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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名狼藉,竟成我与柔儿幸福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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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儿,你想清楚了?当真要为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休了正妻?”

镇国公夫人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却让跪在冰凉金砖上的叶清辞,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秦念站在厅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叶清辞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母亲,此事儿子心意已决。”

“叶氏入门三年,无所出已是失德。”

“近日更是行为不检,与外男书信往来,有损我镇国公府清誉。”

“只有她声名狼藉,我才能光明正大休弃,迎娶柔儿。”

“柔儿温柔贤淑,又是母亲嫡亲的外甥女,嫁入府中,定能和睦后室,绵延子嗣。”

声名狼藉。

光明正大休弃。

迎娶柔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进叶清辞的耳中,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是她夫君的男人。

秦念恰好也垂眸瞥来。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一丝……急于摆脱麻烦的轻松。

三年了。

从昔日太傅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女,到家族顷刻倾覆、父死母亡的罪臣之女。

再从被罚没为奴、在掖庭煎熬等死,到被秦念“好心”纳为妾室,接入这吃人的国公府。

她以为,哪怕只是一点怜悯,一点旧日相识的情分。

她以为,只要她安分守己,逆来顺受,总能换来一丝喘息,一线查清父亲冤案的生机。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以为。

他纳她,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今日,能有一个“声名狼藉”的理由。

好为他心尖上的表妹柳雪柔,腾出这世子正妃的位置。

“世子……”

叶清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

“妾身……从未与外男有书信往来。”

“那所谓的证据……”

“证据?”

秦念打断她,唇角扯开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边缘微皱的信笺,随手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自己看。”

“这字迹,可是你院中丫鬟亲眼见你写的。”

“收信之人,是昔日与你父亲交好的罪臣之后,如今潜逃在外的钦犯。”

“叶清辞,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信纸飘落,正好展开在叶清辞眼前。

上面的字迹,竟与她有八九分相似。

内容更是暧昧不清,提及“旧事”、“等待时机”、“必为父雪冤”等语。

是丁。

她想起来了。

几日前,柳雪柔身边的大丫鬟,曾以世子需誊抄古籍为由,借走了她几页平日练字的纸。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浑身发冷,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镇国公夫人。

那位向来以端庄慈悲示人的婆母,此刻正垂眸饮茶,仿佛脚下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厅中两侧,还坐着几位府里的老姨娘和秦念的庶弟庶妹。

他们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或用手帕掩着唇,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替她说一个字。

只有一种无声的、华丽的窒息,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她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叶氏。”

镇国公夫人终于放下了茶盏,声音依旧平稳。

“念儿念旧情,当初力排众议纳你入府,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

“谁知你不仅不思感恩,反而德行有亏,行此苟且之事,败坏门风。”

“今日之事,非是秦家不容你,实是你自取其辱。”

“休书,念儿已写好。”

“你便收拾收拾,今日就离府吧。”

“看在往日情分上,你的嫁妆……虽当初所剩无几,也允你带走。”

“从此以后,你与镇国公府,与念儿,再无瓜葛。”

“是死是活,皆是你的造化。”

休书。

今日就离府。

再无瓜葛。

叶清辞缓缓地、一点点地弯下腰,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砖面上。

细微的尘埃气息钻入鼻腔。

“妾身……”

“谢夫人,世子……成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求饶,而是认命。

至少,表面上是认命。

秦念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开,只剩下彻底的冷漠。

“你能识趣,最好。”

“王嬷嬷,带她去收拾东西。”

“看着她,别拿走了不属于她的物件。”

一个面相严厉的老嬷嬷应声而出,走到叶清辞身边,居高临下。

“叶姨娘,请吧。”

叶清辞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针刺般的痛楚传来,她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她没有再看秦念,也没有看这厅堂里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转过身,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挪出了这间富丽堂皇、却让她感到彻骨冰寒的正厅。

身后,隐约传来镇国公夫人温和的叮嘱。

“念儿,既已了结此事,与柔儿的婚事,也该抓紧操办了。”

“那孩子等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是,母亲。”

秦念的声音,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叶清辞闭上眼,将喉间翻涌的血气死死咽下。

回到那个偏僻狭小、比下人房好不了多少的“清秋院”。

所谓的收拾东西,不过是场笑话。

她当年“嫁”进来,一顶小轿,两箱半旧衣物,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便是全部。

三年下来,月例被克扣,衣裳首饰被以各种名目拿走或“不慎损坏”,剩下的,连一个单薄的小包袱都塞不满。

王嬷嬷像防贼一样盯着她每一个动作。

“动作快些,别磨蹭,府里还要准备世子爷的新婚大喜,没空耽搁。”

“这簪子……看着倒是眼生。”

王嬷嬷眼尖,瞥见叶清辞手中一支素银簪子,伸手就要拿。

叶清辞手一缩,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

“这是我娘留下的遗物,并非府中之物。”

王嬷嬷撇撇嘴,到底没再强抢,只阴阳怪气道。

“哼,谁稀罕。赶紧的。”

叶清辞快速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包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屋子。

除了一床薄被,一张硬板床,一个缺了角的妆匣,空空如也。

比雪洞还干净。

“走吧。”

王嬷嬷不耐烦地催促。

走出清秋院,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回廊。

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无不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传来。

“就是她啊……看着一副清高样,没想到竟敢私通外男……”

“听说信都被世子爷当场搜出来了,真不要脸……”

“一个罪奴,世子爷肯纳她,已是天大的恩典,还不知足……”

“呸,活该被休!正好给表小姐腾地方,表小姐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快看,表小姐来了!”

叶清辞脚步一顿。

前方回廊转角,一个穿着鹅黄软罗裙、披着雪白狐裘的娇弱女子,正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走来。

正是柳雪柔。

她似乎刚刚病愈,脸色还有些苍白,更显得眉目如画,我见犹怜。

看到叶清辞,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忍?

“表……叶姨娘?”

柳雪柔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叶清辞手臂挽着的小包袱上,眼圈微微一红。

“你这是……真的要走了吗?”

