走进去。
光头把门关上,站在门口。
“加代?”沈大红没起身,歪着头看他,“久仰大名啊。”
“沈老板。”加代站在办公桌前。
“坐。”沈大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
沈大红把脚从桌上拿下来,坐直身体。
“加代,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说吧,你想怎么着?”
“管伟是我兄弟。”加代看着他,“他死在你这儿,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沈大红笑了,“什么说法?人死了,我赔钱。三十万,够不够?”
加代没说话。
沈大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桌上。
“这里是三十万现金。你拿走,这事就算了了。”
加代看着那个纸袋。
“沈老板,管伟的命,就值三十万?”
“那你还想要多少?”沈大红往后一靠,“五十万?八十万?你说个数。”
“我不要钱。”加代说。
沈大红眉头一皱:“那你要什么?”
“我要三个条件。”加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动手打死管伟的人,交出来。”
沈大红笑了。
“第二,”加代继续说,“你在管伟灵前,磕三个头,认错。”
沈大红笑容僵在脸上。
“第三,赔偿三百万,给管伟的家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角的六个人,手都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门口的光头,往前走了半步。
沈大红盯着加代,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加代啊加代,”他边笑边说,“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是个傻子。”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俯身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沈大红。”
“知道我是谁,还敢跟我说这种话?”沈大红拍拍加代的脸,“你以为你是谁?在深圳混得好,就敢来太原撒野?”
加代没动。
“我告诉你,”沈大红直起身,“在太原,我说了算。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个门,就算你命大。还跟我谈条件?C你妈的,你也配?”
加代慢慢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沈大红,”加代声音很低,“我也告诉你。管伟的仇,我一定要报。你今天不答应,咱们就换个方式谈。”
“换个方式?”沈大红冷笑,“什么方式?打架?火拼?”
他指了指窗外。
“楼下我养了四十号人,个个都是敢玩命的。你带了多少?十个?二十个?”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六个人。
“这六个,是我从内蒙古请来的,身上都背着人命。你加代再牛,能打几个?”
加代看着他。
“沈大红,你真以为,在太原就没人能治你了?”
“有啊,”沈大红摊手,“我姐夫。但可惜,他是我姐夫,不是你姐夫。”
他走回老板椅坐下,点了根烟。
“加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着那三十万,滚出太原。管伟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还不识相……”
他吐了口烟。
“今天,你就下去陪他。”
加代点点头。
“行,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光头拦住他。
沈大红摆摆手:“让他走。”
光头让开。
加代拉开门,走出去。
丁健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赶紧迎上来。
“代哥?”
加代没说话,径直往车那边走。
焦元南跟在后面,小声问:“谈得怎么样?”
加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焦元南打了个寒颤。
上车,关门。
车开出矿区。
后视镜里,沈大红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前,正看着他们。
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冲他们晃了晃。
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示威。
回市区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加代一直看着窗外。
太原的郊区很荒凉,路边都是光秃秃的树。
“代哥,”丁健忍不住开口,“咱们现在怎么办?”
加代没回头。
“江林那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他说李正光派的人下午到。”
“嗯。”
焦元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加代。
“加代,要不算了吧。沈大红这个人,真的不好惹。他姐夫王守义在太原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的。你们斗不过他的。”
加代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焦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今天死的是你儿子,你会不会算了?”
焦元南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加代又看向窗外。
“管伟跟了我八年。八年前,他第一次叫我代哥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只要他跟我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现在他死了。”
“我这个当大哥的,要是连仇都报不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焦元南叹口气。
“加代,我不是不让你报仇。我是说,得想个稳妥的办法。硬碰硬,咱们吃亏。”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我没在矿上动手。”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江林。”
“代哥,谈得怎么样?”江林在电话那头问。
“崩了。”加代说,“沈大红很嚣张,一点面子不给。”
“那……”
“你那边抓紧。聂磊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最晚明天下午。”
“李正光的人呢?”
“已经到了,在酒店等着。”
“好。”加代顿了顿,“江林,再帮我联系个人。”
“谁?”
“太原分公司的老陈,陈永贵。你还记得吗?去年咱们在深圳请他吃过饭。”
江林想了想:“记得。他调回太原了?”
“嗯,他现在是太原分公司治安支队的副队长。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找他,让他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
焦元南吃惊地看着加代:“你认识陈永贵?”
“认识。”
“他可是王守义的死对头啊。”焦元南压低声音,“两个人斗了好几年了。”
加代笑了笑。
“那就对了。”
下午四点。
太原市区,焦元南的酒店。
加代在套房里见到了李正光派来的人。
两个人,一个叫老刀,一个叫老枪。
都是四十岁上下,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眼神很冷。
“加代哥。”老刀开口,声音沙哑,“光哥让我们来帮忙。”
“辛苦了。”加代跟他们握手,“需要什么?”
“家伙。”老枪说,“我们带了点,但不够。”
“需要多少?”
老刀想了想:“长家伙两把,短家伙四把。子弹越多越好。”
加代看向丁健。
丁健点头:“我去办。”
“小心点,”加代说,“太原这边查得严。”
“知道。”
丁健出去了。
加代让焦元南安排老刀老枪住下。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太原的街道没有深圳那么宽,车也没有那么多。
但这座城市,此刻让他觉得很陌生。
也很冷。
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代哥,陈永贵回电话了。”
“怎么说?”
“他说晚上八点,在‘老山西’饭店见面。他订好了包间。”
“好。”
“还有,”江林顿了顿,“聂磊那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
“他的人在青岛被扣了,说是涉黑调查。得晚两天才能到。”
加代皱眉。
“能不能想办法?”
