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大 地 春 歌
□ 文 子
一过惊蛰,地上的忙乱便像地气一般,从土层深处蒸腾上来,弥漫在整个山丹大地。天地是穹窿的顶,远山是黛青的帷幕,而那一片片被耙、耱划开、等待播种的土地,便是宽阔无垠的舞台。
![]()
最先登场的是那些铁家伙。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抖着身子,拖着满满一车粪土,在土路上撒欢地跑。小四轮沉稳些,轰轰地响着,黑烟从竖起的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半空拧成一股粗壮的绳,又被风吹散了。它们载着黑黢黢的粪堆,也载着庄稼人积攒了一冬的底气,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驶出来,浩浩荡荡地开赴田野。路是松软的,被碾压出深深浅浅的辙印,像大地刚刚睁开的、满是笑纹的眼睛。
![]()
粪要先散。一车粪卸在地头,堆成小山。男人们抡起铁锨,往四下里扬。那粪是沤了一冬的土粪,黑黝黝的,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扇形的弧线,均匀地落在褐色的土地上。散完了粪,拖拉机又挂上铁耙,“突突突”地开进地里。铁齿划开土疙瘩,将大的土块切碎,人们跟在后面,捡拾那些碎石头和草根。接下来是耱地,拖拉机拖着耱再走一遍,人站在耱上像个土猴。此刻的土地便真正地细了,平了,像一匹刚刚织就的褐色的绒布,静静地铺在山川之间。
该播种机上场了。那也是小四轮拖着的,一排好几条腿,轰轰烈烈地开过去,身后便留下几行笔直的、浅浅的沟。种子从斗里漏下去,顺着空心的腿,均匀地播进松软的土层里。那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一大片地就播完了。庄稼人站在地头,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看那播种机在地里来回奔走,脸上是满意的神色。
![]()
然而,播种机终究是有些笨的。到了地角边缘,到了那些不规则的、狭小的地块,它便没了办法。或是拐不过弯来,或是挨不到边,总要留下那么一圈窄窄的、零星的空地。这时候,才轮到那些沉默了一天的牲口和人上场。
驴被牵来了,架上了那古老的木耧。那耧是祖辈传下来的,耧把被汗水浸得油亮,耧腿被泥土磨得光滑。扶耧的是邻家的老者,村里人都叫他“耧把式”。这名儿不是白得的,是几十年里,一季一季、一厘一厘摇出来的。
耧把式走过来,并不急着下手。他绕着那一片播种机留下的空白地,慢慢地走了一圈,眼睛眯着,丈量着,心里在划算着从哪下耧、怎么走趟子。他不说话,只是偶尔蹲下身,捏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一捻,看看墒情,又站起来,朝远处望一望日头。
套好了驴,耧把式扶着耧,身子微微侧着,随着驴的脚步一起一伏。驴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双手轻轻握着耧把,不是死握,是
虚虚地握着,像是托着个什么活物。手腕在那里极细微地颤动着,摇着,那耧尺子“哐当、哐当”的声音,便从耧斗里传出来。声音不急不缓,清脆而有韵律,一声一声,都敲在了庄稼人的心坎上。
地头上歇着的人们,原本在抽烟说笑,听见这声音,不自觉地都静下来,朝这边望。有人小声说:“听,耧摇的好着呢。”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敬重。
耧把式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的地,却又时时往下瞥一眼,看那耧腿划开的浅沟,看种子是否均匀地落下去。身子随着驴的步伐微微起伏,那摇耧的手腕却像生了根似的,保持着同一个频率、同一种幅度。有时候,他觉得那一截播得稀了,手腕便稍稍加一点劲,晃动的幅度大些,下种便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密了,手腕便收着些,那“哐当”声也变得轻了、缓了。这些细微的调整,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他手里的那耧知道。
到了地的埂窝和拐角,驴拐不过去的地方,耧把式便喝住驴,自己扛起耧,倒退着走进去。那耧在别人手里是笨重的,在他手里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埂,一点一点地往里探,那耧腿便在那最窄的三角地里,划出最后一道浅浅的沟。额上沁出了汗,顺着黝黑的脸颊流下来,流进眼角的皱纹里,他也不去擦,只是盯着那最后几寸土地,手腕仍然轻轻地摇着,摇着,直到那一小片地也播满了种子,才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一口气。
旁边看着的人里,有人忍不住赞叹:“到底是老把式,那耧摇着匀得很。”另一个接话:“那是,这活,急不得。”说话间,都盯着耧把式的背影,盯着他那稳稳的步子、稳稳的手腕,眼里满是服气。
不远处,另几块地里,也有扶耧补种的。有的年轻些,扶着扶着,那耧便摇得不匀了,深一下浅一下,种子播得稀稀拉拉。旁边的人便笑:“你那耧摇的,跟喝醉了似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却往耧把式这边瞟,像是要偷学几手。可那手腕上的功夫,哪里是看几眼就能学来的?
