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那天晚上十一点，丈夫又抱着枕头去了书房。
第五年了。
从新婚第二个月开始，他就这样。理由是：我睡觉轻，他打呼噜，分开睡对两个人都好。
我信了五年。
直到上周闺蜜来家里住，无意中说了一句：“你们结婚这么久，怎么家里一张合照都没有？”
我愣住了。翻遍手机相册，最近的一张，是五年前领证那天拍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的时间，不到三十天。
我开始回想这五年。他从不让我进书房，说是办公的地方，怕我进去弄乱文件。他手机永远不离身，去洗手间都带着。他每个月有两天“出差”，去隔壁城市，当天去第二天回。
怀疑一旦种下，就会疯长。
上周他出差那天，我找了个开锁师傅，打开了书房门。
房间很普通，书桌、书架、一张单人床。我翻遍每个抽屉，什么都没找到。正准备放弃时，发现书架最上层有个落满灰的相框。
我踮脚拿下来。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丈夫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不是我和他的全家福。
我的手开始抖。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相框放在餐桌上，坐着等他。
他进门看见相框，脸色一下子白了。
“解释一下。”我说。
他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我老婆孩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年前，她们回老家过年，大巴翻进山沟里。四十七个人，只活下来十三个。她们娘俩，都没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那天加班，没跟她们回去。”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那种悲伤太深了，深到这五年我天天睡在他旁边，都没发现。
“那为什么娶我？”
他沉默了很久。
“我妈说，我该走出来了。相了二十多个，只有你笑起来，有点像她。”
我站起来，想走。可他又说了一句话，让我迈不动腿。
“可后来我发现，你不像她。你就是你。”
他低下头。
“我每天晚上去书房睡，是因为我怕。我怕我睡着的时候喊出她的名字，让你听见。我怕哪天我醒过来，发现这五年是一场梦，你还是你，我还是那个走不出来的人。”
“那两个月一次的出差呢？”
“去看她们。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还在。”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爱过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五年，你是我每天醒过来，唯一想见的人。”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我拉进书房，打开电脑，给我看他的日记。
八年了，他每天写日记。写给死去的老婆孩子。
我看到了我们的第一次相亲。他写：今天见了一个姑娘，笑起来有点像你。妈说让我试试。
看到了我们的婚礼。他写：她穿婚纱的样子真好看。妈哭了，说终于看见我结婚。我其实也想哭，可我知道，不是因为你。
看到了我怀孕又流产那天。他写：她在手术室里哭，我在外面哭。那一刻我不知道，我哭的是她，还是你们。
日记的最后一篇，是昨天晚上写的。
只有一句话：今天她问我爱不爱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知道，如果这五年是一场梦，我希望永远别醒。
我关上电脑，看着他。
“以后，别去书房睡了。”
他愣住了。
“你要是梦里喊她的名字，我就把你叫醒。你要是想去看她们，我陪你去。”我握住他的手，“八年了，够了。以后的日子，让我陪着你过。”
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现在书房改成了儿童房，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我就去儿童房找他。他总坐在小床边，看着孩子发呆。我不问他看的是谁。有些人的心，需要一辈子去愈合。而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他，慢慢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