“聂磊在想办法疏通关系,但最快也得后天。”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聂磊的人来不了,那就少了二十个生力军。
现在他能用的,只有丁健、左帅、马三、乔巴,加上八个兄弟,还有老刀老枪。
总共不到二十人。
而沈大红那边,至少有四十人,还有家伙。
硬拼,胜算不大。
除非……
加代想起陈永贵。
如果陈永贵能帮忙,或许有转机。
但陈永贵凭什么帮他?
江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要么有钱,要么有人情。
加代想了想,给江林发了条短信。
“准备五十万现金,晚上我带过去。”
江林很快回过来:“好。”
晚上七点半。
老山西饭店。
加代带着丁健,提前到了。
包间在三楼,很隐蔽。
七点五十,陈永贵来了。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神。
穿着便装,一个人来的。
“加代!”他笑着跟加代握手,“好久不见啊。”
“陈哥,打扰你了。”加代很客气。
“说这些干啥。”陈永贵坐下,“去年在深圳,你那么招待我,我还没谢你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
服务员上完菜,退出去了。
陈永贵这才收起笑容。
“加代,你的事我听说了。管伟,可惜了。”
加代点点头。
“沈大红这个人,我早就想动他了。”陈永贵点了根烟,“但他姐夫王守义,一直护着他。我在分公司里,跟王守义不对付,这个你也知道。”
“知道。”
“所以啊,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也难办。”陈永贵叹气,“王守义在太原经营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我想动沈大红,得找到确凿的证据。”
加代看着他。
“陈哥,如果我能提供证据呢?”
陈永贵眼睛一亮:“什么证据?”
“沈大红矿上非法持有真理,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加代说,“这些够不够?”
“够是够,”陈永贵说,“但得有证据。”
“我有目击证人,阿华。他亲眼看见管伟被打死,他自己也被打了两次。”
“人呢?”
“在医院。我派人保护着。”
陈永贵想了想。
“光有人证还不够,还得有物证。沈大红矿上的真理,还有他那些打手,都得抓现行。”
加代明白他的意思。
“陈哥,如果我的人去矿上,跟沈大红的人发生冲突,你们能出警吗?”
陈永贵笑了。
“那得看情况。如果只是普通打架斗殴,我们一般不会出警。”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大规模火拼,涉及真理,性质就不一样了。作为治安支队的副队长,我有责任带队出警。”
加代听懂了。
“陈哥,我明白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陈永贵面前。
“一点心意,给侄女买点东西。”
陈永贵看了看纸袋,没动。
“加代,咱们是朋友,不用这样。”
“朋友归朋友,帮忙归帮忙。”加代说,“陈哥,这事成了,我还有重谢。”
陈永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纸袋收进了公文包。
“加代,我得提醒你。沈大红不好对付,他手下那帮人都是亡命徒。你的人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时间要选好。”陈永贵压低声音,“周五晚上,王守义要去省里开会,不在太原。那是最好的时机。”
今天周二。
还有三天。
加代点头:“明白。”
“到时候,你提前半小时通知我。我带人过去。”陈永贵站起来,“记住,一定要闹大,越大越好。最好能见血,但不能出人命。懂吗?”
“懂。”
陈永贵拍拍加代肩膀。
“兄弟,保重。”
他走了。
包间里只剩加代和丁健。
丁健开口:“代哥,陈永贵可靠吗?”
“不可靠,”加代说,“但我们现在需要他。”
“那钱……”
“钱是敲门砖。”加代站起来,“走吧,回去。”
晚上十点。
酒店房间里。
左帅、马三、乔巴都来了。
加代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五晚上动手。”加代说,“这三天,大家尽量不要出门。丁健,你去准备家伙,要最好的。”
“明白。”
“左帅,你把兄弟们分成三组,制定行动计划。”
“好。”
“马三,你负责盯着沈大红的行踪。他每天去哪,见谁,都要摸清楚。”
“交给我。”
“乔巴,你带两个人,去医院保护阿华和刘小柱。不能让他们再出事。”
“放心。”
安排完,加代让大家散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又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你是?”
“我是沈红。”女人说,“沈大红的女儿。”
加代眉头一皱。
“有事?”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沈红声音很冷,“如果你现在离开太原,还来得及。要是等到周五……你就走不了了。”
加代心里一惊。
周五?
她怎么知道周五?
“你爸还说什么?”
“我爸说,你在太原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沈红顿了顿,“包括你跟陈永贵见面。”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沈大红知道他跟陈永贵见面。
那陈永贵……
他立刻给陈永贵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加代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太原的夜很深。
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像眼睛。
在盯着他。
加代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沈大红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但管伟的仇,不能不报。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他拿起手机,给江林发了条短信。
“准备第二套方案。”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天亮。
等周五。
等一场必须打的仗。
2003年10月22号,凌晨两点。
太原的夜,静得吓人。
加代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陈永贵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他本来就是沈大红的人。
加代更倾向于后者。
江湖上,人心隔肚皮。
五十万,买不来真心。
房门被轻轻敲响。
“代哥,是我。”丁健的声音。
“进来。”
丁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
他反手关上门,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几把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两把长的,四把短的。”丁健说,“子弹一共三百发。”
加代走过去,拿起一把短的。
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
“哪来的?”
