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史十：合并运动复苏

1919年以后，德奥合并运动暂时偃旗息鼓。德奥两国政府除了私下有一些接触，再不敢公开谈论此事。到了1924年8月，由于“道威斯计划”的实施，德国获得了以美国为主的大量外国资本的输入，资金奇缺的问题得以解决。随着经济迅速发展，德国逐渐走出了无力偿还战争赔款的困境。

1925年10月，在讨论欧洲安全保障问题的洛迦诺会议上，德国战后第一次与英法等国平起平坐。次年9月，德国又加入国联并出任行政院常任理事国，彻底摆脱了战败国的身份，重归大国行列。与此同时，法国却因为在出兵鲁尔等事件上失误连连，对中欧的控制力呈下降之态。外部环境刚有松动，德国国内就又对德奥合并鼓噪起来。

从1924年起，更改国旗成了德国不少政客、学者和团体组织热烈讨论的话题。魏玛共和国成立后，国号沿用了德意志帝国的正式名称“德意志国”(Deutsches Reich)，但国旗没有继续使用帝国的黑白红三色旗，而是选择了1848年法兰克福议会制定的黑红金三色旗。据时任奥地利驻德国大使鲁多·哈特曼称，这是他向魏玛政府建言的结果。

自1848年革命以来，黑红金三色旗一直是德意志自由主义和全民族统一的象征，哈特曼说他希望魏玛共和国的国旗能够唤起奥地利人的共鸣和对“大德意志”的记忆。

至于黑白红三色旗，除了让奥地利人联想到那个给他们带来太多不愉快的霍亨索伦王朝之外，对德奥合并起不到半点促进作用。

德国总理威廉·马克思1925年参加总统竞选时也说：“无论是我们还是奥地利人，都不应该在全世界面前表露出对黑白红三色旗的不敬。正是在这面旗帜的鼓舞下，德国人民按照‘小德意志’方案赢得了国家统一，它承载着我们许多美好的回忆。……但现在的德国国旗有更深层的含义。

黑红金三色旗不仅仅是魏玛共和国的国旗，向这三种颜色致敬也不仅仅是我们的法定义务，它是一个统一、自由、和平、文化先进的大德意志国家的象征。”虽然对黑红金三色旗已有许多溢美之词，但许多人仍感意犹未尽，觉得最好再为它添加一些德奥合并的印记，以彰显奥地利将以自由和民主的方式与德国实现统一。

围绕德国国旗的讨论，反映了德国社会民主党、中央党等几个大党在德奥合并问题上的企图。它们都想以“民族自决”和“民族统一”为号召，将德奥合并搞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民主运动，认为这样不仅可以减小来自国际上的阻力，还能为自己从统一后的奥地利拉到更多选票。

据估算，一旦奥地利与德国合并，那么原属于奥地利社会民主党和基督教社会党的280多万张选票将会分别投给德国社会民主党和中央党，两党大约各得一半，也就是130万~150万张，可谓皆大欢喜。

有人甚至推测，假使德奥两国在1925年以前就已经合并，那么出身中央党的威廉·马克思就不会在总统竞选中输给满脑子复辟念头的旧势力代表兴登堡。

德国保守派如右翼的德意志民族主义党一边攻击社会民主党等左翼政党只想从德奥合并中捞取政治好处；另一边唯恐两国合并后自己在选举中落了下风，也忙不迭地声明支持德奥合并。一时间，诸如“没有德奥合并就没有德国民主”“包括奥地利的德意志共和国才是大德意志国家”之类的说法不绝于耳。

德国国内的动向引起了法国、意大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这三个反对德奥合并最坚决的国家的不安。本来，英、法、德、意等七国在1925年签署的《洛迦诺公约》已规定德法边界不变，即使德奥两国真的合并，也不影响这一规定。

但法国决不允许德国有丝毫壮大的机会。意大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则担心德奥合并后，德国会向它们重新提出南蒂罗尔和苏台德地区的归属问题，捷克斯洛伐克尤其害怕失去苏台德地区后国土会被德国包围。

为了打消这些国家的疑虑，德国外交部长古斯塔夫·斯特莱泽曼一再解释，德国无意建立德奥同盟或寻求德奥合并，也不认为德奥合并与安全公约有什么必然联系。

但内心热衷德奥合并的他却又自相矛盾地说：“德国政府不会同意强化《凡尔赛和约》规定的义务，也不会放弃德奥合并的想法。”斯特莱泽曼还在致一位前霍亨索伦王室成员的信中透露，德国近期的外交政策面临三大任务：在德国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解决一战赔款问题、“保护”德国境外1000万~1200万德意志人和重新调整德国的东部边界。而在这些任务的背后，就是“与德意志的奥地利统一问题”。

德国国内一些支持德奥合并的民间组织也日趋活跃，如著名的“德奥人民联盟”。该组织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最初只是为了保障侨居德国的奥地利人的合法权益，其早期成员大部分是奥地利人。从1925年起，它的关注点逐渐转到了鼓吹德奥合并上。斯特莱泽曼等人乐见“德奥人民联盟”的壮大，认为在政府不便直接出面的情况下，由这类组织代为摇旗呐喊、让德奥合并的话题保持一定热度，对自己是有利的。

“德奥人民联盟”的第一任主席是鲁多·哈特曼。在他及其继任者的领导下，“德奥人民联盟”尽一切可能网罗德国社会各阶层精英人士，请他们为德奥合并提供历史、文化和法理上的依据，并为之奔走呼号。

