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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庄里终于欢快了起来,丘宜庆被救回来的第三日清晨,李欢儿起了个大早。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一碟嫩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笼刚出屉的白面馒头。她把这些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又泡了壶热茶,这才去请公公和丈夫用早饭。
丘世裕坐在桌边,穿着那身靛蓝绸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有的闲适笑容。见儿媳进来,他点点头:“欢儿,这几日辛苦你了!”
“爹说哪里话,是您辛苦!”李欢儿真心实意地道。这几日她看着公公从容安排一切,不慌不乱,心里那份敬佩是越来越深。从前只听人说这位公公是个纨绔,如今看来,纨绔有纨绔的本事。
丘宜庆也进了厅,脸上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有些疲惫。他在父亲身边坐下,李欢儿给他盛了碗粥。
“爹,咱们今日就回太皇河吗?”丘宜庆问。
“嗯!”丘世裕夹了块咸菜,“你母亲惦记着你,得让她亲眼看看你平安。吃了饭就动身!”
李欢儿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舍不得,但还是道:“是该回去让母亲看看。我这儿您放心,庄里有世明叔帮衬着,出不了岔子!”
丘世裕看了她一眼,笑了:“欢儿懂事!”
饭后,马车已套好等在庄门外。丘世明和几个家丁送到门口,丘世裕摆摆手:“都回吧,过几日宜庆就回来!”
马车缓缓启动,爷俩坐在车厢里,丘世裕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回去见了你母亲,她若问起赎金的事……”
丘宜庆抬起头。
“就说,花了二百两!”丘世裕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分不少!”
丘宜庆愣住了:“爹,不是只花了五十两吗?那五十两给了孙老四,另外一百五十两……”
“那一百多两你娘不知道!”丘世裕打断他,“记住,就是二百两。你娘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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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没什么可是!”丘世裕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娘那个性子,若知道我只花了五十两,定要追问我那一百五十两的下落。到时候扯来扯去,没完没了!”
他看着儿子,语气缓了些:“庆儿,爹这次救你,是不是尽心尽力?”
“是!”丘宜庆低声道。
“那你就听爹的!”丘世裕拍拍他的肩,“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娘要是问细节,你就说当时吓坏了,记不清,都是爹在打理!”
丘宜庆看着父亲,心里有些别扭。他从小被教导要诚实,可如今……但他想到父亲这些日子的奔波劳碌,想到母亲若知道父亲私吞了银子定要生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太皇河畔的丘家大宅,重建还在进行。祝小芝站在修复好的三进院廊下,看着工匠给新做的窗棂上最后一遍漆。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整个人瘦了一圈。
“夫人,老爷和少爷回来了!”丫鬟小莺匆匆跑来,声音里带着喜气。
祝小芝身子一震,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提起裙摆就往前院走。脚步有些踉跄,女管事小蝶忙上前扶住她。
前院里,马车刚停稳。丘宜庆先跳下车,转身扶父亲下来。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廊下快步走来,他眼眶顿时红了。
“娘!”
祝小芝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儿子,上下打量,手抖得厉害:“庆儿……庆儿你没事吧?让娘看看……受伤没有?他们打你没有?”
“没有,娘,我好好的!”丘宜庆握住母亲的手,“您看,一点伤都没有!”
祝小芝仔细看了又看,确定儿子真的无恙,眼泪这才滚下来。她边哭边笑,拍着儿子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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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半晌,她才想起一旁的丈夫。转过头,看见丘世裕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也有几分疲惫。她松开儿子,走到丈夫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深深一福:“夫君辛苦了!”
丘世裕扶起她:“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一家三口进了正厅,丫鬟上了茶,祝小芝拉着儿子坐在身边,问东问西。丘宜庆一一回答,说到被绑的几日,他尽量轻描淡写,只说绑匪没为难他,有吃有喝。说到被救的经过,他按照父亲的嘱咐,说父亲如何筹钱,如何交涉,最后花了二百两赎金把他赎了回来。
“二百两……”祝小芝喃喃重复,看向丈夫。
“钱是小事,人平安就好!”丘世裕说得轻巧,“再说,家里如今艰难,我也不敢多花。能省则省!”
这话说得体面,祝小芝听着,心里舒坦了些。她握着儿子的手,对丈夫道:“这次多亏夫君。若不是你有主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应该的!”丘世裕端起茶碗,“我是他爹!”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嚷声。原来是各房听说丘宜庆回来了,都赶来看望。大房、二房、三房……各房当家人都来了,厅里顿时挤满了人。这个问平安,那个道恭喜,热闹得很。
丘世裕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再捂几天就可以花了。
丘宜庆在太皇河老家住了三日。这三日,他成了全族的焦点。各房轮流请他吃饭,长辈们拍着他的肩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平辈的兄弟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应付着,心里却惦记着念慈庄,惦记着妻子。
第四日一早,他向父母辞行。祝小芝舍不得:“再多住几日吧,你这才刚回来……”
“娘,欢儿一个人在庄里,我不放心!”丘宜庆温声道,“再说,这次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路甲兄。我得去谢谢他!”
