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洛阳十三朝古都编年史--周

题记

洛阳形胜，天下之中，自周公卜鼎，至今几二千载。夏曰斟鄩，商曰西亳，周曰成周，汉魏、晋、北魏迭兴，隋唐继之，至于五代，犹为西京。其间盛衰兴废，如环无端。当其盛也，明堂九室，太学千人，四方朝贡，万国来庭。及其衰也，宫室丘墟，人民涂炭，河洛之间，但见白骨。然则国之兴亡，岂系于山川之险、城阙之固耶？盖在德不在险。后之都洛者，览此兴废之迹，其亦知所戒惧矣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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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兴也，肇自后稷，及文王演易、武王伐纣，遂有天下。然丰镐偏在西陲，不足以镇抚东土。武王观兵孟津，即有志于洛邑。周公承先烈，营成周，制礼乐，致太平。及平王东迁，周室虽微，犹延五百余祀。洛都之建，实与周祚相终始。今据经史所载，参以考古所获，略述周都洛阳兴废之迹，以备观览。

《洛阳十三朝古都编年史：周》

起武王十三年（约前1046年），尽赧王五十九年（前256年），凡七百九十岁。其中都洛累计五百一十五载。

【西周·肇基洛邑】

武王十三年己卯（约前1046年） 春，周师克商。夏四月，武王归至于丰，偃武修文，纵马华山，放牛桃林，示天下弗复用。然夜不能寐，召周公旦问曰：“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遂定鼎于郏鄏（今洛阳），谓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乃留九鼎于洛，使召公奭相宅，规度城郭，未及营建而武王崩。

成王五年庚寅（约前1039年） 周公摄政，东征平三监之乱，遂践武王志。二月，使召公先赴洛，相宅卜地。召公至于洛汭，登邙山以望，察伊、洛、瀍、涧四水交汇之势，定于涧水东、瀍水西筑城。三月戊申，召公卜得吉兆。乙卯，周公至于洛，遍视新邑，复卜涧东、瀍西，又卜瀍水东，皆大吉。乃命庶殷攻位，征调诸侯大夫、殷商遗民及四方民夫，日役数万众，大举兴作。

成周营建之制：于瀍水西筑王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郭方十七里，南系洛水，北因郏山。城内建五宫：太庙以祀先王，宗庙以享文考，考宫以奉明堂，路寝以听朝政，明堂以朝诸侯。王城为朝会之所，九鼎置于明堂，示为天下共主。于瀍水东筑成周城（又称下都），以处殷顽民，驻周八师（每师二千五百人，共二万）镇守东方。两城相距四十里，互为犄角，实为双城之制。十二月，新都告成，名曰成周，亦称洛邑、新邑、天室、中国。

成王七年壬辰（约前1037年） 周公归政，成王始即政。三月，成王至新邑，行殷礼于周庙，大会四方诸侯，史称“成王迁洛”。何尊铭文载“唯王初迁宅于成周”，“宅兹中国”，即指此事。自是，周有两都：西都镐京称宗周，东都洛邑称成周，王往来居之。

成王二十一年丙午（约前1025年） 成王崩，子钊立，是为康王。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史称“成康之治”。康王频至成周，朝诸侯，祀明堂，九鼎之光，昭于河洛。

穆王元年甲申（约前997年） 康王崩，子满立，是为穆王。穆王好巡狩，常居成周，命祭公谋父为政。尝从成周出发，西征犬戎，获其五王，又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复西行，至于昆仑丘，见西王母，开辟草原丝路。

共王元年癸丑（约前948年） 穆王崩，子繄扈立，是为共王。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康公不献，期年而密亡。共王在成周，诸侯有不睦者，使虢公伐之。

懿王元年丙子（约前925年） 共王崩，子囏立，是为懿王。王室始衰，诗人作刺。懿王尝居成周，修缮宫室。

孝王元年辛丑（约前900年）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命非子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分土为附庸，邑之秦，是为秦嬴之始。

夷王元年丙寅（约前895年） 孝王崩，懿王子燮立，是为夷王。夷王始下堂而见诸侯，觐礼始衰。时楚子熊渠侵江汉，夷王命虢公率成周八师伐之，至于鄂。

厉王元年壬辰（约前869年） 夷王崩，子胡立，是为厉王。厉王暴虐，专利而不布利，国人谤王。王使卫巫监谤，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召公谏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王不听。在位三十年，成周屡有命，诸侯不至。

