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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戈勒斯坦宫
2026年3月2日,伊朗首都德黑兰遭受轰炸的第三天,伊朗官方报道,伊朗最重要的王工建筑群——戈勒斯坦宫在轰炸中遭到严重破坏。
这座被称为“伊朗故宫”的戈勒斯坦宫(玫瑰宫)在战火中损毁的消息,让无数人为之痛心。伊朗政府官方连发四条社交媒体,跟进展示戈勒斯坦宫的受损情况,并表示戈勒斯坦宫是遭受破坏最为严重的地点之一。
报道称:
“曾经流光溢彩的镜厅,穹顶塌陷、水晶灯轰然坠落,数万片手工打磨的彩色镜面镶嵌大面积碎裂,玻璃门窗全毁,碎片铺满了华丽的地毯;精美的木质窗框、彩绘瓷砖、天花板涂层大面积脱落,满目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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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勒斯坦宫被毁坏后的场景。
而文物专家评估,对戈勒斯坦宫的复原,至少需要 15 年。这座记载了波斯文明传承、历史与工艺的重要建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再也无法绽放其璀璨的光芒。
战火面前,文明瑰宝的脆弱令人扼腕,而幸运的是,戈勒斯坦宫这次被战火波及之前,其中部分珍贵文物已经被提前转移,完好无损。面对这样的场景,也让我们想起近百年前,山河破碎的中国大地上,为守护故宫国宝平安,故宫人进行了一次历时十余年、行程数万里的文物南迁壮举。这是世界文物史上规模最大、历时最久的一次文明守护,是中国人用血肉之躯为民族文化筑起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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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文物南迁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文化遗产保护行动,始于1933年,历时十余年,涉及大量文物的安全转移。
现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祝勇,在小说《国宝》三部曲中,以虚构的那文松家族故事,记录了这段有关故宫文物南迁的传奇:
“不管过去了多少年,梅遇影依然清楚地记得,丈夫那文松在薄暮中走出家门的那一天,是民国二十二年,公元一九三三年二月五日。丈夫一只脚踏出门槛时,突然扭过身,握住她的手,说,我把这批古物护送到南京,说话就回来,最多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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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国宝》三卷本小说
《国宝》一书以那文松的传奇经历为主线,串联起故宫文物南迁的流转迁移,记录了一代故宫人的壮阔史诗。书中既有文物鉴定的专业细节:赵孟頫《松柏寒盟图》的真伪辨析,到澄心堂纸、石鼓文的历史溯源;也有荡气回肠的家国情怀:千里寻夫的决绝、翁婿同心的默契、民国雅士的风骨;更有战争年代的人性光辉,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触摸到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感受文物背后鲜活的生命与坚守。
祝勇笔下的“国宝”,是那几千口箱子里珍重的历史文物,也是自始至终推动故宫南迁、保护文化血脉不曾断绝的故宫人:易东篱坚决反对“拍卖故宫古物购买飞机”的草率决议,左右斡旋推动故宫南迁计划得以进行;石不言冒险陈情宋子文,促成古物迁往上海法租界安全存放;那文松更是在这次惊险的旅途中,付出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血淋淋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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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故宫文物南迁纪念展