到1929年，“德奥人民联盟”虽只有两万多成员，却包括了许多大学教授、记者、律师、作家和公务员，以及不少社会民主党、中央党、德意志民族主义党的议员，影响力相当大。由于德国这时的军事力量还十分弱小，因此此类组织往往大谈“和平”与“自由”，避免涉及武力。“德奥人民联盟”宣称自己是“一支没有武器的军队，要为欧洲的和平而战”。第二任主席保尔·洛比说，没有哪个德国人想为了领土问题在欧洲掀起一场新的对抗，“民族自决”权利只能依靠法律手段获得。德奥合并也应该遵循这一原则，以和平、民主、自由的方式实现，“我们将与同样追求两国统一的奥地利一起，在自愿的前提下达到目的。”

“德奥人民联盟”也为旅居德国的奥地利人向德国政府提出了一些权利要求，如授予他们与德国公民相同的待遇、颁发有别于其他外国人的护照、允许他们参加德国国会选举投票等。但明眼人知道，这都是为了配合德奥合并宣传而做出的动作。“德奥人民联盟”执行秘书米施勒说：“一旦德奥合并实现，这些奥地利人就会自动获得完全的德国公民权，以及生活所必需的法律保障和社会福利。”

对于其他一些德国境内的奥地利人团体，“德奥人民联盟”也竭力将它们争取到自己麾下。一份由“德奥人民联盟”发行的刊物大声疾呼：“为什么在德国的奥地利人如此涣散？如果他们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为什么不能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团结起来！只有团结才能取胜！”不过，这种宣传并不是对所有在德国的奥地利人都奏效，因为他们当中有很多是醉心于哈布斯堡王朝复辟的君主主义者，不愿见到德奥合并。

另一头的奥地利也没有闲着。基督教社会党领导下的奥地利政府虽然对德奥合并持反对态度，但在行动上却听之任之。1921年5月，蒂罗尔和萨尔茨堡两地举行全民投票，一致赞成与德国合并。

1925年，在德国掀起的合并浪潮带动下，“德奥人民联盟”的奥地利分会也成立了。它的口号是：“与德国一起为德奥合并而奋斗，团结一切职业和一切阶层，相信我们与德国同胞有共同的命运。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奥地利“德奥人民联盟”宣称自己超越了政党政治，除了德奥合并之外不关心任何政治问题。

与德国同行不一样，奥地利“德奥人民联盟”醉心于组织的扩张，往往不加选择地将一些社会团体一股脑地拉进来，因此它的成员数量急剧增加，从工人、手工业者到普通教师，遍布奥地利各地。到1927年，奥地利议会中已有14名社会民主党议员和4名基督教社会党议员加入了“德奥人民联盟”，其中竟然还包括两名前总理。奥地利“德奥人民联盟”经常组织支持者上街集会游行，仅1925年8月，此类活动就达数十次之多。其成员与反对德奥合并的人士之间的冲突也不时见诸报端。

塞佩尔对奥地利“德奥人民联盟”的活动非常厌恶——但并非因为它宣扬德奥合并思想，而是因为它的群众基础与基督教社会党的政敌社会民主党太过接近。

1926年塞佩尔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本人不喜欢‘德奥工作协会’，也不会加入这个组织，不过我不能要求所有党内同事都像我一样。但我将坚定地反对‘德奥人民联盟’。”塞佩尔信中提到的“德奥工作协会”，是德国另一个成立于1925年的类似组织，在奥地利也设有分会。

该组织的架构更小，到1928年才只有三四百人，但它重视成员的精英化，同样吸引了多名议员参加。“德奥工作协会”的主要任务不在于发动民众，而是预先研判德奥合并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并提出对策，与“德奥人民联盟”正好形成一种互补关系。塞佩尔觉得，“德奥工作协会”与“德奥人民联盟”相比更具有奥地利本土特征，也更符合基督教社会党的理念，所以他对“德奥工作协会”保持宽容，等于默许了“德奥工作协会”在奥地利的运作。

执政的基督教社会党如此，在野的社会民主党又如何呢？1927年7月，奥托·鲍威尔撰文称，奥地利社会民主党历来赞成德奥合并，不过要等德国成立真正的资产阶级政府而不是兴登堡执政以后，德奥两国才能顺利合并。

自1920年辞去外交部长一职以来，鲍威尔与伦纳的分歧越来越大。属于激进派的鲍威尔不同意伦纳与基督教社会党实行“大联合”的主张，还批评伦纳只是在口头上支持德奥合并，却从来不采取什么像样的实际行动。

鲍威尔的言论遭到了伦纳为首的社会民主党温和派、基督教社会党甚至德国方面的一片讨伐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鲍威尔文章发表后没过几天，社会民主党与基督教社会党长久积累的矛盾终于爆发，酿成一场几百人死伤的街头流血悲剧。两党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1928年夏天，一大批维也纳人和侨居维也纳的德国人以纪念奥地利著名音乐家舒伯特逝世100周年为名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集会，并趁机公开疾呼德奥合并，令欧洲为之震动。德奥合并运动复苏了。

诚然，在当时的德国和奥地利，不赞成两国合并的也大有人在。一些德国人担心奥地利人无法融入文化习俗有别的德国，也怀疑德国经济能否承受得住奥地利这个沉重负担。奥地利人则忧虑并入德国后是否可以继续保持奥地利自身的特色和相对独立性。

而且这一时期的德奥合并运动虽然看上去轰轰烈烈，但毕竟还只局限于民间，缺少了关键的政府引领和推动。既然政治上合并的阻力依旧很大，那么先从经济领域寻找突破口很快就成了德奥两国政府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