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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妈妈一起坐游轮|密斯赵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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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父母有轻微的口音。我们将代替他们习得这门语言,并以此对抗他们。对英语的掌控成为我们超越他们的唯一出路。家庭生活成为一种随性的控诉。冷静沉着的孩子们,灵活快乐地抛出一个又一个句子,设下陷阱挑战家长的权威。疲惫的父母们,恼羞成怒地躲进他们的母语中。

文|密斯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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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这是我第一次搭游轮,船舶相关的专有名词令人迷惑。地图上用船头和船尾来指示方向,但游轮这么大,又还没有移动,如何判断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呢?我迷失方向,在原地打转。最后,我决定把游轮中央的主泳池视作唯一坐标。也就是在那里,我看到了两桌法相庄严的华人长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视身边一切躁动,不动声色地,打麻将。爷爷一桌、奶奶一桌。奶奶们戴着出游必备丝巾,背着方便的斜挎包,低声交谈。爷爷们头戴棒球棒、脚踩运动鞋,面色严峻,手起牌落。

第二天一早,我到顶层甲板观光。甲板上挤满了拍照的兴奋游客,攀岩墙、“北极星”、近十米高的长颈鹿艺术品……接着,一阵熟悉而响亮的民族音乐——五位华人奶奶跳起了广场舞。她们把手机架在躺椅上,面向巨大的玻璃墙摇摆身体。过路人难免投来目光,但她们旁若无人、不以为意。

自此我在游轮的各个角落看到各种各样的华人——情侣、朋友、小家庭、大家族。我在纽约工作,亚洲面孔并不新鲜。平时,我“看不到肤色和人种”。但在这个“普通白人”占绝对多数的游轮上,我又能看到了。

我的行程是游轮新人的最爱,共九天八夜,从新泽西州自由港出发、途径各个港口,最远达到巴哈马群岛。也就是说,无需飞往佛罗里达,航行从离我家半小时车程的港口直接开始。游轮是“量子级”明星产品,以丰富的表演闻名。我们将在这艘长348米、宽41米、重168666吨的巨轮(泰坦尼克号的3.6倍)上度过一半的旅程,另一半则会停在可可岛——游轮公司拥有的私人岛屿、拿骚和迈阿密。

我以前从没想过搭游轮。“那是给老年人玩的。”我听说。

疫情刚刚结束,游轮上大都是本土美国人,很多是老人、超重的老人。他们不是我在曼哈顿见到的那种走路带风、目标明确、身形挺拔的美国人,而是多年前我第一次来美国交换时,在中西部遇到的“普通人”。

我妈对游轮兴致缺缺。“我这次就是来帮你带孩子的,其它都没有兴趣。”宝宝去日托中心后,我妈开始在我家附近的图书馆参加免费英语课,也才终于对宝宝以外的世界有所关注。她没有接受过良好的英语教育,但一向是最勤奋的学生。每次周课后,她都认真完成家庭作业,还会帮老师维持课堂纪律,让其她聒噪的奶奶安静。

在游轮上,她得以完全沉浸在英语环境中。每个认识的单词对她来说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她是不是说‘enjoy’?”“这个是‘欢迎’吗?”她让我教她说“这是一次令人兴奋的旅行!”简单的一句话对她来说有两个难点,元音“i”和辅音“tr。”我无法想象在这个年纪学习外语的困难,但她对每一个进步都感到雀跃。

这才是我的妈妈。她不是什么“勤劳勇敢自我牺牲的老年妇女”。退休前,她是好员工、好妻子、好母亲,但总不忘“享受生活”。陪我上课外班时,她会去逛街;我下课后,总是她提议“要不要去吃个甜筒?”我爸的职位越来越高、越来越忙,她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和旅伴。从初中开始,每年暑假她都会带我在国内旅行。我去香港读大学后,我们的角色互换,足迹延续到东南亚、欧洲。

