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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 王璐瑶
2026年年初,爱泼斯坦案再度成为全球政治焦点。美国富豪爱泼斯坦长期利用财富和人脉,诱骗未成年少女,为全球政商、学界及王室精英提供性服务。2019年,他在狱中离奇“自杀”,更令案件疑点重重。近期,美国司法部陆续公布超过三百万页的爱泼斯坦文件。文件曝光了大量涉案权贵名单,持续冲击着公众对权力、法治与精英阶层的信任。
这起轰动全球的性犯罪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现实:为何在法律与文明高度发达的当今西方社会,权力对女性身体的支配,依然是最隐蔽、最难被追责的剥削形式?这份被曝光或封存的涉案名单,也勾勒出一幅美国权力精英的隐秘版图,宣告着法律在特权面前的全面失效。透过爱泼斯坦案,我们可以看到美国权力精英群体的哪些变与不变?特权在社会中又是如何分配和运作的?
本期播客,我们从政治学与法学的双重视角拆解这起世纪大案,从古今法律对特权的制衡困局中看清权力的逻辑与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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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垚×柯岚:从爱泼斯坦案看懂美国,权贵精英缘何堕落?
【本期阵容】
@林垚
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耶鲁大学职业法律博士,2024年出版文集《空谈》。
@柯岚
华中科技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博士,著有法律研究著作《命若朝霜》等。
@林柳逸(主播)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收听指南】
00:03:49 富豪圈加固了学术界的厌女文化
00:07:42 古今权贵对底层女性的剥削是同构的?
00:13:50 是文件,还是烟雾弹?美国的权力精英在迭代
00:18:03 涉案权贵名单:全球化渗透,与特朗普共和党渐趋绑定
00:23:06 全球精英时代,腐败不会消失,只会被外包出去
00:30:14 “大蜘蛛”隐身了,爱泼斯坦在为谁掩罪?
00:33:33 古今“掮客”对照:白手套们如何反向拿捏权贵?
00:41:56 受害者视角:他们非常擅于把虐待粉饰成一种日常行为
00:45:43 美国的性别正义悖论:女权如火如荼,身体正义依旧脆弱
00:53:45 “刑不上大夫”何以存在?权贵的法律豁免权
01:01:40 司法沦为斗争工具,我们过度夸大了“法”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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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谈》,林垚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24年6月出版,640页,9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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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朝霜》,柯岚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2025年1月出版,424页,79.00元
爱泼斯坦权贵圈,加剧了学术界的厌女文化
林柳逸:我想先从一个更有具体体感的问题开始聊。两位可以分享一下,你们身处的知识分子圈层,有没有因为爱泼斯坦案发生价值观的震荡?比如林老师,您长期在美国顶尖学府求学,对精英的社交文化和社交圈应该有更多观察,不妨跟我们聊聊。
林垚: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没有太多震惊,因为我本身不太融入任何圈层,那些资历较深的人,我和他们比较格格不入。但确实,文件一批批公开后,看到一些名字会让人感慨 “原来这个人也在其中”。比如最近几个月,左翼圈子因为乔姆斯基的名字出现在文件中吵得不可开交。刚开始有他的名字时,很多仰慕者为他辩护,说他年纪大了、喜欢了解 “敌人” 之类的;但随着材料越来越多,这些仰慕者越来越尴尬,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辩护。
