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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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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落了三天,院子里的青石板长出耳朵。

顾长宁蹲在廊下,看那些灰扑扑的菌子从石缝里挤出来,伞盖薄得透光,雨珠子滚上去站不住脚,扑簌簌往下掉。他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个,菌伞应声而塌,露出一截白嫩的柄。

“糟蹋东西。”他娘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你爹要是在,看你这么作践吃食,非得拿鞋底子抽你。”

顾长宁没吭声,把那截断了的菌柄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土腥气,混着雨水的寡淡,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隔夜的米汤放馊了的味道。

他娘又说:“换身干净衣裳,你二姨来了。”

顾长宁把菌柄往袖子里一揣,站起来,裤腿上两个圆圆的膝痕,湿得透透的。

二姨坐在堂屋正中间,手里捧着一碗红糖水,不喝,就那么捧着。她身上是一件藏青色的褂子,洗得发白了,领口却别着一枚崭新的银扣子,太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扣子晃得人眼睛疼。

“长宁长这么高了。”二姨说,眼睛却没看他,盯着他身后那扇门。

顾长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板上贴着去年的年画,秦琼的脸被雨水洇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圆睁着眼,凶神恶煞地瞪着屋里。

他娘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叫人啊,哑巴了?”

“二姨。”

“哎。”二姨应了一声,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顾长宁脸上。那目光像是秤砣,沉甸甸地坠着,从上到下把他称了一遍,“十六了?”

“过了年十七。”他娘替他答。

二姨点点头,红糖水在碗里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

“那事儿,”二姨顿了顿,“你跟他提了没有?”

他娘没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了又擦一遍。

顾长宁忽然觉得堂屋里闷得很。那些菌子在袖子里捂着,那股馊了的米汤味顺着袖口往上爬,爬到胳膊肘,爬到肩膀,爬到嗓子眼。他想咳,又忍住了。

“长宁,”他娘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二姨给你说了一门亲。”

雨又下大了。檐水砸在青石板上,砸得那些菌子七零八落,白的伞盖,灰的碎片,顺着水流往低处淌。

顾长宁想起刚才戳塌的那一朵。要是它好好地长着,兴许还能多活两天。

亲事是邻县白家的闺女。

白家开着一间豆腐坊,三间门面,后头还带一个院子。白家老头的豆腐在城里出了名的嫩,筷子夹不起来,得用勺子舀。衙门里的师爷都差人隔三差五来买,说是县太爷的娘就好这一口。

这些是二姨说的。她说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点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豆腐坊数门面。

“白家就这一个闺女,掌上明珠。”二姨说,“人家挑得很,前头看了七八个后生,都没看上。”

顾长宁想问,那怎么就看上我了?

他没问。他娘在旁边陪着笑,笑容堆在脸上,堆得太满,从嘴角溢出来,淌成下巴上的一道褶子。

“长宁这孩子,”他娘说,“老实,本分,手也巧,跟他爹学过木匠,桌椅板凳都会打。”

二姨点点头:“白家就是看中这个。人家说了,不图彩礼,就图个手艺人,往后能把豆腐坊的家什修修补补。”

顾长宁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去当女婿的,他是去当一把活着的锯子,一柄会喘气的刨子。

雨声灌进耳朵里,把二姨后面的话都泡得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下个月”、听见“过礼”、听见“八字”,这些词像河面上的浮萍,漂过来,又漂过去,捞都捞不起来。

晚上他娘在灶台边熬粥,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顾长宁坐在门槛上,看天井里那一小方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青白的底子,像是谁把一块旧布撕开了,晾出里头的棉絮。

“娘。”他说。

“嗯。”

“我不想去。”

他娘的手顿了顿,勺子碰着锅沿,当的一声。

“由得你?”她说,没回头。

顾长宁不说话了。他看着那道云缝慢慢合上,青白的底子又被灰布遮住,天井里重新暗下来。

粥熬好了。他娘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嘴边。咸菜搁在中间,黑乎乎的,上面撒了几粒干辣椒。

顾长宁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停,一口接一口,烫也咽下去。

他娘忽然说:“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三。”

顾长宁嗯了一声。

“这三年,你怎么过来的,我知道。”

