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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过被拒的经历。生活的底色往往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我们常有的遭遇是被拒:申请大学被拒,找工作被拒,找对象被拒。
但这都是正常的,要是什么拒都没收到过,真的万事大吉顺风顺水,说明我们一直在舒适区里晃悠,没给自己任何挑战。那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实则一眼到头的人生,何尝不是对生命潜能的辜负,是对人世历程的低价抛售?
但是被拒绝的体验,的确会在我们的心灵上留下危险的烙印。如果因为被拒绝的痛苦,而转向封闭与愤怒,最终受伤的仍然是自身。本文结合近期出版的新书,与大家探讨如何医治被拒绝的痛苦。伤害自有其重量,但它却不是最终的叙事。我们的过去不是我们的未来。饶恕是医治的起点,而感恩与对更高力量的降服,则让我们停止与过去对抗,转而在当下扎根。
撰文 | 方柏林
“被拒综合征”
普通人受挫、被拒都很正常,只会停顿,难以终止:找到了工作遇到升职被拒,结婚了被对象“拒” —— 打冷战热战,无性婚姻,离婚,等等。还有,一些群体将人排斥在外,让人没有归属感。单位员工吃饭的时候,没人过来成为同桌。朋友圈精心发的美图没人点赞。亲人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所有这些现象,英文有个大一统的词,叫get rejected. 根据 Merriam-Webster的解释,rejected(reject 的过去式或过去分词)有几种不同层面的含义:
第一,to be unwilling to grant,意思是“不愿给予、不同意批准”,强调对请求或申请不予同意; 第二,as in refuted — to declare not to be true,意思是“否认、驳斥”,强调公开认定某种说法不真实或不成立; 第三,as in discarded — to get rid of as useless or unwanted,意思是“丢弃、抛弃”,强调把某物视为无用或不需要而去除; 第四,as in refused — to show unwillingness to accept, do, engage in, or agree to,意思是“拒绝接受、拒绝做或拒绝参与”,强调在态度上表现出不愿意同意或参与。
总体来看,这个词既可以指制度层面的不批准,也可以指理性层面的驳斥,还可以指情感或行动层面的拒绝与抛弃。中文字面上最接近的是“抗拒”,但有的rejection并无“抗”的成分,可能就是“懒得理你”、“不带你玩”的无视、忽略。rejection包含拒绝、排挤、排斥、反感等多重含义。更好理解的,是它其实是归属感的反面。
这个词是关系和心理中的一个现象;我们姑且称其为“被拒综合征”吧。Feeling rejected 也是一种情绪,它在中文中同样不易找到对应表达。它包括被孤立,遭排斥等情景下的心理反应,涉自卑、沮丧、失望、绝望、哀伤等情绪。换言之,它指的是人在关系中或大或小的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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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ling the Wounds of Rejection,Meyer, Joyce, and Ginger Stache,Hachette Book Group, 2025.
文字虽是标签,却也改变了我们和现实的互动:中文里rejected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也就没有人拿出来专门去讨论。我最近看到一本书《医治被拒的伤痛》(Healing the Wounds of Rejection: Moving Forward with Strength, Confidence, and the Ability to Trust Again),颇受启发。此书由两位作为同事的女士乔伊斯·迈耶(Joyce Meyer)与金吉·斯塔奇(Ginger Stache)合著,里面以作者的信仰为基本依据,但其论述,对任何人我看都有帮助。乔伊斯·迈耶现年82岁,和丈夫仍活跃于公共视野。她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她的书过去独立出版,但在2002年,主流出版商Hachette Book Group以超过一千万美元的价格,购买了她独立出版图书的版权。2005年,迈耶被《时代》周刊评选为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