“表哥他也真是的……何至于此……”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身子不争气,拖累了表哥,让他为我忧心,或许……”

她说着,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叶姨娘,你莫要怪表哥,要怪……就怪我吧。”

“你放心,你走之后,你院里的东西,我都会让人好生保管,绝不会让人随意动了去……”

这话说得,仿佛叶清辞只是出门做客,还会回来似的。

也坐实了她是因为“德行有亏”被休,而非其他。

周围的仆妇眼神更加异样。

叶清辞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三年了,这样的戏码,不知看了多少回。

每次秦念对她稍有缓和,柳雪柔就会“适时”地生病、晕倒、受委屈。

然后秦念就会冷着脸离开,去陪他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

次数多了,连最初那点因怜悯而生出的微薄情分,也消磨殆尽。

只剩下厌烦。

“柳姑娘。”

叶清辞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要走了,不劳你费心。”

“我院中已无长物,姑娘若喜欢,尽可拿去。”

“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柳雪柔。

“姑娘日后入主这院子,夜里睡觉,可要警醒些。”

“毕竟,我住过的地方,怕是沾了些晦气。”

“别像我这三年一样,夜夜噩梦,不得安枕。”

柳雪柔脸上的柔弱表情僵了一瞬。

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叶清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淡,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好心提醒姑娘一句罢了。”

“毕竟,这高门大院里的日子,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如何……”

“姑娘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完,她不再看柳雪柔瞬间难看的脸色,绕过她,径直向前走去。

王嬷嬷狠狠瞪了她背影一眼,忙堆起笑对柳雪柔道。

“表小姐别听她胡吣!一个被休弃的贱妇,临走了还满嘴疯话!”

“您身子弱,快别在这儿吹风了,仔细又头疼。”

柳雪柔望着叶清辞挺直却孤瘦的背影,咬了咬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

但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没事……只是觉得,叶姨娘她……终究有些可怜。”

“唉,走吧。”

国公府侧门,比狗洞大不了多少。

平日里,只有倒夜香、运泔水的粗使下人才走这里。

王嬷嬷将叶清辞带到门口,便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就这儿了,出去吧。”

“记住,出了这门,就再也不是秦家的人。”

“以后是死是活,是讨饭还是卖身,都跟国公府没半点关系!”

“安分点,别想着再攀扯世子爷,败坏世子爷和表小姐的名声!”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是积着残雪、肮脏泥泖的狭窄巷弄。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穿透叶清辞身上单薄的旧棉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的镇国公府。

三年屈辱,三年苟且。

今日,终于结束了。

也好。

她紧了紧手臂上轻飘飘的包袱,迈步,踏出了那道门槛。

“砰!”

身后的大门,毫不留情地重重关上。

将她与里面那个繁华却吃人的世界,彻底隔绝。

巷子又深又长,不见尽头。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又要下雪。

叶清辞不知道要去哪里。

京城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父亲昔日的门生故旧,早在叶家倒台时便作鸟兽散,撇清关系唯恐不及。

母亲那边的亲戚……更是遥远得如同传说。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手脚很快冻得麻木。

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还有娘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

以及……袖袋深处,昨夜她冒死从秦念书房外偷听到那几句话后,仓皇藏起的一小块沾了墨迹的碎纸。

那是秦念与心腹交谈时,不慎拂落,又被她趁人不备捡到的。

上面只有零星几个字。

“……叶崇案……翻不得……东宫旧事……灭口……”

父亲的名字,叶崇。

东宫旧事。

灭口。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父亲是冤枉的。

她一直都知道。

可直到昨夜,亲耳听到秦念用那样冷静甚至漠然的语气,提及“灭口”,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秦念知道。

他可能一直都知道。

甚至……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只是为了顺利休掉她,娶柳雪柔吗?

不,不会那么简单。

父亲曾任太子太傅,是坚定的太子党。

三年前,先太子突然被废,旋即“暴病而亡”。

东宫属官被清洗,父亲作为太傅,首当其冲,被扣上“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下狱,抄家,最后“病死”狱中。

母亲承受不住打击,随之病故。

她则从云端跌落,沦为官奴。

如果……父亲的死,并非简单的党争失败,而是另有隐情,涉及更大的秘密呢?

秦念的镇国公府,向来立场暧昧,但在先太子之事上,似乎并未明确站队。

他偷纳罪臣之女为妾,本身就惹人非议。

如今又急不可耐地要休弃她,甚至不惜伪造证据,败坏她最后的名声,只为迎娶柳雪柔。

柳雪柔的父亲,似乎是……

叶清辞猛地停住脚步,站在空旷寂寥的街口,浑身冰冷。

柳雪柔的父亲,是当今圣上颇为宠信的吏部侍郎,柳元昌。

而柳元昌,据说与那位在废太子事件后迅速崛起、如今圣眷正浓的端亲王,走得极近。

是丁。

她想起来了。

隐约有传闻,秦念的父亲,老镇国公,似乎也有意与端亲王一系结交。

所以,秦念休弃她这个罪臣之女、前太子太傅之女,迎娶与端亲王关系密切的柳家女。

是为了……表忠心?划清界限?还是……纳一份投名状?

而父亲“叶崇案”底下掩盖的“东宫旧事”,是否也与端亲王有关?

所以,才“翻不得”,才要“灭口”?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盘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捂住额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好冷。

肚子也饿得一阵阵抽搐。

从昨天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昨晚跪了半夜,今晨又在正厅冰冷的地上跪了许久。

体力早已透支。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不能倒在这里。

倒在这里,要么冻死,要么被巡夜的兵丁当做倒毙的乞丐拖走,扔去乱葬岗。

她咬着牙,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

用力地咀嚼。

粗糙的碎屑划过喉咙,带来哽咽的痛感。

她就着地上一点未化的脏雪,混着咽下去。

必须活下去。

爹娘的仇,叶家的冤,她身上的污名……

还有那个负心薄幸、冷血利用她的男人。

她都要活着,一一讨回来!

天色渐渐暗沉。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越来越大。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打烊,挂上了灯笼。

叶清辞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避雪的角落。

桥洞下已经挤满了乞丐。

破庙……她不知道在哪里,也不敢在夜里独自去陌生的地方。

最后,她蜷缩在一家已然关张的店铺屋檐下,紧紧抱着自己,看着漫天飞雪。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

世界一片模糊的纯白,却冷得彻骨。

意识逐渐涣散。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太傅府的春天。

桃花开得正好,她在院子里荡秋千,爹娘在廊下笑着看她,弟弟拿着木剑在一旁比划。

阳光暖融融的,风里都是花香。

“阿辞,慢点,别摔着……”

娘亲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

“姐姐!你看我新学的剑法!”