这不仅是乔姆斯基一个人的问题。我们年轻一代学者会觉得,上一代人确实和政商圈子走得太近,很多事情上显得 “油腻”。但某些人的介入程度之深,以及他们对学术圈生态的影响,还是有些超出预期。最近有报道提到,爱泼斯坦和学术圈的一些大佬,尤其是理工科大佬,形成了相互加持的厌女文化结构。年轻女科学家不方便加入爱泼斯坦的 “局”,为了维持这种哥们文化、酒桌文化,他们更有恃无恐地排挤年轻女科学家,比如在项目基金的申请和分配上设置障碍。
学术圈很多人主动靠近爱泼斯坦,核心原因是学术圈普遍缺钱,做研究、搞项目都需要资金。当一个大富豪主动贴过来时,很多人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资助。但这种 “靠近” 会影响学术圈的资金分配:谁能拿到钱、谁不能拿到钱,都被这种圈层关系左右。年轻女科学家被系统性排除在资源分配体系之外,拿不到大项目,做不出突破性成果,慢慢就在学术圈被边缘化。这是知识界最近讨论较多的问题。
林柳逸:这好像加固了我的一种刻板印象,就是精英关系中,往往存在很多男性化的同性社交联结。通过酗酒、性娱乐活动等男性专属的亲密仪式、共同越界行为,促成一个共同体的生成。柯岚老师,我最近正好在读您的《命若朝霜》,这本书虽然研究清代法律系统中的女性命运,但关注的群体和爱泼斯坦案的受害者非常相似。比如开篇就写到《红楼梦》中被拐卖的甄英莲。这些被拐卖、被性剥削的底层女性,无论是在爱泼斯坦案中,还是在您的书中,都是核心的关注对象。您在爱泼斯坦案中有没有看到很多与您的研究相似的地方?这个案件中最让您吃惊的是什么?
柯岚:我很认同刚才林老师的态度,我也不太融入什么圈层,一直比较独立地关注一些问题。爱泼斯坦案我很早以前就关注,虽然现在研究古典文学,但我本身是法学出身。前一阵案件热度很高时,有公众质疑:法学界为什么对这件事没什么态度?爱泼斯坦案牵涉到美国法学界知名学者、著名律师德肖维茨,很多公众指责,法学界过去是否过于推崇美国法律,或是把德肖维茨等人捧得太高。
其实法学界的气质总体比较冷静,学者们倾向于等事实认定清晰后再做法律分析,一般不会有公众那样偏感性的情绪反应。但我也有很多疑问:美国司法部为什么把这么多杂乱、未经提炼的信息直接公之于众,经过多年调查却没有给出核心事实?甚至司法部副部长还说 “从这些信息里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起诉”,因为只有一些照片,没有直接证据。我和法学界朋友揣测,放出这么多杂乱甚至无关的信息,到底是真的想公开事实,还是想扰乱公众对事件的认知?上百万条信息如果不经过专业筛选加工,很难提炼出核心事实,反而会滋生谣言,干扰真正可认定的核心事实。
至于古今的对照,其实这类事件的本质古今相通。不同时代的权贵,滥用权力的共同表现,都是将矛头指向社会弱势群体,尤其是贫困阶层的女性。但不同时代也有差异。在明清社会,把底层女性变卖、通过商品交易进行性剥削,是一个在一定程度上 “合法” 的产业。比如 “扬州瘦马”,明清时期扬州一带有发达的女性人口交易产业:很多贫困家庭会卖掉女儿,还有犯罪分子拐卖女童,这些孩子从小被训练仪态、克制饮食以保持纤瘦,资质好的还会被教琴棋书画,长大后高价卖给盐商、达官贵人做妾,资质差的就被卖到风月场所。同一时期,苏州一带也有类似产业,很多贫苦人家把女儿卖出去学戏,长大后做优伶,或是到权贵家里做丫鬟。古代社会的娼和优伶都是娱乐业从业者,都是权贵富豪性剥削的对象。这种产业虽有时会被政府打击,但打击力度有限;而现代社会有各种规范治理这类行为。
作为法律人,我个人最震惊的是,已经有这么多受害者作证,有良知的记者和法律界人士调查、提交了大量有力证据,经过二十多年,大部分涉案权贵却依然没有被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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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5年12月5日,美国司法部宣布将于2025年12月19日前公布爱泼斯坦案卷宗。
美国权力版图的变迁:精英的全球化与党派化
林柳逸:虽说并非所有卷入争议的人都等同于参与犯罪,但在爱泼斯坦的通讯录和飞行日志中,我们确实能通过这个社交网络,看清当代西方权力精英的版图。
如果我们考察这张网络,会发现美国权力精英的构成发生了很多变化——权力不再是单一阵营的游戏,名单呈现出明显的跨界特征,不仅包括政界、商界、学术界,也有科技新贵和王室成员。受关注较多的有比尔・盖茨、马斯克、扎克伯格、英国王室成员,甚至以色列前总理等。
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在二十世纪中叶的论断是:美国的权力精英是由企业富豪、政治领袖和军事机构高层构成的三重结构,他们共同统治大众社会。当时的权力集团有很多可被把握的清晰特征:多来自美国东海岸地区,毕业于常青藤名校,活跃于精英俱乐部,且多是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那么从当下爱泼斯坦的权贵网络来看,今天美国的权力精英版图发生了哪些变化?