然后就是这次游轮。

这是我对妈妈的感恩之旅。为了帮我,她暂停了自己在国内舒适的生活。上船前,我没想过自己晕船会如此严重。在香港八年,渡轮对我来说是日常交通工具。但这次是真正的游轮,巨大、且航行于海上。而我对游轮一无所知,脑中唯一的联想就是泰坦尼克号。刚一登船,我就忍不住注意到乘客和工作人员清晰的种族和国籍划分。更糟的是,航行第一天,先生告诉我梨泰院踩踏事件的消息(万圣节前夕,159人在疫情后首次大型活动的拥挤中不幸丧生,是韩国迄今最严重的踩踏事故),我还听到一个长相甜美的中西部白人女孩把它当晚餐新闻读给妈妈。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先是有位奶奶和我妈搭话,接着她就带领全家小孩闯进我们的舱房,并开始制造廉价玩具,把房间当成了血汗工厂。我害怕地尖叫:“这是违法的,是童工!”枪响,一家人血溅当场。转场,末日僵尸片。供奉新鲜蔬果的人被石化,其他人则都变成僵尸。转场。妈妈送我一本书,但书里一个字也没有。然后是我先生,拿着另一本书。其实他们都是怪物所化。他们轮流骗我,而我不得不和他们纠缠,精疲力尽。

2

我们的一天从“水手市集(Windjammer Marketplace)”的自助早餐开始。早餐后,我妈回到我们的阳台房,我化妆,她在“多邻国”APP上学英语。之后我们会坐在泳池边读书、或者参加感兴趣的活动。午餐后,是下午的泳池和活动时间。晚餐前,我们会回房间梳洗打扮。晚餐后是表演,我们也会瘫在床上回顾当天的相片。我们达成共识,休闲生活也是蛮累人的。

我随身带的是许华(Hua Hsu)的回忆录《保持真实》(Stay True),讲述了作者在旧金山的成长历程,同时也是他献给大学好友的感人悼词。好友是日裔,21岁时在劫车事故中丧生。这本关于种族和社会不平等的书给我的度假生活蒙上了一层忧伤甚至是悲愤的底色,特别是身处一艘挤满了美国白人的比我生活的纽约“更美国”的游轮。

海上巡游略显乏味时,我们收到了一家珠宝品牌的茶会邀请函。我妈问我们为什么会被邀请。“可能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尽管这个邀请有种族区分之嫌,我还是把它加到了我们的行程表中,主要因为其“提供精美茶点”。自助餐我真的吃腻了。

我们比活动时间晚十五分钟到场。走到门边,五名销售人员已经急急把我们迎了进去。全场只有我和我妈两人。“快来快来,”他们向我们招手。经理来自巴西,笑容灿烂,但显然对讨好亚洲客户缺乏经验。她的恭维在八十年代也许还会奏效。她的团队——一群拉丁裔男人,则更糟糕。经理在他们讲起略带种族色彩的“友好”笑话时看着我的眼色,假装理解地皱了眉头。茶是袋装的,点心则来自我们的自助午餐。

接下来,我们参加了晚间伸展运动。老师坚持为每人在运动前做“碳迹步态分析”,并向大家展示了不平衡的站姿将如何导致疼痛和更严重的健康问题。治疗方法很简单,她手上的神奇鞋垫,一对200 美元,两对300。我被这个骗局的复古程度震惊。更不忍直视的是老师的僵硬表演,我甚至能通过她直接读到剧本的起承转合和语句。如果她的背诵不那么明显,也许还能有所斩获。

我们倒不介意。在海上太久,我们都急需新鲜刺激。在“猜猜雕塑的重量”、“皇家赌场体验”和“哈利波特知识问答”之间,这些总算轶事。

正式晚餐前,我们会小睡一下、养精蓄锐。等我换上礼服裙三两下补好妆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妈妈不会打扮。她没有参加过派对,更没去过夜店,甚至都没有按现代年轻人的标准约会过。尽管她在同龄人中一直是时尚达人(是她把lululemon介绍给了身边所有的阿姨),但她从来都不是注重外表的女人。直到退休,她基本都不化妆,只是修修眉毛、涂点口红。小时候,我的美妆知识全部来自于时尚杂志。直到去了香港、韩国,我才领悟到素颜在资本主义和父权对女性的双重规训下可以是自我解放宣言(但我妈的选择更多是审美的,而非政治的)。

我妈抹上口红,准备妥当。航行前,我带她去了东海岸最大的“奥莱中心”,帮她选了黑色旗袍风格的礼服和两寸高的裸色高跟鞋。我还在试戴首饰时,她已经开始自拍了。这对她来说还是个新习惯。她找不到完美的角度,觉得照片中自己的脸“太大了”。我帮她调角度、教她摆pose。可她似乎无法做自己。她看上去很优雅,但她的穿着明显让她不舒服。下午在泳池边也是一样。她的表情充满了胆怯、不安、恐惧,甚至羞愧。她学我单手叉腰,但手肘太过向后,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一样怪异。我稍稍向前移动她的手臂,让她微笑时露出牙齿。 “自信点!”