此书从两个作者的实际经验出发,讨论一个极其普遍却常被忽略的主题 —— 被拒、被孤立、被排斥、被放弃、被切割所造成的内在创伤,以及它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塑造我们的性格、关系模式与自我认知。两位作者“自曝家丑”,血淋淋地讲述一度不堪的人生:作者之一乔伊斯·迈耶被拒的伤痛经历,是父亲对她乱伦,母亲明明知晓,乔伊斯也希望母亲来抗争和保护,但母亲觉得这个丑闻太沉重,选择了扭头不顾,这是她作为女儿“被拒”的一个苦难经历。一到十八岁,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匆忙结婚,可是这个丈夫也常抛弃她。这个丈夫比她还不懂生活,甚至不懂谋生,“搞钱”的方式包括怂恿她从单位偷钱供双方消费。另外一个作者金吉,结婚后,突然发现貌似忠诚的丈夫沉迷于色情,她惊呆了,被婚内抛弃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书中还提供了其他人形形色色的个案,例如有个女子哭诉丈夫爱上了她的闺蜜 —— 这是婚姻和友谊的双重背叛,双重抛弃,她感觉“前胸后背各被人捅了一刀,倒下去都不知道朝那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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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日》电影剧照。
首先需要说明的一个好消息是,作者告诉我们,被拒不都是坏事。长远地看,有时候它只是“早死早超生” —— 一些被拒和挫败的经历,只是让我们改变方向,它或许可以打开新的门,引我们走上一条原本不会选择、却更适合我们的道路。有些抗拒,让我们断绝本来就不适合的关系,绕开未来更大、更不可逆的伤害,也算是一种及时止损吧。在素质训练上,被拒的经历,也是一个学堂般的体验:当我们经历被拒绝的痛苦时,内心也在被塑造 —— 我们会学会更多的同理、更多的爱与怜悯,去理解那些曾有相似经历的人。如此说来,被拒听起来像“悲剧”,闻起来吃起来也像悲剧,但未必真都是悲剧。
然而在眼前,在经历的过程当中,被拒是一种深刻的伤害。若未被医治,它不会自动消失,而在心中发酵,酿为苦毒与愤怒,甚至发展成破坏性的行为。书中提到了一些极端案例:“大学炸弹客”特德·卡钦斯基,以及1995年俄克拉何马城爆炸案的主犯,据报道在成长过程中都经历了深重的孤立与疏离。平时我们听到,遇到这些伤痛,要迅速疗伤,迅速振作起来,走岀来。作者倒要我们接纳我们的痛苦,与这些痛苦共存一段时间,让这些痛苦走完自己愈合的流程,而不是迫不及待将其强行解决,否则它或许由半生不熟的疗治,转成长久复发、难以愈合、甚至日渐恶化的祸患。
被拒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受伤的大忌是心灵转向苦毒。苦毒就是一杯举杯消愁的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恶化问题,毒化我们自己内心。“快乐和苦毒是无法共存”的,二者只能选其一 —— 对了,这是一个人的选择,不是只能消极接受的“无奈”。被拒也使人走向隐性的防御、自我封闭、关系疏离与持续的愤怒。全书一个极具洞见的比喻是“被拒绝的滤镜”。当人经历一次或多次深刻的否定,他的视角会发生改变。我们熟悉“玫瑰色眼镜”这个说法,而作者所描述的则是相反的情形——透过拒绝的滤镜看世界。此时,人的内在预设变成:别人迟疑,是不是不喜欢我?朋友低声说话,是不是在议论我?对方的沉默,是不是轻视我?当我们预期自己会面临被拒时,几乎总能噩梦成真。
人对于早年被拒、被排斥的另外一个反应,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进入关系之后,拼命讨好对方,比如不断买礼物,花钱买友谊,花钱买亲情,结果导致关系失衡:对方习以为常,甚至得寸进尺,最终自己无力承担不再付出时,关系顿时急转直下。出于被接纳 —— 或者说害怕被排斥而百般讨好,也可能让对方感觉过于黏人,让人窒息,从而通过疏远而透气。一旦觉察对方退后一步,我们便确认“如我所料,我果然不被接纳。”这些情形,都会让被拒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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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日》电影剧照。
被拒让有的人走向完美主义。完美主义在中文语境中是个褒义词,在英文里往往是贬义词,指的是那种让人止步不前、陷入瘫痪的过度讲究和慎重。许多有过被拒被排斥体验的人,会不自觉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努力、足够无可挑剔,就不会再被抛弃。他们拼命工作,竭力讨好,害怕犯错,害怕不被肯定。然而这种追求并非出于健康的成长,而是出于恐惧。真正的成熟,是在被爱中成长,而不是在焦虑中自我挣扎。
医治的第一步,是在思维里摘除被拒的滤镜。书中还提到很多其他方法,例如:要学会对“冒犯”无感。我们越不容易被冒犯,就越少被拒绝感捆绑。试着成为一个“不轻易被冒犯”的人。不容易被冒犯,并不意味着接受不公义或不恰当的对待。它只是意味着不把每一件小事都视为针对自己。把掌控自己情绪的责任,放在自己手里,而不是拱手交给别人。你要是让人支配自己的情绪就完了。
此书也让人警醒,我们不可能取悦所有人,也不是所有关系都有积极意义。有些关系注定不能长久。据说一个人超过五个密友就进入过度消耗期了。我们自然要对人好,但不要为了被接纳受欢迎,而去削尖自己一般去讨好任何人。在说到一个人为了被接纳的感觉而到处结交时,作者说:“我们遇到的人,有的是有缘而来,有的是聚散随季。”要有所鉴别,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去竭力维护。据传乔布斯有句名言:“要是我想讨好所有人的话,我应该去卖冰激凌。”显然,他说这话也不想讨好哈根达斯。
