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疏音的父亲是留洋归来的建筑学家,她自小在图纸堆里长大,会画西式透视,也懂中式斗拱。
她跟着他去野外测绘,陪他熬夜写论文,替他校对数据。
而我,只会绣花。
绣到指尖千疮百孔,也绣不进他心里。
回到沈家老宅,正屋和绣坊已成焦土,断壁残垣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焦煳味,混着春天潮湿的泥土气息。我推开偏房的门,灰尘簌簌落下。角落里,爹娘留下的绣架还在。
紫檀木的架子,雕刻着缠枝莲纹,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娘常说,沈家绣坊三百年的手艺,都在这架子上绣出来的。
架子上的横杆已经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几代人的手摩挲出来的痕迹。
我抚过光滑的横杆,眼眶发热。上一世,我把它卖了,换了船票。那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
收旧货的贩子围着绣架转了三圈,最后开价三十块大洋。
我攥着那三十块大洋,站在空荡荡的偏房里,哭了整整一夜。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对不起祖宗。可我还是卖了。
为了跟他去美国。
这一世,它还在。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绣架腿上的雕花。
那是一朵缠枝莲,从底座一直蔓延到横杆,叶子舒展,花朵饱满。每一片叶子都带着细微的弧度,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姿态。爹说过,这雕花是太爷爷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年。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放下绣架,走到院中。
一辆黑色福特停在门口,沈渡川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外面罩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衬得身姿如松。
眼镜片后的眼睛,比少年时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温度。"佳禾。'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我看着他,想起上一世,他最后一次这样唤我,是在协和医院的病床上。
那时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却还是那样疏离的语气。
"佳禾,我死后,不必葬在一起。你回杭州去吧。"一句话,抹去三十八年婚姻。三十八年。
我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伺候公婆,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熬白了头发。
他生病那几年,我端屎端尿,衣不解带地伺候。
可他临终前,想的却是要和另一个人葬在一起。"佳禾?"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看看你。"
'听说绣坊的事,你节哀。"我点点头:"多谢沈先生。"
他眉头微蹙。
从前我一直唤他"渡川哥".
上一世,即便后来夫妻情分淡了,我私下里还是这样唤他。只有在外人面前,才称"沈先生".
"船票买了吗?下个月我就动身,你同我去美国。"语气平淡又笃定。
是呀,在他眼里我这么爱他,必是要跟他一起去美国的。在他眼中,我从来都是高攀的。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欣喜若狂,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时我以为,他终于肯带我了,终于肯让我走进他的世界了。
可后来才知道,他带我去美国,只是因为公婆发话,要娶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老婆照顾好他的生活。这一世,我只是摇头。"不去了。"他愣住。
我说:"绣坊要重开,走不开。"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佳禾,我知道你难过,但留在这里睹物思人,不如换个环境。美国那边一。"沈先生,"我打断他,"我说了,不去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上一世,我从来不敢这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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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看我,我就低头,生怕他嫌弃我土,嫌弃我上不得台面。
可现在我不怕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再想想吧,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上车,离开。
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诧异,是觉得我不自量力,在作,在拿乔。他转身的利落,笃定我会去求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汽车扬起的尘土,忽然笑了。我不会后悔,也可能求他。
上一世,我追着他的背影,追了六十年。
追到忘了自己是谁。
这一世我只想为自己活,过自己的人生。
接下来半个月,我日夜赶工。
杭州城里有位名角程砚秋,要排新戏《白蛇传》,需一套戏装。这位程老板是杭嘉湖一带有名的青衣,扮相好,唱腔好,为人也讲究。他的戏装,从来都是找最好的绣坊做。我托人递了话,愿以沈家绣坊的名义应征。
递话的中间人回来跟我说,程老板起初没当回事,只说"沈家绣坊?不是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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