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嫡母指着角落里衣衫洗得发白的穷书生,满堂哄笑中问我可愿嫁他。
我点头说行。
后来那书生成了摄政王。
庶妹半夜敲开他的书房门,出来时衣衫不整。
他当着我的面,命人将她扔进青楼。
昨夜他压着我问:辞儿,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你肚里这个,要是女儿,我宠她上天。要是儿子……
他顿住,手按在我小腹上,眸色暗沉:
“要是儿子,三岁就送军营。我不想再有人跟我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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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死过一次。
死在那场持续了半个月的高烧里,死在侯府后罩房那张破旧的木床上,死在丫鬟低声的叹息中。
临死前,我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发现。那是我身边唯一还肯跟着我的老嬷嬷,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二十年。
“姑娘……姑娘您再撑一撑,大夫马上就来……”
我知道不会有大夫来。将军府的人不会给我请大夫,侯府的人更不会。他们巴不得我死。我死了,柳若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我曾经的院子,穿我曾经的衣裳,睡我曾经的男人。
那个男人,我嫁了五年。
五年里,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养到三岁,白白胖胖,会喊娘亲。他出征回来第一件事,是抱着儿子举高高,一家三口,也曾有过和乐美满的时候。
然后柳若云来了。
她来“探望”生病的姐姐,住进了将军府的客院。一住就是三个月。三个月里,我亲眼看着丈夫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停留,最后黏住。亲眼看着她“不小心”跌进他怀里,看着他扶住她的腰,久久没有松开。
我去找婆母哭诉。婆母说:若云是你亲妹妹,住些日子怎么了?你自己身子不争气,不能伺候姑爷,还不许别人伺候?
我去找嫡母哭诉。嫡母说:清辞啊,你妹妹是为了你好,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你该感激才是。
我去找祖母哭诉。祖母叹了口气,说:清辞,你容不下人,是做正妻的大忌。
容不下人。
我容不下谁?那是我的亲妹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我给她做衣裳,我给她攒嫁妆,我替她在祖母面前说好话。她是怎么对我的?
她挺着肚子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姐姐,我是真心喜欢姐夫,我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姐姐身边,伺候姐姐和姐夫一辈子。
我看着她还未显怀的肚子,问她:几个月了?
她说:三个月。
三个月。那是她住进将军府的第一个月。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当晚,丈夫冲进我房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若云?她是你的亲妹妹!你知不知道她有了身孕?要是有个好歹,你拿什么赔?
我问他:孩子是你的?
他顿住,眼神闪躲。
我说:你睡了我妹妹,让她怀了你的种,现在你问我拿什么赔?
他恼羞成怒:放肆!若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纳她为贵妾,是抬举她!你再闹,我就休了你!
我说:你休。
他愣住了。
我说:你现在就写休书。我沈清辞,不伺候了。
他果然写了。
休书送到侯府那天,嫡母亲自登门,劝我回去认错。我说我没错。嫡母说:你没错?你善妒,你无德,你容不下亲妹妹,你让将军府和侯府都成了笑话!你现在跟我回去,去给将军磕头认错,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说:我回不去了。
嫡母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儿子呢?
嫡母沉默了很久,说:孩子是将军府的骨肉,你不能带走。
我说:我要见他一面。
嫡母说:你别想了。将军说了,孩子以后交给若云养。你这样的娘,不配见他。
我不配。
我十月怀胎,我拼死生下来的儿子,我不配见。
我被赶出将军府那天,下着大雨。我站在府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门缝里,我看见柳若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二门的影壁下,朝我笑了笑。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满脸的得意。
后来我被送回侯府,住在后罩房里。那里是下人住的地方,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嫡母说,让我在这里“静思己过”。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认错了,再出来。
我没有认错。
我有什么错?我嫁人生子,我恪守妇道,我孝顺公婆,我善待下人。我唯一的错,就是信错了人。
我信错了丈夫,以为他会护我一辈子。我信错了妹妹,以为她真的把我当姐姐。我信错了嫡母,以为她再偏心也不至于要我死。
他们都想要我死。
因为我不肯认错。因为我到死都不肯低头。因为我活着,就是他们良心上的一根刺。
高烧烧了半个月,我浑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拆开了一样疼。老嬷嬷每天给我喂药,喂一口吐半口。她哭着说:姑娘,您再撑一撑,侯爷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定给您做主。
侯爷是我的父亲,他在外为官,常年不在家。
我说:嬷嬷,你别骗我了。父亲不会为我做主的。他眼里只有他的官位,只有侯府的体面。我算什么东西?
老嬷嬷哭得更厉害了。
临死前那一刻,我忽然清醒过来。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我要死了。
老嬷嬷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穷书生……萧寒声……摄政王……一直未娶……
我猛地睁开眼。
老嬷嬷吓了一跳:姑娘?
我问她:你说什么?
老嬷嬷说:老奴……老奴是说,当年您要是选了那穷书生萧寒声,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了。老奴听说,他一直未娶,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我愣住了。
萧寒声。
我想起来了。那年选夫婿,嫡母请了京中所有适龄的公子,明面上是给我选婿,实际上是想给柳若云铺路。她知道柳若云身份不够,嫡女选婿,庶女只能捡剩下的。所以她故意把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都安排给柳若云,留给我的,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家道中落的破落户。
萧寒声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旧了。他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嫡母指着他说:清辞,这位是萧公子,家住城西,家中清贫,至今仍是白身。你可愿嫁他?
满堂哄笑。
那些公子小姐们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柳若云笑得尤其开心,她挽着身边一个锦衣公子的胳膊,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我站在堂中,看着那张张笑脸,看着嫡母眼中的算计,看着萧寒声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行。
笑声戛然而止。
嫡母的笑容僵在脸上。柳若云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咳嗽。
萧寒声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下去,归于平静。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三年后,他封王拜相。三年后,他权倾朝野。三年后,他府中空无一人,他在等当年那个在满堂哄笑中,愿意嫁他的姑娘。
而我,嫁给了一个负心汉,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老嬷嬷的哭声越来越远。我想,这一辈子,真是白活了。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谁也不嫁。我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然后我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那架熟悉的雕花木床,看见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手。
我愣住了。
有丫鬟掀开帘子进来,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醒了?快起来梳洗,今儿个是选夫婿的好日子,太太说了,让姑娘好好打扮,千万别耽搁了。
选夫婿。
我猛地坐起来。
丫鬟被我吓了一跳:姑娘?
我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我记忆里早已模糊的衣裳,浑身都在发抖。
我问她:今儿是什么日子?
丫鬟说:姑娘糊涂了?今儿是三月十八啊。太太让姑娘去前头花厅,说是请了好些公子来,让姑娘好好挑一挑。
三月十八。
我出嫁那天,是三月初九。
这是三月十八。
这是我重生回来的第一天。
2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这张脸我快忘了。十八岁,皮肤光洁,眼角没有细纹,嘴角没有法令纹,眼睛里还有光。
后来那些年,这双眼睛哭瞎了似的,一天比一天黯淡。到最后,只剩下一滩死水。
“姑娘,您今儿想梳个什么髻?”丫鬟春杏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梳子,“要不梳个坠马髻?奴婢听人说,今儿来的公子们,都喜欢看姑娘梳这样的髻。”
坠马髻。
我嫁进将军府那年,梳的就是坠马髻。婆母说好看,丈夫说好看,人人都说好看。后来柳若云来了,她也梳坠马髻。她梳得比我好看,我丈夫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再也没挪开过。
“梳个简单的。”我说,“同心髻就行。”
春杏愣了一下:“同心髻?那个……会不会太素了些?”
“素净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太招摇了,不好。”
春杏不再多话,拿起梳子给我梳头。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这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以为嫡母是真的给我选夫婿,真的想让我嫁个好人家。我满心欢喜地打扮,满心欢喜地去花厅,满心欢喜地等着挑一个如意郎君。
结果呢?
