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逝世丨他用一生教会我们：如何好好说话？

哈贝马斯逝世

1929年6月18日 - 2026年3月14日

一文梳理

哈贝马斯生平与思想精髓

作者丨书杰

本文通俗梳理哈贝马斯理论

耐心阅读·定有收获

2026年3月16日，德国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逝世。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旗手，他的一生横跨近一个世纪——亲历纳粹暴政、二战废墟、战后重建、学生运动与全球化浪潮。

他用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回答了一个贯穿始终的问题：如何防止大屠杀的悲剧重演？如何让现代社会走出撕裂与异化？走向更公正、更理性的未来。

他的哲学从未远离日常生活。他试图回答：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难好好说话？为什么理性带来进步，却也制造隔阂？

接下来，我们从他的生平与思想出发，走进这位世纪哲人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

一

人生轨迹

从口吃少年到公共知识分子

哈贝马斯的思想，深深扎根于他一生的经历与伤痛。

★童年的创伤：语言缺陷带来的交往执念

1929 年 6 月 18 日，哈贝马斯出生于德国杜塞尔多夫的一个中产家庭，天生患有先天性唇腭裂，一生先后接受了多次修复手术，即便成年后，也始终带着无法消除的鼻音，年少时甚至因口齿不清被同学排挤、嘲笑。

童年的他深刻体会到：人对人有着天然的依赖，语言与交往是人活下去的根基。没有平等的对话与理解，个体就会陷入孤立与伤害。生理缺陷，最终被他转化为毕生的学术追求——终其一生，他都在研究：如何让人与人之间实现真诚、平等的交往？如何让语言成为连接的桥梁，而非控制与伤害的工具？

★纳粹的崩塌：16岁的思想觉醒

哈贝马斯的少年时代笼罩在纳粹阴影下。15岁时，和其他许多同龄人一样，他一度被纳粹的宣传机器所裹挟，甚至在被征召时也未能完全清醒地认识到其罪恶本质。

1945年，战争结束。纽伦堡审判的细节、集中营的影像，彻底击碎了他对文明的信任。那个曾被视为“文明”的德国，竟犯下反人类的罪行。这一震撼成为他思想的原点：为什么启蒙与理性会走向极权？为什么普通人会服从暴行？

他终其一生给出的答案是：当社会只剩下算计与控制的“工具理性”，当公共舆论沦为单向宣传，当平等对话被取消——极权便有了土壤。

★法兰克福学派：传承与反叛

1954年，哈贝马斯获哲学博士学位。两年后，他进入了著名的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成为第一代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阿多诺的助手。

法兰克福学派的核心是“社会批判理论”。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一个悲观结论：启蒙走向了自己的反面，理性非但没有带来解放，反而变成控制人与社会的新枷锁，现代性已经彻底失败。

但哈贝马斯不认同这个结论。他承认现代社会的病症，却拒绝全盘否定启蒙与理性。在他看来，问题不在理性本身，而在我们只发展了“用来算计和控制的工具理性”，却丢掉了“用来理解和对话的交往理性”。这场思想分歧，让他成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旗手，也让他的批判理论走出悲观，找到一条面向未来的出路。

★一生的论战：用行动践行自己的哲学

↑马尔库塞

1968年，欧洲学潮汹涌。许多年轻人崇拜马尔库塞，主张用暴力对抗体制。哈贝马斯却公开批评，称其用非理性的暴力取代理性对话，本质上与它所反对的极权无异。他被学生骂作“保守派”，却始终坚持：真正的变革，只能来自理性对话与民主程序，而非街头对抗。

此后数十年，他与波普尔论战实证主义，与福柯争论权力与自由，与德里达辨析解构，与罗尔斯探讨正义。但论战从不沦为攻击，晚年他甚至与昔日的对手德里达联手，反对伊拉克战争，推动欧洲一体化。

他一生践行着自己的哲学：用理性介入公共事务，以行动守护公共知识分子的担当。

二

四个核心思想

哈贝马斯的著作以晦涩著称，但其核心关切却直指日常。以下四个概念，是他为我们理解现代社会开出的钥匙。

① 公共领域

“公共领域”出自哈贝马斯1962年的著作《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什么是公共领域？通俗来说，它是一个介于国家权力和私人生活之间的“中间地带”：在这里，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富豪还是普通人，都能以平等身份坐在一起，自由、理性地讨论公共事务，最终靠充分辩论形成公共舆论，监督权力、推动社会进步。

哈贝马斯发现，18世纪欧洲的咖啡馆，就是这种空间的缩影。伏尔泰、狄德罗与商人、手工业者围坐一桌，传阅报纸、讨论时政，论证的力量永远大于身份的权威。

但后来，这个空间慢慢崩塌。哈贝马斯称之为“公共领域的再封建化”：大众媒体的商业化，让公共讨论变成了单向的广告与宣传；资本与权力的介入，让公共舆论变成了可以被操控的商品；人们不再是平等的讨论者，而变成了被动的受众。

② 交往理性

这是哈贝马斯思想的核心，出自他1981年的两卷本代表作《交往行动理论》，也是他给现代社会开出的核心药方。要理解这个理论，首先要分清两种完全不同的理性：

工具理性（策略行动）：核心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它只看效率、只算收益，把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人，都当成实现目标的工具。

交往理性（交往行动）：核心是“平等对话，相互理解，达成共识”。它的目标不是赢，不是控制对方，不是实现自己的私利，而是让彼此真正听懂对方的想法，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共识。