共和元年庚申（前841年） 国人暴动，攻王宫，厉王出奔于彘。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此为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之始。

宣王元年甲戌（前827年） 共和十四年，厉王崩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共立之，是为宣王。宣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宣王尝命召伯虎、尹吉甫率成周八师，伐淮夷、征猃狁，薄伐至于太原。史称“宣王中兴”。

幽王元年庚申（前781年） 宣王崩，子宫湦立，是为幽王。幽王嬖爱褒姒，生子伯服，废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举烽火征诸侯，诸侯至而无寇，褒姒大笑。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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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平王东迁】

幽王十一年庚午（前771年） 申侯引犬戎入寇，杀幽王于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诸侯乃与申侯共立故太子宜臼，是为平王。

平王元年辛未（前770年） 春，平王即位。时镐京残破，犬戎逼处，王欲避戎东徙。晋文侯、郑武公、秦襄公率兵护驾，遂迁都于洛邑王城。自此，史称东周。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赐秦襄公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襄公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东周之立，实赖晋、郑、秦三国。

平王三年癸酉（前768年） 王命虢公忌父为卿士，郑武公遂不悦。郑武公居虎牢，制东方要道，渐强。

平王五十一年辛酉（前720年） 平王崩，太子泄父早卒，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时郑庄公为卿士，王欲分政于虢公，郑庄公怨王，王曰“无之”。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是年，平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夏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桓王十三年甲戌（前707年）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王率蔡、卫、陈诸侯之师伐郑，战于繻葛。郑人布鱼丽之阵，先犯左右司马，王卒乱，郑师合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尚能军，祝聃请从之，郑伯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乃夜使祭足劳王，且问左右。繻葛一战，天子威烈扫地。

惠王元年乙巳（前676年） 庄王、釐王、惠王相继。惠王即位，取蔿国之圃以为囿，边伯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五大夫作乱，奉王子颓伐王，不克，出奔温。苏子奉子颓奔卫，卫师、燕师伐周，立子颓。惠王居于郑栎。郑厉公见虢公曰：“今王室不纲，二王并立，愿纳王。”四年冬，郑伯、虢公同伐王城，杀子颓及五大夫，惠王复位。郑伯享王于阙西辟，乐备，王赐之鞶鉴。

襄王元年庚午（前651年） 惠王崩，子郑立，是为襄王。襄王母早死，弟叔带欲立之，故襄王畏之。齐桓公合诸侯于葵丘，以定王位。襄王使宰孔赐胙，命无下拜。桓公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敢不下拜？”下拜登受。此所谓“尊王攘夷”。

襄王十六年乙酉（前636年） 王弟叔带作乱，与戎狄谋伐周。王欲诛之，叔带奔齐。后襄王以其母故，召叔带归。叔带与狄后隗氏通，王废狄后。狄人伐周，叔带遂奉狄师攻入王城，焚东门。襄王出奔郑，居于汜。叔带立为王，以隗氏为后，居于温。

襄王十七年丙戌（前635年） 王使告难于晋、秦。晋文公新立，欲图霸业，乃辞秦师而独行，率师迎王。四月，晋师围温，杀叔带。王入于王城，赐晋文公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文公于是始启南阳。是年冬，王狩于河阳，晋文公会诸侯于践土，作王宫于践土，献楚俘于王。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史官书曰“天王狩于河阳”，以存王体。

定王元年己卯（前606年） 襄王、顷王、匡王相继崩，定王立。楚庄王伐陆浑之戎，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庄王惭而退。

灵王二十二年辛亥（前550年） 谷水、洛水暴涨，两水相激，将毁王宫。灵王欲壅谷水以护宫，太子晋谏曰：“不可。古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夫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今吾执政无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防之，以杀是水，不可。”灵王弗听，遂壅谷水。太子晋以谏废，忧愤而死。王悔之，未几亦崩。

景王二十五年己丑（前520年） 景王崩，王室大乱。景王庶长子朝有宠，欲立之，未果而崩。国人立长子猛，是为悼王。子朝帅百工之官举兵攻悼王，王出奔，晋人纳之。未几，悼王卒，晋人立其弟匄，是为敬王。子朝据王城，称西王；敬王居狄泉，称东王。