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早就被嫡母安排给了柳若云。留给我的,不是纨绔就是破落户。萧寒声站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我眼里,也扎在嫡母心里。
她故意指着萧寒声问我,就是想让众人看笑话。她想让我难堪,想让我下不来台,想让我哭着闹着求她重新给我安排。
可我偏偏点了头。
我点了头,她就傻眼了。她没想到我真的会答应,更没想到萧寒声真的会娶我。
那场婚事,办得极其寒酸。侯府这边,嫡母借口银子紧,连像样的嫁妆都没给我置办。萧家那边,更是家徒四壁,迎亲的花轿都是借的。
新婚夜,萧寒声挑开我的盖头,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话。
他问:“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又问:“你图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图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满堂哄笑中,只有他一个人是安静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言不语,不卑不亢。
我觉得,这样一个人,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后来证明我没看错。
只可惜,我没能等到他出人头地那一天。
“姑娘,梳好了。”春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同心髻,素净雅致,没有多余的珠翠。脸上只薄薄地敷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
“衣裳呢?”我问。
春杏捧过一套衣裳来:“这是太太前儿个让人送来的,说是新裁的,让姑娘今儿穿。”
我看了一眼,笑了。
石榴红的襦裙,料子是好料子,绣工是好绣工,只是颜色太艳了些。这种颜色,十八岁的姑娘穿上,显得娇俏可人。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轻浮。
前世我就是穿着这身衣裳去的花厅。柳若云看见我,捂着嘴笑,说:“姐姐穿这身真好看,像新娘子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那些公子们身上瞟。
那些公子们的眼神,有惊艳的,有玩味的,有轻佻的,唯独没有尊重的。
“换一件。”我说。
春杏愣住了:“姑娘,这是太太特意……”
“我说换一件。”我看着镜中的她,“把我那件月白的拿来。”
春杏不敢再说什么,去柜子里翻出那件月白的襦裙。
那是去年的旧衣裳,素净得很,一点绣花都没有。但料子是好的,穿在身上,清清爽爽。
我换上衣裳,站起身来。
春杏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大概觉得我疯了。太太送的衣裳不穿,偏要穿旧衣裳。待会儿去了花厅,让那些公子们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
我懒得解释。
有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走吧。”我说。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站在二门内,隔着影壁的缝隙往外看。嫡母王氏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和身边的几位夫人说着话。柳若云坐在她下首,穿一身鹅黄的襦裙,娇娇俏俏的,一双眼睛却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来的公子不少,足足有二三十位。有穿锦袍的,有穿青衫的,有佩玉的,有执扇的。三三两两站在一处,说说笑笑。
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萧寒声。
他还穿着前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角落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几个锦衣公子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那几个人哈哈大笑。
萧寒声站稳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
那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声音很大地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另一个说:“你不知道?这是侯府给嫡女选婿,什么人都想来碰碰运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
又是一阵哄笑。
萧寒声还是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前世那些年。那双手,后来提过笔,提过剑,提过千军万马的帅印。可在那个时候,它只能攥紧,然后松开。
我转身往外走。
春杏跟上来:“姑娘,您去哪儿?”
“去花厅。”
“可是太太还没让人来请……”
“不用请。”我说,“我自己去。”
我走进花厅的时候,满堂的人都是一愣。
嫡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清辞?你怎么自己来了?我正要让人去请你呢。”
我给她行礼:“母亲安好。”
柳若云站起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姐姐今天真好看,这件衣裳……”
她顿住了,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有些疑惑。
我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她大概在想,我为什么没穿那件石榴红的衣裳。
我没理她,目光往那群公子们身上扫过。
那些人的眼神,果然和前世不一样了。没有轻佻,没有玩味,只有好奇和打量。有几个年长些的,眼神里甚至带了些赞许。
月白色的衣裳,素净雅致,不张扬,不轻浮,是正经闺秀该有的样子。
嫡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能笑着说:“清辞,来,坐下吧。待会儿让公子们给你见礼。”
我依言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接下来的事,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些公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报家门,报姓名,报功名。有武将家的公子,有文官家的少爷,有锦衣玉食的,有风流倜傥的。
嫡母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语气温和,笑容得体。可她说得最多的,是那些家世显赫的。
她指着一个穿锦袍的公子说:“这位是赵将军的嫡次子,去年刚中了武举人。”
又指着一个执扇的说:“这位是李侍郎的侄子,书香门第,学问极好。”
我一一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冷笑。
这些人的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因为我知道,这些人不是给我的。他们待会儿就会坐到柳若云身边去,和她说笑,和她谈诗论画,和她眉来眼去。
嫡母绕了一大圈,终于走到了角落里。
她指着萧寒声,脸上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为难:“这位是萧公子,家住城西,家中清贫,至今仍是白身。”
她顿了顿,看着我:“清辞,你可愿嫁这穷书生?”
满堂哄笑。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笑声,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嘴脸。
柳若云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那些公子们互相挤眉弄眼,等着看好戏。嫡母脸上的笑容里,藏着算计,藏着得意,藏着等着看我难堪的恶毒。
萧寒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看我,好像这件事和他无关。但我看见他的手,又攥紧了。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扑到嫡母怀里说“母亲我不要”。
我走到萧寒声面前。
他这才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无所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行。”
笑声戛然而止。
嫡母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的得意却碎成了惊愕。
柳若云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咳嗽。她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那些公子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萧寒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清辞!”嫡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什么?”
我转身看着她,语气平静:“母亲,我没胡说。您方才问我愿不愿嫁萧公子,我说行。”
“你……”嫡母脸色铁青,“你可想清楚了!萧公子家中清贫,无官无职,你嫁过去,是要受苦的!”
“受苦不怕。”我说,“只要人好就行。”
嫡母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若云这时候站了出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只是有些勉强:“姐姐,你别赌气。母亲是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当真了?这些公子们,哪个不比萧公子强?你……”
“我没赌气。”我打断她,“若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已经想清楚了,就萧公子。”
柳若云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花厅里一片死寂。
我重新看向萧寒声,问他:“萧公子,你可愿娶我?”
他看着我,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
他问我:“你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又问:“你图什么?”
我想起前世他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说:“图你这个人。够不够?”
他愣住了。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萧公子,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官,有没有家世。我只在乎你是不是真心待我。你若真心待我,我陪你吃糠咽菜,也心甘情愿。你若虚情假意,就算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
萧寒声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说:“好。”
他说:“沈姑娘,我萧寒声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我点点头。
我知道他不会负我。前世他不会,今生更不会。
嫡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她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话是我自己说的,人是她自己指的,她要是反悔,就是打自己的脸。
柳若云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选一个穷书生。她更想不明白,我这个一向软弱可欺的姐姐,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没理会她们,只对萧寒声说:“萧公子,请回吧。明日我让人把庚帖送到你府上。”
萧寒声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前世一模一样。
3
萧寒声走后,花厅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嫡母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身边的几位夫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想看热闹又不敢出声。
柳若云第一个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疯了?那萧寒声是什么东西?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起,你嫁给他,是想去喝西北风?”
我抽出胳膊,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两辈子。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挽着我,跟我说贴心话,转头就去爬我丈夫的床。
“若云。”我说,“我嫁谁,是我的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柳若云一愣,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姐姐,我……我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我看着她,“那你说说,我该嫁谁?赵将军的嫡次子?还是李侍郎的侄子?”
柳若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笑了笑,凑近她耳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些人是留给你的,我知道。”
柳若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嫡母这时候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了好了,清辞既然自己愿意,那便随她去吧。都散了吧。”
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几位夫人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眼神还在我身上转来转去。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沈清辞就是京城最大的笑话。嫡女嫁穷书生,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可我不在乎。
上辈子我嫁得体面,嫁得风光,结果呢?