他没吭声。他知道他娘接下来要说什么。果然。

“白家那闺女,我托人打听过,”他娘说,“模样周正,性情也好,不娇气。她娘走得早,她打小就在豆腐坊里帮忙,起五更睡半夜的,是个能吃苦的。”

顾长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膝盖上,没动。

“我不是——”他开口,又停住。

他娘等着。

“我不是嫌人家。”他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想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来得太快了,快得我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定下了。他想说,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好像还没开始,就被人安排好了。他想说,我就是觉得,那个白家闺女,她也没见过我,她怎么就知道愿意嫁给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娘把碗收了,在锅里舀了瓢水,哗啦一声,灶膛里的余烬冒出一股白烟。

“睡吧。”她说,“明儿还得去你二姨家回话。”

顾长宁站起来,膝盖骨咯嘣响了一声。他走到自己屋里,摸黑躺到床上。被子有一股潮气,捂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菌柄,已经蔫了,软塌塌的,一捏就烂。他把它扔到床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着旧报纸,是前年县里开运动会的时候发的。头条新闻是“我县健儿勇夺三金”,铅字印得清清楚楚。顾长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勇夺三金。

他不知道自己要夺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夺的。

第二天一早,他娘就催着他去二姨家。

二姨家在东街,要穿过大半条镇子。顾长宁走得不快,一路上东张西望。镇上的日子跟往常一样,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剃头的老周在门口给人刮脸,剃刀在脸上走得沙沙响,那人仰着脖子,一脸享受,像只等着被杀的公鸡。

顾长宁看着想笑,又没笑出来。

走到石拱桥的时候,他站住了。

桥底下有个老头在钓鱼。不是真钓,是一根竹竿,一头拴着根线,线上没钩,就拴着一截蚯蚓,在水里一荡一荡的。老头坐在桥墩上,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顾长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老人家,您这没钩,怎么钓鱼?”

老头睁开眼睛,瞟了他一眼,又把眼睛眯上。

“鱼不鱼的,”老头说,“我就是想跟它们说说话。”

顾长宁愣了愣。

“你跟它们说什么?”

老头没答话,手里的竹竿动了动,那截蚯蚓在水面上画了个圈。涟漪荡开去,一圈一圈,撞到对岸的石壁上,又荡回来。

“说你听不懂的话。”老头说。

顾长宁在桥上站了半天,直到身后有人喊他让路,他才回过神来。

二姨家在东街的尾巴上,一个独门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正盛,紫的粉的,挤挤挨挨。顾长宁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二姨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是炒菜时油锅里溅了水。

他敲了敲门。

二姨来开的门,脸上带着笑,那笑跟昨天在他家的时候不一样,舒展多了,像是把一张揉皱的纸又抚平了。

“长宁来了,快进来。”二姨扯着他的袖子往里拽,“正说着你呢,白家婶子也在。”

顾长宁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着。他稳住身子,抬头一看,堂屋里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盘,细眼睛,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褂子,比二姨那件新多了,领口袖口都镶着滚边,绣着缠枝莲。

“这就是长宁?”那妇人上下打量他,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顾长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站在集市上等人挑的瓜。

“叫白婶子。”二姨在旁边捅他。

“白婶子。”

那妇人点点头,嘴角往上提了提,算是个笑模样。

“坐吧。”她说,那口气像是她自己家似的。

顾长宁挨着门边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白婶子又把他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些了,从眉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手伸出来我瞧瞧。”

顾长宁把手伸出去。他的手不算好看,骨节粗大,手心有茧,虎口处还有一道疤,是前年劈柴的时候留下的。

白婶子捏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手心看手背,看完手背又捏了捏他的指头。

“嗯,”她说,“是干过活的。”

顾长宁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算别的什么。

白婶子放开他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两行字。

“这是闺女的八字,”她说,“你家的我也看了,倒是相配。就是……”

她顿了顿,抬眼瞟了顾长宁一眼。

“就是你家这门第,是低了点。要不是闺女自己愿意,我是不答应的。”

顾长宁愣住了。

“闺女自己愿意?”