敬王四年丙申（前516年） 二王并立四载，晋顷公使赵鞅、荀寅帅师纳王。子朝败，奉周之典籍奔楚。敬王虽得入王城，然子朝余党多在王城，王畏之，乃谋迁都。

【东周·敬王迁成周】

敬王十年壬寅（前510年） 八月，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晋魏舒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令城成周。士弥牟营之：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三旬而毕，乃归诸侯之戍。次年，成周城成，敬王迁都于成周（今汉魏洛阳故城一带）。自此，王城遂废，成周为都，凡十二王皆居此，终春秋之世。

敬王三十九年辛未（前470年） 越王勾践灭吴，乃北上会诸侯于徐州，致贡于周。敬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勾践号称霸王。

元王元年丙子（前465年） 敬王崩，子元王立。自是，春秋已终，战国方启。晋出公、齐平公、郑共公、越王勾践迭兴，而王室日卑。

贞定王元年癸未（前458年） 贞定王立。是时，晋六卿强，赵、韩、魏、智、范、中行氏并争。周之威令，不能出成周百里。

考王元年辛丑（前440年） 贞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五月，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一岁三王，周室益乱。考王封其弟揭于王城，以续周公之官职，是为西周桓公。王居成周，公居王城，二城始分治。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前403年）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九鼎震。司马光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安王元年庚辰（前401年） 安王立。是时，三晋益强，田氏专齐，楚灭陈蔡，秦日以强，蚕食诸侯。周虽为共主，形同小侯。

显王二年甲寅（前367年） 西周威公卒，少子根与太子朝争立。韩、赵以武力助根，别封于巩，以奉王，是为东周惠公。自此，二周分治：西周都王城，东周都巩，王寄居东周。显王在位四十八年，常居东周。

慎靓王元年辛丑（前320年） 慎靓王立，仍居东周。是时，苏秦合纵，张仪连横，诸侯相并，周仅守河南、洛阳、穀城、平阴、偃师、巩、缑氏数县之地。

赧王元年丁未（前314年） 慎靓王崩，子延立，是为赧王。王畏西周之逼，自东周徙都西周王城。时东西周分治，王寄居西周，如寓公焉。

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前256年） 秦昭襄王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武公）入秦，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是年，赧王崩，周民东亡。秦迁西周公子惮狐聚。九鼎入秦，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之数，至此而终。

后六年（前249年） 秦庄襄王元年，相国吕不韦灭东周，迁东周君于阳人聚。周祀遂绝。秦置三川郡，治成周城，以洛阳为郡治。

周之兴也，武王定鼎郏鄏，周公营建洛邑，以成王命，作《多方》、《多士》，辑宁庶邦。当其盛时，成康继统，刑措不用；穆王西征，八骏行地；宣王中兴，诸侯来庭。及至幽王丧师，平王东迁，王室虽卑，犹延五百余年，何也？盖洛邑天下之中，形胜之地，足以镇抚诸侯；而先王礼乐之泽，入人深矣。然观其季世，惠、襄之间，兄弟争国，子颓、叔带之乱，叠起于宫闱；景、敬之际，嫡庶相残，子朝、猛匄之争，构兵于王城。二周分治，王若赘旒；虽成周之城复修，而文武之业已替。至于赧王徙都西周，不过寄食于公，与编户之氓何异？悲夫！使周之子孙世守周公之典，无纵争乱，则虽至今存可也。然定鼎成周，卜年七百，固已过夏、商之历矣。后之都洛者，当知所以取法焉。

注： 周代积年与诸王在位年，文献参差。今以《史记·周本纪》为本，参酌《竹书纪年》、夏商周断代工程成果及考古测年数据，取其大概，以系时事。洛阳周代都邑遗址有二：一为东周王城遗址，在今涧河与洛河交汇处王城公园一带，考古发现城垣、宫殿、粮仓及“天子驾六”车马坑；一为成周城遗址，即汉魏洛阳故城之始基，在今洛阳市东15公里，考古发现西周时期城墙夯土、北窑铸铜遗址、林校祭祀遗址等。何尊铭文“宅兹中国”为周初营洛之铁证。凡所叙次，本之经史，参以近世考古，庶几存周室兴废之崖略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