弟弟稚嫩的呼喊,充满活力。

然后,画面陡然破碎。

换成父亲下狱前,最后一次回家,凝重地抚摸她的头发。

“阿辞,以后要坚强,照顾好自己,和娘亲……”

换上母亲病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眼角滚下浑浊的泪。

“逃……活下去……”

换上掖庭阴暗潮湿的牢房,发馊的饭食,管事嬷嬷的鞭子,其他罪奴的欺辱……

换上秦念纳她入府那日,一顶小轿,一扇偏门,没有任何仪式,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被抬进去。

换上这三年,无数个冷眼,嘲讽,克扣,刁难,以及秦念偶尔前来,也总是带着疏离和疲惫的眉眼……

好累。

真的好累。

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就不冷了,不饿了,不痛了……

不。

不能睡。

叶清辞猛地睁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疼痛让她短暂清醒。

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就真的任由那些人逍遥快活,任由父亲蒙受不白之冤,任由母亲死不瞑目,任由自己背着污名下黄泉!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冻得像一块石头。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落雪声,也渐渐远去……

就在她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瞬。

迷蒙的视野里,似乎出现了一点晃动的、温暖的光。

还有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声音,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

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但规制严整的马车,缓缓驶过这条寂静的街道。

马车在她蜷缩的屋檐前,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似乎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一个清冽的,带着些许倦怠,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停车。”

“去看看。”

“是。”

有脚步声踏雪而来,停在她面前。

叶清辞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看到一双干净的、绣着云纹的靴子。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黑暗持续了很久。

像沉在冰冷的水底,怎么挣扎也浮不上来。

直到有温热的、带着苦味的液体,被小心地渡进口中。

顺着干涸刺痛的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叶清辞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素青色的帐顶。

很干净,料子看起来柔软,却不是多名贵的丝绸。

身下是干燥温暖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气味。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棉布质地的中衣。

手臂和膝盖上那些在秦府罚跪留下的淤青,被仔细涂抹了药膏,清凉凉的。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冻死在那条无名小巷的雪夜里吗?

“姑娘,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叶清辞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穿着鹅黄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圆脸丫鬟,正端着一个白瓷碗,惊喜地看着她。

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不似秦府那些下人般带着审视或鄙夷。

“我……”叶清辞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嘶哑得厉害。

“姑娘别急,先喝点水。”

圆脸丫鬟忙放下碗,扶着她慢慢坐起,又拿过旁边的软枕垫在她身后。

动作轻柔小心。

叶清辞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

温润的液体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她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回姑娘,这里是西城的槐花巷,靖王府的别院。”

丫鬟笑眯眯地回答。

“奴婢叫春杏,是王爷派来伺候姑娘的。”

靖王府?

叶清辞心头猛地一跳。

大周朝能被称为靖王的,只有一位。

今上的幼弟,谢景行。

那位据说身体孱弱,深居简出,却颇得圣心的闲散王爷。

她与他……并无交集。

不,或许有过。

很久以前,在一次宫宴上,她随母亲赴宴,远远见过一次。

那时她还是太傅嫡女,众星捧月。

而他,似乎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场中歌舞,面色疏离冷淡。

她因被其他贵女排挤,心情不佳,离席去御花园散心。

曾偶然看到他在一株梅树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素帕。

她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递过去自己随身带的、还未用过的干净帕子。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笼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看不清情绪。

他没接她的帕子,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必”,便由侍从扶着离开了。

后来,叶家出事,她坠入泥泞。

关于这位王爷的零星消息,也只是听说他身体时好时坏,不大参与朝政,醉心书画佛理。

他怎么会救她?

还把她安置在别院,派人伺候?

“是……靖王殿下救了我?”

叶清辞定了定神,问道。

“是呢。”

春杏点头,一边拿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晾着。

“那晚雪大,王爷从城外寺庙回府,路过那条巷子,瞧见姑娘晕在雪地里。”

“王爷心善,便让侍卫将姑娘带了回来。”

“请了大夫瞧过,说是冻狠了,又饿得虚弱,加上身上有些外伤,需得好生将养。”

“姑娘昏睡了两天一夜,可把奴婢担心坏了。”

两天一夜……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王爷他……可曾说过什么?”

叶清辞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声音有些紧绷。

“王爷只吩咐奴婢好生照看姑娘,让姑娘安心在此养病。”

春杏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其他的,王爷没说,奴婢也不敢多问。”

“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凉了更苦。”

药汁入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叶清辞皱了皱眉,还是一口一口,将一碗药尽数喝完。

春杏赶忙递上一小碟蜜饯。

“姑娘含一颗,去去苦味。”

叶清辞摇摇头,没接。

这点苦,比起过去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包袱……”

“姑娘放心,东西都收着呢,就在那边柜子里,一样没少。”

春杏指了指靠墙的红木柜子。

“姑娘那身旧衣裳,奴婢也给洗干净收好了。”

“王爷说了,姑娘若是愿意,可以一直住下。”

“若想离开,也随时可以,会赠些盘缠。”

叶清辞沉默了片刻。

一直住下?

以什么身份?

一个被休弃的、声名狼藉的罪臣之女,住在一位亲王的别院里。

传出去,对靖王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

他为何要冒这个风险?

盘缠……离开……

离开这里,她又该去哪里?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还顶着那样的名声。

恐怕不出三日,就会冻饿而死,或者被拐卖到更不堪的地方。

留下?

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靖王救她,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心善。

但收留她,必定有所图,或者,至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春杏姑娘,王爷……现在何处?我想当面叩谢王爷救命之恩。”

叶清辞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身子却软得厉害,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春杏赶紧扶住她。

“姑娘快躺好!你身子还虚着呢!”

“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务必静养,不必急着谢恩。”

“王爷……平日里不住在这别院,偶尔才会过来小住一两日。”

“姑娘若真想见,等王爷下次来,奴婢再禀报,可好?”

叶清辞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也做不了什么。

她重新靠回枕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有劳了。”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春杏收拾了药碗,又端来一碗熬得糯软喷香的白粥,几样清爽小菜。

“姑娘昏睡几日,只能进些流食,先将就着用些。”

“等身子好些了,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厨房。”

粥的温度正好,米香浓郁。

叶清辞小口小口地吃着,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空荡了许久的胃终于有了着落。

眼睛却有些发酸。

多久了。

没有被人这样正常地、不带任何目的性地对待过了。

在秦府,剩饭冷羹是常事,下人脸色更是寻常。

像这样热乎乎的、干净的食物,像春杏这样单纯善意的眼神……

竟让她觉得恍如隔世,鼻尖发涩。

她用力眨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吃过东西,又喝了药,倦意再次袭来。

春杏服侍她躺下,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银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叶清辞睁着眼,望着帐顶。

思绪渐渐清晰。

靖王谢景行……

他为何救她?