“我不会。”她有点怒意。

观察另一个女人挣扎于女性身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别说她还是你的母亲。我早就过了为自己的“女性特质”感到不适的年纪,身边的女性朋友也都不吝于展示自己的性感。但这个议题对她来说太过“现代”,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来让她宽心。好在,妈妈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尴尬。一走进人群,她就被别人的着装打扮吸引了,不再担心自己看起来“怪不怪”。

3

每天晚上,我们都被安排与几对年长夫妇和两对母女同坐。南亚裔丈夫和东亚裔妻子安静地坐在我们一拳距离的桌旁,几乎没有任何互动。身材壮硕的白人夫妇没有要求就拿到了双份龙虾。母女二人组的妈妈们被服务员讲的所有蹩脚笑话逗得花枝乱颤,而女儿们则全程黑脸。

餐厅名叫“丝绸(Silk)”,大概取丝绸之路的意思。餐厅装潢充满东方元素——佛像、灯笼、红绸,是美剧里不伦不类的远东、一座精美的笼子。而我,一个对大多数食客来说身材娇小打扮精致的亚洲女人,则是最适合放置在这笼子的来自远东的猎物。

这是亚裔美国人早已熟悉的不适,但我妈在美国的时间太短,还无法理解。对她而言,餐厅确实有许多她见惯的点缀,令她倍感亲切。晚餐时,我们终于有机会谈论她和我的小家近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在岸上时,我们都太忙了——我要上班,她要照顾宝宝,没有时间享受我和她的亲子时光。不同住时,我们曾彼此分享在看的书、喜欢的电影。我们谈论任何事情,包括男友、甚至性。她来之前,我听说过太多母女在下一代出生之后反目的故事,但我们的友谊是我邀请她的底气。她是我的妈妈朋友,而不仅仅是姥姥。

我太天真。她全身心拥抱这个新的身份,和宝宝同吃同睡,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像所有祖母一样,她认为这个神圣的职责和男人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们“什么都做不好”)。就连我这个亲生母亲,也是态度不端。她把宝宝的需要当作最高指示,对自己的需要视若无睹。她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贪吃甜食的妈妈,而成了男性书写中经典的伟大形象。然后她就病倒了,先是感冒、然后腰痛、后来是发烧。持续不断的咳嗽,让她彻夜难眠。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我请了一个月的假。然后我们把宝宝送到了日托中心。她终于慢慢好起来,健康无虞,就像从未病过一样。

这是我一年来最大的矛盾所在。我怀念作为我的朋友的妈妈,但又依赖身为“姥姥”的她。我们确实建立了共识——她来美国帮我照顾宝宝,我和先生的工作也不是不辛苦,但身为女权主义者的我,无法违背自己的逻辑而把这责任理所应当地交付她——即使这是中国社会的平常。在她辛苦操持的每一刻,在我每一个责怪她方式不对、太过于把小孩置于自我之上的瞬间,我既惭愧又心疼。正因为她古老的、传统的、我一向不认同及反抗的行为和理念,我才得以偷闲逃脱、在某些时刻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潇洒的、保持自我的“新女性”(但我妈呢?)。

她甚至过得并不舒心。几乎所有海漂来美帮忙带孙子的祖辈们都无法适应这里富足、自由、轻松却无法自理的生活。在家里,我妈听不懂女儿女婿的交谈(她的沉默在我和先生的热烈中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她的活动范围只是这座被称作“mile city”的Hoboken,因为没有我们,她哪里也去不了。即使是在这短短的十几条街,她也曾因为翻译软件的不准确而迷路,又因为“不想麻烦”我,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家。我想象她如何克服她的羞怯,鼓起勇气,在超市、在lululemon……用最简单的英文单字和店员沟通。十几年前刚到香港的我,也曾和朋友推搡着,不肯做和只讲广东话的店员打交道的那一个。如今已成年的我,不愿她经历异乡人在海外的孤立无援,却又不可能时刻在她身边。