“太原本地一个朋友,”丁健说,“以前在东北倒腾过这些东西,现在做正经生意了。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
加代点点头。
“分下去。长的给老刀老枪,短的你、左帅、马三、乔巴各一把。”
“好。”
丁健重新拉上拉链。
“代哥,”他犹豫了一下,“陈永贵那边……”
“断了。”加代说,“沈大红知道他跟我见面了。”
丁健脸色一变:“那咱们的计划……”
“计划不变。”加代走回沙发坐下,“周五晚上,照常动手。”
“可是没有陈永贵帮忙,咱们就真的跟沈大红硬碰硬了。”丁健说,“他那边四十多人,还有可能更多人。咱们这边不到二十个……”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所以得改变打法。”
“怎么改?”
加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沈大红以为,咱们会去矿上跟他硬拼。那咱们就不去矿上。”
丁健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对。”加代说,“周五晚上,你带几个人,去矿上闹事。动静越大越好,把沈大红的人都吸引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左帅、老刀老枪,去他家。”加代说,“沈大红住的地方,保安最多四个。咱们突袭,抓他本人。”
丁健想了想:“可是沈大红周五晚上不一定在家。他要是也在矿上呢?”
“所以需要马三。”加代说,“让他盯紧沈大红,随时报告位置。”
“明白了。”
丁健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安排。”
“等等。”加代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代哥你说。”
“联系聂磊,让他的人不用来太原了。”
丁健一愣:“为什么?”
“来不及了。”加代说,“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走漏风声。你让聂磊在青岛准备好,如果咱们这边失手,让他帮忙善后。”
“善后?”
“嗯。”加代看着他,“如果咱们折在太原,让聂磊帮忙把兄弟们捞出来。”
丁健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代哥,不会的。”
“万一呢?”加代笑了笑,“总得留条后路。”
丁健点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太原这座城市,他以前来过几次。
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么陌生,这么压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加代,我是焦元南。陈永贵被抓了,罪名是受贿。你小心。”
加代心里一沉。
沈大红动作真快。
他给焦元南回电话。
电话接通,焦元南压低了声音:“加代,你看见短信了?”
“看见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焦元南说,“就刚才,陈永贵在家被带走了。带走他的人是王守义的手下。我估计,是你给他那五十万的事,被人捅出去了。”
加代握紧了手机。
“焦叔,你现在在哪?”
“我在外面,不敢回家。”焦元南声音有些发抖,“加代,沈大红这次是要下死手了。他不仅对付你,还把陈永贵也弄进去了。你得赶紧走,离开太原。”
“走不了。”加代说,“管伟的仇还没报。”
“报仇报仇!你命都要没了,还报什么仇!”焦元南急了,“加代,听我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走,还能活。再拖下去,真走不了了!”
“焦叔,”加代说,“谢谢你提醒。但你不用管我了,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
加代坐到沙发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沈大红的矿,四十多人。
沈大红的家,四个保安。
突袭,抓人,然后呢?
抓住沈大红之后呢?
杀了他?
那王守义肯定会疯狂报复。
不杀他?
那管伟就白死了。
加代睁开眼。
他想起管伟第一次叫他“代哥”的样子。
那时管伟才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在广州火车站偷钱包,被加代抓住了。
加代没打他,也没送他去衙门。
而是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吃顿饭。
管伟当时就哭了。
他说:“哥,我跟你混。”
这一跟,就是八年。
八年里,管伟从一个小偷,变成了正经生意人。
开了两家超市,买了房子,准备娶媳妇。
他常跟加代说:“代哥,等我结婚了,你得来当证婚人。”
加代说:“行,我一定去。”
现在,管伟死了。
加代这个证婚人,当不了了。
他能当的,只有报仇人。
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
加代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江林,情况有变。”
他把陈永贵被抓的事说了一遍。
江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代哥,要不……咱们先撤?”
“撤不了。”加代说,“沈大红已经把路堵死了。我现在走,他肯定会半路截杀。”
“那怎么办?”
“你帮我联系一个人。”加代说,“北京,叶三哥。”
江林倒吸一口凉气:“叶三哥?他能管太原的事?”
“试试看。”加代说,“你告诉他,我加代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有任何事,随叫随到。”
“代哥,叶三哥的人情,可不好欠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加代说,“去吧。”
挂了电话。
加代又给李正光打了个电话。
“光哥,是我。”
“加代,怎么样了?”李正光问。
“不太好。”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
李正光听完,骂了句脏话。
“沈大红这孙子,下手够狠的。陈永贵都能弄进去。”
“光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如果我在太原出事了,帮我照顾好我老婆孩子。”
李正光那边安静了几秒。
“加代,你别跟我说这种话。我不爱听。”
“光哥……”
“听着,”李正光打断他,“我李正光的朋友,没那么容易死。你等着,我帮你想想办法。”
“光哥,不用……”
“闭嘴。”李正光说,“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江湖上,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值了。
上午九点。
马三回来了。
“代哥,摸清楚了。”马三喝了口水,“沈大红今天上午去了他姐夫王守义家,待了两个小时。中午在‘晋阳楼’吃饭,请了几个衙门的人。下午回矿上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矿上现在有多少人?”
“我数了数,大概四十个。但晚上可能会更多,因为今天是周三,沈大红每周三晚上都会在矿上开会。”
加代点点头。
“他家那边呢?”
“别墅那边就四个保安,两班倒。”马三说,“但沈大红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住矿上。”
“他女儿呢?”
“沈红?她在太原大学读书,住校。偶尔周末回家。”
加代想了想。
“马三,你继续盯着。特别是周五晚上,沈大红去哪,一定要跟紧。”
“明白。”
马三出去了。
左帅进来了。
“代哥,兄弟们分好组了。”左帅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示意图,“我、丁健、乔巴各带三个人,一共九个人,去矿上闹事。你、老刀、老枪,还有两个兄弟,去沈大红家。马三负责接应。”
加代看了看图。
“沈大红家那边,保安怎么解决?”