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晚的巷子偏僻,他的马车为何会经过那里?

从城外寺庙回府……似乎说得通。

可一个王爷,身边难道没有护卫清场?怎么会注意到蜷缩在角落、几乎被雪埋住的她?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目前看来,留在这里,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安全,温饱。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

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身体。

还有,袖袋里那块碎纸……必须藏好。

接下来的几日,叶清辞安心在别院里养病。

春杏照顾得十分尽心,汤药饮食,无一不周到。

别院不大,只有两进,伺候的人也不多。

除了春杏,还有一个看门的哑仆老苍头,一个负责洒扫浆洗的婆子何妈,以及一个小厨房的厨娘。

人少,也清净。

叶清辞从春杏口中得知,这别院确实是靖王偶尔用来静养读书的地方。

平日里极少有外人来。

这让她稍稍安心。

身体在汤药和食物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

脸上的冻疮结了痂,身上的淤青也淡了许多,不再疼得厉害。

只是人依旧瘦得厉害,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春杏不知从哪里找来几身半新的、料子普通的衣裙,说是府里针线房多做出来的,让她先穿着。

叶清辞没有推辞,默默收下。

她知道,这多半是靖王的吩咐。

那位王爷,似乎心思很细。

七日后的下午,天气放晴,积雪初融。

叶清辞披了件春杏找来的半旧斗篷,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院子角落有几株老梅,开得正好,幽香阵阵。

她站在梅树下,看着那凌寒独自开的花朵,有些出神。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清冽的,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叶清辞猛地回身。

只见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银灰色狐裘大氅,身形清瘦,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眉目疏淡,眼神平静无波。

正是靖王谢景行。

他站在那里,像是融进了身后素净的廊柱与积雪里。

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叶清辞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民女叶清辞,叩谢王爷救命之恩。”

动作有些僵硬,但礼数周全,依稀可见昔日大家闺秀的风仪。

谢景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

“是。”

叶清辞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直视。

“不必拘礼。”

谢景行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偶尔压抑地低咳一声。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抬头看了看那株梅树。

“喜欢梅花?”

“凌霜傲雪,自有风骨。”叶清辞低声回答。

“风骨……”

谢景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有时,风骨是最无用的东西,却也是……最难折断的东西。”

叶清辞心头微震,不知他这话是何意。

“那晚,民女昏沉,未能当面拜谢王爷,实在失礼。”

“不知王爷……为何要救民女?”

她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多日的疑问。

谢景行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涣散,像是总无法聚焦在某处。

可叶清辞却觉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内里去。

“路过,看见了,便救了。”

他的回答很简单。

“王爷,”叶清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民女的身份,想必王爷已经知晓。”

“罪臣之女,被休弃妇,声名狼藉。”

“收留民女,对王爷清誉有损。”

“王爷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不敢再厚颜叨扰。”

“待民女身体好些,便会自行离开,绝不连累王爷。”

她说得很快,也很清晰。

这是她这几日想好的说辞。

无论靖王出于何种目的救她,她都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住下去。

她需要知道他的态度,也需要为自己谋一条,或许能走下去的路。

谢景行静静地听她说完。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又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掩了掩唇。

“你的确会连累本王。”

他放下帕子,声音依旧平淡。

叶清辞一怔。

“但,若你此时离开,不出三日,便会横尸街头。”

“或者,被某些人‘找到’,发挥你最后一点价值。”

“比如,用来证明秦世子的休妻之举,是多么英明正确。”

“又或者,用来警告一些……还想翻旧账的人。”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叶清辞却听得背脊发凉。

他果然知道。

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处境,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本王这里,虽然不算绝对安全,但至少,暂时无人敢来搜。”

谢景行看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微光。

“你可以留下。”

“以本王远房表亲,前来投奔,暂居别院养病的名义。”

“春杏她们,会守口如瓶。”

“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和那双因为冻伤还未完全愈合、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听闻叶太傅学富五车,叶姑娘当年亦有才名。”

“本王书房里有些杂事,需要人整理誊抄。”

“你若愿意,可以帮着做些笔墨活计,算是……抵了食宿。”

“如何?”

叶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远房表亲……养病……笔墨活计……

他给了她一个可以留下的,合情合理,甚至能保全她些许颜面的身份和理由。

不是施舍,是交换。

用她的劳动,换取庇护。

“王爷……”

她喉头有些哽咽,再次深深福礼。

“民女……愿意。”

“多谢王爷。”

谢景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既如此,便安心住下。”

“需要什么,告诉春杏。”

“书房在东厢,你想去时,自去便可,无人拦你。”

说完,他又低咳了两声,似乎有些疲惫,不再看她,转身缓步朝廊下走去。

走出几步,却又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很轻。

“梅花虽好,莫要久站,天冷。”

话音落下,他人已转过回廊,消失不见。

叶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春杏拿着手炉寻来。

“姑娘,你怎么站在这儿吹风?快回屋吧!”

“王爷方才来过了?”

“是呀,王爷过来取几本书,顺道看看姑娘。”

春杏将暖烘烘的手炉塞进她手里。

“王爷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真是菩萨保佑。”

叶清辞握着手炉,指尖慢慢回暖。

她抬头,又看了看那株凌寒盛开的梅。

风骨……

或许,这位靖王殿下,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个与世无争的病弱王爷。

至少,他给了她一处避风的屋檐。

和一个,或许能让她喘口气,甚至做点什么的……机会。

从那天起,叶清辞便开始在谢景行的书房帮忙整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经史子集,地方志异,医卜星相,甚至一些杂学工巧之作,应有尽有。

很多书都落了灰,显然主人并不常来,或者并不在意。

需要整理的,主要是最近送来的一些邸报、朝臣奏疏的副本(非密件)、以及一些往来书信的草稿。

工作并不繁重,更多的是归类、整理、偶尔誊抄。

谢景行似乎真的只是给她找点事做,并未有丝毫为难。

他本人很少出现在别院,偶尔来,也是取了书就走,并不多话。

叶清辞乐得清静,每日除了整理书房,便是窝在自己房里看书。

春杏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些话本子和游记,给她解闷。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可叶清辞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接触到更多信息,能让她暗中调查父亲冤案的机会。

书房里的那些邸报和奏疏副本,虽然都是过时的、无关紧要的内容,但仔细梳理,依然能窥见朝堂动向的一鳞半爪。

她看得很仔细,很慢。

将一些可能相关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同时,她也小心地,通过春杏,打听一些外面的消息。

春杏偶尔会跟着何妈出去采买,能带回一些市井传闻。

比如,镇国公世子秦念,与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柳雪柔,正式定亲了。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十六。

据说聘礼极尽奢华,足足一百二十八抬,轰动全城。

又比如,那位柳小姐近日时常出入镇国公府,陪伴未来的婆母,贤名远播。

人人都夸秦世子好福气,能娶到这样才貌双全、温柔贤淑的佳人。

再比如,那位被休弃的前世子妾室叶氏,似乎彻底消失了。

无人关心她的死活,只在茶余饭后,偶尔提起,也是一片鄙夷唾弃之声。

春杏说起这些时,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清辞的脸色。

叶清辞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只有紧握着书页、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这天下午,叶清辞在整理一堆旧书信时,发现了一封被夹在书页里、有些年头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开头的称谓,却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崇兄如晤……”

崇兄?

