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办完离职手续,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心里特别平静。
五个月了,整整五个月。跟我一起进公司的几个同事,最晚的三个月头上也都转了正,就我一直被压着。每个月去问,HR都说“等等看”、“再观察观察”、“总监那边还没批”。
我知道是谁在卡我——林总监,我们部门的老大,一个四十出头、永远穿着深色西装、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人。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这五个月,我自认为干得不差。交到我手里的活儿,从来没有掉过链子。有几次项目赶进度,我连续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常九点到公司。林总监都看在眼里的,她办公室的玻璃墙正对着我们的工位,谁几点走,谁几点来,她心里门儿清。
可她就是不给我转正。
同事私下跟我说,你可能哪儿得罪她了。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我平时话不多,干活本分,从来不掺和办公室那些是是非非。要说得罪,我连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上哪儿得罪去?
后来我也懒得想了。五个月,试用期的上限,再拖下去就违法了。我也不想再去问,再去求。脸皮薄,骨子里还有点倔,总觉得这种事儿,要来的没意思。
所以那天下午,当HR又跟我说“再等等”的时候,我直接说:不用等了,我办离职。
HR愣了一下,也没怎么留我。走流程,签字,交工牌,退电脑。一套下来,不到两个小时。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五月底的风吹过来,有点热,但我觉得挺舒服。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突然就没了。
我想,就这样吧。明天开始,睡个懒觉,然后重新投简历。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正吃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筷子顿了一下——林总监。
这五个月,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工作上的事儿都是发消息,而且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接起来,没等我说话,那边先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有点慢:“你在哪儿?”
我说在家。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我问。
“嗯。”她说,“我家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直到她把地址发过来,我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什么情况?我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有什么工作没交接清楚?还是我有什么东西落公司了?可就算是,也不至于让我去她家啊。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
她家在一个挺老的小区,七层,没电梯。我爬到五楼,敲门。
门开了,我看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在公司里永远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的女总监,此刻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妆,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她侧身让我进去,声音很轻:“进来吧,不用换鞋。”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但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旁边是一个杯子。
她让我坐,自己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另一个杯子,给我倒了点酒。
“吃饭了吗?”她问。
我说吃了。
她点点头,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就是沉默。
我坐那儿,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直不给你转正?”
我说:“问了又怎样,都离职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陌生。
“我要是说,我是故意的,你信吗?”
我愣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好像很累的样子。
“你进公司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她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话少,肯干,眼睛里有一股劲儿。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不错,好好带,以后能起来。”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可后来我发现,你跟我太像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是从小职员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这个圈子,你干得越好,越容易被人盯上。我见过太多人,就是因为太顺了,摔下来的时候,爬都爬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反倒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我想让你再磨一磨。”她说,“多熬几个月,多体会一下那种不被认可、不被看见的感觉。我想让你知道,这行没那么好混,你得学会扛,学会等,学会受委屈。我怕你太早转正,太顺了,以后真遇到事儿的时候,扛不住。”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她继续说,“我今天看着你办离职,看着你走出那扇门,我坐在办公室想了很久。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以为我在帮你,可实际上,我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你。我不是你,你不一定要走我走过的路。”
她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红色的,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过了很久,我才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她摇摇头,笑得有点苦:“怎么说?跟你说‘我不让你转正是为了你好’?这话我自己听着都像骗人的。”
我没再问。
我们就这样坐着,偶尔喝一口酒,偶尔说几句闲话。她问我以后什么打算,我说先休息几天,再找工作。她说好,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
后来我起身告辞,她送我到门口。
我下了半层楼,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有点暗,她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林总监。”我说。
她看着我。
“谢谢。”我说,“还有,保重。”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走出那栋楼,外面的风还是热的,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烦躁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她说的那些话,想这五个月的委屈,想她眼眶红红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她,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为了我好。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那天晚上,她本可以不给我打那个电话。
我们只是同事,五个月,甚至连正常的上下级关系都算不上。我走了,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完全可以当没我这个人。
可她还是打了。
也许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她是真的觉得亏欠。也许就像她说的,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谁知道呢。
但那个晚上,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表面上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可能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他们不是不想对你温柔,是他们早就忘了怎么温柔。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一周后,我拿到了新的offer。
新公司离那个老小区很远,我一次也没再路过那里。
只是偶尔,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那瓶红酒,那个旧沙发,还有她站在门口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应该还是那样吧,每天穿着深色西装,坐在玻璃墙后面,看着一批又一批新人来来走走。
我只是希望,她别再那样对别人了。
好心也好,磨炼也好,有些事,说出来是故事,不说,就是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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