林垚:米尔斯在1956年写《权力精英》时,有冷战背景的考虑。二战刚结束,很多退伍将军进入政界,比如艾森豪威尔,毕竟冷战时期军工集团在国家安全中作用突出,学者们常会把军事领袖视为精英的一部分。但现在,比如爱泼斯坦结交的名流中,并没有什么退役将军,军事领袖在权贵集团中分量不重,企业富豪与法律界名流才是主体。知识精英、科技精英能出现在他的交际圈,更多是爱泼斯坦的个人偏好。他出身并不显赫,急切地想通过结交知识精英、科技精英,彰显自己的智力优越性——比如让高校著名教授给他写推荐信,吹嘘他对学术问题有深刻直觉,懂量子力学,但其实他可能根本不懂。
从他的交际圈能看到两个明显变化:一是精英关系的全球化。在西方白人世界,他的网络基本渗透到位了,这和冷战时代以国家为基点的交际圈有重大区别。二是精英交际圈层的逐渐党派化。爱泼斯坦的交际圈里有很多左翼、民主党政客,比如乔姆斯基、克林顿、拉里・萨莫斯,但2000年以后,他的交际圈越来越偏向共和党,尤其是后来靠拢特朗普的人。
这也是美国司法部对爱泼斯坦案左支右绌的原因。要么扔出大量无关文件混淆视听,要么说“道琼斯指数那么高,大家别关注这个事了”。核心原因是特朗普自己深深卷入此案。美国司法部隶属于行政部门,由总统任命,并非相对独立的司法机关,必须维护总统的权力。2008年爱泼斯坦能获得轻判,也和党派关联密切:FBI于2005年就开始调查爱泼斯坦,当时担任佛罗里达州联邦检察官的亚历山大・阿科斯塔,在2008年上任后压下调查,与爱泼斯坦达成轻判的认罪协议。后来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阿科斯塔被任命为首任劳工部长。
现在的司法部长帕梅拉・邦迪也来自佛罗里达州,2008年后,佛罗里达州民众对爱泼斯坦轻判事件非常愤怒,邦迪借着这股民愤当选为佛罗里达州检察长,连任三届,却在上任后对案件置之不理。多年后,她被特朗普任命为司法部长。此外,最新材料显示,很多共和党国会议员也深深卷入案件。
可见,过去一二十年美国党派极化,爱泼斯坦的交际圈也随之变化,越来越多靠拢特朗普的共和党人成为他的座上宾。这些人后来被特朗普选中,很大程度上也和与爱泼斯坦的交际有关。因而淡化爱泼斯坦案,已经成为特朗普派共和党人 “续命” 的重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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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赖特·米尔斯著《权力精英》
林柳逸:米尔斯对权势集团的论述、林老师的党派分析,还有我们所熟悉的红楼梦里的 “护官符”,都是易于理解的权贵抱团图景,他们都处于单一的国家情境中。但爱泼斯坦案似乎也表明,现在的权力精英社交圈是全球性的——涉案人员不仅包括美国各党派人士,还有英国、法国、挪威、以色列等多国权贵,比如英国工党政客曼德尔森、以色列前总理巴拉克、英国王室成员等。
这种全球精英社交网络意味着,基于共同利益,他们可以凌驾于任何国家的法律框架之上,也能利用跨境流动分散责任、规避风险。从地域分布来看,美国的权力精英是否正在演变为具有跨国特征的全球特权阶层?这种全球精英网络的出现,在法治层面会带来哪些新挑战和威胁?两位都是法学研究者,不妨展开聊聊。