白婶子把红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脸上那点笑模样彻底没了。

“前些时候你二姨带了你的生辰八字来,正好被闺女撞见。她看了,说这个名字好,长宁长宁,听着就安生。”白婶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嫌这理由太荒唐,又像是觉得这荒唐里头有几分道理。

顾长宁脑子里嗡嗡的。

长宁这个名字,是他爹取的。他爹说,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个安宁。宁字不够,还得加个长字,长长的安宁,一辈子都安宁。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被人看见,会因为这两个字,让人家闺女愿意嫁给他。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婶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

“过礼的事,你跟二姨商量。”她说,“我那边还忙着,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顾长宁一眼。

“对了,闺女让我带句话给你。”

顾长宁抬起头。

白婶子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拿不准的事。

“她说,豆腐坊后头有棵桂花树,八月里开花,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顾长宁一个人坐在门边,满脑子都是桂花香。

回去的路上,顾长宁走得很慢。

桂花树。

他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没见过桂花树。镇上有槐树、柳树、杨树,就是没有桂花树。听说桂花树金贵,不好养活,得是那种有院子的人家才能种,还得是那种有闲心的人家才能伺候。

白家有院子,也有闲心。

他又想起那截蚯蚓。没钩的线,怎么钓鱼?那老头说,我就是想跟它们说说话。人能跟鱼说什么?鱼又能听懂什么?

可那老头说得那么笃定,好像真的有什么话,是能说给鱼听的。

顾长宁走到石拱桥的时候,那老头已经不在了。桥墩上空空的,只有几片柳树叶子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他在桥墩上坐下来,看着那几片叶子漂远。

河水是浑的,刚下过雨,上游冲下来不少泥沙。可浑也有浑的好,看不清底,也就不惦记底。要是水太清,一眼看到河床上的石头,反倒没意思了。

顾长宁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这个。他以前从不这样想东想西。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他,说这孩子,心里头有一杆秤,什么事都称一称,称完了就搁那儿,再也不动。他娘说他是木头,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就不动。

可这会儿,他心里头那杆秤动起来了,称称这个,称称那个,称得他心烦意乱。

白家那闺女,她叫什么来着?

他这才想起来,从头到尾,没人跟他说过那闺女的名字。二姨说的是“白家闺女”,他娘说的是“白家那闺女”,白婶子说的是“闺女”。好像她这辈子就只有一个称呼,就是“白家闺女”。

可她知道他的名字,还觉得这名字好。

长宁长宁,听着就安生。

顾长宁忽然想笑。他想笑,又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像是那块地方原本是硬的,现在被人用手指头戳了戳,戳出一个浅浅的窝。

他从桥上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回来,他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二姨怎么说?”

顾长宁说:“白婶子也去了。”

他娘的手顿了顿:“白家那口子?”

“嗯。她说,她闺女看了我的八字,说这名字好,愿意。”

他娘愣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件湿衣裳,水顺着袖子滴下来,滴在她鞋面上,她也没察觉。

半天,他娘说:“那闺女,倒是有点意思。”

顾长宁没接话。他走进院子,从他娘手里把那件湿衣裳接过来,搭在竹竿上,抻平了褶子。

那是他爹的一件旧褂子,藏青色的,领口磨得发白。他娘一直舍不得扔,说留着干活的时候穿。可三年了,也没见他娘穿过几回。

“娘,”他说,“我想去白家看看。”

他娘抬头看他。

“看什么?”

顾长宁说:“看看那棵桂花树。”

白家在邻县,离镇子三十里地。

顾长宁是第二天一早动身的。他娘给他烙了两张饼,又塞了十几个铜板,嘱咐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他没告诉他娘,他其实没想好去白家干什么。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院子,看看那棵桂花树,看看——那个知道他名字的闺女。

三十里地,走了大半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在路边的茶摊上歇了歇脚,喝了碗凉茶。茶摊的老头跟他闲聊,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邻县。老头问走亲戚?他说,算是吧。老头又问,什么亲戚?他说不上来了,闷着头把茶喝完,付了钱就走。

走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把褂子脱了,搭在肩上,光着膀子走。路边有片槐树林,知了在里头叫成一片,叫得人心烦意乱。他钻进林子,找了棵大树坐下,掏出饼来啃。

饼是死面的,硬邦邦的,啃得他腮帮子疼。他就着壶里的水往下咽,咽一口,歇一会儿。

林子里不热,有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他靠着树干,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央有一棵大树,树冠遮了半边天。他走过去,想看那是什么树,可怎么也走不到跟前。他走一步,树就退一步,走一步,退一步,永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他急出了一身汗。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你找什么?”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那儿。姑娘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泡好的黄豆。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话没出口,姑娘就笑了。