她父亲叶崇,字文远。

旧时好友同僚,多以“文远兄”或“叶公”相称。

直接称“崇兄”的,关系必定极为亲厚。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扫过信的内容。

这是一封私人信件,措辞随意,谈论的多是诗词书画,山水见闻。

落款是“弟景行手书”。

景行……

谢景行?

是靖王写给父亲的信?

看日期,是六年前。

那时父亲尚在,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太傅府千金。

而靖王谢景行,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亲王。

信的内容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寻常问候与分享趣事。

但至少证明,靖王与父亲,曾是旧识,而且关系似乎不错。

那他救她,是否也念着这点旧日情分?

叶清辞心绪翻腾,将信小心地按原样放回书页夹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叶姑娘在吗?”

是春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在,进来吧。”

春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红晕,像是小跑过来的。

“姑娘,王府来人了,是老王妃身边的桂嬷嬷!”

“老王妃听说王爷的远房表亲在别院养病,特意派人送来些补品药材,还说……”

春杏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还说,若姑娘身子好些了,明日接姑娘过府一趟,老王妃想见见您。”

老王妃?

靖王的母亲?

叶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老王妃要见她。

叶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春杏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担忧。

“姑娘,您看这……”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避无可避。

既然用了“远房表亲”的身份住在靖王别院。

作为“长辈”的老王妃要见一见这位“亲戚”,合情合理。

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引人疑窦。

叶清辞缓缓松开手指,将书卷放回桌上。

“王爷……可知此事?”

“桂嬷嬷是先来了别院,这会儿……应该去禀报王爷了。”

春杏小声道。

“姑娘,王爷既然让您以这个身份住下,老王妃那边,想必……王爷会有所安排?”

叶清辞不置可否。

谢景行行事,她看不透。

但他既然给了她这个身份,就该预料到会有被老王妃知晓的一天。

是考验,还是另有用意?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衣裙。

“替我回桂嬷嬷,多谢老王妃记挂。”

“民女……明日定当准时过府拜见。”

“哎,好,奴婢这就去回话。”

春杏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叶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早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老王妃李氏,出身将门,年轻时便以刚烈果决闻名。

先帝在时,曾随父驻守边关,据说还上过战场。

后来嫁给老靖王,夫妻和睦,育有一子,便是谢景行。

老靖王早逝,李氏独自抚养幼子,支撑门户,很是不易。

当今圣上登基后,对这位守寡的弟妹颇为敬重,时常赏赐。

但老王妃深居简出,鲜少参与京中贵妇们的交际,名声不显。

这样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突然要见她这个“远房表亲”……

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还是察觉了什么?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看看儿子“好心”收留的是什么人?

叶清辞猜不透。

但她知道,明日之行,必须万分小心。

一步行差踏错,不仅会连累靖王,自己也将再无立足之地。

她走回书桌旁,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那支娘亲留下的素银簪子,和那块小小的、沾着墨迹的碎纸。

指尖拂过冰凉的簪身,和粗糙的纸片。

心里那股因为连日平静而稍显松弛的弦,再次绷紧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叶清辞便起身了。

春杏拿来一套半新的、料子稍好一些的鹅黄衣裙,说是桂嬷嬷昨日一并送来的。

“桂嬷嬷说,姑娘既去拜见老王妃,衣着总得体面些,莫失了礼数。”

叶清辞没有拒绝,默默换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改的。

颜色也柔和,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有了些许生气。

春杏手脚麻利地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簪上那支素银簪子。

“姑娘生得真好,就是太瘦了些,得多吃点补补。”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减过度的脸。

眉眼依稀还有旧日轮廓,只是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如今沉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

再无半分昔日的娇憨明媚。

叶清辞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一个笑容。

马车早已候在别院门口。

赶车的还是那晚的哑仆老苍头,见了叶清辞,默默躬身行礼。

桂嬷嬷是个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的妇人,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打量了叶清辞几眼,目光锐利,却并无太多情绪。

“姑娘请上车吧,王妃娘娘还等着。”

“有劳嬷嬷。”

马车驶出槐花巷,穿过清晨尚且冷清的街道。

叶清辞端正坐着,指尖微微蜷缩在袖中。

靖王府在城东,与别院所在西城,几乎横跨了整个京城。

越往东走,街道越发宽阔整齐,两旁宅邸也愈发巍峨气派。

镇国公府,也在这个方向。

路过某条熟悉的街口时,叶清辞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不再看窗外。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

桂嬷嬷先下了车,摆好脚凳。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杏的手,走下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楣上高悬着御赐的“靖亲王府”匾额。

气势恢宏,但并不显得张扬跋扈,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厚重与威仪。

与镇国公府那种新贵的煊赫,截然不同。

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重仪门、回廊。

府内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不见多少奢靡装饰。

下人步履轻缓,见到桂嬷嬷,纷纷垂首避让,规矩极好。

叶清辞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跟在桂嬷嬷身后。

最终,她们在一处名为“松鹤堂”的院落前停下。

“姑娘稍候,容老奴通传一声。”

桂嬷嬷进去片刻,便又出来。

“王妃请姑娘进去。”

叶清辞定了定神,迈步走进正堂。

堂内陈设古朴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

上首的紫檀木罗汉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穿深青色松鹤纹常服的老妇人。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清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并无寻常高门主母的凌厉,反而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泊。

但叶清辞丝毫不敢放松。

她能感觉到,那看似平和的目光落在身上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民女叶清辞,拜见王妃娘娘。”

叶清辞上前,依礼深深下拜。

“起来吧,不必多礼。”

老王妃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却很温和。

“赐座,看茶。”

“谢娘娘。”

叶清辞在下方一张绣墩上侧身坐了,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

丫鬟奉上热茶,她双手接过,轻轻放在手边小几上,并未饮用。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叶清辞依言抬头,目光微垂,落在老王妃衣摆的绣纹上。

老王妃仔细端详了她片刻。

“是个齐整孩子,就是太瘦弱了些。”

“听景行说,你父母双亡,家乡遭了灾,来京投亲不遇,又染了风寒,晕倒街头?”