柯岚:确实,权贵网络从传统的国家、地域层面,演变为现在的全球网络,这背后是经济全球化、地缘政治变化和信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一个国家卷入经济全球化的程度越高,本土权贵就越容易介入全球权贵网络,利用地域流动性和不同国家的法律差异,分散法律风险。
林垚:柯老师说得很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的这一轮全球化,以全球金融资本流动、跨国公司涌现、海外避税天堂激增等等现象为特征。我也想补充一点,爱泼斯坦的交际圈全球化并非从美国开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的交际圈主要还在美国本土,后来,通过他的英国女性伴侣麦克斯韦尔,他才搭上了欧洲既有的权贵圈子。麦克斯韦尔的父亲罗伯特・麦克斯韦尔,二战时从捷克逃往英国,后来成为商业巨头。爱泼斯坦本就在纽约社交圈如鱼得水,又搭上了欧洲已有的权贵圈层。最新的爱泼斯坦文件也显示,爱泼斯坦和俄罗斯、以色列的情报系统也往来密切。
这些都表明,大家对全球政商关系的想象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这些想象都抓住了全球化之下权力结构的某些特征,但当我们把任何一种“阴谋论”套用到现实中时,又会发现,这背后其实还有更多复杂的因素交织在其中。
爱泼斯坦案对特朗普的选民也打击很大,很多人支持特朗普是因为认为民主党腐败透顶,特朗普是拯救美国的救世主,结果发现自己的热情错付了。这也影响了最近的选举和今年年底的中期选举,比如在共和党基本盘德克萨斯州的两党初选中,很多原共和党选民转而参加民主党的初选,支持民主党候选人。
林柳逸:关于全球精英,我想补充新书《蛛网资本主义》的作者、越南裔美国学者金伯莉·凯·黄的研究观点,我的同事在前段时间正好专访了她。她关注的正是全球精英如何从新兴市场攫取利益。她把全球精英的特权系统比作蜘蛛网,区分了 “织网者” 和趴在网上的“大蜘蛛”,后者是整套系统的最终受益者。“大蜘蛛”,指全球前百分之零点一的资本所有者,超级大富豪,而剩下的百分之一至百分之十的富豪只是资本的保管者。这些超级大富豪通过这套蛛网系统,不断把风险转嫁给“小蜘蛛”——通常是高薪的金融专业人士,从而让自身免于责罚。从这个角度看,爱泼斯坦理论上只是这张蛛网的一部分,可能只是一只小蜘蛛,是织网者,他本身也在为某套系统服务。他在狱中的离奇死亡,似乎更证明了他只是这套系统中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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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2月9日,美国司法部公布未删节版爱泼斯坦案相关文件的最新一批档案。档案中提及众多知名人物。
古今“掮客”:权贵蛛网的织网者
林柳逸:金伯莉·凯·黄在访谈中提到一个重要结论:在全球精英时代,腐败不会在法治系统中消失,它只会不断被专业化、合法化,然后被外包出去。爱泼斯坦出身布鲁克林普通家庭,以金融掮客的身份嵌入富豪网络,为“大蜘蛛” 服务,并通过这张蛛网不断往上爬。我也想请两位谈谈,从古至今,像爱泼斯坦这样的中间人,在整个权贵网络中起到的作用是怎样的?