姑娘说:“你是来找桂花树的吧?那不是。”

她抬起手,往院子深处指了指。

“那棵才是。”

顾长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院子深处还有一棵树,矮矮的,不起眼,枝叶间藏着一点点淡黄。风一吹,那淡黄就动了,一股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他回过头,想谢谢那姑娘,可姑娘不见了。

木盆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永远走不到的树和那棵矮矮的桂花树之间。

顾长宁醒了。

太阳偏西了,林子里暗下来。知了还在叫,叫得比刚才还响。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邻县比他想的要大。

镇子口有个牌坊,是石头做的,上头刻着字,他认不全,只认出一个“节”字和一个“孝”字。牌坊底下蹲着几条狗,懒洋洋的,看见他过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找人问了白家豆腐坊的路。那人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是白家亲戚?”

顾长宁说:“不是。”

那人又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没再问,给他指了路。

白家豆腐坊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头阴阴凉凉的,青石板上长满了滑腻腻的苔。顾长宁踩着苔走过去,脚下出溜了好几下,差点摔着。

走到巷子中间,他闻到了豆腥气。

不是那种坏了的豆腥气,是煮黄豆的那种,热腾腾的,带着一点甜。他顺着气味往前走,走没多远,就看见一间铺子,门脸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白家豆腐”四个字,笔画粗粗的,漆是新刷的,亮得晃眼。

铺子门开着,里头有人影晃动。

顾长宁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他来干什么?他能说什么?说我叫顾长宁,就是那个名字让你家闺女觉得安生的顾长宁,我来看看那棵桂花树?

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那棵桂花树。他还没看见那棵桂花树。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那间铺子,往后面看。铺子后面是院子,院子后面是墙,墙后面是另一条巷子。什么树都看不见。

他咬了咬牙,又走回去,走到铺子门口,站定了,朝里头张望。

铺子里头有个老头在忙活。老头瘦瘦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围裙,正弯着腰在点卤。他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勺子,在豆浆里慢慢地搅,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顾长宁想起二姨说的,白家老头的豆腐嫩得筷子夹不起来,得用勺子舀。这应该就是白家老头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老头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买豆腐?”

顾长宁摇摇头。

白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找人?”

顾长宁想点头,又觉得不对。他找谁?找白家闺女?这话更说不出口。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看看桂花树。”

白老头愣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中,豆浆滴下来,滴在他围裙上,洇出一小片白。

“桂花树?”白老头的声音怪怪的,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顾长宁硬着头皮点头:“听说后院有棵桂花树,八月开花,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白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他把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门口,也往外看了看,好像是要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

然后他压低声音问:“你是顾家那小子?”

顾长宁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老头知道他。

“是。”他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小。

白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的目光复杂多了,像是在看一件拿不准价钱的货。

“跟我来。”他说。

顾长宁跟着白老头穿过铺子,推开一扇小门,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比他梦里的那个小多了。地上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头,踩上去硌脚。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黄豆,水面上漂着一些浮沫。还有几只鸡在院子里溜达,看见人进来,咕咕叫着躲到一边去了。

院子中间,果然有一棵树。

可那不是桂花树。

那是一棵石榴树,结着几个青皮石榴,还没熟,硬邦邦地吊在枝头。

顾长宁愣住了。

白老头在他身后说:“你看,桂花树。”

顾长宁回过头,想问什么,却看见白老头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他看不懂,像是笑,又像是叹气,还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桂花树,”白老头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怪了,“那丫头说的。”

顾长宁脑子转不过来。

白老头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青皮石榴,声音低下去。

“这院子,从来就没有桂花树。”

顾长宁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空了,往下掉,不知道要掉到哪里去。

“那——”

“那丫头,”白老头打断他,“她娘走得早。她打小就在这院子里长大,没见过桂花树,也没闻过桂花香。她听人家说,桂花可香了,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她就想,要是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就好了。”

顾长宁听着,心里那点软过的地方又软了一下。

“可这院子种不了桂花树。”白老头说,“土不行,碱太大,种什么都活不长。这棵石榴还是我费了好大劲才养活了的。”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宁。

“她跟你说那话,是想让你知道,她有个念想。”

