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这人,要是搁现在网上,估计得被归类为“非典型人类”。
怎么个非典型法?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今年四十五了,一天班,我说的是那种正儿八经去单位、去公司坐着的班,一天都没上过。
但他自己吭哧吭哧,把社保交了十八年,全按最低档。
这事儿我也是前几年才知道的。那会儿我弟准备买房,家里凑首付,大哥帮衬了两万块。我媳妇儿还嘀咕,说大哥也不上班,哪来的闲钱?我说你别瞎操心,大哥有大哥的门道。
后来有一次我俩喝酒,喝得差不多了,我憋不住问了。大哥嘬了一口酒,眯着眼说:“门道个屁,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管那叫后路。
大哥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不是家里供不起,是他自己坐不住。我妈那时候天天骂他,说你看人家谁谁谁,进厂了,一个月挣多少多少,你再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大哥也不争辩,嘿嘿一笑,第二天照样捣鼓他那堆破铜烂铁。
他喜欢修东西。自行车、摩托车、收音机、录像机,只要带零件的,他都能给你拆开了再装回去。最开始是在家门口摆个摊儿,帮人补胎、打气,一块两块的收。后来骑摩托的人多了,他就专攻摩托修理,再后来是电动车。
他没开过一天店,没租过一个正经门面。十几年了,就窝在城中村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门口挂个破木板,用油漆写着“修车”俩字,连个电话都没留。
但他有回头客。那些跑摩的的师傅,三轮车拉货的,还有附近工地上的民工,车子坏了都找他。为啥?因为他实在。能换零件的他尽量给你修,能修的绝不让换,实在修不了的他直说,让你去别处换,别在他这儿耽误工夫。
就这么着,一个月挣多挣少,三五千,有时候两千多,从没见他阔过,也没见他饿着。
我问他,那你咋想起来交社保的?那时候我们单位刚给交社保,我还嫌扣钱多,心里不情愿。
大哥又嘬一口酒,说:“我看了个新闻。”
“啥新闻?”
“一个老头,六七十了,还在街上捡瓶子。记者问他咋不养老,他说他没劳保,儿子也管不了他。”大哥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我当时就想,我不能那样。我老了不能去捡瓶子。”
我说那你也不找个正经班上,交社保还能单位给你出一半。
他摇摇头:“我坐不住。你让我一天八小时憋在那儿,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就没再劝了。我知道他,他确实坐不住。有年过年,我妈托人给他找了个厂里的活儿,装配线,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他去了三天,回来了。我妈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他也不解释,就还是蹲在他那小摊前面,对着一堆零件,一蹲一天。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社保是自己跑去社保局办的。最开始是按灵活就业人员,全自个儿交。头几年挣得少,有时候交完社保,连房租都得赊着。房东是他老熟人,也信他,让他缓几天。
有一年他生病,急性阑尾炎,做手术花了好几千。那年实在交不上了,断了一年。第二年开春,身体刚好利索,他又跑去把欠的补上了,把续上了。
我问他你图啥?晚一年退休能咋的?
他说:“差一年是一年的事。我怕断了,以后就懒得续了。”
他说的不是钱的事,是心气儿的事。
就这么着,一年一年,他居然真把这十八年给熬下来了。最开始一个月交两三百,后来涨到五六百,再到现在的八九百。十八年,全是按最低档交的,没多交过一分钱。
我算过一笔账,就算按平均一个月五百算,十八年下来,他自己掏了得有十万出头。十万块,对一个修摩托的来说,是多大一笔钱?
我说你傻不傻?你把那十万块存银行,现在也能取出来当养老钱。
他说:“你不懂。存银行的钱,那是死的。有急事儿就取了,有大事儿就花了。我这种人,存不住钱。”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哥这人,手里真存不住钱。不是他乱花,是他看不得别人难。隔壁老李头生病,他掏两千;村口小卖部老板娘儿子上学差学费,他借三千,从来没见要回来过;有时候修车遇见那种实在困难的,他连零件钱都不要,说是人家拿来的旧件他能用上。
他说得对,他要真存那十万块,早没了。
但社保不一样。社保扣在那儿,取不出来,他就不会动。每个月钱划走,就当没挣过。剩下的,够吃够喝,够他偶尔买包好烟。
去年,他终于交满了十五年。按理说,可以不交了,等着到岁数领钱就行。但他还在交。
我说你够了,别交了。他说:“多交一年,以后多拿一点是一点。”
我说你能拿多少?他算了算,说估计也就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在咱们这儿,也就够买个菜,交个水电。
但他挺知足。
“够我抽烟了。”他说。
前几天我又去他那儿,他正在修一辆破电动车,满手黑油。旁边蹲着个农民工模样的,应该是车主,俩人正聊天。
农民工说:“还是你们好,有手艺,自己当老板。”
大哥笑了:“老板个屁,我是给自己打工。”
农民工说:“那也比我们强,我们是给老板打工,干一天算一天,老了啥也没有。”
大哥没接话,继续拧螺丝。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屋里墙上贴着的一张纸,那是他打印的社保缴费记录。
“我也啥也没有,就是给自己攒了个这个。”
农民工凑过去看了看,也看不懂,就看见上面有红戳。
“这玩意儿管用?”
大哥说:“管用。等我六十了,每个月给我发钱。发到我死。”
农民工愣了愣,说:“那得活到八十才划算吧?”
大哥又笑了:“活不到八十,那就当给我弟留的遗产。”他抬头看我一眼,“对吧,到时候你去领,领完了给我烧点纸。”
我说你滚蛋。
农民工也笑了。笑完了,他问大哥,这玩意儿咋办,他想回去也打听打听。
大哥放下扳手,很认真地跟他说:“你去社保局问,就说灵活就业的,他们有人专门管这个。别怕麻烦,我当年也是问了八遍才弄明白。”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我那个一天班没上过的大哥,居然在给别人普及社保知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十八年,他一个人,就靠着修车,一笔一笔地把这钱给交上了。没人催他,没人帮他,没人给他出主意,他自个儿跑去办,自个儿记账,自个儿每年准时去银行存钱。
他没上过一天班,但他比很多上班的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媳妇儿有时候还念叨,说大哥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出息。
我说你错了。他比我有出息。
我有单位给我交社保,我每个月工资条上扣那几百块,我从来没心疼过。但大哥那钱,是一块两块、五块十块,从那些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上,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
我是在熬日子,他是在过日子。
明年他就四十六了,再交十四年,刚好六十。我问他,六十以后还修车不?
他说:“修啊,干嘛不修?到时候一边修车,一边领社保,双份钱。”
我说你这是要发财。
他嘿嘿一笑,继续低头拧他的螺丝。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他那满是黑油的工装裤上。我看见他鬓角已经白了一片,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
就那一刻,我觉得我大哥,挺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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