“老刀老枪负责。”左帅说,“他们专业,四个保安,两分钟解决。”
“好。”加代说,“记住,去矿上那一路,主要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不要硬拼,打起来就撤。”
“明白。”
左帅走后,丁健进来了。
“代哥,家伙分下去了。”丁健说,“老刀老枪检查过,没问题。”
“嗯。”
“还有,”丁健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听说,沈大红那边也在调人。”
“调人?”
“对。他从大同那边叫了十几个打手过来,说是明天到。”丁健说,“我估计,他是防着咱们周五动手。”
加代皱起眉头。
沈大红知道他们的计划?
还是只是巧合?
“消息可靠吗?”
“可靠。”丁健说,“我在大同的朋友告诉我的,说那边一个叫‘黑豹’的团伙,接了沈大红的活,明天下午到太原。”
加代算了算时间。
明天周四,黑豹的人到。
周五晚上,沈大红那边就有五十多人了。
而他们这边,加上老刀老枪,总共才十九个人。
三比一的差距。
硬拼,必死无疑。
“代哥,”丁健说,“要不……咱们改时间?等聂磊的人到了再动手?”
“来不及了。”加代摇头,“沈大红已经知道咱们在太原,等聂磊的人到,他肯定还会调更多人。到时候差距更大。”
“那怎么办?”
加代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走了几圈,他停下。
“丁健,你认识那个黑豹吗?”
“听说过,但没见过。”丁健说,“大同那边的狠角色,手底下有二十多人,专门接这种脏活。”
“能联系上吗?”
丁健一愣:“代哥,你的意思是……”
“问问他要多少钱。”加代说,“沈大红给多少,我给双倍。”
丁健眼睛一亮:“我试试。”
下午三点。
丁健回来了。
“代哥,联系上了。”他说,“黑豹说,沈大红给他们二十万,让他们来太原帮忙。”
“二十万?”加代笑了,“沈大红真抠。”
“我跟黑豹说了,咱们给四十万。但他没答应。”
“为什么?”
“他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接了沈大红的活,就不能再接咱们的。”丁健说,“不过他说,可以两不相帮。他的人到了太原,就在酒店住着,不参与。”
加代想了想。
“也行。只要他们不帮沈大红,咱们的压力就小很多。”
“那四十万……”
“给。”加代说,“你让江林准备四十万现金,明天送到黑豹住的酒店。”
“好。”
丁健出去后,加代又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江林,叶三哥那边有消息吗?”
“有。”江林说,“叶三哥说,太原那边他不太熟,但可以帮你问问。不过他让你小心点,说沈大红这个人不简单,背后可能还有人。”
“背后还有人?”
“嗯。叶三哥说,沈大红的矿,可能不光是他的。省里有人占股。”
加代心里一沉。
如果省里有人,那事情就复杂了。
“叶三哥还说什么?”
“他说,让你先别轻举妄动。等他消息。”
“好。”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更乱了。
省里有人。
王守义。
陈永贵被抓。
沈大红调兵遣将。
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但管伟的仇,不能不报。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晚上七点。
焦元南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都是血丝。
“加代,你得赶紧走。”他一进门就说,“沈大红已经放出话了,要你的命。”
“什么话?”
“他说,周五晚上,让你有来无回。”焦元南压低声音,“他还找了几个记者,准备把你们火拼的事拍下来,然后说是黑社会内斗,让衙门把你们都抓进去。”
加代冷笑:“他想得挺美。”
“加代,我不是开玩笑。”焦元南急了,“沈大红这次是真的要下死手了。他在太原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太深了。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得斗。”加代说,“焦叔,你要是害怕,就先离开太原几天。等这事过了再回来。”
焦元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加代,我焦元南在太原混了三十年,从来没怕过谁。但这次……我真的怕了。”
他站起来。
“我不是怕沈大红,我是怕你死。”
加代看着他。
“焦叔,谢谢。”
“谢个屁。”焦元南眼睛红了,“管伟那小子,我也认识。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加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要动手,记得一件事。”
“什么?”
“沈大红每周五晚上,都会去‘金凤凰’洗浴中心。他在那儿有个固定的包间,每次待两个小时。那段时间,他身边只有两个保镖。”
加代心里一动。
“几点?”
“九点到十一点。”焦元南说,“这是他唯一落单的时候。”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加代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金凤凰洗浴中心。
那是太原最高档的洗浴中心,在市中心。
如果在那里动手……
不行,人太多,容易伤及无辜。
而且洗浴中心里,沈大红肯定有眼线。
但如果在路上动手呢?
从洗浴中心回矿上,或者回家,总有一段路。
那段路,可以做文章。
加代拿出手机,打给马三。
“马三,查一下从金凤凰洗浴中心到沈大红家,有几条路。每条路的路况怎么样,有没有适合埋伏的地方。”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给丁健。
“计划有变。周五晚上,不去沈大红家了。”
“那去哪?”
“路上。”加代说,“沈大红每周五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会去金凤凰洗浴中心。咱们在路上动手。”
“路上?”丁健想了想,“代哥,路上动手风险太大。万一有巡逻的阿sir……”
“所以要选好地方。”加代说,“你找几个兄弟,把几条路都摸一遍。找最偏僻、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路段。”
“好。”
安排完,加代走到窗前。
外面,太原的夜景渐渐亮了起来。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周五晚上。
还有两天。
加代深吸一口气。
管伟,再等两天。
哥给你报仇。
深夜十一点。
加代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个北京的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加代,是我。”叶三哥的声音。
“三哥。”加代坐直身体。
“你的事,我打听过了。”叶三哥说,“沈大红背后的人,是省里一个叫赵建国的人。这个人,有点背景。”
赵建国。
加代记下这个名字。
“三哥,能搭上线吗?”