顾长宁的嗓子发干,干得说不出话来。

白老头又把他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时间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很仔细。看完了,他说:

“坐吧。”

院子里有几块石头,能坐人。顾长宁挨着一块坐下,白老头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棵石榴树。

“你叫什么来着?”白老头问。

“顾长宁。”

“长宁,”白老头念叨了一遍,“是挺安生的。”

顾长宁不知道说什么。

白老头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院子里散开,飘过石榴树,飘过那几口大缸,飘到墙根底下,被风一吹,散了。

“丫头叫白露。”他说。

顾长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露。”

“嗯。露水的露。”白老头又吸了一口烟,“她娘生她的时候,正好是白露那天。本来起了别的名字,她娘说,就叫白露吧,好听。”

顾长宁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白露。白露。像是一滴露水落在荷叶上,滚了滚,又滚了滚,怎么也滚不下去。

“你见着她了没有?”白老头问。

顾长宁摇摇头。

白老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就一口一口地抽烟。烟抽完了,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见见。”

顾长宁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白老头走到院子深处的一扇门前,推开,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

顾长宁跟上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又是一扇门。白老头推开那扇门,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比刚才那个大,也比刚才那个齐整。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跟顾长宁梦里的那个一模一样。院子中央,果然有一棵树。

可那棵树,不是桂花树,也不是石榴树。

那是一棵槐树。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泡好的黄豆。

她看着顾长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顾长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姑娘的笑,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顾长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槐树底下的。

他只记得白老头说了一句“你们聊”,然后就不见了。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棵槐树跟前,站在那个姑娘跟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姑娘把木盆放下了,在围裙上擦擦手,抬起头来看他。

“你是顾长宁?”

顾长宁点点头。

姑娘又把他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比刚才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比我想的瘦。”她说。

顾长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姑娘倒不介意,自己接着说下去:“我以为你会胖一点。听二姨说你是干木匠的,干木匠的不是都要力气吗?有力气的人不是都应该胖一点吗?”

顾长宁终于找着自己的声音了。

“我,我饭量不大。”

姑娘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她又问:“你吃饭了没有?”

顾长宁想说他吃了,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姑娘听见了,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还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等着。”她说。

她端起木盆,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水缸边上,把盆里的黄豆倒进一个竹筐里,然后进了旁边的屋子。顾长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该等着。他最后决定等着。

过了一会儿,姑娘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

“给。”她把碗递过来。

碗里是豆腐。不是那种切成块卖的豆腐,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上面浇了一勺酱油,撒了几粒葱花。嫩白,酱黑,葱绿,煞是好看。

顾长宁接过碗,筷子就搁在碗沿上。他夹了一筷子,豆腐嫩得根本夹不起来,筷子一碰就碎了。他想起二姨说的,白家老头的豆腐嫩得筷子夹不起来,得用勺子舀。

他没找着勺子。

姑娘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了。她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勺子。

“用这个。”

顾长宁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豆腐嫩得入口即化,豆香混着酱香,还有一点葱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他三两口就把一碗豆腐吃完了,连碗底那点酱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姑娘看着他吃,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表情,好像看他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好吃吗?”她问。

顾长宁使劲点头。

姑娘说:“那往后天天给你做。”

顾长宁的手顿了顿,碗差点没端住。

姑娘倒像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又说:“你还没看桂花树呢。”

顾长宁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我爹说,你来看桂花树?”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

顾长宁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姑娘却不再问了。她端着碗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等着。”

顾长宁又等着。

这回等的时间长一些。他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这个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株凤仙花,开着红红粉粉的花。院子上方的天是蓝的,有云慢慢地飘过去,像棉絮,又像豆腐。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很好。

姑娘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青布褂子了,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花。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子头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一晃一晃的,晃得顾长宁眼睛发花。

她走到顾长宁跟前,站定了,抬头看着他。

“走吧,”她说,“带你去看桂花树。”

顾长宁说:“这院子里没有桂花树。”

姑娘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谁说在院子里?”