守护文明,从来都是以命相搏。小说中故宫文物南迁的故事,跨越几十载,依旧震撼人心。眼下玫瑰宫的毁坏告诉我们,战争可以摧毁有形的建筑,但祝勇《国宝》里的故事,却讲述了一个道理:战争无法磨灭融入血脉的文明记忆,也无法击溃人民对民族文化的坚守。《国宝》所讲述的故宫南迁往事,让我们切实地看到了文明守护的力量。也让人们相信,伊朗的戈勒斯坦宫定能在战火后重生,完成文明的又一次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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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宝》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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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易东篱站在景山的万春亭内,眼看着那场大火自紫禁城的深处燃烧起来。大火仿佛青铜器上的饕餮,用大嘴贪食着宫殿,用紫禁城的雕梁画栋、精美造物养肥自己。恢宏壮丽的宫殿、巧夺天工的器物此刻都化作了燃料,毕毕剥剥地燃着,体积不断缩小,直至在大火中遁形。只有火焰的体积,像充氧的气球,飞速地膨胀着,黑色的烟雾直冲云霄,仿佛要熏黑天上的云朵。易东篱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有人在奔跑逃生,他们的身子也在燃烧,像奔跑的柴火,肉身骨骼很快就在那火焰中炼焦了、熔化了,变成一种流质,有如甘蔗熬成的糖膏,流泻到地面上,像蛇一样爬来爬去。紫禁城的地面上,但见众蛇狂舞,又被那烈火烘干,消遁于无形。
一座浩瀚如海的宫殿,连同它内部所有的精美器具,以及穿着精致耀眼、花团锦簇的人们,全部被一场大火吞噬,在人间蒸发了,仿佛一艘华丽轮船,沉入海平面以下。这般景象,对于爱古物如生命的易东篱来说,不啻一场噩梦。但它不全是梦,因为这样的场景在以往的时光里真实地发生过。远到阿房 宫,近到南京紫禁城,这固定的戏份,在中国历史中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着,说不定哪一天,大火就会降临在北平故宫的头上。
易东篱骤然醒来的时候,寒风正在窗外咻咻地刮着,像无形的怪兽,在紫禁城的夹道里横冲直撞,飞檐上的脊兽被风打磨出了包浆。易东篱环顾四周,发现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天色正阴沉下来,室内没有开灯,晦暗的天光自窗口倾泻下来,有气无力地垂落在桌案上一堆纸页上。劳碌了一整天,回到办公室,瘫在座椅里,竟然睡着了,做了前面这个噩梦。他强打精神,挺起僵直的腰身,随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一页电文映入他的眼帘:
今早政会召集讨论保存故宫古物办法
议决,各委员签字,呈请中央拍卖故宫古物购飞机
大脑里的血液回流,思绪由混沌走向清晰。他想起来了,这页电文下午就送来了,只是他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回复。
一个多月前,在经历了一番苦战之后,日本人叫嚷着爬上了山海关斑驳的关墙,占领了这个卡在东北与华北之间的军事要塞。这件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北平人的心上。从烧饼铺子里的贩夫走卒,到大学校园里的学者教授,都在议论着山海关,议论山海关的时候,又都会目光迷茫地望向东北。只要是北平 人就不可能不明白,山海关失守对北平意味着什么。山海关距离北平只有二百八十公里,沿途尽是平原大道,日军如果占领了山海关,北平就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可以高歌猛进,旦夕之间到达北平。易东篱虽是湖南人,却深爱着北平这座城。在他眼里,这座文化古城是那么庄严璀璨,那么深邃浩大。宏伟的宫殿、厚重的城墙、秩序谨严的街巷、鳞次栉比的店铺,到处闪耀着古老文明的不朽魅力,简直就是中华文明的活标本。但这座文化古 城,最经不起的就是战火的摧残。自安史之乱到八国联军入北京,这座城几度被推向危境,甚至走到了毁灭的边缘,又几度浴火重生,彰显出中华文明的坚韧。只有古物,一旦损毁,就不能重生。远的不说,就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易东篱虽未亲历,却从李慈铭《越缦堂日记》、不著撰人《庚申英夷入寇大 变记略》这些书册中读到过当年的景象,“夷人烧圆明园,夜火光达旦烛天”这样的文字让他感到心惊胆战、心有余悸。那些来 自穷乡僻壤的异国士兵闯进这座万园之园,抢走了精美的书画 器物,焚烧了雕梁画栋的殿宇,还有凝聚着一代代士人心血的皇家藏书楼——文源阁。这里跟故宫里的文渊阁一样,收藏着 乾隆皇帝下令编修的《四库全书》,那些古老的卷册被他们踩在脚下,甚至干脆把它们点燃烤火……“数百载之精华,亿万金之积贮,以及宗器、裳衣、书画、珍宝、玩好等物”,在大火中变成黑色的粉末,如无数黑色的雨点,遮天蔽日,在急风中啾啾地打着旋儿,迷得人睁不开眼。大火烧了五天五夜,连北京城里的百姓,都能清晰地看见西北郊的火光。