“有点难。”叶三哥说,“赵建国这个人,油盐不进。我托了好几个人,都说不上话。”
加代心里一沉。
“不过,”叶三哥话锋一转,“我找到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大红的矿,手续不全。”叶三哥说,“我查过了,他三个矿,只有一个有正规开采许可证。另外两个,都是非法开采。”
加代眼睛一亮。
“三哥,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叶三哥说,“最晚周五下午,省里的联合调查组就会到太原。到时候,沈大红的矿肯定要被查封。”
加代愣住了。
“三哥,这……太谢谢你了。”
“别谢我。”叶三哥说,“我也是还你一个人情。去年我儿子在深圳出事,是你帮忙摆平的。”
加代想起来了。
去年叶三哥的儿子在深圳飙车,撞了人,是加代出面调解的。
“三哥,那事……”
“那事你办得漂亮。”叶三哥说,“这次,算我还你的。”
他顿了顿。
“加代,调查组周五下午到。沈大红的矿一查封,他肯定慌了。到时候,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但记住一点,别闹出人命。出了人命,我也保不了你。”
“明白。”
“还有,”叶三哥说,“赵建国那边,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但拖不了多久,最多两天。你抓紧时间。”
“好。”
挂了电话,加代久久不能平静。
叶三哥出手了。
省里调查组要来。
沈大红的矿要被查封。
这对沈大红来说,是灭顶之灾。
矿是他的命根子。
矿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加代突然想起管伟临死前说的话。
“告诉代哥,我没丢他的人。”
加代握紧了手机。
管伟,你放心。
哥不会让你白死。
哥要让沈大红,付出代价。
他拿起电话,打给丁健。
“丁健,计划再改。”
“改成什么?”
“周五下午,等调查组查封沈大红的矿之后,咱们再动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沈大红最慌。”加代说,“矿没了,他就没了底气。他手下那些人,也会树倒猢狲散。”
“明白了。”丁健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周五晚上,九点。”加代说,“在金凤凰洗浴中心到沈大红家的路上。”
“好。”
挂了电话,加代躺到床上。
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管伟的脸。
笑眯眯的,叫他“代哥”。
加代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2003年10月24号,周五。
太原的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早上七点,加代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酒店房间里,烟灰缸又满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下着毛毛细雨,街道湿漉漉的。
手机响了。
是江林。
“代哥,黑豹那边搞定了。”江林说,“四十万现金,我让人送过去了。黑豹收了钱,说今晚他的人就在酒店睡觉,哪儿也不去。”
“好。”加代说,“叶三哥那边有消息吗?”
“有。调查组已经出发了,大概下午两点到太原。”江林顿了顿,“不过代哥,我听说沈大红也知道消息了。”
加代眉头一皱:“他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但消息肯定漏了。”江林说,“沈大红今天一早就去了他姐夫王守义家,到现在还没出来。我估计,他们在想办法。”
“想办法也没用。”加代说,“叶三哥既然出手,这事就没得商量。”
“可是代哥,万一王守义动用关系,把调查组拦下来呢?”
“他拦不住。”加代说,“叶三哥找的人,级别比王守义高。”
江林沉默了几秒。
“代哥,我还是有点担心。沈大红这个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今晚,必须解决他。”
挂了电话,加代开始穿衣服。
黑色运动服,黑色运动鞋。
利落,方便。
八点,丁健敲门进来。
“代哥,都安排好了。”丁健说,“左帅那边,九个人已经到位。马三盯梢,乔巴在医院保护阿华。老刀老枪在楼下等着。”
“家伙呢?”
“分下去了。”丁健说,“长家伙两把,短家伙四把,都在车上。”
加代点点头。
“走,去吃点东西。”
上午九点半,酒店餐厅。
加代、丁健、左帅、老刀、老枪,五个人坐一桌。
谁也没说话,安静地吃早饭。
餐厅里人不多,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
突然,一条新闻插播进来。
“本台最新消息,省矿产资源厅联合调查组今日抵达太原,将对全市范围内的小煤矿进行突击检查。重点检查安全生产许可证、开采资质等相关手续……”
加代抬起头,看着电视。
画面里,几辆黑色轿车驶进太原市府大院。
记者在镜头前说着什么。
“开始了。”左帅小声说。
加代没说话,继续吃。
但能感觉到,餐厅里的气氛变了。
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在低声议论。
“听说这次是动真格的。”
“早该查了,那些小煤矿,太乱了。”
“沈大红的矿,这次悬了。”
“活该,他那个矿,出过多少事了。”
加代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
“走。”
五个人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时,电视里还在播报。
上午十点,郊区红运煤矿。
沈大红站在办公室窗前,脸色铁青。
手机一直在响,他看都不看。
光头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老板,王经理来电话,说让您赶紧去他那儿一趟。”
“去个屁!”沈大红突然转身,把桌上的烟灰缸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调查组!C他妈的调查组!”沈大红咆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肯定是加代搞的鬼!”
光头不敢说话。
沈大红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矿上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光头说,“该藏的东西都藏了,该打发的人都打发了。但老板,这次是省里的调查组,恐怕……”
“恐怕什么?”沈大红瞪着他,“我姐夫说了,他会想办法。只要拖过今天,就没事。”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是王守义。
沈大红接起来:“姐夫……”
“大红,赶紧来我这儿。”王守义声音很急,“出事了。”
“怎么了?”