她转身往院门走。顾长宁跟上去,心里头那杆秤又动起来了,这回不是称,是晃,晃得他七上八下。

院门外是一条巷子。姑娘往左拐,顾长宁跟着。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灰墙,墙上爬着青藤,青藤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他们走了没多远,姑娘又拐进另一条巷子,比刚才那条还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

顾长宁跟在她后头,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看着她簪子上那颗珠子一晃一晃。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豆香,不是花香,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巷子走到头,眼前忽然开阔。

是一块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树冠撑开来,遮了半边天。枝叶间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密密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风一吹,那些碎金子就动了,香气扑过来,浓得化不开,甜丝丝的,一直钻进心里去。

顾长宁站在那儿,傻了。

姑娘回过头来,看着他。

“好看吗?”

顾长宁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姑娘走到桂花树底下,仰起头来看那些花。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她伸出手,想够一枝花,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顾长宁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他也仰起头来看那些花。

那些花小小的,黄黄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就是这些小小的看不见的花,让半条街都香了。

“我小时候,”姑娘忽然开口,“听人家说桂花香,就想闻一闻是什么味道。可我出不去,只能在院子里待着。”

顾长宁看着她。

“后来大一点了,能出门了,我就到处找桂花树。找了好几年,才找到这棵。”她指着那棵树,“离我家三里地,在一个破庙后头。庙早就没人了,就剩这棵树。”

顾长宁问:“你常来?”

姑娘点点头:“八月里天天来。坐一会儿,闻闻香味,就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宁。

“你是第一个跟我一起来的人。”

顾长宁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你带我来。他想说,这树真好看。他想说,你比这树还好看。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最后他说的是:“白露。”

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笑得跟刚才都不一样,笑得眼眶都红了。

“你知道我名字?”

顾长宁点点头。

姑娘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圈,又画一个圈。

“我爹告诉你的?”

“嗯。”

姑娘又画了一个圈。

“那你,”她没抬头,声音低下去,“愿意来吗?”

顾长宁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站在她跟前,闻着满树的香,看着她月白色的衫子,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发间那根簪子上坠着的珠子,那珠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愿意。”他说。

姑娘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泪光,也有笑。

“那往后,”她说,“每年八月,咱们都来看桂花。”

顾长宁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娘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看见他回来,他娘把鞋底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吃了没?”

顾长宁说:“吃了。”

他娘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顾长宁让她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见着人了?”他娘问。

顾长宁点点头。

“怎么样?”

顾长宁想了想,说:“她叫白露。”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可顾长宁看出来了,他娘是真高兴。

“是个好名字。”他娘说。

顾长宁嗯了一声,走进院子。他走到自己屋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娘。”

“嗯?”

“那棵桂花树,”他说,“是真的。”

他娘没听懂:“什么真的?”

顾长宁没解释。他推开门,进了屋,摸黑躺到床上。被子还是那股潮气,可这回他不觉得冷了。

他把手伸到床底下摸了摸。那截菌柄早就烂了,只剩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手放在胸口上。

胸口里头,心跳得很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头打鼓,又不着急,就那么慢慢地敲着。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那棵桂花树,是那些碎金子一样的小花,是她站在树底下的样子,是她说的那句话。

每年八月,咱们都来看桂花。

他忽然想,要是八月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要是桂花永远开着就好了。

要是她永远站在那棵树底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簪子上那颗珠子一晃一晃的,就好了。

可他转念一想,要是八月永远不结束,那下一年的八月就不来了。要是桂花永远开着,那下一年的花就不开了。要是她永远站在那棵树底下,那她就不会跟他一起站在那棵树底下了。

他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知道,这个道理是对的。

有些事情,正因为会结束,才值得记住。有些东西,正因为会凋谢,才值得去看。有些人,正因为不能永远站在一个地方,才值得跟她一起走。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户纸上,白白的,亮亮的,像是谁把豆腐摊在了那儿。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顾长宁过得像是踩在云上。

过礼、定亲、选日子,这些事情他都没怎么管,都是他娘和二姨在张罗。他只管去白家帮忙干活。

干活是真的。白老头一个人忙不过来,豆腐坊的活又重,起五更睡半夜的,是个苦差事。顾长宁去了,帮着推磨、滤浆、点卤、压豆腐,什么活都干。

白老头话不多,干活的时候更不说话。顾长宁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闷着头干,只听见磨盘转动的咕噜声,豆浆流进桶里的哗啦声,还有卤水点下去时锅里的咕嘟声。

可顾长宁喜欢这声音。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圈一圈,像磨盘一样,慢慢地转,慢慢地磨,把黄豆磨成浆,把日子磨成日子。