火烧圆明园之后,昆明湖湖底沉淀了厚厚一层灰烬,湖中的硅藻,从此灭绝。
至于八国联军入北京,那是他出生以后的事,他的印象自然更为深刻。那时他虽然不在联军烧杀抢掠的现场,但联军的恶行,已经通过各种报道公诸世上。不知有多少生命,被侵略者残杀毁灭,有多少稀世之宝,被侵略者明取豪夺。最痛心的,无过于明朝永乐皇帝下诏、集三千文士编修的《永乐大典》,嘉 靖皇帝对它“殊宝爱之”,乾隆皇帝称它为“世间未有之书”,外国人称之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却在岁月中飘零残破,在八国联军入北京的炮火中更受到致命一劫,如今这一万一千多册,内容包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戏剧、工艺、农艺,涵盖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知识财富的大典,全世界只剩下约四百册,分藏在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三十个机构中,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成立后,也只收罗到一百多册。
悲剧难道会重演吗?一旦日本人打来,这贮满古物的宫殿怎么办?把故宫的古物全都运走,让这座古物琳琅的宫殿变成一座座的空房子,让日本人即使占了北平也只能“独守空房”, 这可能吗?故宫的家当,何止千万,仅民国十三年溥仪出宫后,“清室善后委员会”清点出的古物,就多达上百万件。把这些坛 坛罐罐全都搬走,除非你有撬动地球的神力;日军追来,抱着这么多的坛坛罐罐,又怎么个跑法?就算能把故宫的古物搬走,北平还有颐和园、圆明园、景山、国子监、五坛八庙,更不用说北平城有数千座牌楼、几万座宅院。到处都是古物,怎么搬呢?要用多少人,多少车,多少钱,几辈子时间?
要说天底下最麻烦的事,必是瓷器铺搬家。故宫不是瓷器铺,却又是一千个瓷器铺、一万个瓷器铺,是一座被古物充满的城,它的名字叫紫禁城。这座城,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古代皇宫建筑群,在这建筑群里,贮藏着一百一十七万件(套)古代古物,几乎全部来自皇家收藏。这些古物,从新石器时代一直 贯穿到清代,经历了中华五千年的赫赫文明。这一百一十七万 件(套)还只是一个保守数字,清王室使用过的一些家具、地毯、衣物、照片、包装盒等,离民国的时间太近,在当时还没人把它们当成古物。
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对易东篱,就像打还是不打对于蒋委员长一样严峻。自“九一八事变”以来,这样一个两难就一直纠缠着他,让他辗转难眠。每当躺在床上,他都觉得脑仁儿里有一根弦,一会儿向左拨,一会儿又向右拨,拨来拨去,几乎就要断了,让他夜不能寐,每天都进行着左右互搏的游戏,仿佛他身体里藏着两名武生,武打连环,昼夜不停。几个月折腾下来,他瘦了十来斤不说,眼睛上还整天围着黑眼圈儿,恍若一只乌眼鸡。
易东篱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死局。假如不走,故宫必遭逢大难,自己也将为故宫陪葬;假如把古物运走,关山迢递,任重道远,他不仅要把古物安全地带出去,更要把古物安全地带回来。不要说南迁失败,哪怕古物损失半件,政府不会放过他,身为故宫院长,他自己也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必将一死以谢国人。走也死,不走也死。等死,死国可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故宫古物,还有他自己,或可向死而生。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蓦然,他想起孟子的这句名言。
或许,他来这人世走一遭,就是为了办一件人间最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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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 | 《故宫》 |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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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秦雪莹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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