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十年代,祖父在省立第三师范上学时,校长激进,全校有一百多学生参加了共产党。国共反目后,共产党转入地下活动,祖父被派到武汉大学,以学生身份担任省委特派员。次年,省委遭到覆灭性打击,祖父也因此入狱。
在广州某烟草公司做会计的太祖父闻讯赶回武汉,托朋友到狱中劝悔,祖父拒绝,旋即被当局处决,时年23岁。
太祖父为保全家族血脉,又返回老家镇上,将祖母和父亲迁至乡下避祸。22年后局势反转,祖母才带着父亲重回镇上,也被政府认定为烈属,发证挂匾。
1
令父亲怎么也不曾想到的是,到了文革期间,组织突然通知他,他那从未谋面,且带给他们孤儿寡母无限苦难的父亲,居然是个叛徒,在他和祖母抬头做人近20年后,他的头顶再次降下一片厚重的乌云……
我不知道,该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一千个问号在父亲脑子里盘旋不去,又有多少次揪斗以此为由。
他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又表现出不可思议的恐惧和懦弱。因为即便在他85岁写的家族记事中,提到文革时产生自杀倾向时的原因,也不曾对此透露一丝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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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剧照 图源网络
其实我很早就隐约知道这事,是县委组织部的同事告诉我的。他说在招干政审中,调取我的社会关系时发现的,但因为我是第三代,没受影响。那时我20岁,啥都不以为然,压根没放心里。
文革结束后,父亲一如既往的做校长,国家启动高级职称评定时,父亲是县里屈指可数拿到高级职称的人员之一。退休后还独自承担编写《县教育志》的任务,并得到省教育厅的表彰和奖励。
一直到63岁离职养老,一切顺利自然,没有任何异常迹象。他也从来不跟我们讲到文革时期的任何事情,也很少谈及他工作时期的事情,似乎那几十年早已封存。
教数学专业的他,一心沉迷于诗词曲的写作,让我给他淘了许多旧体诗的写作书籍,不时有诗词见于报刊,这让我们很安心。而我们对他的关心也顶多止于健康,其它所有鲜有涉及。
一直到他85岁时,我和他的孙辈将他的诗词曲编辑成书,顺便我请他记录一下家事,才得到一丁点资料。否则,家族谱系,血亲关系,以及祖母以后的家庭记忆将是一片空白。
2
记不得是哪一年,政府好像有一个烈属证换证或者登记事项,弟弟得知后告诉他,这让父亲再也按捺不住文革中得到的通知,并将心事告知。
问到烈属证,他说因五十年代他到武汉学习时,顺便寻找到祖父墓地,就在洪山脚下。他预感到武汉市政扩建,祖父坟墓肯定会被迁移,便将烈属证交给他武汉的姑妈保管备用。但武汉姑妈后来迁居乡下,加之交通通讯不便,失去联系。
事已至此,弟弟觉得本该结束,父亲已经是奔九之人,更何况时代早已大变。
但父亲又说,他内心始终不相信祖父是叛徒,如果不把这个结论弄清楚,将是他毕生最大的遗憾和罪过。最后,他迫切希望我能在武汉找相关部门帮他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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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已经退休多年,又在宁波带外孙,更关键的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只在电话中一知半解,连这种事由哪个部门管理也完全是一头雾水,更何况已经是如此久远的陈年旧账。
我让弟弟先去县政府打听,毕竟老家人脉多一点。弟弟有点不情愿,一是觉得父亲都快九十了,无论祖父是烈士还是叛徒都无所谓了,万一真是叛徒,岂不是给父亲致命一击,他能承受吗?
再说,父亲自己太懦弱了,一辈子只知道勤勤恳恳,无私奉献,一味谦让。要不是第一批就凭借硬实力评上高级职称,涨了工资,只怕一家人生存都是问题。
他这样想当然有他的理由。那时他们夫妻下岗多年,尤其他所在单位由上级公司拨给的职工安置费,用于安置职工的还不到10%,其余不知所踪。职工找上级公司,到县政府询问,均无功而返。他满腔愤懑,一直在人生低谷里挣扎,度日如年。
我心里其实也有怨气,觉得父亲在全县教育界的人品和业务名声屈指可数,完全可以自己去查清楚这个问题,再说文革中任意加戴的帽子不是都平反了吗,那时父亲在做什么?