“调查组不按程序来。”王守义说,“他们直接去你矿上了,我拦不住。”
沈大红脸色大变。
“什么?他们现在在哪?”
“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小时就到。”王守义说,“你快去矿上,把能处理的赶紧处理掉。记住,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
“我知道了。”
沈大红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老板,去哪?”光头问。
“矿上!”沈大红吼道,“通知所有人,马上到矿上集合!”
上午十点半。
加代在酒店房间里,接到了马三的电话。
“代哥,沈大红去矿上了。”马三说,“很急,车开得飞快。”
“矿上现在什么情况?”
“他手下那四十多人都到了,在矿场集合。”马三顿了顿,“我还看到,有人从矿洞里往外搬东西,好像是炸药之类的。”
加代心里一紧。
“炸药?”
“嗯,用木箱子装的,看起来很沉。”
加代立刻明白过来。
沈大红想把违禁品转移。
“马三,你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他想起管伟。
想起管伟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告诉代哥,我没丢他的人。”
加代握紧了拳头。
管伟,再等几个小时。
哥就给你报仇。
中午十二点。
调查组的车,开进了红运煤矿。
三辆黑色轿车,一辆中巴车。
车停下,下来十几个人。
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沈大红早就等在门口,挤出一脸笑容迎上去。
“领导,欢迎欢迎。”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矿主,沈大红。”
“沈大红?”中年人拿出文件看了看,“红运煤矿的法人是你?”
“是,是我。”
“好。”中年人收起文件,“我们要对你的矿进行全面检查。请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沈大红点头哈腰,“领导,外面冷,先进办公室喝杯茶?”
“不用了。”中年人摆手,“直接开始检查。”
他身后的人立刻分散开。
有的去检查采矿设备,有的去查账本,有的去矿洞。
沈大红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领导,你看这……”
“沈老板,”中年人看着他,“你的矿,开采许可证拿出来看看。”
沈大红心里一咯噔。
“许可证……在办公室,我去拿。”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进办公室。
沈大红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翻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沈老板,你这许可证,过期三个月了。”
“过期?”沈大红装作惊讶,“不可能啊,我上个月才去年检的。”
“年检?”中年人把许可证递给他,“你自己看,有效期到今年七月。现在是十月,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沈大红接过来,假装看了看。
“哎呀,还真是。领导,这是我的疏忽,我马上就去补办。”
“补办?”中年人冷笑,“无证开采三个月,这是违法行为。”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记录一下。红运煤矿,无证开采,责令立即停产。”
“领导,别啊!”沈大红急了,“我这矿上两百多工人等着吃饭呢。您给我几天时间,我马上去办手续。”
“几天?”中年人看着他,“沈老板,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从现在起,你的矿必须停产。等手续办齐全了,经过检查合格,才能复工。”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
外面,其他检查人员也回来了。
“王处,设备严重老化,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账目混乱,有偷税漏税嫌疑。”
“矿洞里发现违规储存的炸药,数量巨大。”
一条条汇报,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大红心上。
中年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老板,”他看着沈大红,“你的问题很严重。无证开采,设备隐患,偷税漏税,违规储存炸药。任何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沈大红额头冒汗。
“领导,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中年人摆摆手,“从现在起,红运煤矿查封。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设备封存,账本带走。你,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沈大红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领导,我姐夫是王守义,咱们都是自己人……”
“王守义?”中年人笑了,“沈老板,我提醒你一句。这次调查,就是冲着王守义来的。他自身都难保,还保你?”
沈大红彻底傻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
“沈老板,请吧。”
沈大红被带上了中巴车。
矿上那四十多个打手,眼睁睁看着,没人敢动。
光头想上前,被一个穿制服的瞪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中巴车开走了。
留下的调查组成员,开始贴封条。
红运煤矿,正式查封。
下午两点。
酒店房间里,加代接到了马三的电话。
“代哥,沈大红被带走了。”马三的声音很兴奋,“调查组把他抓了,矿也封了。”
“带去哪了?”
“市分公司。”
“好。”加代说,“你继续盯着,看什么时候放出来。”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长长出了口气。
叶三哥办事,果然利落。
沈大红的矿没了,人也被抓了。
接下来,就是等他出来。
等他最慌的时候,动手。
下午四点。
太原市分公司,审讯室。
沈大红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调查组的中年人,姓王,王处长。
另一个是市分公司的人,姓李,李副队长。
“沈大红,说说吧。”王处长点了根烟,“你的矿,怎么回事?”
“领导,我错了。”沈大红低着头,“我该去年检的,是我疏忽了。”
“疏忽?”王处长笑了,“无证开采三个月,违规储存炸药,设备隐患,偷税漏税。这些都是疏忽?”
沈大红不说话了。
“沈大红,我提醒你。”王处长说,“你的问题,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判你十年八年。往小了说,罚点款,补办手续,也能过去。”
沈大红抬起头:“领导,您说,怎么才能往小了说?”
“那要看你的态度。”王处长看着他,“第一个,炸药哪来的?”
“买的。”
“从哪买的?”
“大同那边。”
“联系人是谁?”
沈大红犹豫了。
“不说?”王处长站起来,“那就往大了办。”
“我说,我说!”沈大红赶紧说,“联系人叫黑豹,大同的。”
“黑豹?”王处长记下来,“第二个问题,你姐夫王守义,在你的矿里,占多少股份?”
沈大红脸色大变。
“领导,这……”
“说。”
“……百分之三十。”
“钱怎么分的?”
“每个月,我把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打到他指定的账户。”
“账户号是多少?”