白露有时候也在。她在的时候,院子里就热闹多了。她喂鸡,鸡咕咕叫;她洗豆,水哗啦响;她跟顾长宁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是豆浆上飘着的那层皮,薄薄的,甜甜的,一碰就破,可碰不着的时候,就那么飘着,好看得很。

她跟他说镇上的事,说哪个婆娘来买豆腐的时候多抓了一把葱,说哪个老头来的时候总要唠半天嗑,说他爹做的豆腐为什么嫩,是因为点卤的时候手不能抖,要稳稳地,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

顾长宁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听着。

他喜欢听她说话。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听人说话。他娘说话的时候,他听着,可那听是耳朵在听,心里没听。可白露说话的时候,他是用心里听的,听着听着,心里就满了,像是豆浆倒进桶里,慢慢地满上来,满到快溢出来。

有一次,他推磨推得满头大汗,白露端着一碗水过来,站在他跟前,看着他喝。他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忽然说:

“你出汗的样子,像是一块豆腐。”

顾长宁愣住了。

“什么?”

白露说:“豆腐刚压好的时候,上头会渗出一层水,亮晶晶的。你出汗的时候,额头亮晶晶的,就像那样。”

顾长宁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这辈子被人比过很多东西,被人比过木头,被人比过石头,被人比过锯子刨子,就是没被人比过豆腐。

白露看他愣着,又笑了。

“不喜欢这个比方?”

顾长宁想了想,说:“喜欢。”

他是真喜欢。

豆腐有什么不好?豆腐白,豆腐嫩,豆腐干净,豆腐好吃。被人比成豆腐,总比被人比成木头好。

他又想,要是他是豆腐,那她是什么?

她大概是那碗豆浆。不,她是那棵桂花树。不,她是那碗豆浆,也是那棵桂花树,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还是那颗一晃一晃的珠子。

她是很多东西,多到他数不过来。

可他又想,她其实只有一个名字。

白露。

婚期定在九月十六。

头一天夜里,顾长宁睡不着。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隔壁他娘翻身的声音,听着远远的狗叫声,听着一片寂静里那些细碎的声音。

他想起他爹。

他爹走的时候,他十三岁。那时候他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再也不动了。他娘哭得死去活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站着,站在他爹床头,看着他爹的脸。

他爹的脸很平静,比活着的时候还平静。好像那些皱纹都舒展开了,那些疲惫都卸下了,那些心事都不用再想了。

他娘说,你爹这辈子,苦啊。

他不知道他爹苦不苦。他只知道他爹每天早出晚归,给人打家具、修门窗、做棺材。他爹做的棺材最好,漆得亮亮的,躺进去的人,一定很安生。

他爹给他取名叫长宁,是希望他这一生长长久久地安宁。

可什么是安宁?

他以前觉得,安宁就是没人打扰,没灾没病,一天一天过下去。可现在他觉得,安宁好像不是这样。

现在他觉得,安宁是心里有个人,知道那个人也在想着你。安宁是知道明天要去哪儿,知道去了以后能看见谁。安宁是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闻着香味,听一个人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还是那张旧报纸,“我县健儿勇夺三金”那行字还清清楚楚。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那些健儿夺的是什么?是金牌。他夺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去白家,把白露接回来。

接回来以后呢?

以后的日子,就是两个人一起过了。

他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可他不害怕。他以前害怕很多事,害怕他娘生病,害怕家里没钱,害怕自己撑不起这个家。可现在他不害怕了。不是因为他变厉害了,是因为他知道,以后有人跟他一起害怕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奇怪,又让他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一

九月十六,晴。

顾长宁起得很早,比他娘还早。他把那件新做的褂子穿上,对着水缸照了照,又用手把头发抿了抿。他娘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急什么,还早着呢。”

顾长宁没说话,可他心里头,像是有只兔子在蹦。

迎亲的队伍不大,就是二姨家的几个亲戚,加上镇上几个相好的邻居。顾长宁骑在一头借来的驴上,驴脖子上系着一朵红绸花,一走一颠,那花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三十里地,走了大半天。

到了白家,太阳已经偏西了。白家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摆了几桌酒席,来的都是街坊邻居。白老头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比他做的豆腐还满。

顾长宁被领着进了院子,看见白露的时候,他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红。

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那种沉沉的、暖暖的红,像是熟透的石榴,又像是秋天的晚霞。她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盖头底下那一小截下巴,白白的,嫩嫩的,像豆腐。

顾长宁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去。

拜堂、敬茶、认亲,这些规矩他都照着做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只知道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只想着,盖头底下那张脸,现在是什么表情。

天快黑的时候,酒席散了。

顾长宁被送进新房。新房是白露原来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的,红红绿绿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动着,把屋里照得一明一暗。

白露坐在床边,盖头还盖着。

顾长宁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在外面喊:“揭盖头啊!”