尤其后来我去找省退伍军人事务局,他们告诉我,需要有相关证人后,我电话回去跟弟弟通报时,弟弟居然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
当年受太祖父委托,收尸并埋葬祖父的老人,曾经委托子女专程从北京到长阳查访到父亲,在家里做客,留下照片。且后来又来过一次,说是老人家嘱咐要世代保持友情。
可是父亲呢,啥都没敢跟那家人说起。
那可是太祖父的至交故友啊,是当时所有真相的参与者和见证人。监狱中劝悔,收尸安葬,直至数十年后,还派家人专程探访。这份深情厚谊,难道还不值得信任,不应该吐露委屈,争取帮助?
更令我不解的是,那家人来访两次,他们除了热情招待,厚礼相送,却连电话和地址都不曾留下。弟弟不留心可以理解,毕竟事情过于遥远,而且他那时也不知道父亲深藏的隐痛,只当是老一辈的友情往来。但父亲缄口不言,就有点匪夷所思,失去了唯一的线索。
这让我又气又恼,父亲啊,你内心的恐惧为何如此深重,你哪怕有祖父那百分之一的豪气也不至于如此啊!!一气之下,我也觉得这个事情交给我实在没有道理,我无能为力。
3
又过了两年,突然县党史办发现了一份当年湖北省委常委写给党中央的报告复印件。内容报告了那次省委被彻底剿灭的简要过程及现状,请求中央指示,并附有事件中牺牲的烈士名单,叛徒名单,以及尚需继续核实的人员名单。名单均以表格呈现,姓名,年龄,籍贯,职务等。祖父与另一个宜昌籍学生赫然列于烈士名单之中。
县党史办发现后,到处寻找烈士后人,不巧聊天对象正是弟弟。父亲得知后激动得泪流满面,让弟弟到党史办复印材料,希望能以此为依据到主管部门为祖父正名。
我得知此事后也喜出望外,心想父亲头上的乌云总算要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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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相关部门说,这个报告是以个人名义写的,虽有文头,却没有公章,更关键的是,他自称时任省委常委,如何证明呢?也就是说,此人也还需要另外的旁证。
弟弟跟我联系时,我俩都很沮丧,也很愤怒,快一百年的事了,作为个人,在哪里去查询属于组织系统的证据?再说,一个组织成员的身份认定,难道不是组织的责任?
这时候,对方的诘问倒是引起了我的思路转换,我意识到,在他们通知祖父是叛徒时,也应该给父亲看过材料,也应该提供证据。但弟弟说他试探过,父亲说那时完全被吓糊涂了,揪斗都无法应付,哪里还敢追问。
我只好让弟弟设法看看父亲档案,如果档案里证据确凿,那也认了。
做这个决定,其实是要下很大决心的,我们也曾反复纠结。
因为我们共同认为,信仰对错不必较真,但出卖组织和他人,就是绝对的不义行为,令人不齿和鄙视。
但寻找真相,接受真相,也是我们的共识,我们宁可选择后者。
另外,我们也觉得,即便祖父真是叛徒也可以理解,面对强大的政权,或许还有严酷的刑讯逼供,作为凡胎肉身,谁又能保证守护住那虚无缥缈的信仰,以及那被尊崇的“信义”价值呢?