哈贝马斯认为，现代社会最大的病症，是“系统殖民了生活世界”——金钱与权力的逻辑，侵入了本该由情感与理解维系的空间。我们把亲情变成攀比，把友情变成人脉，把爱情变成条件匹配。工具理性的膨胀，让人与人之间充满隔阂。

而交往理性，才是人类社会真正的底层逻辑。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会算计，而是因为我们会沟通、能通过对话达成共识，实现彼此的理解与尊重。

③ 未完成的现代性

20世纪后半叶，后现代主义思潮席卷全球，许多学者喊出“启蒙已死”“理性已死”，认为纳粹暴行、现代社会异化，都是启蒙与现代性的恶果，应彻底抛弃理性。

哈贝马斯是当时少数坚定为启蒙与现代性辩护的思想家。他提出：现代性，是一项尚未完成的规划。

在他看来，现代性没有失败，启蒙理性也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对理性的理解太狭隘。

我们把理性等同于工具理性，把进步等同于科技发展、经济增长，却完全忽略了理性的另一面——交往理性。我们只学会了用理性去控制自然、算计他人，却没学会用理性去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对话，没学会用理性去建设更公正、更包容的社会。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彻底否定现代性，回到蒙昧与虚无；而是把这项未完成的规划继续下去，补全它缺失的部分，让工具理性回归它该有的位置，让交往理性重新成为社会的根基。

④商谈伦理

基于交往理性，哈贝马斯提出“商谈伦理”，回答了一个现实问题：分歧与矛盾，究竟该如何解决？他的答案很简单：靠商谈，而不是靠拳头；靠共识，而不是靠强制。

而正当的商谈，必须满足一个前提，就是“理想的言谈情境”，通俗来说，就是四条最基本的规则：

○ 所有参与者都有平等的发言机会；

○ 所有参与者都有平等的质疑、反驳权利；

○ 商谈过程中没有任何强制（权力、金钱、暴力）；

○ 所有参与者都必须真诚表达，不能说谎。

在这个理想情境中，最终能说服所有人的，只有“更好的理由”，而非身份、权力、财富。只有通过这种平等商谈达成的共识，才是真正正当、合理的规则——小到家庭分工，大到国家法律，皆是如此。

三

对现代人的影响

在今天这个内卷、撕裂、对立的时代，哈贝马斯的思想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

★看懂舆论乱象

今天的社交媒体，完美印证了哈贝马斯“公共领域崩塌” 的论断。算法把我们关进信息茧房，我们只看自己认同的内容，只和立场一致的人抱团；遇到不同观点，第一反应不是倾听，而是骂战、人身攻击、扣帽子；公共讨论变成流量生意、情绪宣泄、站队互撕；真相不再重要，立场才是一切。

哈贝马斯的理论告诉我们：健康的公共生活，离不开健康的公共领域。一个文明的社会，不是所有人都持有相同观点，而是哪怕观点不同，我们依然能平等对话、理性沟通。我们今天最缺的，从来都不是犀利的观点，而是好好说话的能力和容纳不同意见的胸怀。

★对抗异化

内卷、PUA、精神内耗——这些词汇的背后，是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

哈贝马斯提醒我们：人不是工具。生活世界，不能被金钱与权力的逻辑殖民。工作的意义，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反过来；亲密关系的本质，是彼此的理解与陪伴，而非利益交换；人生的价值，从来不是用财富和地位来衡量的。守住自己的生活世界，别让功利的算计毁掉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情感。

★用对话代替对立，用共识代替撕裂

今天的世界，充满了对立与撕裂：国家间的冲突，群体间的偏见，人与人的隔阂。许多人习惯了非黑即白、非友即敌的思维，遇到分歧，第一反应就是对抗、拉黑、消灭对方。

而哈贝马斯告诉我们：多元是现代社会的常态，分歧永远存在。解决分歧的唯一正道，是平等的对话与商谈，而非强权与暴力。小到家庭矛盾，大到文明冲突，只有让每个群体的声音都被听见，让每个个体的尊严都被尊重，通过理性对话找到共识，才能实现真正的和平与团结。

★守住人的主体性

今天，人工智能、大数据、算法飞速发展，工具理性再一次迎来了极致的膨胀。算法控制着我们的注意力，决定着我们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们越来越依赖技术，也越来越容易被技术操控。

哈贝马斯早就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技术永远是服务于人的工具，永远不能反过来支配人。技术的发展，不应该由资本和权力单方面决定，而应该通过全社会的平等商谈，来决定技术该如何发展、如何使用，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解放与幸福，而不是变成新的控制工具。

四

一份珍贵的思想遗产

哈贝马斯的一生，是相信理性、相信对话、相信人的可能性的一生。

在这个很多人嘲讽理性、放弃对话、沉迷对立的时代，他的思想给了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哪怕世界再嘈杂，也请守住真诚对话的能力；哪怕分歧再大，也请保持对他人的尊重与理解。因为蕴藏在语言交往中的理性潜能，是我们对抗异化、对抗极权、对抗撕裂的最后堡垒，也是人类走向更美好未来的唯一路径。

哈贝马斯走了，但他留给我们的课题，依然是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面对的考验：今天，你能不能放下输赢，和身边的人好好说说话？

作者丨书杰

哈贝马斯作品

《现代性的哲学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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