又有人喊:“愣着干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走过去,伸出手,捏住盖头的一角。

掀开。

烛光底下,白露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很浅,可顾长宁看出来了,那是真的笑,不是装出来的。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外头的人还在喊什么,他们都没听见。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白露先开口了。

她说:“你出汗了。”

顾长宁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确实有汗。他伸手去擦,擦完了又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白露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

白露说:“我爹说,以后你就在豆腐坊帮忙了。”

顾长宁点点头。

白露又说:“咱们住哪儿?”

顾长宁说:“我娘说,可以先住我们家,等以后……”

他没说完,白露就接过去了:“等以后攒了钱,再盖新房子?”

顾长宁点点头。

白露笑了笑,说:“那也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把屋里照得亮亮的。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大,却很亮。

白露说:“你来看。”

顾长宁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静静的,枝叶间漏下点点月光。墙角的凤仙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叶子,还在月光底下绿着。

白露说:“等咱们有了新房子,院子里也要种一棵桂花树。”

顾长宁说:“好。”

白露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月光。

她说:“你说话算数?”

顾长宁说:“算数。”

白露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也像月光。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可顾长宁觉得,那凉很舒服,像是八月里站在桂花树底下,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种凉。

他们就这么站在窗口,看着院子,看着月光,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远处模糊的屋顶和更远处黑沉沉的天。

过了很久,白露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站在这个窗口往外看。”

顾长宁嗯了一声。

白露说:“我那时候想,外头是什么样子?外头的人是什么样的?外头会不会也有人在看我?”

顾长宁把她手攥紧了一点。

白露说:“后来我长大了,能出门了,我才知道,外头其实跟我这儿差不多。有院子,有树,有人,有月亮。可又不一样。”

顾长宁问:“哪儿不一样?”

白露想了想,说:“外头的月亮,比院子里的月亮大。”

顾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那往后,咱们去看更大的月亮。”

白露也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月光照着他们,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远处那些屋顶和树,照着三十里外那个小镇,照着那棵桂花树,照着那些还在夜里醒着的人。

顾长宁忽然想起那个没钩钓鱼的老头。

他想,那老头跟鱼说什么呢?是说今晚的月亮真好,还是说水里的日子跟岸上的日子不一样?还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晃着那截蚯蚓,让鱼看见,让鱼知道,有人在想着它们?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觉得,那老头不是在钓鱼。

那老头是在等。

等一个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他之前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一样。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他在等明天早上醒来,看见她。在等她给他端来一碗豆腐,嫩嫩的,浇着酱油,撒着葱花。在等她跟他说,今天咱们去哪儿。在等八月里,跟她一起去看那棵桂花树。

他等的,就是这些。

这些小小的,碎碎的,像桂花一样不起眼却香得化不开的事。

白露在他肩上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问:“想什么呢?”

顾长宁看着窗外的月亮,说:“想八月。”

白露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疑惑,也有笑。

“八月还早着呢。”

顾长宁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白露看了他一会儿,又把头靠回去。

她说:“那你就想着吧。反正八月会来的。”

顾长宁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了,从石榴树梢升到屋檐,从屋檐升到天顶。星星也多了,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

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可顾长宁知道,她也在想八月。

想那棵桂花树,想那些碎金子一样的小花,想那股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的香。

想明年八月,后年八月,以后的每一个八月。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不是为了夺什么。

人这一辈子,是为了等什么。

等一个名字,等一个人,等一棵树开花,等一个月亮升起来,等一碗热腾腾的豆腐,等一句“咱们去看桂花”。

等到了,这一辈子就值了。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看着那些头发在月光底下泛着的光。

他轻轻叫了一声:“白露。”

她没应,像是睡着了。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八月。

八月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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