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69——西汉中期，战争的消耗情况

接着说。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yáo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汉书”

这是《汉书》记载的信息，中国在-841年就进入信史时代，全世界独一份。所谓信史，可以理解为记录有连续性、且较为详细。《通鉴》因为跨度太长、篇幅有限，好些内容过滤掉了，不影响阅读，但对于全景还原当时情况，肯定是有影响的。

赵充国给皇帝小老弟写折子，兵者，虽然诡道也，但在圣主这里，是可以用来明德除害的……战场上举措得当，国家就能得福获佑，因此，做决策的时候不可以不慎重。

赵哥算了一笔账，目前前线开支如下（每个月）——

1、消耗粮食，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

2、盐耗，千六百九十三斛；

3、茭藁，茭是干草，藁是禾杆，喂马的，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

战争是有成本的，如何消化、摊薄成本，是必须认真考虑的。这么大的消耗量，都靠内地提供，确实亚历山大，不怪皇帝屡屡摧战。然鹅，问题在于，除了羌乱，其他方向的外族也没闲着，他们都在观望呐。万一对羌战事有缓急（目前羌焰甚炽，不是那么好一鼓作气的），老赵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一定确定肯定会相因并起，到时局面就没法收拾了。

所以，这一局的关键，还是对羌，只要处理好（打赢固然最好，如无必胜把握，不打也是震慑），其他方向翻不起大浪。而羌患，易以计破，难用兵碎，还是那句话，要一时止痛，还是长久安稳……如果是后者，老赵我以为，击之不便，军事解决，不是好办法。

“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汉书”

前文说了，这段日子老赵虽然没打仗，但也不是啥事不做，他砍了好多树，6万多株，堆在湟河边。

老赵的计划——

1、建议罢骑兵，将骑兵撤回内地休整，留下步兵10281人；

2、这些人，每月需要粮食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跟上面一比，大幅度节约了……将这些人分散开，驻扎防守各个要害地区。

大家注意，这个搞法的前提，是羌地这一片，有很多荒田可以开垦（前文介绍过，约20万亩）。老赵的打算是军屯，以战养战，在当地办后勤，不走了——

之前，是羌人掠扰汉地，你在我地盘搞事；现在，在羌地屯田，我在你地头上埋钉子、修碉堡……某大佬谈商战，提出一个观点，要主动进入别人的领域、别人的市场，如此，打碎砸烂的，是别人家的坛坛罐罐、锅碗瓢盆。

“……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xiá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三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资治通鉴”

3、待到春来，冰雪解冻，湟水边我准备的那些木头，可以顺流而下，用来缮乡亭，浚沟渠，道桥七十所，即，修缮那些破旧、破败的亭障、烽燧、邮传，一直延伸到鲜水（青海湖一带），使之重新成为国家地方治理的有力支点；

4、春耕时，每名屯田士卒给田30亩；

5、四月草木长开的时候，动员郡骑，属国胡骑，各一千骑，给屯田者做游兵，即护卫；

6、收获的粮食，入金城郡仓库，成为国家储备，如此，之后的军事行动，可以大大节省费用；

7、截至目前，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可供一万人的军队支撑一年……所以，上述计划不是拍脑门闭门造车的；

综上，老赵我以为，这是万全之计，既兼顾眼下、又覆盖将来，有极强的可操作性。如果皇帝能认可，那我再罗列一些物资清单，都是未来肯定要用到的。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资治通鉴”

宣帝懵圈，啥，赵哥你绕来绕去，还是不肯出兵、死活不肯打！……好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不能逼你——如果同意你这计划，你给句实话，羌虏何时能平？这次用兵，何时是个头？

你想好了再开口，给朕一个明确答复。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 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jī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资治通鉴”

眼看宣帝态度松动，老赵立刻回了帖子——

1、所谓，王者之师有征无战，即，王师从来是民心所向、吊民伐罪，打仗都是征讨，以有德伐无德，所以必然是以全取胜，贵谋而贱战，重在庙算，不在多杀伤；

2、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即，百战百胜不是本事，真正的本事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自己先抢占制高点，立于不败之地，然后跟对方耗，等着对方犯错误；

3、蛮夷，就是羌人，他们的生活习惯跟汉朝有很大不同，但大家都是人、直立行走的动物，有很多共同点，比如，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这些都是一样一样哒；

4、如今，羌人丧失了水草肥美之地，被汉军驱赶着骂骂咧咧地逃命，远遁……这种状态下，他们内部不可能团结一致，更不可能同心同德，而且据我掌握的情报，其内部矛盾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所以，是有很大机会见缝插针搞散他们的；

5、圣明睿智的皇帝，对对对，就是你，坐在长安的老弟你，你停止进兵，撤回骑兵，万人留田，扎扎实实进行屯田，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王化……这是顺天时，因地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6、羌人虽然还在苟延残喘，但苟不了很久啦，您一直追问我战争何时能够结束，如果您能采纳我上述建议，那么老赵我不妨斗胆展望一下——兵决可期jī月而望，一年之内可以彻底解决。

7、目前，羌虏已经局部瓦解，投降过来的达到万七百余人，接受朝廷的劝诫、回去传播皇帝恩德的，有70多批次——攻心为上，这些人都是瓦解羌虏士气、肢解其战斗力的工具。

半隐斋主人逼逼一句，老赵这些观点，不禁让老夫想到战国的长平之战——

简单讲，那一战，对于赵国，就该如赵充国这个打法，因为赵国距离战场近，秦国距得远，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但是，当时的情况很复杂，秦强赵弱，两国内部矛盾也被激化，结果反倒是赵国拖不起，急于求战，这才冒进给了秦国机会。

因此，赵充国这个打法，是建立在汉朝国力远远强于羌人，拖得起耗得起，不急于决战——

这种打法，才是最接近战争本质的，即，技术代差不明显的情况下，打的是综合国力、以及后勤补给；

再补一句，这种打法也是最恐怖的，如老赵所言，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司马懿斗诸葛亮，就是如此，基本上靠国力消耗，你打掉我三千人，我补充三千人；你烧了我万斛粮，我补万斛……完全拿我没辙，不仅如此，你还不能犯错，甚至不能打瞌睡！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资治通鉴”

老赵将罢骑兵、留步卒屯田的好处，梳理了12条——

1、步兵九校，即，留下屯田的一万多步兵里，正规军有九校，每校七八百人不等（长官叫作校尉），九校大概6500人上下。《汉书》记载，留下的这万人，是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即，九校正规军是淮阳、汝南步兵。其他的，要么是弛刑应募，犯了罪为了脱罪或减刑来当兵的；要么是吏士私从者，没有编制，跟随军官、豪强（犯罪当兵求减刑）来到这里的……万人军屯，不打仗是民，打仗就是军，武备充足，如此执剑耕田，看着就吓人，可以威德并行；

2、这片肥沃的土地现在被汉军占了，羌人被驱赶到贫瘠的土地上，羌人内部是分化的，一部分从事游牧、渔猎，一部分已经开始农耕。懂一点社会学的盆友应该意识到，生产方式的不同，决定了其内部矛盾是激烈、尖锐、且不可弥合的，因此，对于汉朝，这种缝隙不利用，太不应该了。由于汉朝占据肥沃土地，羌人没法耕种，就没有粮食，存粮撑不了很久，来年没有收成，吃什么？如此，其内部矛盾在未来一段时间，必定会被激化，进而发生内爆；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