柯岚:在权贵系统中做掮客,帮他们交换资源,尤其是利用女性进行交易,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职业。明清时期,很多商人会做这类事情,还有权贵家里的家奴、管家,也会出面操办。作家二月河在书中曾经虚构了一个雍正、乾隆朝的掮客,叫任伯安。任伯安手里掌握着很多高官的把柄,包括结党营私的证据、两性关系的丑闻等等。当时朝廷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几乎都在他的 “账本” 上。他想实现自己的利益时,就拿出这些把柄要挟别人。这虽然是小说虚构的人物,但古代社会一直有这种角色。现在所说的 “白手套”——替权贵打理资产的人,在中国古代也一直存在,一些获得朝廷许可的大商人,会垄断相关商业份额,为了维持垄断地位,需要编织复杂的人际关系网。
孙立天在新书《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中有一个解释,很多富豪、党羽为了巴结索额图,替他到苏杭一带购买童男童女,康熙认为是索额图把太子胤礽带坏了。索额图手下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掮客,各方势力都利用这些掮客向太子输送资源,最终腐化了太子。这类角色在史料中多有记载,只是现代社会他们会利用更高的科技,使得受害人的分布范围更广。
近几年我很关注中东局势,每次看到叙利亚、阿富汗、伊朗等遭受战乱的地方,我都会痛心:这些国家陷入困境后,很多儿童极有可能成为类似爱泼斯坦这样的全球犯罪网络的受害者。这些孩子的处境,让他们在法律体系中更难被关注,更难寻求救济、获得保护。这是一种全新的跨国犯罪形式,他们在全球范围内把黑手伸向弱势阶层的青少年,甚至年幼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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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天著《真事隐》
林垚:的确,从财产上看,爱泼斯坦的财富远远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亿万富翁,但这些亿万富翁有些事情不方便直接抛头露面,需要有人在他们之间搭建关系网络、提供 “润滑”,所以必然会出现掮客,有的是跨国的,有的是国内的。理论上,这类掮客是可以被监管的,但关键要看政府机构的监管决心与力度。很不幸的是,在这一轮全球化中,美国对这些政商掮客的监管力度在不断下降。
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七八十年代以后,美国最高法院作为仲裁法律合宪性的最高机构,长期被保守派占据多数席位。这些保守派法官强烈主张 “小政府,大市场”,认为政府不应过多干预市场,这直接影响了政府对腐败、掮客、白手套的监管力度。同时,美国最高法院本身相对不受监管——法官一旦被任命就是终身制,这导致如果法官自身腐败,很难有有效的约束手段。
这种意识形态倾向,突出体现在2010年的“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 中。以往美国对大企业和富豪资助候选人的 “政治献金” 有较严格限制,但2010年,保守派大法官以五比四的投票结果,宣布很多对政治现金的监管条款违宪。他们的逻辑是:政治献金属于政治表达,捐钱给候选人是表达政治观点,而政治表达属于言论范畴,应受言论自由保护。这个判决的后果是,推倒了对政治献金的诸多监管,让大富豪们获得了极大的操纵政客的权力。你听我的,跟我合作,我就给你捐钱;你不合作,我就在党内初选中花大钱抹黑你。金钱政治对民主政治造成了巨大伤害。
到2016年,最高法院又判决了一起与腐败直接相关的案件——罗伯特・麦克唐纳腐败案。麦克唐纳曾担任弗吉尼亚州州长,因权钱交易被联邦政府逮捕判刑,他上诉后,最高法院推翻了定罪。保守派法官给出的理由是:认定政客腐败必须是直接的 “投桃报李” 关系——比如有人送你五万美元,你当场答应帮他办事,这才算腐败;但如果有人请你去某某庄园花天酒地几天,半年后你批准了对方公司的政府合同,这就不能算腐败,因为无法证明两者有因果关系。
这在普通民众听来很荒谬,因为很多权钱交易本就不会当场完成,必然存在时间差。这一判决让“大蜘蛛”们有了更大空间操纵蛛网、摆布“小蜘蛛”和外围群体。民主政治本有可能约束这种权力结构的影响,但这需要良好的运作机制让监管生效。而恰恰在美国当代政治结构下,这种监管机制失灵了。