出于不同的原因,有对华人夫妇引起了我俩的注意。他们和我妈同龄,但显然和我一样在美国生活。他们衣着得体、举止优雅。丈夫看上去就像我研究所的教授,在八十年代获得博士学位,自此定居美国。他可能曾试图切断和中国的联系,但不得不定期回国看望父母。妻子穿白色荷叶边连衣裙,我们起初误以为她很年轻。她的微笑只给服务员,从不给丈夫。他们的孩子一定成绩优异,任职于金融、IT行业或者是医生。他们的英语流利,让我妈羡慕不已。

许华的父母是我和他们的前辈,六十年代就从台湾来美进修。那完全是另一个时代。加州还没有奶茶连锁店,亚洲超市也没有打扮入时的年轻白人。现在,保持“亚洲性”似乎变得容易,至少不那么危险。许、许的父母和这对夫妇似乎为我打造了一个超越时间的空间,在那里,我同时看到了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和许的父母一样,大学后赴美,对原生文化有着深深的依恋,但我的文青成长经历,却和许达成共鸣(更不用说1.5代韩裔的我先生,和许的成长轨迹几乎重叠)。而最触动我的,是我留在家里的宝宝。他很快会长大成人,成为一个亚裔美国人,他将不可避免地重复历史,像许看待自己的父母一样看我。

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父母有轻微的口音。我们将代替他们习得这门语言,并以此对抗他们。对英语的掌控成为我们超越他们的唯一出路。家庭生活成为一种随性的控诉。冷静沉着的孩子们,灵活快乐地抛出一个又一个句子,设下陷阱挑战家长的权威。疲惫的父母们,恼羞成怒地躲进他们的母语中。

迟早有一天,我可爱的美国儿子会坐在一家名为“丝绸”的餐厅里,仿佛这一切都很正常。我的口音会越来越弱,我这代移民比上一代会更加觉醒,但我们的焦虑和恐惧挥之不去。

游轮上的大多数华人乘客和这对夫妇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们在餐桌上打麻将或扑克牌。他们表现不佳、舞姿滑稽。我见过一位老太太随身拎着收音机大声播放,她的动作僵硬,显然有精神问题,但她总是一个人。我怀疑她的家人就这样把她丢到了船上。他们到处游荡、一脸好奇,对美国人来说显得粗鲁不合时宜。他们和我们搭讪请我们帮忙的方式,在我妈看来都很不礼貌。

人在异乡,总有不堪。所以妈妈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听我的话。我说,可以和陌生人打招呼但不可以对人扬手;我说,不可以在泳池涮脚。我说了一百遍,可以把包包留在座位上,“没有人会拿的!”可她不知道的是,在我教她“美国人”的行事方式时,总有一小部分的我在怀疑自己,在承受和她一样的不确定和胆怯。在这艘被一望无际的大海包围的小船上,离开了美国最具包容性和多元化的城市、没有我美国长大的先生和熟悉的圈子,我和她一样无助。

4

我们的服务员是印度人(船上大部分服务员都是印度人、操流利英文,但清洁人员则几乎都说其它语言)。Kevin拥有最棒的笑容,看上去非常真诚,“打工人”都懂的那种。Kevin的工作能力令他岸上的所有同业者失色,他和助手Jason不间断地服务至少十张桌子。每晚被带领入座时,我经过他们窄小的备餐室,都能看到Kevin在里面忙碌,一脸压力和焦虑,就像我工作时一样——上司、团队、客户都是麻烦,但完美主义者却总惹不住求全。可他的目光一旦落在我——他的客户身上,就会再次泛起最专业的笑容。

行程后半段,Kevin和我熟络起来。他一般连续工作两年不休,随后会有两个星期的假期、无薪。我抱怨信号时断时续,问他工作人员会不会有另外的信号,当然“没有”。他有一个快三岁的小女儿,但信号太差了,他们几乎无法视频。每个夜晚,Kevin会问我当天的安排,分享他的日常,尺度恰到好处。他甚至耐心地和我妈对话几句,帮她练习英文,叫她“妈妈”。

我们的第一次“岸上游览”是可可岛“完美一天”。你不得不为设计者的自大叫绝,他们不仅承诺完美,还给同一个岛起了两个名字,似乎一个名字都不足以概括它的美妙。事实上,该岛平平无奇,和我看过的朝鲜纪录片中的水上乐园相差无几。

