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入冬早。11月那会儿,湘西北的沅江水就刺骨头了。常德城里头,硝烟味儿和血腥味儿搅在一块儿,散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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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这地方,水路陆路都通,谁占了谁就能卡住洞庭湖那片粮仓。日本人盯上了,要抢;中国人得守,不能丢。
守城的是第74军57师,这支部队有个外号叫“虎贲”。那年头,这“虎贲”下辖三个团,实额兵力8529人。
八千多人守一座城,对面是日军第11军主力约3万兵力。
战前师长余程万跟弟兄们说了一句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底下的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11月18号,仗打响了。
日本人先派飞机炸,再用大炮轰,然后步兵往城里冲。57师的弟兄们守着城郊、城墙、街巷,一层一层地挡。
城西有个河洑山,守军在那儿跟日军精锐拉锯了五天五夜。带队的营长叫郭章嘉,手下五百多号人,打得几乎没剩几个。阵地最后是丢了,但没一个人往后跑。
城墙上那会儿打得最惨。日本兵架着梯子往上爬,下面的人就拿枪往下突突。
枪管子打红了,子弹也光了,就抄起大刀片子、梭镖,地上有啥捡啥,竹签子都往上招呼,跟爬上来的人搂在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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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兵叫钟志启。弹片划开他肚皮那会儿,肠子当场淌了出来。他也没管,把肠子往里头一塞,手捂着,抱起一捆手榴弹就往人堆里钻。炸了。他和十几个日本人一块儿没的。
日本人没想到这城能扛这么久。急了,开始放毒气弹,又把大炮调过来,对着城东北角轰了十五个钟头。城墙是明朝修的,扛了几百年,那天被炸成了一地碎砖头。
打到12月2日,8529人的编制,全师伤亡殆尽,据统计仅剩221名可战斗人员,残部被挤到师部门口一条几百米长的巷子里。
余程万给重庆发报,说了八个字:“弹尽人亡,城已破,友军观望不前。”
重庆回电指示:“与城共存亡、死守待援。”
12月3号天还没亮,剩下的人围着余程万,劝他走。有人说,师长你得出去,出去才能找来救兵,回来给弟兄们收账。我们在这儿顶着,能顶多久顶多久。
留下来的是169团团长柴意新,湖南人,那年45岁。他带了数十名敢死队员,留守府坪街,负责掩护主力突围。
余程万带着一百来号人,翻过城墙,在江边捡了几条日本人扔下的木船,划进沅江。
江面上子弹追着打,有人栽下去就没再露头。上了岸,又打了几场,边打边找人,最后收拢残部并最终归队生还的人数,通行说法为8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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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意新带着51个人,守在府坪街。12月3号天快亮的时候,他带着人往上冲。
那时候突围的人刚走没多久,他得拖着日本人,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子弹打在身上,人倒在春申墓前头。那年他45岁。
余程万那边,过了江之后一路收拢跑散的人。到12月7号,在德山碰上了第10军(方先觉部)及新11师的援军。两边一见面,余程万就带着剩下的人,给援军带路,往常德方向打回去。
9号天亮,援军率先从东门打回常德城,余程万所部亦随队入城。城已经没了。房子塌了,街道平了,到处是尸首。中央银行那栋楼剩个空架子,墙上全是弹孔。
有人爬上楼顶,把国旗升起来。
底下活着的57师官兵看着那面旗,有人哭了。
打完这一仗,57师报上来的数字是:阵亡5703人,负伤2000余人,最终实难归队者寥寥。
日本人那边自己报的战死1274,负伤2977,这是日军战报截至12月8日的伤亡数字,加起来四千出头。
中方统计的数字更高,称日军伤亡逾万,双方统计口径不同,但日军在战报里用了“凄绝”两个字,说这场仗打得惨。
仗打完后,军长王耀武在常德城外找了个破祠堂,给剩下的官兵摆了几桌饭。
祠堂四面透风,坐着的兵衣服破烂,伤口还在渗血,有的缺胳膊少腿。桌上摆着饭菜,没人动筷子。
正闷着,外头进来一队人。带头的是第99军军长傅仲芳,他手里举着一封信:余程万擅自突围,弃城而逃,委员长有令,现在就抓。
祠堂里一下就炸了。
那些伤兵急了眼,拍着桌子站起来,拖着伤腿往外冲:守了十六天,打到没吃没喝没子弹才走,这能叫弃城?师长是出去搬救兵的!不然常德是谁打回来的?
王耀武站起来挡在余程万前面:余师长和弟兄们打了十六天,突围是为了找援军,不是逃兵。你要抓,抓我。我去重庆替他辩。
傅仲芳看了看那些红着眼要往上冲的伤兵,退了一步,给了王耀武三天期限去重庆陈情。
当晚王耀武就上了路。身上带着两样东西:57师的伤亡名单,5703个名字;还有常德百姓的联名请愿书,县长戴九峰带头签的字,后面跟着上万人的手印。
请愿书里说,常德已被炸平,守无可守,57师尽了力。
王耀武到重庆见蒋介石,把伤亡名单搁在桌上,说:八千人,活着回来的就这83个。余程万要是不走,这83个也没了。
那几天重庆的报纸天天在说常德的事。老百姓看了都说,人家打了十六天,死了五千多人,最后带着援军把城收回来,这叫逃兵?
蒋介石那会儿气得拍桌子,说要枪毙余程万。后来王耀武拿着伤亡名单一趟趟跑,重庆的报纸也一篇篇地登,这事就慢慢变了味儿。
最后判了五年,人在土桥监狱待了约4个月,1944年春获释。出来以后,还当了74军副军长。
余程万在监狱那会儿,托人找到作家张恨水,把自己的剪报、日记、地图、照片都捎了过去。他说,我不是要给自己辩,是那五千多个弟兄,总得有人记住他们。
后来张恨水写了本书叫《虎贲万岁》。
很多年后,还有人争论余程万该不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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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程万走的时候,那三百多人里有数十人
留下,跟着柴意新打了最后一仗。
柴意新没想过活。余程万走的时候他知道是永别,但还是带着51人在府坪街春申墓前发起牵制冲锋。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四十五岁。
余程万带着百余人划过沅江时,江面上有子弹飞过来,身边有人栽下去。他也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后来城收回来了。
活下来的人站在中央银行那栋破楼下,看着楼上飘起来的旗,有人哭了。
那是12月9日早上。
祠堂那场风波后来没人再提。
傅仲芳走后,那些伤兵还站在原地。王耀武拍了拍余程万的肩膀。桌上的饭菜凉着。
五千多人就这么没了。他们的名字有的记下了,有的没记下。尸首有的埋了,有的没埋。家里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常德城后来重建,房子盖起来,街上又有了人。但那些打烂的城墙、填平的壕沟都还在那儿。
每年冬天,沅江水还是那么冷。风吹过江面时,有时还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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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那是错觉。去过的老人说,不是。
1943年那个冬天,八千多人守着这座城,守了十六天。他们用血肉之躯,兑现了守住常德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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