这辈子我只要自己过得舒坦,管别人说什么。
回到院子里,春杏一路跟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懒得搭理,进屋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春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姑娘,您……您怎么选了那个穷书生?他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您嫁过去,可怎么过啊?”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春杏是我身边的丫鬟,跟了我三年。上辈子我嫁进将军府,她也跟着去了。后来我被休,她被发卖,卖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走的那天,哭着给我磕了三个头。
“春杏。”我说,“你觉得穷,就过不下去?”
春杏愣住了。
“穷有穷的过法。”我说,“衣裳旧了可以补,饭菜差了可以忍。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过下去。”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不懂。她才十五岁,眼里只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银子金贵。
晚上,嫡母那边来人传话,说让我过去一趟。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正院。
嫡母坐在堂上,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柳若云也在,坐在下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行了礼,站着没动。
嫡母看着我,冷笑了一声:“沈清辞,你长本事了。”
我不说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非要嫁那个穷书生,你知不知道丢的是侯府的脸?”
我抬起头看着她:“母亲,那人是你指给我的。”
嫡母被噎住了。
柳若云在旁边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姐姐,母亲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
“你闭嘴。”我看着她说。
柳若云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嫡母猛地拍案而起:“沈清辞!你反了天了!敢这么对你妹妹说话?”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处处忍让,事事顺从,她们把我当软柿子捏,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这辈子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她们就跳脚成这样。
“母亲。”我说,“我敬你是嫡母,才来这一趟。你若是想劝我悔婚,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沈清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嫡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柳若云连忙扶住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泪汪汪的:“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我问她。
柳若云一愣。
“我以前处处让着你,事事顺着你。”我说,“结果呢?你把我当姐姐了吗?”
柳若云的脸白了。
我不再看她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母亲,我的嫁妆,你看着办。多也好,少也好,我都不挑。反正……我也没指望过你。”
说完我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嫡母砸茶盏的声音。
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把庚帖送去了萧家。
萧寒声亲自来接的。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
我把庚帖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心地收进怀里。
“沈姑娘。”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里……确实清贫。只有三间旧屋,一个老仆。你嫁过去,可能要受苦。”
我看着他,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昨天那些公子们说的,我都听见了。”我说,“他们说你家住城西,家中清贫。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是来碰运气的。”
萧寒声垂下眼睛,没说话。
“可我不在乎。”我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世。你有手有脚,有脑子有本事,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萧寒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藏了太多太多的话。
“沈姑娘。”他说,“我萧寒声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你。”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一遍,今天又说一遍。
我点点头:“我信你。”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他……他连马车都没有,走路来的。”
我说:“走路怎么了?又不是没长腿。”
春杏不说话了。
婚期定在四月初八。
嫡母借口说最近府里银钱紧,嫁妆只给了二十抬,全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货。什么旧被子,旧帐子,旧衣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春杏气得直哭:“姑娘,太太这是欺负人!哪有嫡女出嫁只给二十抬嫁妆的?连庶女都不如!”
我看着那些破烂,没说话。
上辈子我嫁将军府,嫡母给了六十四抬嫁妆,风光大嫁。结果呢?那些嫁妆最后全进了柳若云的腰包。
这辈子二十抬破烂,挺好。至少不会被惦记。
四月初八那天,天刚蒙蒙亮,萧家的花轿就到了。
还是前世那顶花轿,借来的,旧得厉害,轿帘上还打着补丁。
我穿着自己准备的嫁衣,没有凤冠,只戴了几支银簪。春杏在旁边抹眼泪:“姑娘,委屈您了。”
我说:“不委屈。”
我上了花轿,一路晃晃悠悠往城西去。
路过正院的时候,我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嫡母和柳若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假得能拧出水来。
我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她们在笑我嫁得寒酸,笑我自甘堕落,笑我从此掉进泥坑里,再也爬不出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我不想爬出来。
萧家确实破。
三间旧屋,东倒西歪的,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老仆是个驼背的老头,见了我,哆哆嗦嗦地要下跪。
我连忙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
老仆抹着眼泪:“少夫人,您……您不嫌弃?”
我说:“不嫌弃。”
萧寒声站在旁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笑了:“庚帖都换了,亲都成了,我不来能去哪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听见的那句话:他一直未娶。
他一直未娶。
他在等谁?
新婚夜,萧寒声挑开我的盖头,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那句话:“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完全不一样。
“沈清辞。”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肯嫁我,是我的福气。从今往后,我会拼命对你好。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那个将军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会对你好,我会护你一辈子,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我知道他不一樣。
“萧寒声。”我说,“我也跟你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拖你后腿。”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绝不多问。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家里有我。”
萧寒声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过了很久,他才说:“好。”
新婚第三天,侯府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柳若云。
她穿得花枝招展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站在萧家那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她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姐姐。”她捏着帕子捂着鼻子,“你这……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能住人吗?”
我坐在堂屋里,没起身:“你来做什么?”
柳若云挤出一个笑容:“我来看你啊。怕你受苦,特意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示意丫鬟把食盒放下。
我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笑了。
残羹冷炙,剩菜剩饭,有些都馊了。
春杏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若云捂着嘴笑:“哎呀,姐姐别误会。这是府里中午剩下的,我想着扔了也是扔了,不如给姐姐送来。姐姐现在日子艰难,应该不嫌弃这些吧?”
我看着那些馊了的饭菜,没说话。
柳若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有些失望。
她又打量了一圈屋子,忽然看见墙角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本书,都是萧寒声的。
“哟,姐夫还读书呢?”柳若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一个穷书生,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还能考中状元不成?”
我说:“放下。”
柳若云一愣。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书架上。
“柳若云。”我说,“你来做什么,我心里清楚。想看笑话?那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柳若云的脸涨红了。
她咬着牙说:“沈清辞,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
我说:“好心?你送馊了的饭菜来,是好心?”
柳若云噎住了。
“你穿成这样来我这破地方,是好心?”
柳若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柳若云,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来找茬,别怪我不客气。”
柳若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沈清辞,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嫁了穷书生的弃妇,也敢跟我叫板?”
我说:“我是什么东西不用你管。你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清楚。”
柳若云的脸都扭曲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姐姐,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我没理她。
她走后,春杏气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不骂死她?她太欺负人了!”
我看着那盒馊了的饭菜,笑了笑。
“骂她做什么?”我说,“留着。”
春杏愣住了:“留着?留着做什么?”
我没解释。
傍晚萧寒声回来,看见桌上的食盒,愣了一下。
“谁来了?”
“柳若云。”我说,“送了点吃的来。”
萧寒声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说:“她送她的,我收我的。以后她送什么,我都收。一件不落。”
萧寒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让她知道,她送的东西,我都记着。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萧寒声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他说:“好。”
那盒馊了的饭菜,我让春杏拿去倒了,食盒洗干净收起来。
第二天,柳若云又派人来了。这次送的是几件旧衣裳,破破烂烂的,袖子都磨出了洞。
我收了。
第三天,送的是半袋发霉的米。
我收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送什么,我收什么。不吵不闹,照单全收。
春杏急得不行:“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她明摆着是在羞辱您!”
我说:“我知道。”
“那您还……”
“让她送。”我看着窗外,“送得越多越好。”
春杏不明白,我也不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太早。
月底那天,萧寒声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我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侯府那边……老太太身子不好,说是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祖母。
上辈子,祖母对我还算不错。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至少没落井下石。我死之前,她已经被嫡母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去。”我说。
萧寒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次回去,肯定没那么简单。嫡母和柳若云等着看我笑话,说不定还准备了什么坑让我跳。
可我不能不去。
祖母想见我,我就去见。
4
第二日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往侯府去。
萧寒声要送我,我没让。他有他的事要忙,虽然他从不说在忙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每天早出晚归,绝不是只为那几亩薄田。
春杏陪我去的。一路上她紧张得不行,攥着帕子,手心都出了汗。
“姑娘,您说太太这回会不会又刁难您?”
“会。”
“那您怎么办?”