林柳逸:感谢林老师清晰的梳理。关于“掮客”的特质,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刚刚我们聊了很多政治的部分,我也想再从受害者的视角补充一些细节。
心理学家分析,爱泼斯坦的核心特征,就是他极其擅于发现人的需求,并利用需求来剥削他们。爱泼斯坦非常擅于寻找脆弱的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大多经济困难,来自贫苦家庭,并且其中很多人都是已经遭受过性创伤的。比如千禧年代初,他就在佛罗里达州的棕榈滩别墅里实施过多次性侵犯。当时的很多女孩是从棕榈滩的大陆部分,开车通过一座跨河大桥,进入富人区的。这座桥仿佛连接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相对落后的普通工薪甚至贫困家庭的聚集地,另一边是美国顶级富人区,清晰展现了权力与阶层的差距。
很多女孩是为了一份暑期工、一笔零花钱,才来到爱泼斯坦的豪宅的。更让人心痛的是,爱泼斯坦的辩护律师甚至曾经质问受害者:在遭遇性侵犯前你堕过三次胎,这三次堕胎对你的影响难道比爱泼斯坦对你的伤害更大吗? 确实,有受害者表示,自己没有离开,反而回到爱泼斯坦的别墅,是因为她原本的生活就已经很糟糕。爱泼斯坦的人格中最恐怖的部分,似乎在于他总能精准识别那些最脆弱的人,那些自我认同感已经极低的女孩。并且,他和麦克斯韦尔对女孩的操纵是全方位的,这种操纵不仅是身体暴力,更是心灵控制。譬如他们招募来一个女孩后,再让她招募更多女孩,由此形成一个性传销组织。
受害者弗吉尼亚・朱弗雷在2025年自杀身亡,她在自传中提到一个惊悚的现象:爱泼斯坦和麦克斯韦尔非常善于把虐待粉饰成一种日常行为。他们会一起看电影、徒步、坐摩托艇,他们还承诺让她接受良好教育、进入权贵社交圈。这种操纵堪称“灵魂谋杀”。朱弗雷说,“他们让我成为自己受难的共谋者”,这种罪恶感一直折磨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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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5年11月18日,美国华盛顿,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大厅,在“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投票前,爱泼斯坦案幸存者合影。
身体正义的悖论:性别只是表象,更深的裂痕在贫富
林柳逸:回到案件本质,这是一起对女性身体和心灵的剥削。美国一向讲究身体正义,女性主义运动这些年始终如火如荼,但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看似高度文明的社会里,身体正义仍容易被牺牲,受害女性追责也如此之难?
林垚:确实,近些年美国的性别正义运动如火如荼,但其实在绝大多数国家,包括美国,性别平等与正义观念被社会广泛接受,都是相当晚近的事。以美国为例,绝大多数州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才在法律上允许女性未经丈夫允许自主找工作;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女性才能未经丈夫允许自己办银行卡;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女性才能未经丈夫允许自己买房,成为户主。
虽然在开明圈层、城市阶层中,性别观念的进步有目共睹,但美国绝大多数地区的保守势力依然顽固强大。同时,性别不公与阶层、社会经济问题交织在一起。
解决性别不平等,一方面需要社会文化观念转变,法律加强对女性的保护;另一方面,政府有义务建立完善的社会福利与保障体系,让穷人不至于流离失所,让破碎家庭的孩子能在社工帮助下健康成长。爱泼斯坦案恰恰反映出,美国的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在发达国家中是相对较差的。相比于欧洲等发达民主国家,美国在社会福利上的投入极低,大部分资金用于军费等方面,美国穷人的生活相对其他欧洲国家更为悲惨。所以这类事件发生在美国,其实并不意外,因为这里就是有一个庞大的贫困、破碎的阶层,可以供富豪们摆布。
林柳逸:柯老师怎么看?您之前也提到类似观点。比如,清代诱拐妇女一直是很严重的社会问题,案发率很高。您写道,清代女性是一种稀缺的社会资源。一方面,男女比例本就失衡,民间常有溺杀女婴的情况;另一方面,富贵阶层的男性可以妻妾成群,但底层男性却难以娶妻。爱泼斯坦案对女性的交易形式和目的可能有所不同,但本质上,女性作为一种社会资源被交易的惨状是不是相通的?