“是。”叶清辞低声应道,手心微微出汗。

“也是个可怜见的。”

老王妃捻动佛珠的动作未停。

“既如此,便在景行那别院好生将养着。”

“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下面人去办,莫要拘束。”

“只是……”

她话音顿了顿。

叶清辞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你这年岁,瞧着也不小了,可曾许了人家?”

来了。

叶清辞指尖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清醒。

“回娘娘,民女……不曾。”

“哦?家中未曾为你定下亲事?”

“父母去得突然,未曾……来得及。”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嗯。”

老王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转而道。

“景行那孩子,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性子也孤僻,难得他肯发善心,留你在别院。”

“你既暂住着,平日里无事,也可多去书房走动,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他那书房,平日除了他自己,连只猫都不让进,闷得很。”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长辈的关切。

可叶清辞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老王妃在试探,她和谢景行到底熟稔到什么程度。

“王爷心善,救民女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德。”

叶清辞斟酌着词句,垂眸答道。

“民女不敢打扰王爷清静,平日只在书房做些整理誊抄的杂事,并不多话。”

“王爷也……极少到别院来。”

“是吗。”

老王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袅袅。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叶清辞后背渗出细细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老王妃未必全信。

但她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娇脆的嗓音。

“祖母!祖母!您看我新得的这只雀儿,羽毛可漂亮了!”

珠帘晃动,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袄、系着杏黄裙子的少女,像只蝴蝶一样飞了进来。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圆脸大眼,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串成的蝴蝶,活泼灵动。

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鸟笼,里面关着一只翠羽红喙的漂亮鸟儿。

少女一进来,就看到端坐着的叶清辞,脚步顿了一下,大眼睛里露出好奇的神色。

“祖母,这位姐姐是?”

老王妃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招手让她过来。

“这是你王兄别院暂住的叶家姐姐,按辈分,你该叫一声表姐。”

“叶姐姐?”

少女眨眨眼,走到叶清辞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笑容灿烂。

“叶姐姐好,我叫谢明萱,你叫我萱儿就好!”

叶清辞忙起身还礼。

“民女叶清辞,见过郡主。”

谢明萱是靖王谢景行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幼受宠,被封为乐安县主,府里下人都称一声“郡主”。

“叶姐姐别多礼,快坐快坐!”

谢明萱很自来熟地挨着老王妃坐下,将鸟笼放在小几上。

“叶姐姐,你看我这雀儿好不好看?是二哥前几日出城给我捎回来的!”

“好看。”叶清辞微笑点头。

她能感觉到,谢明萱的出现,让屋内略显凝滞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老王妃看着孙女,眼里带了笑意,对叶清辞道。

“这是景行的妹妹,萱儿,被我惯坏了,没个正形,让你见笑了。”

“郡主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祖母!”谢明萱不依地晃了晃老王妃的胳膊,又看向叶清辞。

“叶姐姐,你住在二哥的别院呀?那里好不好玩?我都没去过几次,二哥总说那里清净,不让我去吵他。”

“别院……很清静,适合静养。”

“哦……那多没意思。”

谢明萱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

“叶姐姐,你陪我放风筝去吧!今天天气好,花园里风也合适!”

“胡闹。”

老王妃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

“你叶姐姐身子才刚好些,哪能陪你疯跑。”

“让人陪你玩去。”

“不嘛,她们都让着我,没意思。”

谢明萱撅起嘴,拉着老王妃的袖子摇晃。

“祖母,就让叶姐姐陪我一会儿嘛,就在院子里,不走远。”

老王妃被她晃得无奈,看向叶清辞。

“这孩子……叶姑娘若是不累,便陪她玩一会儿吧。”

“只是莫要累着了。”

“是,民女遵命。”

叶清辞知道,这是老王妃给的一个台阶,也是另一种观察。

陪谢明萱放风筝,总比在这里被老王妃的目光无声审视要好。

“太好啦!叶姐姐我们走!”

谢明萱高兴地跳起来,一手拎起鸟笼,一手就来拉叶清辞。

叶清辞被她拉着,向老王妃行了一礼,退出了松鹤堂。

一离开正堂,谢明萱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叶姐姐,你从哪里来呀?”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二哥那个人可没趣了,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叶姐姐你和他说话,肯定闷死了吧?”

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少女不加掩饰的好奇。

叶清辞一边小心应对,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靖王府的花园很大,假山亭台,小桥流水,布置得精巧别致。

这个时节,已有不少花卉含苞待放。

几个丫鬟捧着风筝、线轴等物跟在后面。

“就在这儿吧,这儿宽敞!”

谢明萱选了一处临水的开阔草地,指挥着丫鬟们将风筝摆弄好。

那是一只做工精致的沙燕风筝,绘着鲜艳的色彩。

“叶姐姐,你来帮我举着,我跑!”

谢明萱将线轴塞到叶清辞手里,自己举着风筝跑到不远处。

“我喊放,你就松手哦!”

“好。”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气息。

叶清辞举着风筝,看着谢明萱像只快乐的小鸟,在草地上奔跑。

裙裾飞扬,笑声清脆。

这样的鲜活,这样的无忧无虑。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

在太傅府的花园里,和弟弟一起奔跑,风筝飞得老高。

父亲和母亲站在廊下,含笑望着他们。

阳光那么好,风那么轻。

“叶姐姐!放!”

谢明萱的喊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她松开手,风筝借着风力,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天空。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

谢明萱兴奋地叫喊着,一边放线,一边倒退着跑。

“叶姐姐,你快来看,飞得好高!”

叶清辞走过去,仰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

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自由自在的,好像随时能挣脱那根细线,飞向更远的地方。

“郡主,小心!”

旁边的丫鬟忽然惊呼。

叶清辞转头,只见谢明萱只顾着看天,没留意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惊叫着向后倒去。

她身后不远处,就是结了薄冰的池塘!

叶清辞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伸手想要拉住她。

可她离得稍远,谢明萱又倒得太快。

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衣袖。

电光火石间,旁边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谢明萱的腰,将她带了回来。

谢明萱惊魂未定,扑在那人怀里,小脸煞白。

“二、二哥?”