我看着车帘外的街景,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侯府的门房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鄙夷,最后假惺惺地挤出个笑:“大姑娘回来了?老太太正念叨着呢。”
我点点头,往里走。
一路上的下人看见我,都躲躲闪闪的。有几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我走近,立刻住了嘴,低下头装忙。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嫡女嫁穷酸”“自甘堕落”“回来打秋风”之类的。
我不在乎。
祖母住在后头的寿安堂。我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柳若云的声音。
“……祖母您不知道,姐姐那日子过得可惨了。三间破屋,四面漏风,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去看她,心都疼碎了……”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嫡母王氏:“是啊老太太,清辞这孩子,当初非要嫁,我们拦都拦不住。现在好了,受苦的是她自己……”
“够了。”祖母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人各有命,她愿意,你们操什么心?”
柳若云还想说什么,被我推门的声音打断了。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祖母歪在床上,脸色蜡黄,比上辈子这个时候憔悴得多。嫡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茶盏。柳若云站在祖母床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上前行礼:“祖母安好。”
祖母看着我,眼神复杂。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瘦了。”
我说:“没瘦,祖母看错了。”
“衣裳也旧了。”
我说:“旧衣裳穿着舒服。”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心疼,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来,”她朝我招手,“到祖母跟前来。”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祖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硌得我手背疼。
“辞儿,”她说,“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真的?”
“真的。”
柳若云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我没理她。
祖母却听见了,转过头去,目光沉沉地看了柳若云一眼。
柳若云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祖母重新看向我,说:“辞儿,你既然说好,祖母信你。今儿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我心里一紧。
祖母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木匣子,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莲纹,边角都磨得圆润了。
“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她说,“跟了我一辈子。现在给你。”
嫡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柳若云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妒。
“老太太,”嫡母放下茶盏,勉强笑道,“这……这怎么使得?清辞是出嫁女,这匣子该留给……”
“留给谁?”祖母看着她,目光锐利,“留给若云?”
嫡母被噎住了。
柳若云连忙说:“祖母,我不要。只是姐姐现在日子艰难,您给她些银子傍身就是,这匣子……”
“这匣子怎么了?”祖母打断她,“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柳若云的脸涨红了。
祖母把匣子塞进我手里,说:“辞儿,拿着。这里头的东西,够你和你女婿置办个小宅子,再做点小买卖。以后日子过好了,常回来看看祖母就是。”
我捧着匣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这个匣子最后给了柳若云。那时候祖母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嫡母和柳若云日夜在床边伺候,说是尽孝,其实是盯着这个匣子。
祖母临死前,匣子就到了柳若云手里。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柳若云后来戴的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从前没见过。
“祖母,”我说,“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祖母按住我的手,声音低下去,“辞儿,祖母这辈子,没替你做过什么。这个,是祖母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上辈子我恨所有人,唯独没恨过她。她是真的疼我,只是疼不动了。
“谢谢祖母。”我说。
祖母笑了,拍拍我的手:“好孩子,去吧。以后好好的。”
我站起身,把匣子收进袖子里。
嫡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但她不敢说什么。柳若云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袖子,像是要把那匣子盯出个洞来。
我给祖母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寿安堂,柳若云追上来。
“姐姐!”她拉住我的袖子,“姐姐留步。”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柳若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个笑容:“姐姐,祖母给你的匣子,能让我看看吗?我就是好奇,祖母藏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我说:“不能。”
柳若云的笑容僵住了。
“姐姐,”她咬着牙说,“你别不识好歹。祖母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这东西本该是侯府的,你一个出嫁女,凭什么拿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凭什么?”我说,“凭祖母给我的。你不服,去找祖母说。”
柳若云的脸扭曲了。
她深吸几口气,忽然换上另一副嘴脸:“姐姐,我是为你着想。你拿着这东西回去,万一被人抢了偷了怎么办?不如先放我这里,我帮你保管。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笑话。
上辈子她就是这副嘴脸,骗了我多少东西。我的首饰,我的衣裳,我的嫁妆,最后全进了她的腰包。
“柳若云,”我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柳若云愣住了。
“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我凑近她,压低声音,“这匣子,我就是扔进河里,也不会给你。”
柳若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可当着来来往往的下人,她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清辞,你等着。”
我等。
回到萧家,萧寒声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见我进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我说:“祖母给了我一个匣子。”
我把匣子拿出来,递给他。
萧寒声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叠银票,几件首饰,还有一张地契。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祖母给的。”
萧寒声沉默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上,递还给我。
“收好。”他说。
我说:“给你。”
他一愣。
“你拿着。”我把匣子推回去,“你外头办事,需要银子。”
萧寒声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深,很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说:“你就不怕我拿着银子跑了?”
我笑了。
“你不会。”我说,“你要是那样的人,上辈子……就不会一直等着了。”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萧寒声没听清:“什么?”
我说:“没什么。拿着吧,我信你。”
萧寒声握着那个匣子,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匣子收进怀里,说了两个字:“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若云隔三差五派人来,送些破烂东西。我都收了,一件不落。春杏气得直跺脚,我不理她。
萧寒声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我就给他留饭。有时候回来得早,他就帮我劈柴挑水。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过日子,话不多,却安稳。
六月里的一天,萧寒声忽然问我:“你庶妹送的那些东西,你留着做什么?”
我说:“留着有用。”
他没再问。
又过了一个月,侯府那边传来消息:祖母病重。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春杏赶回去。
祖母躺在床上,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
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
祖母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辞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来了。”
我说:“祖母,我来了。”
祖母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孩子,”她说,“祖母要走了。临走前,有句话交代你。”
我凑近些:“祖母您说。”
祖母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那个庶妹……和她娘……不是善茬。你……你自己……小心……”
我说:“我知道。”
祖母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辞儿,那个萧寒声……不简单。”
我愣住了。
祖母没再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停了。
我跪在床前,眼泪终于掉下来。
祖母走了。
丧事办得很热闹。侯府的门生故旧都来吊唁,嫡母哭得死去活来,柳若云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冷眼看着她们,一句话都没说。
丧事结束后,嫡母把我叫到正院。
她坐在堂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里却冷得像冰。
“沈清辞,”她说,“老太太给你的那个匣子,该还回来了。”
我说:“凭什么?”
嫡母冷笑一声:“凭什么?那是老太太的嫁妆,本就该留在侯府。你一个出嫁女,没资格拿。”
我说:“祖母给我的,就是我的。”
嫡母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沈清辞,”她压低声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匣子,今天你必须留下。”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母亲,”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你揉捏的沈清辞?”
嫡母一愣。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摔在她面前。
嫡母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她这些年克扣侯府用度的账册。哪年哪月,贪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田地,送了哪些人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你从哪弄来的?”
我说:“母亲别管我从哪弄来的。这份账册,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萧寒声手里,还有一份,我托人送到了外地的父亲手里。”
嫡母的脸彻底白了。
她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只要母亲别再来烦我,这份账册就不会见光。”
嫡母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像要滴出血来。
最后她咬着牙说:“滚。”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母亲,”我说,“对了,还有件事。”
嫡母瞪着我。
“庶妹送的那些东西,我都收着呢。一件不落。”我笑了笑,“等哪天她出嫁,我会让人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送她的贺礼。”
嫡母的脸彻底扭曲了。
我没再理她,推门出去。
回到家,萧寒声已经在等我了。
他看着我,问:“办妥了?”
我说:“办妥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没动。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辞儿,再等等。快了。”
我说:“等什么?”
他没回答。
我也没再问。
日子还是照常过。
萧寒声依旧早出晚归,我依旧在家操持。柳若云再没派人来送过东西,嫡母也再没找过我的茬。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
第二年的三月,萧寒声忽然说要出远门。
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趟边关。
我没多问,给他收拾了行囊。
临走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他说:“好。”
他走了。
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每天照常过日子。春杏急得不行,天天念叨:“姑爷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说:“不会。”
春杏问:“您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六月里的一天,有人敲响了萧家的门。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锦袍的陌生人站在门口。
他朝我拱手行礼,说:“敢问可是沈清辞沈娘子?”
