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根生,今年五十二了。老家在苏北农村,二十四岁那年出来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八年,落下一身的毛病。后来干不动重活了,就经人介绍,去了王姐家当保姆。
那一年,我三十二,她四十五。
王姐的男人走得早,女儿小敏在外地上大学。她一个人住在纺织厂分的那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一次见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会做饭吗?”
我说会。
“会收拾屋子吗?”
我说会。
“那就留下吧。”她说完,指了指靠厨房的那间小屋,“你住那间,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
就这么简单,我住进去了。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一住,就是整整二十年。
刚开始那两年,我干活特别小心。早上六点起床,拖地、擦桌子、买菜、做饭,一样不敢马虎。王姐话不多,但人挺好,从来不像别的雇主那样挑三拣四。有时候我做的菜咸了,她就说“明天少放点盐”,也不多说什么。
小敏放暑假回来,看见我在这儿干活,脸色不太好看。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跟她妈嘀咕:“妈,你一个人住惯了,突然多个男的在家,方便吗?”
王姐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人家干活踏实,我省心。”
小敏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暑假,她几乎没跟我说过话。
真正开始有变化,是第三年的事。
那年冬天,王姐半夜突发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我听见动静,披上衣服就跑过去,一看情况不对,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院跑。那时候没有手机叫车,我就这么背着她,走了两里多地,送到医院急诊室。
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穿孔就麻烦了。
王姐住院那几天,我天天送饭。医院食堂的饭她吃不惯,我就变着法儿给她做清淡的。小米粥、蒸蛋羹、清炒的青菜,装在保温桶里,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天三趟。
同病房的人问:“这是你家大哥啊?”
王姐愣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出院那天,她坐在床上看了我半天,突然说:“老刘,以后别叫王姐了,叫名字吧。”
我说:“那哪行,您是雇主。”
她说:“雇什么主,都三年了。”
从那以后,我们还是一个叫王姐,一个叫老刘,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做饭,她洗碗;我买菜,她择菜;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从不说家里的事,我也从不问。但慢慢地,我知道了她男人是工伤走的,赔的那点钱全供小敏上学了;她知道了我老家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
第五年的时候,小敏毕业留在外地工作,过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有一年除夕,吃完年夜饭,小敏回屋接电话去了,王姐突然说:“你看,这家里就剩咱俩了。”
我说:“是啊。”
她说:“也挺好。”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热了一下。
街坊邻居的闲话,从来就没断过。菜市场那些卖菜的大妈,看见我俩一块儿买菜,眼神就不对。有一回,隔壁张婶直接问我:“老刘,你跟王姐到底啥关系啊?”
我说:“我是她家保姆。”
张婶撇撇嘴:“保姆?保姆住二十年?”
我没再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我们清清白白?可确实清清白白。说就是搭伙过日子?可又比搭伙多了点什么。
王姐也听见风言风语,有一回问我:“老刘,你要是觉得不好待,就走吧。我不拦你。”
我说:“我走了,谁给你做顺口的面条?”
她笑了笑,没再提这事。
第十五年的时候,王姐身体开始不行了。高血压、心脏病,还有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下不了床。我学会了量血压、学会了熬中药,学会了怎么给她揉腿揉到发热。
小敏回来过几趟,每次都是急匆匆来,急匆匆走。有一回她跟我说:“刘叔,我妈这些年,多亏你了。”
我说:“应该的。”
她说:“其实我早就不把你当外人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不当外人,那是当什么呢?我也说不清。
去年秋天,王姐摔了一跤,股骨骨折。我送她去医院,小敏从外地赶回来,待了三天,公司电话一个接一个。王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跟小敏说:“你回去吧,有你刘叔呢。”
小敏走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说:“放心,有我。”
那两个月,我白天黑夜地守着。端屎端尿,擦身按摩,喂饭喂药。同病房的人都说我是她老伴,我也懒得解释。王姐有时候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什么也不说。
出院那天,我扶着她上车,她突然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回家以后,她精神大不如前,但每天还是强撑着起来,看我做饭,看我收拾屋子。有一回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拖地,突然说:“老刘,你说咱俩这二十年,算啥呢?”
我停下手里的拖把,想了想,说:“算日子吧。”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去年冬天,腊月初八,王姐走了。
那天早上我熬了腊八粥,端到她床前,叫了几声没应。我伸手一摸,脸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葬礼是小敏回来办的。我穿着一身借来的黑西装,站在人群最后面,不知道自己是啥身份。有人来吊唁,小敏站在前面还礼,我就远远地站着,像个外人。
烧完纸,小敏打发走亲戚朋友,把我叫到屋里坐下。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刘叔,我妈生前,有交代。”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小敏的声音有点抖,“这二十年,是你陪着她过的。房子,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她的存折在抽屉里,密码是我生日,她说那钱……留给你养老。”
我愣住了。
“她还说,”小敏擦了擦眼睛,“让你别有压力。她说你不是外人,你是……家里人。”
家里人。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年,今天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小敏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等你走了再打开。”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打开一看,是一块老式的手表——她男人的遗物,她戴了十几年,后来收起来再没戴过。
表带是新的,刚换的。
表盘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老刘,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二十年,七千三百天。我从来没问过自己图什么,也没想过要个什么名分。可原来,她都记着。
现在我还住在那套房子里。每天早起还是拖地、擦桌子、买菜、做饭,好像她还在。只是吃饭的时候,对面少了一个人。
社区的人现在见了我,不叫老刘了,叫“王姐家那口子”。我也不解释,就这么应着。
名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可这一句话,我等了二十年。
小敏前两天回来一趟,给我买了件新棉袄。她说:“刘叔,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冻着。”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以后我就是您闺女,有事您说话。”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我想说,我不图这个。可又一想,说不说都一样。二十年,该懂的,早就懂了。
那块表我戴着,每天上弦。时间走得很准,就像这二十年,一天一天,一秒一秒,不差。
窗外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王姐要是还在,该让我把树枝剪一剪了。
我没剪。
留着吧,长得再乱也是活着。
就像我们这二十年,看着乱,可根早就扎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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