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递交辞职申请的第二天,我站在人才市场的门口,看着手里那沓被退回的简历,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HR说我的年龄卡在三十五岁的门槛上,往上够不着管理层,往下拼不过年轻人,建议我去考个证或者托托关系。我没吭声,把简历收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她把我的文件夹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后面的年轻人腾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房贷八千三,车贷三千七,这个月的还款日还有五天。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道往前走。其实没什么目的地,只是想走一走。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八年,换了三份工作,上个月刚把最后一笔装修贷还清,然后就收到了裁员通知。公司说大环境不好,给的补偿金勉强够还三个月贷款。
拐过街角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那家法餐厅门口,站着我妻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比早上出门时长了一些——我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是接的假发片,染成了栗色,烫了大卷。她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头微微侧着,嘴唇弯起一个弧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
那个笑容我认识。
恋爱那会儿,她经常这样看我。在电影院门口,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在第一次见家长的前一秒。后来结婚久了,这个笑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开始皱眉,开始叹气,开始在我说话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让我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她就不说话了。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比我高半个头,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鬓角剃得干干净净。他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两个人往台阶下走。
我站在十米开外的人行道上,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风有点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一半黄澄澄地挂在枝头。不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吆喝,声音拖得很长。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我跟前经过,后座的保温箱擦着我的裤腿。
他们走下台阶,往这边来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躲。
不是怕,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我应该冲上去质问吗?质问她为什么跟别的男人挽着胳膊从这么贵的餐厅出来?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
可是我凭什么躲?
我没动。
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刚好撞上我的。
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头微微皱起来,表情从刚才的甜腻切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没有松开挽着那个男人的手,只是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个男人感觉到了,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很快说,声音很轻,“遇到个……熟人。”
她说的不是“老公”,不是“我丈夫”,是“熟人”。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大衣衣摆轻轻擦过我的裤腿,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那款是我去年情人节送的,她说太甜了,不适合上班喷,后来就一直放在梳妆台上落灰。
我没回头。
走出大概二十米,我听见身后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看是不是他们。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腿有点软,手心有点凉,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很多声音在响,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旁边有个大妈在等公交,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看了我一眼,问:“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吃个橘子?”
我说不用了谢谢。
她没再说话,把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坐了很久,久到那班公交来了又走,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偏。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银行,提醒我信用卡账单日快到了。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是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那时候我刚收到裁员通知,还没告诉她。我路过那家商场,看见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那件大衣,标价四千九。我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刷卡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积分,我说不用。
回到家我把大衣递给她,她看了看吊牌,说太贵了,干嘛花这个钱。
我说喜欢就买,难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笑,把大衣收进衣柜,说等天气再冷一点穿。
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对我笑。
二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我们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她爸妈首付买的,写的是她的名字。结婚五年,每个月我把工资转给她,她还房贷。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正是一家人。
客厅的灯没开,卧室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在玄关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灶台上有个用过的炒锅,没刷,锅底还沾着中午炒菜的油渍。垃圾桶里有外卖盒子,是附近那家川菜馆的,她不爱吃辣。
我端着水杯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卧室门开了。
她走出来,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敷着面膜。她看了我一眼,去卫生间把面膜揭了,然后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开始刷。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她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沉默。
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吵。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今天去人才市场了。”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找工作?”
“嗯。”
“找到了吗?”
“没有。”
她没说话,继续刷手机。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她今年三十三,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结婚五年,我们没有孩子。最开始是她说想再拼几年事业,后来是她爸妈催,再后来她不提,我也不提。
“你今天去哪儿了?”我问。
她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刷:“公司团建。”
“去哪儿团建?”
“就吃个饭。”
“在哪吃的?”