第二天,我们抵达巴哈马拿骚。拿骚很像十年前的越南、我小时候的中国。车往各个方向开,一辆面包车飞驰而过,车后印着日文联系方式,车前却是被划掉的汉字——云林风景区。我妈带我在国内旅行时,我常常在乡镇看到这些大城市难得再见的小货车。现在,它们飘洋过海,来到资本发展的下一站。我能想象船上的美国人们在这“极具异域风情”的小城享受阳光和脏乱。他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活,但安全的、干净的、24小时冷气食物不断的属于他们的船就在他们的余光里。当晚的主题是“热带之夜”,他们还可以换上当天在岛上采购的印花衬衫。

迈阿密是我们岸上游览的亮点。维兹卡亚博物馆花园让我妈大开眼界。她仔细学习当地曾经的上流社会的生活细节,拍下了花房、食品储藏室、电话室、厨房、瓷器的相片。但她非常害怕四处蹦跳的蜥蜴,拒绝走上它们跃过的小径。我们还去了“小古巴”和时髦购物区,她觉得很亲切,“三里屯嘛”。我们带着战利品回到船上,喜形于色。

“看得出来你们一定上岸去玩了。”同部电梯的老太太搭话。

是购物袋出卖了我们,我想。

“我们在港口等了四个小时才清关!大家很生气。又饿、又累。没有水,没有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我们刚进房间就听到了船长广播: “对于今天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原来,美国移民局改变了从非美国海域返美的规定,所有乘客必须在抵达迈阿密完成入境手续后才能再次登船。尽管船上多次用英语发布通知,但仍有 28 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导致延误。

“我们一定会补偿大家,”船长说,虽然这规定来自于美国政府。 “你会在房间里看到我们准备的小礼物。”

床上放着150 美元的礼券。

我不知道那二十八个缺席的人中有没有中国人。前半段旅程,我一直隐隐担心妈妈能否顺利返回美国领土。她的文件齐全。航行前,我还打了好几次电话保证她有资格清关。但你永远不知道厄运会不会落上自己头上。每个在美国的外国人都听说过几则入境被刁难的故事,它们如都市传说般悬在我们的头顶。故事的主角都有良好的背景和完备的手续。他们是你的同学、朋友的父母,自然也可能是你。

5

搭乘游轮前,我以为泳池、表演和港口是精彩所在。但住在船上我才知道,最美妙的体验是游轮离港。整个过程以长而尖锐的哨声开启,伴随有节奏的舒缓鸣音。巨轮优雅地滑行,几乎没有一丝晃动,显得缓慢,但由于它太大了,速度又快,岸上的景物瞬间被甩在身后,变得很小很小。你能看到对面游轮上的乘客对你挥手,也有人欢呼鼓掌。恍惚中你好像回到百年前,飞机还未出现,跨洋航行的唯一方式就是坐船。那时,旅行是多么困难又多么奇幻。船行后是无尽的冒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可能会找到真爱。也可能会失去生命。

和我的晕船紧紧相连的,是我对海洋深深的恐惧。大海太大了,放眼望去,没有任何陆地的踪影,即使最细微的地平线也无迹可寻。这让我战栗。大海确实神奇,云朵、阳光、海浪都是。所有对它的赞美都不过誉。但海洋也充满危险。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白天,我不停参加活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到了晚上睡觉前,我无法抑制地思考沉船的可能。我不想死在船上,更不想和这群和我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人一起死。

最后一天,我们参加了“船长会谈”,“了解背后的故事”。一阵炫酷的灯光秀过后,我们高大的船长昂首阔步走进大厅。他身着制服,是个迷人的中年男人。例行介绍后是问答环节,他的发言轻松幽默,比前晚讲着低俗笑话的脱口秀演员更有表演者的派头。他让人感到轻松舒适,但又身兼人们所期待的那种雄性领袖的“船长气质”。

两个问题后,问答环节就尴尬起来。

“你能解释下昨天在迈阿密发生的事情吗?”第一排一位戴着棒球帽的老先生不等麦克风到就出声。

船长诚恳道歉。他说,新政策规定,所有乘客都必须下船入关后才能再次回到船上,这是移民局规定的。他们无法控制。他甚至风趣地讲了个小故事。

“我当时正在健身房,一位绅士走进来,开始在我旁边跑步。我问他:‘抱歉先生,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过海关吗?’他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于是我对他说,‘作为你的船长,我命令你即刻下船。’”

观众都笑了,但老先生没有。他不停叫嚷,几十年来从未遭受过如此对待,最终愤而离场,经过的时候,我身边轮椅上的年长女士对他喊:“找你的国会议员谈去!”