书中关于“保护的墙”的论述让人省察。当人深深受伤,往往会在自己四周竖立高墙,把自己保护起来。人会在心里立下誓言:“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于是,人们学会隐藏真实的情绪,学会假装不在乎,学会自我辩护,以为这样可以避免再次受伤,实际上却把自己囚禁在孤独之中。“把别人挡在墙外的时候,也把自己困到了里面。” 真正的医治,不是强化防御机制。相反,要拆除内心那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誓言,重新选择信任——不是盲目地信任人,而是把信任放在更宏大的东西之上,比如强大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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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日》电影剧照。
那些看遍千山万水,吃亏上当一次又一次,仍对爱与关系赴汤蹈火的人,本质上是可爱的,也是人类精神宝贵的一面。一个人吃过生活的亏,从此就自怨自艾,拒人千里之外,损失的往往是自己。过于世故的人是可耻的,他们让不信任弥漫在空气中;他们也是可怜的,太阳会照样升起,世界离了他们照转,其余的人照样在爱与欢喜的道路上熙熙攘攘。生活需要一种韧性:我们得像童谣里说的小蜘蛛一样,不断结网,哪怕雨水冲来,网毁掉,它还会接着织。一次被雨淋就放弃,蜘蛛也就不是蜘蛛了 —— 当然,找个避雨的地方去织更好,而不是一再选择落雨的下水道。作为人,如果吃过亏,从此就缩进壳里,那我们与人交往、与人建立关系的那部分人性,至少也就坏死了。我们也因此不像健全的人了。
停止与过去对抗
本书后半部分将焦点转向盼望与重建。作者强调,拒绝可能削弱我们的自信,但不能决定我们的身份。她区分了“条件式自信”与“扎根式自信”。前者建立在外界的评价上,一旦环境变化便摇摇欲坠;后者建立在一种深层的安稳上。自信并非傲慢,而是一种安静的确信:即使有人误解我、攻击我,我仍可以前行,因为我的价值不取决于他们的判断。书中甚至提出一种看似反直觉的建议——当人攻击我们时,要有足够的自信让他们“错下去”,停止为自己辩护,在一定程度上“躺平”地渡过难关,而不是无休无止地与对方较量。但话说回来,我们想维护关系,就不能沉默,要在时机合适时沟通彻底。冷战是一种心理操控,它都有了自己的名词,叫stonewalling,字面上看是指“石头墙”。在亲密关系中被视为关系的四大杀手之一,另外三大杀手分别是:批评、防御和轻蔑。
在关于健康关系的章节里,作者借助传统的四种气质类型,帮助读者理解不同性格在关系中的敏感点。多血质渴望陪伴,害怕孤独;胆汁质重视目标,可能将关系工具化;黏液质追求和平,却容易回避冲突;忧郁质敏感深刻,却可能想象不存在的拒绝。在人格和性格类型测试多如牛毛的当下,我倒感觉这老套的气质论更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作者并不将气质绝对化,而是指出关键不在性格,而在动机。我们是为了被欢迎而接近人,还是为了真诚地去爱?我们是因为恐惧而抓紧别人,还是出于自由去建立连接?当我们把快乐与安全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时,关系必然承受过重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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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书最后强调五个选择:选择信心而非情绪,选择冒险去爱,选择饶恕,选择感恩,选择放手。一个人受伤之后,有一种自然的反应是不再冒险去进入另外一种关系。然而,书中作者则说她们宁可去冒险进入一段关系,哪怕最后失望,也不会因为前方道路上可能会出现的障碍和坑洼,而裹足不前,孤独终老。你有没有发现,“爱上”和“哀伤”这两个词几乎同音:爱总是带着风险的。但如果风险都不敢冒,那种空空荡荡的稳妥,又有什么意思呢?每个人都不完美,包括我们自己。我们各自带着伤口、包袱与需要进入关系,不可能要求别人时时给予完美回应。五行缺爱是更难承受的事。不能因为曾经受伤,就因噎废食,停止去爱、去信任。要知道,幼儿刚学习走路时,如果大人不去扶,平均每小时会跌倒17次,一天超过100次。他们会跌倒、会疼痛、会哭泣,但仍然会站起来再试一次。如果他们因为害怕跌倒而放弃,就永远学不会走路。
整本书并不否认痛苦的真实,相反,它承认伤害的重量,却拒绝让伤害成为最终的叙事。作者反复提醒读者:我们的过去不是我们的未来。拒绝或许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却不必决定我们的命运。医治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奇迹,而是一次次选择信靠、一次次放下愤怒、一次次再次尝试去爱的过程。饶恕是医治的起点,而感恩与对更高力量的降服,则让我们停止与过去对抗,转而在当下扎根。
在一个普遍焦虑、关系脆弱的时代,这本书之所以有力量,不在于提供复杂的理论,而在于提供了很多案例和启发。此书用直面伤痛的勇气,邀请读者正视伤口,却不沉溺于伤口;承认脆弱,却不向绝望投降;经历拒绝,却仍然选择信任。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中,此书给我们一个平衡而又行之有效的疗伤指南。作者在书末总结:“没有什么痛苦是徒然的。”走过痛苦,若我们仍屹立不倒,势必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方柏林;编辑:走走;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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