日头渐渐西斜,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身影。播种机早已歇了,轰轰烈烈的声响散去,剩下的便是那些扶耧的人,一头驴,一架耧,在地角田边,慢慢地走,慢慢地摇。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唱不完的古老歌谣,在山川间回荡。这是大地的春歌——没有词,只有韵律;没有高声,只有那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晃动。它从这片地传到那片地,从这个角落传到那个角落,唱着一种几乎要被遗忘的认真。
黄昏时分,巷口涝池边聚满了人。男人们蹲在树根下,抽着旱烟,谈论的总是墒情,是种子,是哪块地该种什么。有人问起耧把式:“今儿个那三角地,补得咋样?”耧把式抽了口烟,眯着眼说:“补是补上了,墒情差点,回头得再瞅瞅。”旁人便点头,没人再多问。都知道,他说“补上了”,那便是真的补上了,补得匀匀的、实实的,没有一丝马虎。
![]()
他们的脸上,被风吹得粗糙,被日头晒得黝黑,但眼睛里却亮着一种光,是笃定的,安稳的,充满了期盼的光。他们不谈论未来,因为未来就在他们手里——在那些用播种机播下的大片土地上,也在那些用耧一厘一厘补上的边角里。都一样要紧,都一样耽搁不得。
夜里,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想着那湿润的土地里,千万颗麦粒正在黑暗中静静地吸吮,悄悄地膨胀,用它们那微小而又坚韧的生命力,去顶开头上的泥土。那是一种无声的、然而却浩浩荡荡的、不可阻挡的力量。而那白天的“哐当”声,仿佛还飘在田野上空,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每一寸土地。
许多年后,有人从山丹出去,在城市里回想那些春天,忽然明白了那场盛大演出里最深的一层意思。
![]()
那些轰轰烈烈的铁家伙,代表着日新月异的日子,代表着效率。它们大面积地播种,快速地收获,让土地奉献出更多的粮食。然而,总有那么一些边边角角,是它们顾不上的;总有那么一些窄窄的地带,是它们进不去的。这时候,古老的驴拉耧便出来了,由那些老把式扶着,用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一厘一厘地,把那空缺补上。
这多像人世的光景。人们总被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裹挟着向前奔去,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生活。然而,真正滋养人的,往往是那些大事件顾不上的边角——是母亲在灯下缝补的一针一线,是邻家老者默默递过来的一捧种子,是那些说不出口、却做了一辈子的本分事。这些微小的、笨拙的、近乎古老的温情与认真,恰恰是人生最要紧的收成。
![]()
播种机播得再快,也总有播不到的地角。那些地角,便由耧来播。那哐当、哐当的声音,虽然缓慢,却一声一声,都落到了最实处。而那扶耧的人,得有那么一股子认真劲儿,有那么一双稳稳的手,才能把那边边角角,都种得满满的,实实的。
这便是大地的春歌。它没在优雅的调上,却在心上;它不是唱出来的,是一下一下摇出来的。它从耧把式的手腕上流出来,从那些沉默的庄稼人手里传下来,让现代与古老深情地融合在一起,在每一个春天沉稳地唱起。
![]()
【作者简介】:文子,甘肃山丹人,天之水网专栏作者。曾在《中国作家网》、《甘肃日报》、《甘肃文学》、《焉支山》、《张掖日报》、《张掖作家》、《张掖网络作家》、《作家联盟》等报刊、网络平台发表数篇作品。
来源:天之水网
声明:图文视频来自网络,旨在传递正能量。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联系本平台予以删除。
编审|赵安生|责编|胡榕|编辑|紫萱
![]()
![]()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