叶清辞脚步顿住,看着突然出现的谢景行。

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同色披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怀里吓得够呛的妹妹。

“毛手毛脚,差点掉水里。”

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倦意的平淡,听不出太多责备。

“我、我不是故意的嘛……”

谢明萱从他怀里钻出来,吐了吐舌头,又看向叶清辞,不好意思地笑笑。

“吓到叶姐姐了吧?我没事!”

叶清辞摇摇头,福身行礼。

“见过王爷。”

“嗯。”

谢景行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天上那断了线、正飘飘摇摇远去风筝。

“风筝跑了。”

“啊!我的风筝!”

谢明萱这才想起,懊恼地跺脚。

“算了,回头让二哥再给你做一个。”

谢景行淡淡道,又看向叶清辞。

“母亲见过了?”

“是,刚拜见过王妃娘娘。”

“说了什么?”

“娘娘问了民女家中情况,叮嘱好生将养。”

谢景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谢明萱看看自家二哥,又看看叶清辞,大眼睛转了转。

“二哥,你是来找祖母的吗?”

“嗯。”

“那快去吧,祖母在松鹤堂呢,我和叶姐姐再玩一会儿!”

谢明萱推着他。

谢景行被妹妹推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叶清辞。

“天色不早,风也大了,早些回去。”

“是,谢王爷关心。”

叶清辞再次垂首。

谢景行这才转身,朝松鹤堂方向走去。

谢明萱等他走远,才凑到叶清辞身边,小声道。

“叶姐姐,你别看我二哥冷冰冰的,其实他心可好了。”

“他就是身体不好,不爱说话。”

“嗯。”叶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对了,叶姐姐,过几日上巳节,京郊玉清观有庙会,可热闹了!”

谢明萱又兴奋起来。

“祖母答应带我出去玩,叶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在别院闷了那么久,正好出去散散心!”

上巳节,庙会……

叶清辞心中微动。

那将是人多眼杂,消息流通极快的地方。

或许,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要看王妃娘娘和王爷的意思。”

“哎呀,祖母肯定同意!二哥那边,我去说!”

谢明萱拍着胸脯保证。

“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接你!”

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叶清辞到了嘴边的推拒,又咽了回去。

或许,出去走走,真的能有所发现。

接下来的半天,叶清辞又陪谢明萱在花园里玩了会儿。

直到老王妃派人来唤谢明萱去用点心,叶清辞才得以告辞。

依旧是桂嬷嬷送她出府。

马车驶离靖王府,叶清辞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老王妃看似温和,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

谢景行的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

还有谢明萱……

这个活泼开朗的小郡主,似乎对她并无恶意,甚至颇为亲近。

是真心,还是伪装?

叶清辞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力交瘁。

这高门大院里的人,心思都太深,她看不透。

回到别院,春杏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伺候她沐浴更衣后,又端来热腾腾的饭菜。

“姑娘累坏了吧?快吃点东西,早些歇息。”

叶清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

饭后,她照例去了书房。

点上灯,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开始整理。

而是拿出纸笔,凭着记忆,将今日在靖王府的所见所闻,以及老王妃、谢明萱的话语、神态,细细记录下来。

尤其是老王妃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

她在分析,在试图找出其中的深意,以及可能存在的漏洞。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吹熄灯,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父亲冤案的线索,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秦念、柳雪柔、端亲王、东宫旧事……

还有靖王谢景行,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救她,真的只是念及与父亲的旧情?

还是……另有图谋?

辗转反侧间,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已经是三更天了。

叶清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必须休息,养足精神。

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

她不能倒下。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叶清辞依旧每日在书房整理,偶尔谢景行会来,取一两本书,或者独自对弈。

两人很少交谈,通常只是简单的问候。

但叶清辞能感觉到,谢景行默许了她翻阅书房里大部分书籍,包括一些非机密性质的朝廷文书汇编。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信息,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文字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与父亲案子相关的痕迹。

同时,她也小心地,通过春杏外出采买的机会,收集着外面的消息。

秦念和柳雪柔的婚事,筹备得如火如荼。

据说连宫里的赏赐都下来了,可见圣眷正浓。

关于她被休弃的传言,也衍生出各种版本。

最流行的一种是说她因不满为妾,心存怨望,试图勾引外男被秦世子发现,世子仁厚,只是休弃,未曾送官,已是格外开恩。

叶清辞听到这些,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名声?

从她决定活下去,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需要的,是力量,是证据,是时机。

上巳节的前一天,谢明萱果然派人送来了口信,邀她明日一同去玉清观。

还附带了一套崭新的、符合她“表亲”身份的衣裙和首饰。

叶清辞没有拒绝。

翌日,天气晴好。

叶清辞换上那套浅碧色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戴上一支谢明萱送来的玉簪,便随靖王府的马车出发了。

谢明萱早已在马车里等着,见了她,亲热地拉她坐下。

除了她们,同行的还有老王妃身边的桂嬷嬷,以及几个丫鬟婆子,护卫则骑马跟在前后。

玉清观位于京郊西山,香火鼎盛。

今日上巳,又是庙会,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到了山脚下,马车便无法再前行,众人下车步行。

山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卖玩具的,杂耍的,算命看相的,热闹非凡。

谢明萱像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地左看右看,拉着叶清辞东逛西逛。

桂嬷嬷带着丫鬟婆子紧跟在后,小心护卫。

叶清辞被她拉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的人群,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各种零碎的信息。

“听说没?镇国公世子大婚,那排场,啧啧……”

“那柳家小姐真是好福气……”

“前头那个被休的叶氏,真是自作孽……”

“端亲王家的世子前几日在酒楼为了个歌姬和人打起来了……”

“吏部柳侍郎最近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大多是些市井闲谈,有用的信息不多。

行至半山腰一处茶棚,谢明萱嚷着口渴,众人便进去歇脚。

茶棚里人不少,几乎坐满。

叶清辞她们寻了靠里一张空桌坐下,点了茶水和几样茶点。

刚坐下不久,旁边一桌几个商贾打扮的人的交谈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王兄这次南下,盐引的事可办妥了?”

“唉,别提了,卡在吏部了,说是要重新核查资质……”

“吏部?如今吏部是柳侍郎说了算,打点打点便是。”

“打点了!可那位柳侍郎,滑不溜手,银子照收,事却不办!”