柯岚:柳逸提到的朱弗雷的案例,我看过相关报道。确实在很多类似性侵案件中,来自穷困家庭或没有背景的家庭的受害者,她们更难以动用力量寻求救济。这次公布的档案有个点值得关注:很多关键信息被涂黑,但受害者的信息却没有打码,造成了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性别问题很复杂,但核心却交织着阶层问题。性别只是表象。我想社会进步、文明进步更深层的标志,其实是尽可能地消除贫困,包括经济贫困和经济学家所说的“能力贫困”。阿玛蒂亚・森等经济学家都讨论过 “能力贫困”,爱泼斯坦案中被选为猎物的青年女性甚至儿童,都属于极度能力贫困的阶层:没有条件接受良好教育,没有能力脱离不幸的生存环境。我们要承认从古至今社会有了巨大进步,但文明进程中消除人的异化,实现人的解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最初在法学院专攻西方法哲学,尤其是美国法理学,近十年才转向传统文化研究。我回顾近代以来美国法律界备受推崇的学者,发现其中很多都有社会达尔文主义倾向——比如在中国法律界很受追捧的霍姆斯、波斯纳,他们认为社会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从霍姆斯到波斯纳一脉相承的法律经济学,强调法律的效力,却较少关注普世的人的尊严与价值。
美国政治法律思潮中这种反智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倾向,可能和美国的起源有关:它最初是新大陆,很多在欧洲受迫害的人来到这里,靠自己的力量追寻美国梦,可能因此形成了“靠自己,不指望社会救济”的适者生存观念。这是我的粗浅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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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出版的《霍姆斯读本》
刑不上大夫?权贵的法律豁免何以存在?
林柳逸:那如果把目光拉回当下的法律体制,爱泼斯坦案最让人愤怒的,就是权贵阶层受到的司法优待,请两位聊聊这一案件暴露出的美国法律系统的结构性问题。
林垚:如果有听众读过我之前的政治类文章或书,大概能理解我对美国政治的结构性批评:行政部门权力太大,不受制约,其行为难以被问责。美国和很多发达国家的区别在于,大多数发达国家实行议会制,行政部门隶属于议会;而美国建国后秉持三权分立传统,行政部门独立于立法部门。现实中,立法部门制定法律的过程相对缓慢,行政部门决策效率更高,若不受立法部门约束,很容易形成独大局面,行为具有极高任意性,且难以被问责。
在美国体系中,联邦检察官隶属于司法部,司法部仅向总统一人负责。以往总统相对受约束,不会主动干预司法部,但特朗普任期内,总统干预司法部的问题凸显。检控系统和法院是两套独立运作逻辑,检察官拥有极高裁量权——决定是否追究案件、封存档案、给被告轻判的认罪协议等,这些决策基本无法被立法部门或民众问责。