我说:“是。”
他说:“小的是宸王府的管事,奉王爷之命,来接娘子入府。”
我愣住了。
宸王府?
5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锦袍的管事,半晌没说话。
宸王府。
宸王是谁?
那管事见我不动,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娘子请上车,王爷在府里等着。”
我问他:“你家王爷……叫什么?”
管事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意:“回娘子,王爷名讳上萧下寒声。”
萧寒声。
萧寒声是宸王。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上辈子那些话又响起来:当年您若是选了那穷书生萧寒声,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权倾朝野。
摄政王。
我一直知道他会有出息,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瞒了我这么久。
春杏在旁边已经傻了,张着嘴,瞪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那管事说:“稍等,我收拾一下。”
管事躬身:“娘子请便。”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春杏跟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姑……姑爷是王爷?姑娘,姑爷是王爷!”
我说:“我知道。”
“您知道?”
“猜过。”我走到柜子前,打开,拿出那件压箱底的衣裳。月白色的,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干净净。
春杏急了:“姑娘,您穿这个?姑爷现在是王爷了,您得穿好的!”
我说:“我就这件最好。”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换上那件月白衣裳,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插上那支银簪。铜镜里的女人,素净,清淡,和三个月前送丈夫出门时一模一样。
出门时,那管事看见我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躬身请我上车。
马车很宽敞,铺着软垫,燃着熏香。我坐在里头,看着车帘外掠过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宸王府在城东,占了好大一片地。朱门高墙,石狮守门,比侯府气派十倍。
马车直接从角门进去,停在二门。管事请我下车,引着我往里走。
一路上的下人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地行礼。有偷偷打量我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人敢说什么。
穿过一道垂花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管事在一扇门前停下。
“娘子请。”他说,“王爷在里面。”
我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燃着淡淡的檀香。萧寒声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他穿着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洗得发白的穷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王爷。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落在我的脸上,停住了。
“辞儿。”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更亮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我看不清,也不想猜。
“你是宸王。”我说。
他说:“是。”
“瞒了我三年。”
他说:“是。”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辞儿,”他说,“你怪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是紧张。权倾朝野的宸王,在紧张。
我问他:“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说:“没有了。就这一件。”
“为什么瞒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敢嫁我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辞儿,那天在花厅,你点头说行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受委屈。可我的身份……太危险了。先帝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几个老臣,让我隐姓埋名,暗中查案。那些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是谁,我怕说出去,会死。”
我听着,没说话。
“我想等一切都定了,再告诉你。”他说,“现在定了。”
我说:“定了?”
他说:“盐铁使的案子结了。他贪墨的银子,够朝廷打三年仗。证据是我交上去的,皇帝当众宣了我的身份,封我为宸王,掌兵权。”
盐铁使。
我想起上辈子听过的那些事。盐铁使贪污,边关缺饷,打了败仗,死了好几万人。后来有人翻出旧账,盐铁使被抄家问斩。
那个人,是萧寒声。
原来他这三年“苦读”,读的不是圣贤书,是贪官的账本。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我自己。”
“笑什么?”
“笑我当年果然没看错人。”我说,“你不是穷书生,你是宸王。可我嫁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宸王。我嫁的,就是那个站在角落里、被所有人嘲笑的穷书生。”
萧寒声的眼眶红了。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辞儿,”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庆幸?”
我没说话。
“那天在花厅,你要是说个不字,我这辈子就完了。”他说,“那些年我见惯了人情冷暖,见惯了捧高踩低。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真心待我,直到你点头说行。”
我说:“所以你一直记着?”
他说:“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已经是摄政王了。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一直未娶。
他在等谁?
是不是也在等那个在花厅里点头说行的姑娘?
“萧寒声。”我说。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辈子……”我顿了顿,“没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上辈子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以后,你跟我一起住进这王府。你是宸王妃,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我说:“好。”
消息传得很快。
不出三天,整个京城都知道宸王娶妻了。娶的是侯府那个嫁了穷书生的嫡女,沈清辞。
有人羡慕,说我命好。有人嫉妒,说我走了狗屎运。有人酸溜溜地说,什么命好,那是人家早就有眼光。
我都懒得理。
第四天,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那个将军。
他站在王府门口,穿着一身便装,脸比上辈子老了些,也憔悴了些。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得很。
我站在门口,没请他进去。
他张了张嘴,说:“清辞……”
我说:“你叫我什么?”
他愣住了。
我说:“沈清辞,或者宸王妃。你选一个。”
他的脸涨红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宸王妃,我……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说:“说。”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当初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听信若云的话,不该休了你。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上辈子我跪在他面前,求他让我见儿子一面。他理都不理我,让人把我轰出去。
现在他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我问他。
他说:“我后悔瞎了眼,分不清好歹。若云那个贱人,她……她生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见我笑,更急了:“是真的!那孩子是野种!她嫁给我之前就跟别人有私情,拿我当冤大头!”
我说:“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说:“我……我想……”
“想什么?想让我回去?”我说,“你当我是什么?你想休就休,想捡就捡?”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算什么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配和他比?”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我:“清辞!沈清辞!”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萧寒声回来,问我:“白天有人来找你?”
我说:“那个将军。”
萧寒声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他来诉苦,说柳若云生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后悔了。”
萧寒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做?”
我说:“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我。
我说:“他后悔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我不想再提。”
萧寒声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五天,侯府的人也来了。
嫡母亲自登门,带着柳若云,还有满满一车礼物。
她们站在王府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我让人把她们请进来,坐在花厅里,上了茶。
嫡母四处打量着花厅,眼睛里满是惊叹:“清辞,这王府真大,真气派。你真是好福气。”
柳若云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我说:“母亲今日来,有什么事?”
嫡母笑道:“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母亲,母女之间,多走动走动是应该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嫡母见我不接话,又说:“清辞,以前的事,是我糊涂。我偏心,我刻薄,我对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我说:“母亲言重了。”
嫡母眼睛一亮,以为我松口了,连忙说:“那你……”
“不过,”我打断她,“过去的都过去了。母亲今日来,若是为了叙旧,那便叙。若是有别的事,趁早说清楚。”
嫡母的笑容僵了僵。
柳若云这时候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一副要哭的样子。
“姐姐,”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你。我今天来,是给你赔罪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赔罪?你赔什么罪?”
柳若云一愣。
我说:“你是说送的那些馊饭烂菜?还是那些破衣烂衫?还是你在祖母面前说的那些话?”
柳若云的脸白了。
嫡母连忙打圆场:“清辞,若云还小,不懂事。你就饶她这一回。”
我说:“她小?她只比我小一岁。我嫁人的时候十八,她十七,不小了。”
嫡母被噎住了。
柳若云咬了咬牙,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你要是还不解气,你就打我骂我,我都认。只求你……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伺候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姐姐,我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王府,伺候你和王爷。做丫鬟也行,做粗使婆子也行。只要让我留下来,做什么都行。”
我忽然笑了。
这句话,上辈子她说过。一字不差。
那时候她跪在我面前,说“只求能留在姐姐身边,伺候姐姐和姐夫一辈子”。
结果呢?
她伺候到床上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想留下来?”
柳若云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我说:“留下来做什么?像上辈子一样,爬王爷的床?”
柳若云愣住了。
嫡母也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柳若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若云,”我说,“你当我还是从前那个傻子?”
柳若云的脸彻底白了。
我转身,对门口的丫鬟说:“把那些礼物,都给我扔出去。”
丫鬟们愣了一下,然后行动起来,抱起那些礼物就往外走。
嫡母急了:“清辞!你干什么!”
