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AI下周二就要毁灭人类,和说它是自火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一样都是炒作。」前Meta全球事务总裁尼克·克莱格(Nick Clegg)坐在伦敦西区的办公室里,对两种极端论调都不买账。这位刚卸任的英国前副首相,如今选择押注教育AI——一个他认为能「率先被AI彻底改变」的场景,却拒绝加入硅谷关于超级智能的集体亢奋。
2025年1月离开Meta后,克莱格沉寂数月。本周他宣布同时加入两家AI公司董事会:英国数据中心公司Nscale,以及教育科技初创企业Efekta。后者脱胎于瑞士英孚教育(EF Education First),主打AI教学助手,已覆盖约400万学生,主要分布于拉美和东南亚。克莱格的角色很明确:用政治与科技双栖经验,帮这家公司开辟新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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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起商业版图,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的立场——在AI话语光谱中刻意保持的「中间态」,以及对权力集中的尖锐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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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种 hype,一样有害
克莱格对「末日论」和「万能论」的厌恶,源于对技术本质的清醒认知。
他向《连线》杂志解释:AI「既非常多用途,又非常愚蠢」。它在编程等特定领域「异常强大」,却在许多其他场景「异常无用」。这种矛盾性导致公众讨论总是在两极间剧烈摇摆。
「我们总是这样——先称之为『人工』的,然后花大量时间把它拟人化。」克莱格指出,这种认知折射是人类理解陌生事物的本能,却是「根本性的错误」。AI的「诡异互动质感」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对面真有意识在回应。
这种警惕并非技术悲观主义。克莱格相信AI能消除某些「摩擦」,只是拒绝为任何一方站台。他的判断标准很务实:谁有东西要卖,谁在夸大自己发明的威力——这两种人的声音都要打折听。
二、教育:一个「可行」的落地场景
选择教育作为复出首站,克莱格的逻辑很直接:这是AI能「真正改善」而非「被过度承诺」的领域。
Efekta的产品形态并不复杂——AI助教根据学生能力自适应调整,并向教师发送进度报告。核心卖点是复制「传统课堂无法规模化的」一对一教学体验。400万用户的规模证明,在师资匮乏的新兴市场,这种替代方案有真实需求。
克莱格的政治背景在这里成为资产。教育科技扩张的最大障碍从来不是技术,而是监管合规、政府关系、本地化运营——这正是他横跨英欧政商两界二十年积累的能力半径。
但教育AI的赛道早已拥挤。从可汗学院到多邻国,自适应学习不是新概念。Efekta的差异化在于「B2B2C」路径:通过学校系统渗透,而非直接面向消费者。拉美和东南亚的选择也避开中美红海,在基础设施薄弱但移动渗透率高的市场找缝隙。
克莱格的加入,相当于为这家公司贴上「可信任」的政治背书——在全球对数据隐私、算法推荐日益敏感的当下,这种背书比算法本身更稀缺。
三、对硅谷的失望,对布鲁塞尔的愤怒
访谈中最犀利的部分,是克莱格对AI权力格局的双重批评。
一方面,他警告AI竞赛将「进一步把权力集中在硅谷」。这不是抽象的忧虑——他在Meta任职期间亲历了这种集中。当算力、数据、顶尖人才都向少数巨头聚拢,创业公司的生存空间被系统性挤压。
另一方面,他对欧洲监管者同样不留情面。「讨厌的布鲁塞尔官僚」被他指责为「用膝盖绊倒了欧洲AI创业者」。这种措辞来自一个曾领导英国自由民主党、与欧盟关系密切的政客,格外刺耳。
克莱格的愤怒有具体指向: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等监管框架,在保护公民权利的名义下,实则抬高了合规成本,让资源有限的新兴玩家难以生存。结果是监管套利——大公司有法务军团应对,创业公司要么被压垮,要么被迫迁往监管更宽松的司法管辖区。
