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分歧凸显“同盟困境”

项昊宇

近来，韩美关系中出现一系列“不和谐音”。2月，驻韩美军黄海演习引发地区局势紧张，在韩方抗议后，双方围绕美方是否“道歉”各执一词。同时韩媒爆出美国拟抽调驻韩美军防空力量支援对伊朗战事，引发韩国内安全担忧。更引人关注的是，3月9日开启的“自由之盾”联合军演还曾因双方围绕军演规模出现分歧而推迟发布计划。据韩媒及军方知情人士透露，韩国国防部希望显著缩减演习规模，尤其是大幅压缩野外机动训练。韩方的逻辑是，李在明政府希望缓和半岛南北关系，不希望对朝方形成新的刺激。而美方则态度强硬，不仅要求维持既定演习强度，甚至已经按照早先计划推动参演兵力与装备的跨区部署。这一系列分歧集中显现并非偶然。曾经“坚如磐石”的韩美同盟出现裂痕，深刻折射同盟内部固有的结构性矛盾。

出现这种变化的根源在于美国正在谋求系统性改变韩美同盟的战略定位。长期以来，韩美同盟的基础是1953年签订的《韩美共同防御条约》，其核心职能是应对朝鲜半岛北部的军事威胁。然而，近年来美国战略界对同盟的期待发生了转变。种种迹象表明，美国正试图将韩美同盟的战略定位从一个聚焦半岛防御的区域性同盟，改造为服务于大国竞争的前沿阵地。去年5月，驻韩美军司令布伦森在一次演讲中提及要让韩国成为对抗中国的“固定的航空母舰”，引发韩国朝野震动。韩国舆论担心被卷入大国对抗之中，而弱化维护半岛安全这一核心安全关切。韩国深知，一旦自己成为美国对抗中俄的桥头堡，半岛将变为大国角力的“火药桶”，其自身的发展利益和生存空间将被极大压缩。双方这种战略诉求的错位，正将韩美同盟推向功能失调与信任下降的十字路口。

美方对韩的战略诉求变化，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集中凸显，与美国对外战略思维的转变不无关联。美方强调，盟友必须承担与其经济实力相匹配的“安全成本”。这意味着，韩国不仅要在军事职能上服务于美国，还要在财政上为美军的全球布局“买单”。美军要在“印太”地区提高“战略灵活性”，意味着驻韩美军可以随时根据美方的战略需要调离半岛，去参与台海、南海或其他地区冲突。这让韩国深感战略焦虑，一旦美军撤离或减少，不仅半岛防务体制会出现巨大真空，韩国还可能被动卷入地缘冲突和大国对抗。

美韩间的这种战略分歧也印证了国际关系中典型的“同盟困境”理论。在这组实力严重不对称的同盟关系中，作为弱势一方的韩国长期担心被美国“抛弃”，因此不得不选择对美战略追随和深度绑定，甚至牺牲部分主权利益配合美方的战略需求。但同盟义务的存在也使双方担心被对方牵连而卷入不必要的冲突。尹锡悦执政时期对朝鲜的鲁莽挑衅，一度引发美国被“卷入”半岛冲突的担忧。而现在韩国更担心被美国“拖入”台海、南海等与自己并无直接利害冲突的地缘矛盾之中。

这对韩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战略考验。李在明政府奉行“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的实用主义外交”，试图以高度灵活的多元均衡外交来拓展韩国的外交空间和国家利益，成为一个在国际大变局中长袖善舞的中等强国。在对美关系上，韩国也试图在同盟框架内保持“战略弹性”，既享受美国的安全保障，又不沦为美国的战略附庸。但这极其考验首尔的平衡术，也存在不小的战略风险。因为美国并不会容忍这样一个既要搭美国“安全便车”，又不愿付出相应代价、不愿受美国控制的盟友。

‍未来一段时间，美韩在贸易关税、半岛安全和亚太政策上的多重博弈还将持续。如果华盛顿持续忽视韩国的主权尊严和安全顾虑，强行要将其绑上大国竞争的战车，韩美同盟的互信基础将进一步遭到侵蚀，同盟根基可能会动摇。同时，华盛顿的战略精英也需要意识到，韩国的“反抗”，已经预示了美国“印太战略”的深层次困境。美国一边对盟友进行利益榨取和安全甩责，一边想把盟友推上对抗他国的前线，其“印太战略”终将因内部矛盾而走向瓦解。（作者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所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