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疼痛学领域十大进展 | 年度进展

近年来，疼痛学在前沿科研、临床转化与学科建设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本文系统梳理了2025年度疼痛学在基础机制探索、诊疗策略优化、创新技术转化及政策体系建设方面的关键进展，以展现学科发展的整体态势与创新活力，旨在共同推动疼痛诊疗向更精准、安全、可及的方向发展。

▋一、国家六部门明确将“疼痛”列为基层特色科室重点发展专病

2025年1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特色科室建设的指导意见》（国卫基层发〔2025〕18号），在国家层面将“疼痛”明确列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应优先提升服务能力的专病专科，并为其设定了量化发展目标与系统的能力建设路径。这标志着我国疼痛防治工作正式被纳入基层医疗服务的核心框架，从以医院为中心的诊疗模式，转向依托特色科室在基层开展“预防、诊断、治疗、康复、健康管理”的强基服务，为疼痛科的规范化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政策保障与落地抓手。

▋二、中国团队率先设计可按需定制的人工离子通道

中国研究人员成功从零开始设计并合成了具有电压门控特性的人工蛋白质。这一被命名为“dVGACs”的人工离子通道，其原子结构完全符合预先的计算模型。通过调整设计，可以控制其开闭的电压阈值和通过的离子类型。功能实验证明，将其引入神经元后，能有效抑制神经元的异常过度放电。这项突破性工作表明，人类已具备根据特定需求“定制”复杂跨膜蛋白的能力。这为未来开发全新的神经调控工具奠定了基础：例如，设计一种只在特定病理环境（如炎症）下才打开的人工通道，从而实现对疼痛相关神经回路的精准、可逆的“开关”式干预，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等疾病提供了超越天然蛋白质局限的全新策略路径。

▋三、高质量证据推动慢性脊柱与肩关节疼痛介入治疗策略优化

《英国医学杂志》发表的两项高质量长期研究，为慢性肌肉骨骼疼痛的介入治疗策略提供了新的循证视角。一项针对慢性非癌性脊柱疼痛的大型网络Meta分析（整合81项随机对照试验，7977例患者）显示，常用介入治疗（如硬膜外注射、射频消融）在缓解疼痛和改善功能方面的效果与假手术组相比无显著优势。这提示在临床决策中需更审慎地评估其风险获益比，并确保患者优先接受充分的非侵入性治疗。与此同时，芬兰FIMPACT试验的10年随访结果显示，对于肩峰下疼痛综合征，关节镜下肩峰下减压术的长期结局与安慰剂手术或结构化运动疗法相当，所有组别患者均有显著改善。这两项研究共同凸显了在临床实践中加强医患沟通、充分告知不同治疗选项（包括非手术方案）的已知证据以及基于严格的适应证进行个体化选择的重要性，从而推动介入治疗向更加精准的方向发展。

▋四、自我管理与远程心理治疗被证实高效且可及

两项在常规医疗体系中开展的大型研究，验证了非药物核心策略的有效性与可推广性。在公共医疗系统内实施的腰痛自我管理方案——增强型跨理论模型干预显示，接受该干预的患者在功能障碍改善和心理应对能力（尤其是对疼痛的恐惧回避）提升方面更优，且平均治疗次数更少（5.0次vs. 6.3次），证明了该模式在真实诊疗中具备提升疗效与节约资源的双重价值。针对致残性慢性疼痛的实效性随机试验——远程认知行为疗法减轻慢性疼痛效果研究（n=2331）则首次明确证实，通过远程方式（如电话/视频指导或线上程序）提供的认知行为疗法比常规护理更有效地帮助患者实现有临床意义的疼痛减轻，且效果持续至12个月，为在广大人群中规模化推广一线非药物治疗提供了关键依据。