我说:“母亲,这些东西,你们带回去。从今往后,我沈清辞,和侯府再无关系。”
嫡母的脸扭曲了。
柳若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祖母刚走,我不想在她孝期里见血。”
柳若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没再看她,对下人说:“送客。”
嫡母和柳若云被“请”出了王府。
那些礼物被扔在府门口,散了一地。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嫡母的脸涨成猪肝色,柳若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站在门内,看着她们狼狈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晚上萧寒声回来,问我:“处理完了?”
我说:“处理完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辞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当年娶的是你?”
我窝在他怀里,没说话。
他继续说:“要是换了别人,早跑了。只有你,愿意跟我吃糠咽菜,愿意等我三年。”
我说:“那是你自己争气。”
他笑了。
那笑声闷闷的,震得我耳朵痒。
“辞儿,”他说,“再等等。快了。”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你真正想要的那一天。”
6
一年后。
阳春三月,京城最大的消息,是摄政王加封。
萧寒声平定了西南叛乱,班师回朝那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满城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
我听人说,他骑在马上,玄甲红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我没去看。
我坐在王府里,抱着那只皇上赐的小京巴狗,慢慢给它梳毛。
春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王妃,您不去看看?王爷回来了!满城的夫人都去了!”
我说:“他去面圣,我去做什么?”
春杏说:“那……那您也该去城门口迎接啊!”
我看着她,笑了:“他凯旋归来,我去城门口站着,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热闹?”
春杏愣住了。
我说:“他是摄政王,我是摄政王妃。我在府里等他,才是正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傍晚时分,萧寒声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走进院子,看见我抱着狗坐在廊下,他脚步顿了顿。
我站起来,看着他。
半年不见,他又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更亮了。那双眼越过院子的距离,直直落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看穿。
“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给春杏。春杏识趣地退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只小京巴被我夹在中间,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他没松手,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我说:“知道。”
他笑了,笑得胸膛震动:“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写了。”我说,“一个月写了十三封,平均两天一封,每封最后都是这三个字。”
他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半年的战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哪里打了胜仗,哪里中了埋伏,哪里差点回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惊肉跳。
“西南那边的叛军,其实早就该平了。”他说,“前头那个将军畏敌如虎,拖了三年,耗了无数粮饷。我去了三个月,把他们老巢端了。”
我说:“那你以后还去吗?”
他看着我,眼神深了深:“不去了。以后就在京城陪你。”
我说:“好。”
三日后,宫里设宴,为摄政王庆功。
帖子送到王府那天,春杏高兴得不行:“王妃,您终于能进宫了!得好好打扮打扮!”
我看着那帖子,没说话。
上辈子我没进过宫。将军府那几年,我最大的场合就是各家夫人的赏花宴。后来被休,更是连门都出不去。
这辈子不一样了。
庆功宴那天,我穿上亲王妃的礼服。大红的底子,金线的绣纹,繁复的翟衣,沉重的凤冠。
春杏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我穿戴,嘴里念叨个不停:“王妃您真好看……这衣裳真衬您……待会儿进宫,肯定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看呆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子里那个女人,眉眼还是我的眉眼,可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大红的礼服衬得她面若芙蓉,凤冠上的珠翠压得她脖颈笔直,整个人端凝得像一幅画。
“走吧。”我说。
马车从王府出发,一路往皇城去。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条长街染成金色。马车辘辘地驶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在车里坐着,怀里抱着那只小京巴。皇上赐的,说是西域进贡的品种,整个京城就这一只。
春杏在旁边小声道:“王妃,您真要带它进宫?”
我说:“怎么?”
春杏说:“宫里规矩大,带狗……怕是不好吧?”
我看着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说:“皇上赐的,怎么不好?”
春杏不说话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有内侍上前,恭敬地请我下车。我抱着狗,踩着脚踏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宫门巍峨,朱红的门钉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内是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头。
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请贵人安。”
那声音很卑微,带着讨好,又带着几分颤意。
我转过头去。
宫门一侧,跪着几个穿青衣的小吏。是守门的小官,负责查验进出的车马。
其中一个跪在最前面,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
“抬起头来。”我说。
那人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
那个将军。我上辈子的丈夫。
他穿着青色的吏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模样?
他跪在泥地里,卑微地跪着,连抬头看我都不敢。
见我看他,他连忙又低下头去,磕头如捣蒜:“小的冲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请贵人恕罪!”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他坐在将军府的正堂上,我跪在他面前,求他让我见儿子一面。他头都不抬,只说了一个字:滚。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怀里的京巴动了动,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他没敢抬头,只是跪着,趴着,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没说话。
周围的内侍和小吏们都不敢出声,偷偷打量着这边。
过了很久,我说:“走吧。”
我抱着狗,越过他,往宫门里走去。
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没有回头。
宴会在太极殿举行。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满殿的夫人小姐们,穿着各色华服,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我一进门,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审视的。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摄政王妃,出身侯府,却嫁了三年穷书生。现在穷书生成了摄政王,她也跟着鸡犬升天。
有人迎上来,笑着寒暄。是几位宗室的王妃,身份尊贵,面上和善。
我一一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那几位王妃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怀里的狗身上转了一圈。
“王妃这狗,是皇上赐的那只吧?”
我说:“是。”
“真可爱,听说整个京城就这一只?”
我说:“是。”
几位王妃交换了个眼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我抬头看去,愣住了。
是柳若云。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挽着一个中年贵妇的手,款款走进来。
那贵妇我认得,是太后的娘家人,端王妃。
柳若云怎么会和端王妃在一起?
我皱了皱眉。
柳若云也看见我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挽着端王妃的手,往另一边走去。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王妃,那不是……”
我说:“我知道。”
宴会开始后,我坐在萧寒声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敬酒的夫人。
萧寒声的手在桌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小心些。”他低声说,“今晚可能有事。”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解释,只是目光往柳若云那边扫了一下。
我懂了。
宴过半酣,有宫女上来添酒。
那宫女走到我面前,捧着酒壶,恭恭敬敬地给我斟了一杯。
我正要端起来喝,怀里的京巴忽然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尖锐,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它从我怀里挣出来,一口咬住那宫女的裙角,拼命撕扯。
那宫女吓了一跳,往后一退,酒壶摔在地上,碎了。
酒液流出来,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理石的地面,被那酒液腐蚀出几个浅浅的白点。
满殿皆惊。
那宫女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可没跑出两步,就被两个暗卫按住了。他们是萧寒声的人,一直隐在暗处。
萧寒声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拿下。”
那宫女被押到殿中,浑身抖得像筛糠。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沉下来:“怎么回事?”
萧寒声走过去,蹲下身,用帕子沾了点地上的酒液,凑到鼻端闻了闻。
“回太后,”他说,“这酒里有鸩毒。”
满殿哗然。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若云坐在端王妃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萧寒声看向那个宫女,说:“谁指使你的?”
那宫女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萧寒声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一个暗卫上前,从那宫女袖子里搜出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事成之后,保你全家富贵。
落款处,是一个“柳”字。
太后的目光落在柳若云身上。
柳若云猛地站起来,尖声道:“不是我!这是陷害!是有人要害我!”
萧寒声看着她,说:“陷害?那这封信,你怎么解释?”
柳若云说:“信是假的!我根本没写过!”
萧寒声说:“那这宫女,你可认得?”
柳若云看向那宫女,忽然愣住了。
那宫女抬起头,看着柳若云,眼睛里满是惊恐。
“柳姑娘,”她说,“是您让我做的啊!您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弟弟进侯府当差。您不能不认账啊!”
柳若云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说:“把人带上来。”
又有几个证人被带上来。有侯府的下人,有柳若云身边的丫鬟,有那宫女的家人。
一个接一个,把柳若云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都抖落出来。
三年前,她怎么在将军府里勾引姐夫,怎么陷害嫡姐,怎么逼得嫡姐被休。
两年前,她怎么在祖母面前挑拨离间,怎么想方设法夺走祖母的嫁妆匣子。
一年前,她怎么送馊饭烂菜羞辱嫡姐,怎么在嫡姐面前装可怜想留在王府。
现在,她怎么买通宫女,想在宫宴上毒杀摄政王妃。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若云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嫡母王氏也在席上,这时候已经软成一团,瘫在座位上。
太后的脸色越来越沉。
等证人说完,她看向柳若云,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若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太后饶命!太后饶命!都是……都是我娘让我做的!是她让我争宠,是她让我害人!我都是听她的!”