他走后,场上恢复了友好的气氛。我没想到,许多观众关心的是能源和环保问题。

“所有废料都在经过处理后被排入海洋。”船长回答。 “鱼群跟着我们寻找食物。我们抓到鱼之后再喂你们。”

他讲述了和家人在地中海不同岛屿间的“跳岛”假期。每航行十周后,他都会有十周假期。他工作时,家人随时可以加入。他说,他过着这个星球上最棒的生活。

船长说,新冠疫情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因为不能靠岸,他不得不带领船员在海上漂流。最终,公司决定将所有印度船员(船员中的大多数)转移回国。他播放了转移的两分钟视频,展示了在可可岛“完美一天”完成的三千名船员转移。我想到了Kevin,他的女儿快三岁了。当她来到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她的爸爸正在海上飘荡。

6

最后的午餐,我们回到常坐的位置。这些食物我从第一天就吃腻了,只能变着花样摆盘让它们看起来新鲜点。妈妈和我也厌倦了彼此的陪伴(尽管她永远不会承认)。我问她对游轮的感受如何。 “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她想了想后回答:“大家都说游轮很值。但我更愿意去一个实在的地方。”我们又猜爸爸会不会喜欢。 “他可能会。他肯定觉得很值。”

“我刚退休那会儿,一直想和他一起玩。但他那会儿很忙,还要上班,忙忙叨叨。他也不想去,他这人没法闲下来。”我爸是名出色的记者,旅行从不是为了好玩。他走遍天下,但休闲通常只是工作后的插曲。“你看,我去了那么多地方。有时候回老家几个月,他从来没叫我回去过,都没问过我打算待多久。我一直觉得他不关心我。这么多年,我们为这个吵了好多架。我最近才想开了。”

我不习惯她的坦诚。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而富有深意。她真的和解了吗?或者只是放弃了?在家时,我偶尔会猜想我妈如何看待我和先生的关系。我爱撒娇,先生也很配合。我们平等分担家务和育儿责任。她当然为我高兴,但我们的相处模式和她受到的教育、看到的例子大不相同。从小到大,爸妈诸多争吵,其中一个永远的话题就是我爸在家庭生活中的缺席。他一直很重要,他一直很多应酬。小时候,我从来没有站在妈妈那边。她太脆弱、爱发牢骚。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至少,所有成功男人都是这样的。但现在,同为妻子和母亲,我看到了她难以诉之于语言的绝望和痛苦。她没有被看见,没有被听到。而年少的我是无辜的同谋。

“上次我在三亚待了三个月。”她接着说,“那是第一次,你爸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像你王阿姨说的,这就说明他想你回来了。男人老了,就着家了。”我低着头,盯着盘子里放了太久的水果。我曾经问先生,妈妈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婚姻。她会觉得我们太腻味吗?她又会因此想起自己的婚姻吗?“她可能觉得我们太幼稚,”先生说,“就像我们看待早恋一样。他们共同经历的是人生。”

下午,我们重温了过去八天的活动——碰碰车、乒乓球、攀岩墙……终于,我坐在顶层甲板上听着《米纳里》(讲述韩裔四口之家移民美国南部开垦农地的故事)的电影音乐读完了许华的书。我几乎没办法读完最后三十页,它们与我的思考和生活太近了,近到刺痛——这个国家对于我、我的家人和我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它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太阳从远处缓缓降落,悠扬的哼鸣安慰着我。波光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想到了开阔而空旷的土地。

我们差点没有参加最后的晚餐。但最后还是去了,主要为了当面感谢Kevin、给他小费。他脸上仍然挂着最美的微笑,但不知怎么,我看得出他早已和我们道别并做好了迎接下一桌的准备。妈妈急切地想和孙子重聚,而我想念土地。是我把这场母女之旅浪漫化了。但我仍然感到幸运,我和她被困在这艘船上,所有的乐趣和难堪、暴露和回避,都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像小时候那样。

凌晨六点,游轮如期返港。我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没有晃动、没有波浪,大陆平静如常。我拉开窗帘,熟悉的城市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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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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