她抬起头,皱着眉看我:“你查岗啊?”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我今天累了一天,回来还要被你审问是吧?林成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她冷哼一声,进了卧室,把门摔上。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笑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跑完五公里之后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我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着,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想起下午那个画面。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弯成一道弧。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久到我以为她只是不爱笑了。原来不是不爱笑,是对着我不想笑。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阳台抽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一根。烟是去年过年剩下的,已经有点干了。我点上火,看着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那只小狗在路灯下翘着腿撒尿,老太太拽了拽绳子,把它拽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今天那个是我男朋友,我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既然你今天看到了,那就这样吧。房子是我爸妈买的,你什么时候搬走?”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抽烟。
烟抽完了,我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她卧室的门还关着,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边,躺下来。
沙发有点短,我腿伸不直,就那么蜷着。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是前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修好了,但印子还在。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她卧室的门开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去了卫生间。冲水声,水龙头声,然后脚步声又回到卧室,门关上了。
我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三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的时候没跟我说话。
我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我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
今天约了一个面试,是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招销售主管。
公交车上人很多,我挤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护着公文包。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自己昨天相亲遇到个奇葩,点菜只点最便宜的,结账的时候假装上厕所。她朋友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她自己也笑。
我听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跟沈瑶相亲。
那是八年前,我二十七,她二十五。朋友介绍的,约在一家咖啡厅。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她迟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一头汗,说公司临时开会,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我也刚到。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爱好,从老家聊到未来。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她说下次换她请我。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谈了三年恋爱,结婚。结婚那天她穿白色婚纱,敬酒的时候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说林成你要对我好。我说好。
公交报站,我该下车了。
面试在一个写字楼里,公司在十二层。前台让我等了半小时,然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自我介绍是总经理。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然后说他们公司需要能带资源进来的,问我有没有客户资源。
我说有,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积累了一些。
他点点头,说再考虑考虑,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出来的时候看了看时间,十一点。离中午还早,我不想回家,就在附近的快餐店坐了坐,要了一杯可乐,加冰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什么时候搬?我好安排。”
我没回。
喝了一半可乐,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很平淡:“什么事?”
“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就聊聊。”
沉默了几秒,她说:“行,七点以后,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可乐喝完,起身离开。
下午我在图书馆坐了半天,翻了几本杂志,什么都没看进去。五点的时候出去吃了个晚饭,一碗牛肉面,吃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她公司楼下等。
六点五十,她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不是昨天那件。头发披着,脸上化了妆,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吧。”她说。
“去哪?”
“不是你要聊吗?找个地方坐坐。”
旁边有家咖啡厅,我们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要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拿铁。服务员走开之后,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气球的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
“说吧。”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我转回头,看着她。
“短信我收到了。”我说。
她没说话。
“那个男人,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怎么认识的?”
“公司对接的时候认识的,他们是我们的合作方。”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说:“生气。”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她皱了皱眉,“太平静了。”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拿铁,奶泡上面有个拉花,是一颗心。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她还冲我笑了笑。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巧合,反正那颗心现在看起来有点讽刺。
“你想让我怎么表现?”我抬起头,“跪下来求你?还是冲过去打他一顿?”
她没说话。
“沈瑶,”我说,“五年了。结婚五年,我们在一起八年。你给我发短信,问我什么时候搬走,连当面说都不愿意。你觉得我应该什么反应?”
她抿了抿嘴唇:“我本来是想当面说的,但昨天……昨天那个情况,你看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以就发短信?”
“那不然呢?”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让我怎么办?站在大街上跟你解释?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回家跟你过日子?”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林成,我们不合适。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是一天两天的冲动。我们结婚五年,这五年我过得不开心,你也不开心。我们早就不说话了,早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我重复了一遍,“那个男人能给你的,我给不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懂我。”
“懂你什么?”
“懂我需要什么。”她的声音有点低,“他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倒杯水,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惊喜,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呢?你记得吗?”
我想了想,没说话。
“你不记得。”她苦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只记得房贷车贷水电费,只记得每个月把工资转给我,只记得问我这个月花了多少钱。林成,我们结婚五年,你送过我几次花?你陪我逛过几次街?你知道我现在喜欢什么颜色吗?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剧吗?”
“我不知道。”我说。
“对,你不知道。”她的眼眶有点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就点外卖。我说不想吃外卖,你就问那你想吃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你就不说话了。林成,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是要你在乎。”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是我妻子。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睡在一张床上,吃一锅饭,用同一张银行卡。可我现在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男人,”我说,“他叫什么?”
“赵铭。”
“做什么的?”
“他们公司是跟我们合作的,他是项目经理。”
“结婚了没有?”
她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她迟疑了一下:“离过婚,有一个孩子,跟前妻。”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警惕:“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问问。”
沉默。
咖啡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房子的事,”我说,“我尽快搬。”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那……你的东西?”
“我会收拾。”
“什么时候?”
“这周末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林成……”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四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落进路灯的光晕里。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车从跟前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叫了一声妈。
“成成,最近怎么样?”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老家特有的口音,“工作忙不忙?”
“还行。”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嗯。”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跟瑶瑶还好吧?”
