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婉玉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最疼我的爹爹,如今只把她当成掌上明珠。
最爱我的夫君,如今只许诺与她白首不离。
最黏我的孩儿,如今只扑在她的怀里撒娇。
而我所有的哭诉与挽留,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善妒与不懂事。
直到我患上了离魂症,记忆一日日碎裂。
当爹爹赠苏婉玉祖传玉佩时,我羡慕赞叹:“这位侯爷,待令嫒真是极好。”
当孩儿为苏婉玉吟诗贺寿时,我抚掌轻笑:“小公子,你娘亲定是欢喜。”
当夫君对苏婉玉软语温存时,我感动颔首:“侍郎与夫人当真鹣鲽情深!”
后来,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消失于世间。
他们却全都后悔了。
1
自从苏婉玉踏入沈家,一切都不一样了。
生辰这日,爹爹握着只锦盒来到我面前,我下意识伸出手。
往年他总爱备些首饰给我作礼,这已是多年的惯例。
可那锦盒却径自越过我,递到了苏婉玉手中。
“婉玉,这是爹爹给你的。”
爹爹语气是罕见的柔和。
“上回你说喜爱翡翠,爹特意请匠人打了这支簪子。”
苏婉玉打开盒子,一支水色剔透的翡翠簪静静躺着,雕作木兰花苞的模样。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挑了数月,让人为自己生辰所打的式样。
苏婉玉抬眼朝我笑,眸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色:
“谢谢爹爹,只是……姐姐会不会不开心?”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禾枝,别摆脸色!”
爹爹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婉玉刚失了双亲,情绪敏感,你该让着她些。”
花厅里,五岁的瑞儿正趴在绒毯上,给苏婉玉看他新得的九连环。
苏婉玉穿着我上月裁的云锦褙子,侧首浅笑时,耳畔的明珠坠子轻轻一晃。
若我没记错,那是萧晏送我的及笄礼。
“苏姨娘,你看我能解开了!”
瑞儿举着银环,眼睛亮晶晶的。
“真聪明。”
苏婉玉揉了揉他的发顶,嗓音柔得像能化出水。
“那我天天解给你看!”
瑞儿扑进她怀里笑道:
“我最喜欢苏姨娘了!”
这话像一把匕首,狠狠插进我心里。
几个月前,他还赖在我颈窝,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我最喜欢娘亲了!”
不过几月,他就黏上了苏婉玉,彻底忘了我这个娘。
我端着茶盏走过去,刚要让瑞儿喝点水,萧晏便出现在门口。
走动间,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个针脚不齐的荷包,还有一块成色寻常的玉佩。
从前他只戴我绣的荷包,如今……却换上了苏婉玉送的寻常物件。
“怎么了?”
他略过我,朝着苏婉玉走去,一脸关切。
“可是禾枝又为难你了?”
从苏婉玉进府成了姨娘后,她总在萧晏跟前作委屈态,说我刁难于她。
萧晏从未问过我半句,只一味斥我不够大度。
苏婉玉垂了眼,指尖捻着衣带,声若蚊蚋:
“没有,夫君……只是姐姐今日兴许……”
“沈禾枝。”
不待她说完,萧晏已转向我,眉峰微蹙。
“婉玉入府不过几月,你寻她麻烦已有多少回了?你就不能大度些,别总生事?”
我望着他眼底的疏淡,喉间发紧:“夫君,我未曾……”
“好了,别再狡辩了。”
爹爹打断我,拉起苏婉玉与瑞儿的手。
“婉玉爱吃的蟹粉酥需得提前订,爹带你们去醉仙楼。”
萧晏看都没看我一眼,取了披风跟上离开了。
瑞儿牵着苏婉玉的袖子雀跃道:
“太好了!那我要吃两碟!”
门吱呀一声合拢,屋里只余我一人。
我走到小厨房,亲自下厨给自己做了一碗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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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面上卧着的荷包蛋,那是去年我喜爱的摆法。
那时萧晏会提早吩咐下人把府里布置喜庆,爹爹会下厨亲手为我做一晚长寿面。如今……我只能自己动手,再独自度过这无人记得的生辰。
吃完面时,我听见窗外丫鬟细碎的谈笑:
“苏姨娘方才差人回来说,老爷、姑爷带着她和少爷在醉仙楼用膳呢,说等会要去逛庙会,让不用做晚膳了。”
烛火跃动着,映得我的面容忽明忽暗。
烛火跳动的刹那,我脑中骤然空白一霎,竟忘了方才在做什么。
自前些时日诊出离魂症,我的记性便一日差过一日。
遗忘,已然开始了。
那些曾经温存的碎片,已经一点点从我记忆中剥落。
而他们的身边,我早就站不进去了。
2
这一夜我一个人躺在榻上,竭力回想过往。
我记得……
苏婉玉来沈家那日,穿着素白襦裙,手揪着帕子,头埋得很低。
“伯父,姐姐,婉玉给你们添麻烦了。”
爹爹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
“禾枝,婉玉小你两岁,他父母与我是旧相识,往后她和我们便是一家人。”
我抱着四岁的瑞儿,笑着点头。
父母双亡的可伶姑娘,我愿意多照拂她。
起初爹爹也只是想叫我接纳苏婉玉,把她当妹妹。
他给苏婉玉送的生辰礼,与去年送我的几乎无异。
我心里发闷,有些不高兴。
可转头见爹爹欣慰的神色,又觉得不该在意。
她刚失去双亲,爹爹想补偿也是人之常情。
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爹爹对她的偏爱越来越明显。
饭桌上再也见不到我爱的鸡汤煨笋,反倒顿顿有苏婉玉喜食的螃蟹。
爹爹还会亲手为她剥好,放入碟中。
平日里我皱个眉头都要担心的爹爹,却对我发烧不再在意。
反而是苏婉玉咳了两声,他便着急的请了御医来看诊。
真正扎心的是瑞儿的转变。
我怕瑞儿积食,每日只许他吃两块甜糕。
苏婉玉却总偷偷塞糖糕给他:
“瑞儿,莫让你娘瞧见。”
他含着糕笑:
“姨娘最懂我!娘从不让我多吃!”
前些日子瑞儿要爬院中那株老桂,树极高,我拽着他不让。
苏婉玉却托着他的腰往上一送:
“我幼时也常爬,不妨事。”
瑞儿坐在枝桠上喊:
“姨娘真好!娘就是胆小!”
我立在树下,望着苏婉玉朝我轻笑,那笑意里藏着明晃晃的炫耀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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