沈大红说了个号码。
王处长记下来,递给李副队长。
“去查。”
李副队长出去了。
王处长又坐下。
“沈大红,你知不知道,你矿上死过多少人?”
沈大红心里一紧。
“领导,矿上确实出过事,但都处理了……”
“处理了?”王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扔到他面前,“这是最近三年,你矿上的事故记录。死亡五人,重伤十二人。你都瞒报了。”
沈大红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领导,我……”
“你赔了多少钱?”王处长问,“死一个人,赔多少?”
“……五万。”
“五万?”王处长盯着他,“一条人命,就值五万?”
沈大红不敢抬头。
“沈大红,你这种人,不配开矿。”王处长站起来,“等着坐牢吧。”
说完,他走出审讯室。
沈大红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次完了。
矿没了,钱没了,姐夫也保不住他。
说不定,还得坐牢。
他想起加代。
一定是加代搞的鬼。
C他妈的加代!
沈大红眼睛红了。
他要报仇。
就算死,也要拉加代垫背。
下午五点。
沈大红被放出来了。
不是无罪释放,是取保候审。
王处长说,让他回去准备材料,周一再来。
但沈大红知道,这是缓兵之计。
出了市分公司大门,光头在门口等着。
“老板。”光头跑过来。
沈大红没理他,径直上了车。
“老板,现在去哪?”光头小心翼翼地问。
“回家。”沈大红说。
车开向长风街。
路上,沈大红一直不说话,看着窗外。
光头也不敢说话。
到了别墅,沈大红下车,对光头说:“把所有人都叫来。晚上八点,在我家集合。”
“老板,要干什么?”
“干什么?”沈大红冷笑,“加代不是要报仇吗?我等他来。”
晚上七点。
酒店房间里,加代接到了马三的电话。
“代哥,沈大红回家了。”马三说,“他让手下所有人都去他家,估计晚上有动作。”
“多少人?”
“四十多个,都带着家伙。”
加代想了想。
“马三,你继续盯着。我们八点出发。”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看了看表。
七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他走出房间,来到隔壁。
丁健、左帅、老刀、老枪都在。
“都准备好了吗?”加代问。
“准备好了。”丁健说。
“家伙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没问题。”老刀说。
加代点点头。
“计划再说一遍。八点出发,去长风街。老刀老枪负责解决保安。丁健左帅带人控制一楼。我直接上二楼找沈大红。”
“明白。”
“记住,”加代看着他们,“咱们是去报仇,不是去杀人。沈大红要活口,我要让他跪在管伟灵前认错。”
“明白。”
“好。”加代拍了拍手,“检查装备,八点准时出发。”
晚上七点五十。
四辆车,从酒店地下车库驶出。
加代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旁边是丁健。
前面是老刀开车,老枪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雨还在下。
街道两边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光。
加代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在深圳,管伟刚跟他不久。
有一次,管伟被人打了,加代带人去报仇。
管伟说:“代哥,算了吧,我没事。”
加代说:“不行。我加代的兄弟,不能白挨打。”
那天,他们十几个人,挑了对方三十多人。
管伟后来跟加代说:“代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加代说:“好,跟哥混,哥护着你。”
现在,管伟死了。
加代这个当大哥的,来给他报仇了。
“代哥,到了。”丁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停在离沈大红别墅两百米远的路边。
前面三辆车也停下了。
加代看了看表。
八点零五分。
“行动。”
所有人下车。
老刀老枪走在最前面,悄无声息地接近别墅大门。
门口有两个保安,正在抽烟聊天。
老刀从后面摸上去,一个手刀,砍在其中一个保安脖子上。
保安哼都没哼一声,倒下了。
另一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老枪已经捂住他的嘴,一把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别出声。”
保安吓得浑身发抖。
老枪把他拖到一边,捆起来,堵上嘴。
大门开了。
加代带人冲进去。
别墅很大,一楼客厅里坐着二十多人,正在打牌喝酒。
看见加代他们冲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C!什么人?”一个光头站起来——正是沈大红的那个光头。
丁健抬手就是一真理。
“砰!”
天花板被打出一个洞。
“都别动!”丁健吼道,“谁动打死谁!”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举起手。
左帅带人上去,把他们的家伙都缴了。
“沈大红呢?”加代问。
光头不说话。
丁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头发。
“说。”
“在……在二楼。”光头哆嗦着说。
加代转身就往二楼走。
丁健、左帅跟在后面。
老刀老枪在一楼守着。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加代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沈大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真理。
他身边站着四个人,也都拿着家伙。
“加代,”沈大红笑了,“你还真敢来。”
“为什么不敢?”加代走进去。
丁健、左帅也跟进去,站在加代两边。
“沈大红,咱们的账,该算算了。”加代说。
“算什么?”沈大红站起来,“你兄弟死了,我矿没了,咱们两清了。”
“两清?”加代看着他,“管伟的命,你那破矿赔得起吗?”
“那你想怎么样?”沈大红举起真理,“杀了我?你敢吗?杀了我,你也得死。”
加代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沈大红吼道,“再动我开真理了!”
加代停下。
“沈大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加代说,“放下真理,跟我去管伟灵前磕头认错。赔偿三百万,这事就算了了。”
沈大红哈哈大笑。
“加代,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现在是我拿真理指着你,不是你指着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真理口对着加代的脑袋。
“跪下来,求我。求我饶你一命。”
加代看着他。
然后,笑了。
“沈大红,你真以为,我就带了这几个人来?”