提到王路甲,祝小芝点头:“是该去谢谢。那你路上小心,在庄里好生休养。过些日子,娘去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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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倒是爽快:“去吧。庄里的事,多跟世明学学。经了这一遭,你也该长大了!”
送走儿子,丘世裕去了祠堂。他如今在丘家的地位,明显不同了。走在庄子里,遇到的族人都会恭敬地喊一声裕老爷,眼神里带着从前没有的尊重。
族里几个老人甚至来找他,商量着要正式推举他做族长。丘尊龙在战乱中过世了,位置一直空着。
“世裕啊,这次你救了宜庆,显出了担当!”辈分最高的三叔公拄着拐杖说,“咱们丘家如今正需要个能扛事的人。你来做这个族长,最合适!”
丘世裕听了,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情愿。族长?听起来风光,实则是个苦差事。族里大小事务要管,各房纠纷要调解,祠堂祭祀要主持,还得操心族田族产。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费心费力?
最关键的是,耽误他出去花天酒地。他如今有一百五十两银子,正琢磨着去府城逍遥几日。要是当了族长,这些念头都得收起来。每日里正襟危坐 ,想想都头疼。
“三叔公,您抬爱了!”丘世裕堆起笑,“我这人性子散漫,不是当族长的料。再说,家里刚遭了难,我也得帮着芝妹打理家事。族长这担子,还是让几位叔伯共同担着吧!”
他话说得圆滑,既推了差事,又显得顾家。三叔公几人劝了几回,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最后议定,由几位族老共同管理族务,丘世裕挂个名,大事上过问一下即可。
这个结果,丘世裕很满意,可祝小芝的日子却不轻松。儿子平安归来,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如今一松懈,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工匠忙碌,手里的账本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头一阵阵发晕,眼前字迹模糊。
“夫人,该吃药了!”小蝶端着药碗进来。
祝小芝接过碗,皱着眉头喝下。苦味在嘴里化开,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夫人,您这身子得好好养养。”小蝶递上蜜饯,“大夫说了,您是忧思过度,心血耗损。再不好生休息,要落下病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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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苦笑。休息?这一大家子的事,哪件能离得了她?从前有李银锁帮着管账,她还能松快些。可如今李银锁生死未卜,她既少了个得力助手,又多了一份牵挂。
“夫人,”小蝶轻声提醒,“这个月的家用账目,您还没看呢!”
祝小芝揉了揉额角:“你先放着吧,我晚些看!”
她如今是真的力不从心了。看账本,眼睛花。处理事务,脑子乱。有时候说着话,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郎中李承恩说这是心悸之症,得静养,可这一大家子,哪里静得下来?
对丈夫的管束,她也越来越松了。从前丘世裕要钱,她总要问清楚用途,给得也不爽快。可这次救儿子,丈夫显出了担当,也显出了本事。她心里那份依赖,不知不觉就重了。再加上自己精力不济,实在没心力去细究丈夫的花销。
这日午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叫小蝶去请丘世明来。丘世明正好送租子来老宅,听说嫂夫人找,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
“世明来了,坐!”祝小芝让他在下首坐了,让小蝶上了茶,这才缓缓开口,“这次救宜庆,辛苦你了!”
“应该的!”丘世明道。
“我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祝小芝顿了顿,“那赎金,究竟花了多少?”
丘世明一愣,抬头看她。
祝小芝笑了笑:“你别紧张,我就是想知道实情。夫君那性子我了解,他做事不会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丘世明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丘世裕的嘱咐,又看看祝小芝那了然的眼神,终究还是说了实话:“回嫂夫人,实际……只花了五十两。”
“五十两?”祝小芝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丘世明低下头,“给了孙老四五十两,让他做内应。酒菜里下了蒙汗药,等那三人醉倒,我们进去救了少爷。刘怀水那三人,后来送衙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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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安静了片刻。祝小芝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她放下茶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无奈?是了然?还是……几分欣赏?
丘世明偷眼看她,心里纳闷。按说嫂夫人该生气才对,怎么反倒笑了?
“我知道了!”祝小芝止住笑,温声道,“这事到此为止,别再跟旁人提起!”
“是!”
“你去忙吧!”
丘世明告退出去。厅里又剩下祝小芝一人。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叶子繁茂的梧桐,嘴角那丝笑还没完全褪去。
这个丘世裕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这次,她竟不觉得生气。
也许是因为他真救回了儿子。也许是因为他这手做得漂亮,既省了钱,又办了事。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不想再为这些事费心了。
她叫来小蝶。
“ 夫人?”
“拿账本来!”祝小芝坐直身子,“记一笔账!”
小蝶忙取来账本和笔墨。祝小芝翻开家用账册,找到“老爷用度”那一页,提笔蘸墨,缓缓写下:
“老爷预支零用三个月,计一百五十两!”
写罢,她放下笔,吹了吹墨迹。那一百五十两,就当是他这次立功的赏钱吧。也当是……她这个做妻子的,终于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窗外,热风裹着蝉鸣,在院子里来回飘荡。院外传来丘世裕哼小曲的声音,轻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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