我顿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跟你说,你们俩结婚五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趁着我还年轻,还能帮你们带。你们生,我给你们带,不用你们操心。”
“妈,”我说,“下雨了,我先回去了,回头给你打。”
“行行行,你快回去吧,别淋着。”
挂了电话,我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打车,就那么走着。走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衣服,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些书,一台电脑,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我翻了翻衣柜,发现有一半的衣服是她的,我的那几件挤在最边上,皱巴巴的。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靠在一起笑。照片上的她眼睛弯弯的,跟昨天在那个男人身边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扣下去。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那个男人,在一家餐厅,桌上摆着蜡烛和红酒。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们在一起半年了,她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怕你接受不了。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好聚好散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东西。
周末的时候,我搬走了。
走的那天她没在,不知道是上班还是故意躲着。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拉着行李箱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挂在最中间,风一吹,袖子轻轻晃了晃。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朋友家的地址。
朋友叫李浩,是我大学同学,在这边开了一家小公司。前几天我给他打电话说想借住几天,他说没问题,正好他一个人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到他家的时候是下午,他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给我开门,说:“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冰箱里有吃的,我先洗个脸。”
我坐在他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到处堆着他的东西。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电视柜上积了一层灰。
他洗完脸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看了看我的行李箱:“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那女的什么人啊?结婚五年出轨半年,还好意思让你搬走?房子是她爸妈买的怎么了?那房贷不是你一起还的?”
我说算了,不想折腾。
“算了?”他瞪着眼睛,“凭什么算了?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帮忙就说,别自己扛着。”
我说好。
在他家住了两天,我开始出去找工作。
这回没去人才市场,直接在网上投简历。投了几十份,回了七八个,面了五个,最后有两家给了offer。我选了一家离李浩家近的,工资比上一家低一点,但够还房贷。
不对,不用还房贷了。
房子是她的,跟我没关系了。
想到这个,我心里有点空。倒不是舍不得那套房子,是觉得有点荒唐。五年,每个月工资都转给她,她还房贷,水电煤气物业费我交,吃饭买东西我掏。到头来,房子是她的,跟我没关系。
李浩说你应该分一半,我说算了。
不是不想,是不想折腾。打官司,分财产,找律师,这些事情想想就累。我不想把最后一点精力耗在这上面。既然她不想过了,那就不过了。
新工作入职那天,我收到了她的短信。
“离婚协议我找人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附件是一份PDF。
我打开看了看,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无共同财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房子的事,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了想,回:“没有。”
“那周末去民政局?”
“行。”
周末,民政局门口。
她先到的,站在台阶上等我。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我走过去,说进去吧。
她点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盖章。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我们谁都没吭声。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林成,”她开口,“你……”
我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唇:“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我想了想,说:“你短信里不是说了吗?我们不合适。”
“就这个?”
“还有别的?”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知道我为什么发那张照片吗?”
“什么照片?”
“就是……那张我们在餐厅的照片。我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张彩信。
“没什么反应。”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林成,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可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沈瑶,”我说,“你出轨半年,跟我离婚,让我搬走,然后问我有没有在乎过你。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这样吧。”我说,“以后各自保重。”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林成!”
我没回头。
五
离婚之后,日子照常过。
我住李浩家,早上挤地铁上班,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来吃个外卖,洗个澡,睡觉。周末偶尔跟他喝两杯,听他骂那个不靠谱的前女友,听他说想回老家发展。我听着,不说话,偶尔点点头。
有一次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林成,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离婚了,被绿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是人吗?”
我说我是人。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不闹不骂人?你心里不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难受。
他说难受那你倒是表现出来啊,憋在心里会憋出毛病的。
我说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从小就这样,我爸说男人要有担当,受了委屈自己扛着,别跟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我妈说我性格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早晚憋出病来。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可是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憋着憋着,就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心底,上不来下不去。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地铁停了,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等了半天没等到车,我就开始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脚底发麻,才意识到走错方向了。
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是陌生的街道,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我掏出手机看地图,才发现自己走到城南来了,离李浩家还有七八公里。
正准备叫车的时候,我抬头看见对面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灯。我走过去,想买瓶水。
刚走到门口,门开了,出来一个人。
是她。
沈瑶穿着一条睡裙,外面套着一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成?”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愣了。
“我……”我看了看四周,“走错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嘴唇干裂着,头发也乱,跟以前那个精致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住这儿?”我问。
她点点头:“就在后面那个小区。”
“哦。”
沉默。
风很大,吹得她的羽绒服鼓起来,她缩了缩脖子。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她忽然问。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我是说……”她咬了咬嘴唇,“这么晚了,这边不好打车。要不你先上去坐一会儿,我给你叫个车。”
我想了想说好。
她住在后面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跟在她后面爬楼梯,她走得很慢,爬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说,继续往上爬。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电视茶几,阳台上晾着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她去给我倒水。
“喝点水。”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说谢谢。
她在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环顾四周,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挺开心。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个……”她开口。
我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我们分手了。”
我看着她。
“一个月前分的。”她说,“他前妻带着孩子回来了,他想复婚。”
我没说话。
“林成,”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低下头,开始掉眼泪。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腿上。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错了,”她哭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当时……我当时就是觉得太累了。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每天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每天都不知道你关不关心我。赵铭他……他至少会哄我,会陪我说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被在乎。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摔倒了,我应该去扶,但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林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我在你面前哭成这样,你就给我来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你叫车了吗?”她问。
“还没。”
“那我帮你叫。”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然后说:“五分钟就到。”
我说好。
她坐在我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林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赵铭,”她说,“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有问题。你不说话,我不说,然后问题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我说,“是我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不太会表达,”我说,“从小就这样。我觉得对你好就行了,没必要说那么多。后来工作忙,就更没时间想了。我以为只要工资按时交,家里的事我该做的都做,就行了。我不知道你需要那些。”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就憋着,憋到受不了了,然后找别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瑶,”我说,“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下辈子,咱俩都改改。你多说说,我多听听,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司机打来的,说到楼下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林成。”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里,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还恨我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恨。”
“那你……”
“我走了。”我说,“你早点休息。”
然后我关上门,下楼了。
六
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个地址,他就没再说话。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店铺的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光,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微信:“这么晚还不回来?”