沈大红一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砰砰”两声。
沈大红身边的两个人,应声倒地。
额头上各有一个血洞。
老刀老枪,在对面楼顶。
“C!”沈大红的另外两个手下,吓得手一抖,真理掉在地上。
丁健、左帅冲上去,一人一个,按倒在地。
现在,房间里只剩沈大红了。
他手里的真理在抖。
“沈大红,放下真理。”加代说。
沈大红眼睛红了。
“我放你妈!”
他扣动扳机。
“咔。”
没响。
真理卡壳了。
沈大红愣住,又扣了一下。
还是没响。
加代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真理。
“沈大红,你这种土真理,十把有八把会卡壳。”加代把真理扔给丁健,“你没玩过好家伙吧?”
沈大红瘫坐在地上。
“加代……加代哥……我错了……”他爬到加代脚边,抱住加代的腿,“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赔钱,赔五百万,一千万,都行。你别杀我……”
加代低头看着他。
“沈大红,管伟死的时候,你饶过他吗?”
沈大红说不出话。
“带走。”加代转身往外走。
丁健、左帅架起沈大红,拖下楼。
一楼客厅里,那些打手都被捆起来了,跪成一排。
加代走到他们面前。
“管伟是谁打死的?”
没人说话。
丁健走过去,一把揪起光头。
“说。”
光头哆嗦着:“是……是阿强和老鬼。”
“哪两个?”
光头指了指跪在最边上的两个人。
那两人吓得直磕头。
“代哥,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加代看着他们。
“丁健。”
“在。”
“处理了。”
丁健点头,对老刀老枪使了个眼色。
老刀老枪走过去,把那两个人拖出去了。
外面传来两声闷响。
然后,安静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惨白。
加代走到沈大红面前。
“沈大红,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大红跪在地上,磕头。
“加代哥,饶命,饶命啊……”
“饶命可以。”加代说,“三个条件。第一,明天早上,去管伟灵前磕头认错。”
“我去,我去!”
“第二,赔偿五百万,给管伟的家人。”
“我给,我给!”
“第三,”加代蹲下来,看着他,“你的两个矿,股份全部转让,成立一个基金,赔偿这些年被你欺压的矿工。包括刘小柱。”
沈大红愣住了。
“加代哥,矿……矿被查封了……”
“我知道。”加代说,“但你有办法。你在太原混了二十年,不可能只有三个矿。我要你名下的所有产业,全部变卖,成立基金。”
沈大红脸都白了。
“加代哥,那是我全部家当啊……”
“不愿意?”加代站起来,“那就算了。丁健,处理了。”
“别!别!”沈大红抱住加代的腿,“我愿意,我愿意!我都给!”
加代看着他。
“沈大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殡仪馆等你。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拍了拍沈大红的脸。
“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加代转身往外走。
丁健、左帅跟上。
老刀老枪殿后。
四辆车,驶离别墅。
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10月25号。
太原市殡仪馆。
管伟的灵堂设在这里。
加代、丁健、左帅、马三、乔巴,还有从医院赶来的阿华,都穿着黑西装,站在灵前。
八点整。
沈大红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孝服,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
那是他父亲的骨灰盒。
他走到管伟的灵前,跪下。
磕了三个头。
“管伟兄弟,我错了。”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打死你。我该死。”
他又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出了血。
加代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沈大红磕完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
“加代哥,这是五百万的支票。还有,这是我所有产业的转让合同,都签好字了。”
他把支票和合同递给加代。
加代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江林。
江林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基金的事,我会安排人监督。”加代说,“沈大红,从今天起,离开山西。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大红低着头:“是,是。”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背影佝偻,像个老头。
阿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了。
“伟哥,你看到了吗?代哥给你报仇了……”
加代走到管伟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
“管伟,安息吧。”
他把香插进香炉。
烟雾袅袅升起。
照片里的管伟,笑得很好看。
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三天后,10月28号。
加代带着管伟的骨灰,返回深圳。
飞机上,他看着窗外的云层。
丁健坐在旁边,小声说:“代哥,沈大红离开山西了。去了云南。”
“嗯。”
“还有,他姐夫王守义,也被调查了。听说问题很大,可能要进去。”
“嗯。”
加代闭上眼睛。
管伟的仇,报了。
但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了管伟说过的话。
“代哥,等我结婚了,你得来当证婚人。”
加代鼻子一酸。
眼泪,流了下来。
三个月后,2004年1月。
深圳,加代家里。
管伟的周年祭。
兄弟们都在。
江林、丁健、左帅、马三、乔巴、邵伟、徐远刚……
还有阿华。
阿华的表弟刘小柱,伤好了,也来了。
加代点了香,拜了拜。
“管伟,兄弟们来看你了。”
大家都鞠躬。
祭拜完,大家到客厅坐下。
敬姐端了茶上来。
正喝着茶,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焦元南。
“加代,有个消息。”焦元南说。
“什么?”
“沈大红死了。”
加代一愣。
“怎么死的?”
“车祸。”焦元南说,“在云南边境,车掉下山崖,烧得只剩架子。听说,是王守义的仇家干的。王守义进去了,他那些仇家,就拿沈大红撒气。”
加代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
外面,深圳的天很蓝。
阳光很好。
加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沈大红死了。
王守义进去了。
管伟的仇,彻底报了。
但他心里,并没有多高兴。
人死了,就死了。
报仇,只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老江湖跟他说过的话。
“江湖这条路,走上来了,就下不去了。要么你踩着别人上去,要么别人踩着你上去。没有第三条路。”
加代吐出一口烟。
是啊,没有第三条路。
但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因为身后,还有这么多兄弟。
他掐灭烟,走回客厅。
“兄弟们,”他举起茶杯,“敬管伟。”
所有人都举起杯。
“敬管伟。”
茶杯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誓言。
也像告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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