嫡母王氏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柳若云。
“若云,你……”
柳若云不理她,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太后冷笑一声,说:“好一个孝顺的女儿。”
她看向萧寒声,说:“摄政王,你说该怎么处置?”
萧寒声说:“臣不敢做主,请太后定夺。”
太后说:“那本宫就做主了。”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若云。
“柳若云,谋害亲姐,毒杀王妃,罪无可赦。剥夺庶女身份,贬为官奴,发配边疆,终身不得回京。”
柳若云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太后又看向嫡母王氏:“王氏,教女无方,纵女行凶,送往家庙,终身不得出。”
嫡母王氏也瘫了。
太后处置完,看向我,目光缓和了些。
“摄政王妃受惊了。来人,赐座,赏金百两。”
我起身谢恩。
重新坐下时,萧寒声的手又握住了我的手。
这回握得很紧。
我侧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7
那场宫宴之后,柳若云被押出京城那日,我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她穿着囚衣,蓬头垢面,手脚戴着镣铐,被官差押着往北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往城楼这边望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
我也不在乎。
嫡母被送进家庙那天,父亲回来了。
他站在家庙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给他行了礼,叫了声父亲。
他点点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祖母……没看错你。”
我说:“祖母待我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好好的。”
我说:“父亲也是。”
他转身进了家庙,再没回头。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门里传来嫡母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喊着父亲的名字,喊着让他救她。
父亲没有出声。
我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萧寒声问我:“你心里好受些了?”
我说:“谈不上好不好受。她们罪有应得,我只是看着。”
他说:“那就好。”
我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了他一句话。
“萧寒声,你老实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愿意娶我?”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
我说:“你是宸王,隐姓埋名是为了查案。可那天在花厅,那么多公子,你站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你根本不想娶妻,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
“那你为什么答应?”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因为你说行。”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那天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话我,心里想的是,随便他们笑,反正我只是来走个过场。可你走进来了。”
“你穿着月白的衣裳,头上只插着银簪,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行。”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满堂的人都在笑,只有她不笑。满堂的人都等着看她难堪,她偏偏点了头。”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辞儿,你不知道。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有想攀附的,有想利用的,有想踩我一脚的,有想看我笑话的。只有你,什么都不图,就图我这个人。”
我说:“万一你一辈子都是穷书生呢?”
他说:“那我也认了。”
“认什么?”
“认命。”他看着我的眼睛,“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命。穷也好,富也好,都是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萧寒声,你知不知道,上辈子我也嫁过人。”
他愣住了。
我没再往下说。有些事,说出来他也不会信。
可他却忽然问我:“那个人,对你不好?”
我心里一震。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辞儿,有时候你睡着,会说梦话。你说‘别抢我的孩子’,你说‘我什么都没做错’。每次说完,你就会哭。”
我沉默了。
他说:“我不知道你上辈子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没说话。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间阴冷潮湿的后罩房。高烧烧得我浑身滚烫,老嬷嬷在旁边哭。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萧寒声。
他穿着摄政王的袍服,站在床前,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很久没睡。
他说:“我来晚了。”
我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俯下身,握着我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辞儿,我来晚了。”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萧寒声躺在我旁边,睡得很沉。我看着他,忽然想摸摸他的脸。
手刚伸出去,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做了个梦。”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迷迷糊糊地说:“梦都是反的。”
我笑了。
也许是吧。
转眼又一年。
新帝登基,改元永平。
萧寒声被封为摄政王,辅佐年幼的皇帝。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我住在王府里,养花喂狗,偶尔出门应酬,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永平元年秋,宫中传来消息:太后要见我。
我换了身衣裳,进宫去了。
太后坐在慈宁宫里,见了我,脸上露出笑容。
“摄政王妃来了,坐吧。”
我谢了座,在下首坐下。
太后打量着我,忽然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我说:“太后谬赞。”
太后摇摇头:“不是谬赞。你那个庶妹,和她娘,折腾了多少年,最后把自己折腾进了泥坑里。你呢,不争不抢,反而得了最好的。”
我没说话。
太后又说:“萧寒声那孩子,本宫看着长大的。他命苦,从小没了爹娘,隐姓埋名那么多年。本宫一直担心他娶不到称心如意的媳妇,没想到,他自己挑了个最好的。”
我说:“是他不嫌弃我。”
太后笑了:“他不嫌弃你?是他高攀了你才对。当年你肯嫁他,是他的福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
太后忽然叹了口气。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我心里一紧,说:“太后请讲。”
太后看着我,目光深深的:“你愿不愿意当皇后?”
我愣住了。
太后说:“皇帝还小,总要有人在后宫坐镇。本宫年纪大了,管不了几年。萧寒声跟本宫提过几次,说想让你入主中宫,替皇帝掌管后宫。”
我说:“这……”
太后摆摆手:“你不用急着回答。本宫知道你不爱争抢,可这事,不是争抢,是责任。你回去跟萧寒声商量商量,想好了,给本宫个答复。”
我起身告退。
出了慈宁宫,我站在宫道上,很久没动。
皇后。
这个词离我太远了。上辈子我最大的念想,是活着。这辈子能活成这样,已经是做梦都没想到的。
现在有人问我,想不想当皇后。
回到王府,萧寒声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书房里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太后叫你去做什么?”
我把话说了。
他放下笔,看着我。
“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辞儿,”他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想怎么选,我都依你。”
我看着他,问:“你想让我当皇后吗?”
他说:“我想让你过你想过的日子。”
我说:“如果我选了不当呢?”
他笑了:“那我就跟太后说,摄政王妃只想在家养狗,没空进宫管事。”
我被他逗笑了。
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了很久。
上辈子我什么都想要。想要丈夫的爱,想要儿子的亲近,想要嫡母的认可,想要体面,想要风光。
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这辈子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过安稳日子,只想守着眼前这个人,只想把上辈子没活完的日子,好好活完。
可现在,有人把一样东西捧到我面前。那东西,全天下不知道多少女人做梦都想要。
我要不要?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狗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春杏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
是萧寒声。
他没去上朝,穿了一身常服,下巴抵在我肩上。
“想好了吗?”他问。
我说:“还没。”
他说:“那我陪你一起想。”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怀里的京巴动了动,跳下去,跑到桂花树下撒欢。
我忽然问了他一句话。
“萧寒声,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
他说:“因为你说我这个人好。”
我说:“不对。”
他愣了一下。
我说:“因为那天满堂的人都在笑,只有你不笑。”
萧寒声沉默了。
我继续说:“那些人笑的时候,我看着你。你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可你的手攥着,攥得紧紧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没吭一声。”
“我就想,这个人,能忍。”
萧寒声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就因为这个?”