我回:“在路上。”
“又加班了?”
“不是。”
“那干嘛去了?”
我想了想,没回。
到家的时候,李浩还没睡,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晚?”
“走错路了。”
“走错路?”他放下手机,“你逗我?走错路能走四五个小时?”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漱。
他追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林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一边刷牙一边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跟你说,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我好歹是你朋友。”
我漱了漱口,说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刚才沈瑶哭的样子,一会儿想起那张合照,一会儿又想起好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每天挤公交上下班。我们约会的时候她总是很累,但每次见面都笑着。她说林成你知不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最放松,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后来呢?
后来我们结婚了,买了房子,有了车,日子越过越好,话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跟我说公司的事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问她今天开不开心了。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走各的。
天亮的时候我才睡着,睡了三个小时,闹钟响了。我爬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李浩还在睡,打着呼噜,被子掉在地上。
我帮他把被子捡起来盖好,然后轻轻关上门。
七
日子继续过。
转眼到了年底,公司发了年终奖,不多,但够还几个月的账。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又给李浩买了一条烟,算是感谢他收留我这么久。
李浩说你要搬走?
我说快了,等找到房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你不用搬,我一个人住也挺无聊的,你在还有个说话的。
我说好,那就再住一阵。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喝了点酒。他喝多了,又开始念叨前女友。说当初要不是自己太忙,忽略了她的感受,她也不会跟别人跑。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林成,你说咱们这样的男人,是不是活该被绿?”
我说不知道。
“太忙了,”他说,“太累了,回家就想躺着。以为给她钱花就行了,以为买了房买了车就行了。结果呢?人家要的不是这个。”
我点点头。
他拍着我的肩膀:“你小子比我强,至少你还能憋着。我是憋不住,憋不住就想喝酒,喝完酒就想哭。”
我说那你哭吧。
他真的哭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沈瑶那天晚上哭的样子。她们哭得不一样,但原因大概是一样的。被忽略了,被辜负了,被生活磨掉了所有的期待。
我把李浩扶回家,扔到床上,然后自己去阳台抽烟。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快过年了,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超市里放着恭喜发财,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连小区门口都贴上了对联。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躺下。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成,我是赵铭。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几秒。
赵铭?沈瑶那个前男友?
我回:“什么事?”
“见面说吧。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我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
他到的时候晚了十分钟,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比照片上短了一些,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见我,他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他问。
“不用。”
他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我。
“找我有事?”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瑶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忽然晕倒了。邻居听见声音,打了120,送到医院才发现是胃出血。医生说她这段时间压力太大,饮食也不规律,胃早就出了问题,这次是撑不住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她住院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盯着他。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他说,“毕竟是我对不起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在医院,情况稳定了,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点点头。
他喝了口咖啡,然后说:“我跟她在一起那段时间,她经常提起你。说你对她很好,说你们在一起很多年,说你从来不跟她吵架。她说你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关不关心她。”
我没说话。
“我不是想解释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挺可惜的。明明都还在乎对方,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站起来。
“她在哪个医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个地址。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欠你的。”
我没回头,走了。
八
医院在市中心的那个老院区,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快黑了,住院部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地落叶。
我按照赵铭给的病房号找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护士推着车经过。我在305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几袋水果和一束花,应该是有人来看过。
我推门进去。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成?”