“我听说啊,柳侍郎背后是端亲王,胃口大着呢,你那点,怕是喂不饱……”

“嘘!慎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几人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压低了声音,转了话题。

叶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吏部柳侍郎,柳雪柔的父亲,柳元昌。

果然和端亲王关系匪浅。

父亲当年任太子太傅,是坚定的太子党。

太子被废暴毙,东宫属官被清洗,父亲下狱……

这其中,端亲王,和他的势力,又出了多少力?

秦念急着休弃她,娶柳雪柔,是不是也在向端亲王一系靠拢?

她正暗自思忖,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是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排场不小,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叶清辞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顶软轿,正停在不远处。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桃红妆花缎裙、披着银狐斗篷的娇美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下轿来。

女子眉目如画,妆容精致,通身气派。

正是柳雪柔。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华服公子,众星捧月般围着她。

其中一个身着宝蓝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傲之色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秦念。

叶清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们。

在她最狼狈落魄,而他们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茶棚里嘈杂的人声,仿佛在瞬间退去。

叶清辞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那对璧人身上。

秦念微微侧身,正低声对柳雪柔说着什么。

眉宇间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柳雪柔则仰着脸,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波流转,娇羞无限。

阳光落在她发间璀璨的金步摇上,晃得人眼花。

也晃得叶清辞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情愫,彻底灰飞烟灭。

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痛,和更深的恨。

“咦?那不是秦世子和柳家小姐吗?”

谢明萱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奇地探出头去。

“他们也来逛庙会呀?”

桂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了叶清辞一眼。

叶清辞垂下眼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不存在的浮沫。

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还真是巧了。”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叶姐姐,你认识他们?”

谢明萱转回头,大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那位柳小姐,听说才情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和秦世子真是般配呢。”

“是吗。”

叶清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

“一面之缘罢了。”

她不想让谢明萱知道她和秦念的过往。

那太不堪,也太麻烦。

尤其是现在,她顶着靖王“远房表亲”的身份。

任何与秦念、与那段被休弃的往事扯上关系,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柳雪柔似乎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竟朝着茶棚这边走了过来。

秦念跟在她身侧,小心地虚扶着她的手臂。

“这茶棚瞧着还算干净,不如就在这里歇歇脚,等会儿再上山?”

柳雪柔的声音娇柔婉转,清晰地传了进来。

“都依你。”

秦念的声音带着宠溺。

一行人走进茶棚,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掌柜的忙不迭上前招呼,将最好的一张桌子腾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柳雪柔在丫鬟的簇拥下,姿态优雅地落座。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棚内。

当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叶清辞时,她脸上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僵了那么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了自然,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与阴沉,没有逃过叶清辞的眼睛。

秦念也看到了叶清辞。

他的反应更直接。

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寒霜。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碍眼的东西。

厌恶,不耐,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体面的衣裙,和靖王府的小郡主坐在一起?

看那气色,竟比在府里时好了不少!

难道她离开国公府后,竟然攀上了靖王府的高枝?

这个念头让秦念心里极为不舒服。

像是自己丢弃的破烂,被别人捡了去,还擦拭干净摆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看着眼熟。”

一个跟着秦念进来的、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也认出了叶清辞,怪腔怪调地开口。

“这不是秦世子府上那位……犯了事被休弃的叶姨娘吗?”

“怎么,几日不见,叶姨娘倒是攀上高枝,和乐安郡主坐到一处了?”

这话一出,茶棚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叶清辞这一桌。

带着好奇,探究,鄙夷,幸灾乐祸。

谢明萱愣住了,看看叶清辞,又看看秦念那边,小脸上满是困惑。

“叶姨娘?休弃?”

桂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叶清辞和谢明萱身前,目光严厉地看向那开口的公子哥。

“这位公子,请慎言。”

“这位叶姑娘是我们王爷的远房表亲,在别院养病,今日随我们郡主出来散心。”

“什么姨娘休弃的胡话,岂是能随便乱说的?”

那公子哥被桂嬷嬷的气势慑了一下,有些讪讪,但看了看秦念阴沉的脸色,又挺了挺胸。

“我、我可没乱说!京城谁不知道,秦世子前些日子休了个姨娘,就是这位叶氏!”

“德行有亏,私通外男,被当场拿住!”

“秦世子仁义,只是休弃,没送官究办,已是开恩了!”

他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叶清辞。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原来就是她啊……”

“看着清清秀秀的,没想到……”

“啧啧,都被休了,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

“攀上靖王府又怎样,烂泥扶不上墙……”

叶清辞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说的不是她。

只有袖中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她保持清醒。

秦念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叶清辞,眼神像冰,又像刀子。

他在等。

等她的惊慌,等她的失态,等她的痛哭流涕,等她的狼狈不堪。

就像那日在她面前扔下休书时一样。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决定是多么正确,才能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平息下去。

然而,他失望了。

叶清辞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落在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公子哥身上。

“这位公子。”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茶棚里的嘈杂低了下去。

“你口口声声说我德行有亏,私通外男。”

“证据何在?”

那公子哥一愣,随即嗤笑。

“证据?秦世子亲自拿到的书信,就是铁证!全京城都知道!”

“哦?”

叶清辞轻轻挑眉,那姿态竟有几分昔日太傅千金的清傲。

“所谓书信,不过是一封字迹模仿拙劣的伪作。”

“收信之人更是子虚乌有。”

“秦世子当日未曾报官,未曾详查,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定了我的罪,将我休弃。”

“我本以为,是世子受人蒙蔽,一时不察。”

“今日听公子这般言之凿凿,倒像是亲眼所见,亲手所为一般。”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莫非,那封伪造的书信,与公子有关?”

“你!你胡说什么!”

那公子哥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秦念。

秦念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想到,叶清辞竟然敢当众反驳,还敢将矛头引向他的朋友!

“叶清辞!”

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休书已下,你我早已恩断义绝。”

“过往是非,我不想再提。”

“但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攀咬他人,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

叶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充满了讽刺。

“世子与我,何曾有过旧情?”

“当初纳我入府,不过是一时怜悯,或是……另有所图。”

“三年冷眼,克扣刁难,我受着。”

“最后为一封假信,当众休弃,坏我名节,我也认了。”

“如今,我已离了贵府,是生是死,都与世子无关。”

“世子何必还要咄咄逼人,连我坐在此处喝一杯清茶,都要指使旁人,来揭我的伤疤,踩我的脸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字字句句,却像细密的针,扎在秦念心上。

尤其是那句“另有所图”,让秦念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那件事做得隐秘,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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