4
没有多久,弟弟就设法看到了父亲档案。一页一页翻过,果然看到一张通知,落款和公章居然是某镇革委会,且没有附带任何证据。
当时的感觉,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如此草率的一纸公文,如此文革时期的一级镇政府,就可以认定早期党组织的叛徒。而一辈子在组织面前恭顺有加的父亲,身上背着如此重负几十年,却只敢偷偷在家哭泣,最后的不甘和抗争也交给了子女。
所有这一切,最终让我们下了决心。我想,既然双方出现分歧,那就各自拿出证据好了。虽然作为个人,要找到如此久远的真相是多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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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很大力气,省党史办同意我和老伴去查询当年省委的资料。
我很快找到了那份写给党中央的报告,但当年那届省委常委名单里,却又实在找不出那个自称常委的“报告落款人名”。甚至连工会妇联这样的组织里,报告落款名字也没任何蛛丝马迹。这大概就是最大的疑点,我也在这里梗住了。
思忖了好一会儿,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根据报告所述,当时报告人完全处于隐蔽状态,为了安全,报告或许会用化名吧。这样想时,我便把搜索范围扩展到前后几年的材料。
果然,在后面两年,那个名字终于出现了,那果真就是一个化名,而真实姓名也同时记录在案。在“报告”那年的省委常委中,其真实姓名赫然在目,与化名完全相符,一字不差,足以证明那份报告的真实性。
并且,我也认为,当时仅存的省委常委委员,应该有足够的鉴别烈士和叛徒的能力和资格。包括有些尚未确定身份的人员名单,报告也如实记录在案,可见报告者态度之慎重严谨。
当我将这些材料交给弟弟,对方又提出还要补充“烈属光荣”匾额的证明。这很好办,弟弟回到老家,很快找到十来个老人的签字证明,此事总算有了一个“等待答复”的答复。
5
最终,我们在那一年的清明节,在英烈网上找到了祖父的坟墓,为他献上鲜花,鞠躬祭拜。
就在那座墓地的留言区,我也看到了北京那位遥远时空的朋友,他的祭拜词令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仿佛听到了那个太祖父至交老人的殷切叮嘱,也仿佛看到了他的后辈们两次数千里奔赴清江边的小县城,只为那个曾经拒绝“悔过”,而甘愿抛洒热血的23岁年轻人而来!
我相信他们与我们心灵相通,认知与共。
那便是——
百年来的屈辱与抗争,战火与分裂,信仰与热血,都是特定时期的个人选择,以及历史赋予时代人的使命。
祖父选择牺牲是真诚的,而他们的曾祖父为朋友冒险劝悔也是真诚的。收尸修墓刻碑,更是需要足够的勇气。它是超越政治信仰的更深邃更厚重的慈悲,是全人类努力寻找的相互和解。
这也让我再次感悟到华夏文化绵延不绝的底层力量,感悟到那些血腥虽然不忍卒读,但所有的腥风血雨,终究会孕育生长出慈悲而美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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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当然也想起了那被恐惧和不甘折磨了几十年的可怜的父亲。
弟弟说,早在得到“已经上英烈网”的通知时,他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客厅里,面朝武汉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嚎啕大哭,哽咽诉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我跟弟弟说,或许这是我们此生能为父亲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拨开他头顶那朵乌云,让他没有遗憾的离开他深信着的这个世界。
6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已经是父亲永远离开我们的第三个年头,仔细搜索我的记忆,父亲确实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
因为他的慈悲善良,正直诚实,鞠躬尽瘁,从来都是面对所有人的,已经完全超越血脉亲情,更超越了祖父那个时代。
它是如此博大深沉,又细致入微,呈现于他的每个生命细节,以至于我久久不敢动笔去记述它们。或许,他真的永远只能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了。
不过,每当我以乐观善意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观察我遇到的人和事,读我热爱的书籍,我又总能发现父亲身上那些优秀品质,其实比比皆是,我也因此喜悦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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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父亲在某些事情上的怯懦,也只能被看着是一种“温和”的极端形式吧。我甚至想到了现在十分流行的“原生家庭”之说,他和祖母相依相守的22年“孤儿寡母”家庭,或许在他的潜意识模板上成为抹不掉的刻痕。
忍耐,才是他生命最坚韧的底色。由此,他不仅战胜了生活工作中遇到的所有困难,也熬过了“自杀”这种深埋的伤痛。不过,时至今日,在这一点上,我依然不太认同,我更倾向祖父那种痛快淋漓。这无所谓对错,不过是性格差异。
春天到了,清明节已经不远,或许,这个清明节,我会替父亲去洪山公园,在祖父的遇难之处默哀,愿他们父子在另一个世界相逢,愿人类不再因信仰不同而发生杀戮和恐惧。
作者:青禾,只对读书抱有兴趣的老朽。个人公众号,溪上青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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