我说:“就因为这个。能忍的人,才能成事。能忍的人,才懂得珍惜。”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说:“后来你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你这个人。那是真话。”
“再后来,你成了宸王,成了摄政王。我还是那句话,图你这个人。”
“现在你问我愿不愿意当皇后。”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寒声,我不是为了皇后这个位子才跟你在一起的。我是为了你这个人。”
他的眼眶红了。
我笑了笑,说:“不过,如果当皇后能帮你分担些什么,那我当。”
他愣住了。
我说:“你每天早出晚归,批折子批到半夜。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果当皇后能帮你分担些,那我愿意。”
萧寒声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辞儿……”
我说:“别哭。”
他说:“没哭。”
我说:“那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陪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夜。我们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天正中,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
他说:“辞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说:“好。”
他说:“从前有个孩子,从小没有爹娘。他被几个老臣收养,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皇帝,他的母亲是宫女。皇帝临死前把他托付给几个老臣,让他活着,替皇帝看着这个江山。”
“他活了二十年,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去侯府赴宴。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公子小姐们说说笑笑。他心里想的是,做完这场戏,回去继续查案。”
“然后有个姑娘走进来。”
“她穿着月白的衣裳,头上只插着银簪。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行。”
“那一刻他想,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他娶了她。三年里,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他早出晚归,她就给他留饭。他半夜回来,她就给他留灯。”
“他想,这辈子,值了。”
“再后来他封了王,当了摄政王。她还是那副样子,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她抱着狗坐在廊下等他回来,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去了侯府。”
我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忽然说:“萧寒声。”
他转过头来:“嗯?”
我说:“你知不知道,上辈子我也见过你。”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那时候我嫁了别人,被休了,快死了。临死前我听见人说,当年我要是选了那个穷书生,他现在已经是摄政王了,而且一直未娶。”
萧寒声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笑了笑,说:“所以这辈子我选了你。我想看看,那个一直未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萧寒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我揽进怀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看到了。长这样。”
我笑了。
月光很亮,桂花很香。
怀里的京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蜷在我们脚边,呼呼大睡。
8
永平二年,三月初九。
新帝登基大典后的第一个清晨,我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余温还在。
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萧寒声在吩咐什么。我躺在床上,听着那熟悉的嗓音,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九。
上辈子我被休的日子。
我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着春日独有的暖意。
院子里,萧寒声正抱着那只京巴,不知在跟它说什么。那狗在他怀里摇头摆尾,亲热得不行。
春杏端着水进来,见我醒了,笑道:“王妃醒了?王爷在外头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说要等您一起用早膳。”
我洗漱完,换了身衣裳出去。
萧寒声见我出来,把狗放下,迎上来。
“睡得好?”
我说:“好。”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花厅走。
早膳摆了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我坐下,他也坐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辞儿。”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说:“今天,我要进宫一趟。”
我说:“我知道。”
“新帝登基,有些事要交代。”他顿了顿,“你跟我一起去。”
我说:“好。”
他看着我,又说:“太后那边,可能也会在。”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
他忽然笑了,伸手过来,把我嘴角的一点粥渍抹掉。
“辞儿,”他说,“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让你一起去?”
我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看着我,眼神软得不像话。
用完早膳,我换了身衣裳。没有穿亲王妃的礼服,只穿了件寻常的宫装,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兰草纹。
萧寒声看见我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怎么不穿礼服?”
我说:“今日不是大朝会,穿那么隆重做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马车从王府出发,往皇城去。
正是阳春三月,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桃花杏花开得热闹。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选夫婿的日子。
也是三月。
那时候我站在花厅里,看着满堂的人笑,看着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穷书生。
现在那个穷书生坐在我旁边,穿着摄政王的袍服,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我们下了车,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两旁的内侍宫女纷纷行礼,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走到御书房门口,有内侍迎上来,说皇上正在等着。
萧寒声点点头,带着我进去。
御书房里,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见我们进来,连忙站起来。
“皇叔,皇婶。”
萧寒声行了礼,我也跟着行礼。
小皇帝摆摆手:“免礼免礼,快坐。”
我们坐下,小皇帝亲自给我们倒茶。
倒完茶,他看着我,说:“皇婶,朕今日请皇叔和皇婶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说:“皇上请讲。”
小皇帝看了萧寒声一眼,萧寒声朝他点点头。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说:“皇婶,朕想请您入主中宫,做朕的皇后。”
我愣住了。
虽然太后之前提过,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小皇帝见我不说话,有些紧张:“皇婶,朕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可朕还小,后宫无人掌管,朝臣们天天吵着让朕选后。朕不想选那些不认识的人,朕只信得过皇婶。”
我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心里有些复杂。
他登基的时候才十二岁,现在也才十三。本该是读书玩耍的年纪,却要每天面对那些朝臣的聒噪,那些奏折的堆叠,那些明枪暗箭。
萧寒声在旁边说:“辞儿,你不用勉强。你若不愿,我替你回绝。”
我看着他,又看看小皇帝那双期待的眼睛。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得到。这辈子什么都得到了,却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在意那些虚名。
可这孩子,他是真的需要人帮。
我想起萧寒声说过的话:你愿意当皇后,我就陪着你当;你不愿意,咱们就回家养狗。
我忽然笑了。
小皇帝愣住了:“皇婶,您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皇上,您想让臣妇当皇后,是真心话?”
小皇帝拼命点头:“真心话!比真金还真!”
我说:“那臣妇也有个条件。”
小皇帝说:“皇婶请讲!”
我说:“臣妇当皇后可以,但臣妇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后宫的事,臣妇管。前朝的事,一概不沾。皇上要是同意,臣妇就答应。”
小皇帝愣住了,看向萧寒声。
萧寒声朝他点点头。
小皇帝连忙说:“同意同意!皇婶说什么都同意!”
我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臣妇遵旨。”
小皇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萧寒声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里满是笑意。
出了御书房,萧寒声握住我的手。
“辞儿。”
我说:“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愿意?”
我说:“我说了,只要是你想让我做的,我都愿意。”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辞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出了宫,上了马车,一路往城西去。
我看着车帘外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
这是去萧家旧宅的路。
马车在巷口停下。我下车,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巷子尽头那三间东倒西歪的旧屋。
三年了。
萧寒声牵着我的手,往巷子里走。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上挂着几个去年的干枣。
萧寒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间旧屋,忽然说:“辞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新婚那晚,你坐在这屋里,我挑开你的盖头,问你后不后悔?”
我说:“记得。”
他说:“你那时候说,不后悔。”
我说:“现在也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辞儿,我萧寒声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那个花厅里站着,等你来选我。”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
他继续说:“你问我上辈子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不知道上辈子的事。但我知道,这辈子,我等到了。”
我眼眶发热,却还是笑着说:“傻子。”
他说:“是,我是傻子。傻人有傻福。”
我被他逗笑了。
我们站在那破旧的院子里,周围是齐腰的野草,头顶是湛蓝的天。三年前我们在这里拜堂成亲,三年后我们站在这里,一个成了摄政王,一个即将成为皇后。
萧寒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玉簪。
很简单的样式,玉质却极好,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色。
“这是当年我娘的嫁妆。”他说,“我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他说,等遇到想娶的人,就亲手给她戴上。”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辞儿,我娶你的时候太穷,什么都没有。今天,我想把它给你。”
他把那支玉簪,轻轻插进我的发间。
我抬手摸了摸,那玉簪凉凉的,贴在发间,却像是暖到了心里。
“好看吗?”我问他。
他说:“好看。”
我笑了。
我们回到王府时,已经是傍晚。
春杏在门口等着,见我们回来,迎上来,欲言又止。
我问她:“怎么了?”
春杏说:“王妃,有人送东西来。”
我说:“什么东西?”
春杏递过来一个包袱,说:“是……是从前那个……那个将军府的人送来的。说是……说是您从前的东西。”
我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小孩的衣裳。
小小的,月白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细密密,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上辈子,我给儿子做的。
我捧着那件小衣裳,很久没有说话。
萧寒声在旁边看着,没有问。
过了很久,我把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回包袱里。
“收起来吧。”我说。
春杏小心地接过去,退下了。
萧寒声这才开口:“辞儿。”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都过去了。”
我说:“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萧寒声在御书房问我。
“辞儿,这江山有你一半,你想不想当皇后?”
我抱着怀里的小狗,看着宫墙外自由的天空,又看向他真诚的眼眸。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春夜独有的暖意。远处隐隐约约有花香,不知是宫里的玉兰,还是城西那棵歪脖子枣树。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花厅。想起满堂的哄笑。想起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穷书生。想起他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说他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我缓缓点头,浅笑如初:
“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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