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的事,我十七岁,在镇上的化肥厂打工。
化肥厂三班倒,我最怕的就是夜班。晚上十二点下班,骑自行车回村,得走一个多小时。那条路全是土路,两边是庄稼地,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公路,更别提路灯了。夜里赶路全靠那辆破自行车的前灯——一个巴掌大的手电筒,用胶布绑在车把上,照出去的光昏黄黄的,也就照出个三五米远。
我妈不放心,让我跟工友结伴走。可那天晚上,跟我一个班的工友请假了,就剩我一个人。
下班的时候,厂长问我:“用不用找人送你?”
我说不用,大小伙子怕啥。
其实我怕。
那条路我走了无数回,白天走没事,夜里走总觉得心里发毛。尤其是路过那片坟地的时候,两边都是玉米地,风一吹,玉米叶子哗啦啦响,跟有人在里头走路似的。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墨黑墨黑的,手电筒的光像一根黄线,勉强照着前头的路。我骑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路两边,生怕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骑到那片坟地附近的时候,我听见后头有动静。
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咯噔咯噔的,跟我这辆一样。
有人跟在后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链条声还在,咯噔咯噔,不远不近,就跟着。
我加快了速度,后头也快了。我慢下来,后头也慢下来。
我心里开始发毛。这大半夜的,谁跟我一样往村里走?
我把车停下来,回头仔细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链条声也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就又骑上车往前走。
骑出去没多远,链条声又响起来了。咯噔咯噔,还是那个节奏,还是不远不近。
我又停,声又没。
就这么反复了好几回,我头皮都麻了。
我不敢再停,使劲蹬车,恨不得把脚蹬子蹬飞了。那条路从来没这么长过,骑了半天还是那片玉米地,还是那片坟地,还是那咯噔咯噔的链条声。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亮了。
是村口小卖部的灯。老陈头还没睡,门口挂着个灯泡,昏黄黄的,但在我眼里比太阳还亮。
我骑到小卖部门口,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那条土路黑漆漆的,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链条声也没了。
我站在那儿喘气,出了一身冷汗。
老陈头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这样,问:“咋了?”
我说:“后头有人跟着我。”
老陈头往路上看了一眼,说:“没人啊。”
我说:“我知道没人,可那链条声一直跟着我,咯噔咯噔的,跟了一路。”
老陈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
他说:“你听见的是啥样的链条声?”
我说:“咯噔咯噔,跟我这辆一样。”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没事了。”
我问他咋了,他不说,就摆摆手让我走。
那天晚上回去,我一宿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咯噔咯噔的链条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天我去找老陈头,问他昨晚那眼神是啥意思。
老陈头抽了口烟,说:“你真想知道?”
我说想。
他说:“你说的那种链条声,我也听过。二十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年轻,也是走夜路,也是那片坟地边上,也是咯噔咯噔跟了一路。”
我愣住了。
他说:“后来我打听过。再往前二十年,咱们村有个人,跟你一样,在镇上打工,也是上夜班,也是半夜骑车回家。有一回下大雨,路滑,他骑到那片坟地边上,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人没了,车也摔坏了。那车轱辘转不动了,可链条还能转,咯噔咯噔响。”
他说完,看着我说:“那人要是活着,今年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我听完,后背一阵发凉。
那之后好几年,我都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后来我去外地打工,再后来回来娶妻生子,慢慢就把这事忘了。
直到前年,我儿子也在镇上的厂里上班,也是三班倒。有一回他下夜班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
我问咋了。
他说:“爸,我回来的路上,听见后头有链条声,咯噔咯噔的,跟了一路。我停它也停,我走它又响。到家门口才没了。”
我愣住了。
半天没说话。
他问我:“爸,你说那会是啥?”
我说:“没啥,可能是你听岔了。”
他没再问,回去睡觉了。
可我一宿没睡着。
我想起老陈头说的话,想起那年夜里咯噔咯噔的链条声,想起那个摔死在沟里的人。
三十年前我听见,三十年后我儿子又听见。
那条路还是那条路,那片坟地还是那片坟地。
只是老陈头早没了,小卖部也没了,那盏昏黄黄的灯泡也没了。
可那咯噔咯噔的链条声还在。
它在等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把儿子叫过来,跟他说:“以后夜班,找人跟你一块走,别一个人。”
他说:“知道了。”
我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一个人走过,那滋味不好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后来他果然找了工友结伴,再没一个人走过夜路。
那咯噔咯噔的声音,他后来又听见没有,我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去年清明,我去给老陈头上坟。他埋在南坡上,坟头长满了草。我拔了拔草,点了几张纸,蹲在他坟前抽了根烟。
我说:“老陈叔,你当年说的那个事,是真的不?”
风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飞。
没人回答我。
可我突然想起他当年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话,有他没说出来的话。
什么话呢?
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那儿,往那条土路上看了一眼。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早就修成了水泥路,宽了,平了,两边装上了路灯。夜里亮堂堂的,再也不用摸黑走了。
可我还是会想起那年夜里的事。
想起那咯噔咯噔的链条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想起我停下来的时候,四下一片死寂。
想起我骑上车的时候,它又响起来。
想起老陈头说的那句话:“那车轱辘转不动了,可链条还能转,咯噔咯噔响。”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回走夜路,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后看。
什么都没看见过。
可那声音,好像一直在那儿。
等着什么。
或者等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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