更讽刺的是时机。克莱格卸任Meta恰逢特朗普重返白宫,而硅谷巨头们「匍匐在特朗普脚下」的姿态,与他所批评的布鲁塞尔官僚主义形成镜像——都是权力对技术的扭曲。
四、超级智能:一个不愿参与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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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格最明确的拒绝,是针对「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的叙事。
这个词在2023-2024年主导了AI公共讨论。从OpenAI的「超级对齐」团队,到DeepMind创始人关于「AGI时间表」的预测,再到各国政府仓促成立的AI安全机构,一种假设被默认接受:通用人工智能(AGI)乃至超级智能即将到来,人类必须提前准备。
克莱格的不耐烦在于,这种讨论已经脱离技术现实,成为某种「世俗末世论」——用科学语言包装的焦虑产业。他并非否认长期风险的存在,而是反对让这种不确定的远期想象,绑架当下的资源分配和公众注意力。
这种立场与他在Meta的履历形成张力。Meta AI(原FAIR)同样是AGI竞赛的参与者,扎克伯格多次公开表态要构建通用智能。克莱格的「不谈论」,或许是一种离职后的松绑,也可能是对前雇主战略的距离化。
但更有可能的是,这反映了一种代际差异。克莱格属于「前深度学习」时代的政治精英,他的技术认知框架形成于社交媒体时代,对Transformer架构(变换器架构)和规模定律(scaling laws)的宗教式信仰缺乏共鸣。对他而言,AI是工具,而非需要被「对齐」的准生命体。
五、中间道路的可行性
克莱格的复出姿态,可以解读为一种「第三条道路」的尝试——既非末日预言家,也非技术乌托邦主义者;既批评硅谷垄断,也反对布鲁塞尔过度监管;既看好AI的实用价值,又拒绝加入超级智能的军备竞赛。
这种立场在当下的舆论场中显得稀缺。2024-2025年的AI讨论被「有效加速主义」(e/acc)与「有效利他主义」(EA)及其安全分支的对立所主导,中间地带被挤压。克莱格的「两种 hype 一样有害」,是对这种二元结构的拒绝。
但中间道路的挑战在于执行。Efekta的商业模式是否真的能在不依赖超级智能叙事的情况下获得融资和人才?Nscale的数据中心业务如何与英伟达(NVIDIA)等巨头的生态竞争?克莱格的政治资本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壁垒?
更根本的问题是:当整个行业都在为「智能爆炸」押注时,一个拒绝参与该对话的玩家,是否会被资本市场边缘化?
六、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关注
克莱格的转向是一个信号——关于AI话语的疲劳,关于实用主义的回归可能,也关于政治精英在技术周期中的角色变迁。
他的选择暗示:教育、医疗、法律服务等「垂直场景」的AI应用,可能正在从「AGI附庸」重新获得独立价值。这些场景不需要等待通用智能的突破,当下的技术已经足够产生可量化的效率提升。
同时,他对布鲁塞尔的批评揭示了欧洲AI生态的结构性困境:监管意图与监管效果的背离,正在将创新活动推向其他司法管辖区。这与美国部分州(如加州)的AI监管尝试形成对照——监管竞争将成为地缘政治的新维度。
对于从业者,克莱格的案例提供了一个非典型的职业路径模板:从政治到科技巨头,再到垂直领域的董事会角色。这种「旋转门」的变体,可能比传统的创业或投资更适合某些技能组合——尤其是那些在「翻译」技术与政策之间游刃有余的人。
最后,关于超级智能的沉默本身是一种表态。当OpenAI、DeepMind、Anthropic等实验室将AGI作为组织使命时,一个资深业内人士的拒绝参与,提醒我们审视这种共识的建构过程——谁在定义议程,谁从这种定义中获益,以及被排除在外的替代性想象。
克莱格没有提供答案,但他的问题姿态,在当前的舆论气候中已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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