▋五、非阿片类强效镇痛新药苏泽替林获批

FDA批准了全新作用机制的口服镇痛药苏泽替林（suzetrigine）。它通过高选择性阻断痛觉神经元特异性钠通道Nav1.8发挥作用，在急性术后疼痛中展现出与阿片类药物相当的镇痛效能，但避免了成瘾、呼吸抑制等严重风险，不良反应更轻。这是二十多年来该领域的重大突破，为临床提供了强效且非成瘾性的重要新选择。

▋六、非静脉途径院前镇痛被证实快速有效

挪威的PreMeFen随机对照试验（院前甲氧氟烷与芬太尼对比试验）为院前急性中重度疼痛管理提供了高质量证据。研究显示，吸入甲氧氟烷在给药10 min后的镇痛效果不劣于静脉注射吗啡，为在建立静脉通路前或操作受限环境下提供了快速、有效的非侵入性镇痛选择，有助于解决院前镇痛不足的普遍问题。

▋七、脑干镇痛通路空间编码与皮层情感调控靶点获揭示

基础神经科学在疼痛的神经机制方面取得两项关键突破。首先，利用7T超高场功能MRI研究发现，人类脑干的关键镇痛通路（外侧导水管周围灰质至延髓腹内侧区）的活动呈现出与身体部位对应的精细空间编码模式，阐明了内源性镇痛系统能对不同体区进行选择性调控的神经基础。更具临床转化潜力的是，研究通过定量行为学分析锁定前扣带皮层中一群表达μ阿片受体的特异性神经元，其活动编码疼痛的厌恶情绪。实验证实，靶向抑制这群神经元可选择性缓解疼痛的情绪负担，而不影响对伤害性刺激的感觉辨别与回避行为，为实现疼痛感觉与情绪成分的分离干预、开发非成瘾性精准镇痛策略提供了全新靶点与原理验证。

▋八、胶质细胞线粒体转运与超声调控机制新发现

研究揭示了胶质细胞在疼痛中前所未有的关键支持与调控作用。一项突破性研究发现，背根神经节中的卫星胶质细胞可通过隧道纳米管，向感觉神经元直接转移功能性线粒体，这一过程对维持神经元能量稳态至关重要；在糖尿病神经病变模型中，此转运功能受损，提示增强该过程有望成为根本性治疗策略。另一项研究则发现，低强度聚焦超声能通过激活脊髓星形胶质细胞的瞬时受体电位通道A1（TRPA1），启动级联反应，逆转疼痛相关的分子病理，从而产生持久镇痛，阐明了一种物理疗法通过“重编程”特定胶质细胞状态起效的完整机制。

▋九、发现μ阿片受体“促解离”偏好型激动剂

对μ阿片受体的研究揭示了激动剂功能的一个全新层面。传统观点认为，激动剂主要促进G蛋白与受体结合并激活（“开启”信号）。研究发现，不同激动剂对另一过程——即促进已激活的G蛋白从受体上解离（“关闭”信号），也具有不同偏好。尤为重要的是，那些偏好“促解离”状态的激动剂，在极低剂量下即可大幅增强并延长吗啡或芬太尼的镇痛效果，却不加剧其呼吸抑制和心率减缓等不良反应。这一发现为设计能将强效镇痛与致命性呼吸不良反应分离的下一代更安全阿片类药物，提供了新理论维度。

▋十、靶向CB1受体“隐秘口袋”实现外周强效镇痛

一项研究通过计算模拟与结构生物学，成功设计出新型大麻素CB1受体激动剂VIP36。其创新性在于，该分子能精确结合并稳定受体上一个天然状态下极少打开的“隐秘口袋”。这一独特作用模式使其在强效激活镇痛所需的G蛋白通路的同时，极大地减少了通常导致中枢不良反应（如精神活性）的β-arrestin信号通路的招募，并限制了药物向大脑的渗透。在动物模型中，其有效镇痛剂量与引发中枢不良反应（如低体温）的剂量窗口相差高达100倍，且耐受性低，为开发无中枢不良反应、非成瘾性的新型镇痛药提供了卓越的先导化合物与革命性的设计范式。

中华医学会疼痛学分会

执笔人：中日友好医院疼痛科 樊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