爱泼斯坦案中,之前提到的亚历山大・阿科斯塔给了他极为宽松的认罪协议,这一行为却未对阿科斯塔的职业造成任何影响。反观美国很多检察官,一方面对富人网开一面,另一方面为了政绩(比如追求高定罪率),专门针对穷人下手。现在美国刑事案件认罪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绝大多数不会开庭,靠的常常是检察官“恐吓”嫌疑人:不接受认罪协议,开庭可能判十年;接受的话,判三年或五年。很多穷人缺乏法律知识,会担心无法在陪审团面前证明清白,担心陪审团有偏见,从而主动接受认罪协议,放弃了洗清冤屈的机会。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检察官发现这种“认罪协议交易”很好用,越来越频繁地使用,既提升了政绩,打造了“铁血清官”形象,又能在涉及富人的案件中有操作空间。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检察系统处于美国行政部门独大的结构之下,难以被立法部门或民主选举直接问责。
柯岚:林老师说得非常好。美国的诉讼程序极为复杂,刑事案件中流行的“认罪协议交易”,也是很多美国法律题材影视剧的常见主题。美国的对抗制审讯程序,对谁更有利呢?一是有更多法律知识的人,二是能购买更好法律服务的人。以爱泼斯坦案为例,涉及的学者德肖维茨,在案件未曝光全部严重罪行时,就曾说过,只要能证明他是摩萨德特工,就能帮爱泼斯坦脱罪。这种重量级、能创造“奇迹式辩护”的法律服务,只有权贵才请得起。此外,美国司法制度对 “重复游戏者”(经常打官司的人)更有利,而对受教育程度低、贫困、难以购买优质法律服务的阶层不利。
如果做一个古今的对比,中国古代的权贵特权有时是直接写在法律里的:权贵或社会阶层高的人,伤害地位低的人时,法律责任会减轻。比如我们所说的“刑不上大夫”,清代官员若非犯特别严重的罪,可通过罚俸、降级等方式折抵刑罚;旗人也有类似特权。
以女性相关犯罪为例,清代权贵家里常有很多奴婢,法律对男主人侵害婢女的行为没有明确约束,婢女很难寻求救济,甚至法律规定“不得告主”,告主本身就构成犯罪,无论所述是否属实。古代社会很多时候在法律上直接赋予特权阶层一些豁免权,而现代社会至少在法律上承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不平等变得更为隐性了。复杂的诉讼程序需要付费,这种平等鸿沟更难跨越。
林柳逸:最后请两位老师谈谈,爱泼斯坦案带来的最大教训是什么?
柯岚:我们还是要讲一点乐观的展望。我是法学出身,以前研究西方法理学,可我现在觉得,过去法学界可能高估了法治的作用。法治的作用是维持社会稳定,让纠纷得到可预期的解决,司法机关在社会纷争中充当理性、冷静的平衡器。我持保守看法,法律和法律人的作用是有限的,社会进步更多要依靠消除贫困、建立更良性的公民社会、让关心社会进步的人能自由表达意见、通过各种媒体监督政治权力等等。作为法律人,我也在反思,过去我们是否过高估计了西方哲学家鼓吹的法治的作用?这是我最后的感想。
林垚:柯老师说的这一点我很同意。司法的作用、司法中立的实现,需要一整套更广泛的结构支持,包括社会经济层面,让民众不至于因生活悲惨而产生颠覆一切的心态,也依赖更完善的制度设计,以及民主表达和参与渠道的相对通畅。我们需要从制度上重新思考:同样是民主制度,为什么有的运作得更好,有的却容易遭遇民粹主义的冲击?特朗普两次当选后,大家发现,这些制度的漏洞,一旦有人肆意利用,宪法根本没有阻止的手段,或许是宪法设计本身存在缺陷。
不过我还是要以乐观的角度收尾。民众对这些事情是反感的,爱泼斯坦档案在特朗普选民中造成了比其他政策分歧更大的裂痕,且直接反映在最近的地方选举结果中。美国的大学生们,尤其是偏左翼的校园里,很多人都热情投身社会运动。前几届选举中,不少学生请假或抽出时间做地面投票动员,挨家挨户游说选民。民众有被政治动员的潜能,只要允许民众的政治潜能通过制度手段发挥出来,就有纠错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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