我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听说你住院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谁告诉你的?”
“赵铭。”
她没说话。
我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她的手背。她的手很瘦,青筋都露出来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问。
“我不知道。”
沉默。
她开口:“林成,你……”
“饿不饿?”我问。
她愣了一下。
“饿不饿?”我又问了一遍,“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伸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
我站起来,想去找护士。她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她说。
我站住,看着她。
她哭着说:“林成,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发那条短信,不该……”
“别说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坐下来,把手抽出来,然后看着她。
“沈瑶,”我说,“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林成,”她说,“你是不是还怪我?”
我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
“沈瑶,”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从小就不会。我妈说我闷,我朋友说我闷,你也说我闷。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她没说话。
“我不怪你,”我说,“真的。你有你的委屈,我也有我的问题。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错。”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被子上。
“但是沈瑶,”我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
“五年了,”我说,“我们在一起五年。你以为你了解我,我以为我了解你。结果呢?结果你找别人,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怪你,”我说,“我只是觉得……挺累的。这些年,我们都不容易。但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还是那些读不懂的情绪,但多了一些别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因为赵铭说你在叫我。”我说。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然后我转身走了。
九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到处是下班的人,急匆匆地赶路。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附近的一家粥店买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又买了一份青菜,打包带回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买了粥,”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喝。”
她点点头,坐起来,打开盖子,低头喝粥。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她。
喝了几口,她忽然说:“林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赵铭吗?”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她说,“是因为他会听我说话。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还会回应一下。不像你,我说十句你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不回。”
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工作累,”她说,“知道你压力大。可是林成,我也是人,我也需要有人跟我说话。不是汇报工作,不是讨论吃什么,是真的说话。你懂吗?”
“懂。”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是沈瑶,”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说话?”
她愣了一下。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表达。我爸喝醉了就打人,我妈只会哭。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说了一句考上了就行,然后继续喝酒。我毕业那天,我妈说了一句以后自己管自己,然后继续干活。没人问过我开不开心,累不累,想不想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别人。”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以为只要对你好就行了。你想要的,我给你买。你需要什么,我去做。我以为这就是爱。我不知道你还想要别的。”
她的眼眶红了。
“沈瑶,”我说,“我不是不爱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她放下勺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但至少今天,我说出来了。
十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陪她。她跟我说以前的事,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了一件格子衬衫,说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点菜点了她不爱吃的香菜,说结婚那天她紧张得差点踩到裙摆。我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
她说林成你变了,话变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差点失去你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帮她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束已经蔫了的花。
“扔了吧。”她说。
我看了看那束花,把它扔进垃圾桶。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她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转过头来:“林成,你愿意陪我走走吗?”
我说好。
我们沿着医院门口的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奶茶店,她说想喝奶茶,我去买了一杯。路过一家花店,她说花很香,我进去买了一束。路过一个公园,她说想坐一会儿,我们在长椅上坐下。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她喝了一口奶茶,忽然说:“林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那天在法餐厅门口,你看见我跟赵铭在一起,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我看着前方,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以为你会冲过来质问我,”她说,“会骂我,会打他,会跟我大吵一架。可是你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走过去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忽然觉得,你可能真的不在乎我了。”
我想了想,说:“不是不在乎。”
“那是什么?”
“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看着我。
“冲过去骂你?打他?跟你吵架?”我说,“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她没说话。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说,“只知道你出轨了,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怎么样。所以我就……”
“就走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林成,”她说,“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给你发短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我没说话。
“我想刺激你,”她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挽留我。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回了一个好。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他真的不在乎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沈瑶,”我说,“我在乎。”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说,“在沙发上躺了一夜。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林成,”她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这一次我找到了,是一些很熟悉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
“我不知道,”我说,“但可以试试。”
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那天在法餐厅门口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弯弯的,不是亮晶晶的,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
但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想看的那个笑。
十一
后来,我们真的重新开始了。
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她把房子卖了,在城东租了一套小公寓,我也搬过去一起住。周末的时候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吃完了一起洗碗。有时候吵两句,有时候不吵。有时候她说话,我听。有时候我说话,她听。
李浩说我变了,话多了,也会笑了。
我说是吗?
他说以前的你像个闷葫芦,现在的你至少是个半开的葫芦。
我笑了。
有一次,沈瑶问我,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她问我有没有在乎过她,我为什么没回答。
我想了想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知道了。
她等着我说下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在乎。从第一次见面就在乎,到现在还在乎。”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林成,”她说,“你终于会说了。”
我说:“是啊,终于会说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在翻什么节目。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法餐厅门口,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得弯弯的。
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她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才能重新得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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