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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至死都不明,张献忠为何宁可死,也不与他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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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王,你我都是刀头舔血的人,何必再提联手?”

血污浸透征袍,箭矢如蝗钉在褪色的“大西”帅旗上。张献忠拄着断刀,背靠孤峰残石,须发戟张如狮。山下,八旗铁骑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可他浑浊的虎目却越过重重围兵,望向西南天际。

李自成的信使被五花大绑,摁跪在泥泞里,犹自嘶喊:“陛下!闯王已破燕京,天下震动!此刻合兵,先破东虏,再定鼎中原,千秋霸业唾手可得啊!您为何——”

话音未落,张献忠猛地抬脚,靴底碾在信使脸颊,将后半句话堵回喉咙。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相磨的寒意:“回去告诉李闯……他那套‘均田免赋’收买人心的把戏,骗得了流民,骗不了我张献忠。”

他直起身,环视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卫,每个都伤痕累累,眼神却如濒死孤狼。张献忠忽然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笑容狰狞如鬼:“老子宁可在凤凰山当个断头鬼,也不去他金銮殿上,做个磕头臣!”

信使瞳孔骤缩。他至死都不明白,这穷途末路的“大西皇帝”,死到临头,拒绝天下最大的一支义军橄榄枝时,眼底那抹快意与讥诮,究竟从何而来。



第一章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北京城破的消息,比春风跑得更快。当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栽倒在成都大西王府门前时,整座蜀都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旋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街巷深处蔓延开来,汇成一股压抑而汹涌的暗流。

王府承运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张献忠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箭袖,大马金刀坐在原本属于蜀王的鎏金交椅上。椅子宽大,衬得他身形愈显彪悍。他手指粗粝,正缓缓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螭首纹路,眼皮半耷,看不清眸中神色。

殿下左右,文臣武将分列。左侧以丞相汪兆麟、尚书严锡命为首,多是归附的旧明官吏,袍服整齐,面色紧绷。右侧则是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位义子,以及一干从陕北就跟出来的老营悍将,甲胄未除,浑身透着血腥与风尘。

“闯贼……李自成,进了紫禁城。”汪兆麟的声音干涩,捧着塘报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亡了。”

“亡了”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

严锡命上前一步,山羊须抖动着,语气急促:“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李闯虽占京师,然根基未稳,关外有东虏虎视眈眈,江南半壁仍奉明朔。陛下坐拥天府之国,兵精粮足,正应趁此人心惶惶之际,速与闯王联络,共结盟好。两家合兵,北可拒东虏,南可图江南,则天下大势,未尝不可……”

“严尚书。”张献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铁板,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你是让老子去给李自成当小弟?”

严锡命一滞,脸皮涨红:“陛下,此言差矣!乃是联合,共襄大业……”

“共襄大业?”张献忠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当年在陕北,十八寨起义,他李自成是高迎祥的外甥,老子只是个边军小卒。后来高迎祥死了,他拉杆子,老子也拉杆子。他被打得只剩十八骑窜商洛山,老子也被洪承畴、左良玉撵得满地跑。”

他站起身,走下丹墀。靴底敲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崇祯十一年,车箱峡。老子被陈奇瑜围得铁桶一般,差点就叫人煮了。”张献忠停在严锡命面前,居高临下,“那时候,他李自成在哪儿?哦,他在山里啃树皮。”

严锡命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崇祯十三年,玛瑙山。老子被左良玉阴了一手,精锐尽丧,连婆娘娃娃都丢了。”张献忠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李自成又在哪儿?他在河南‘迎闯王,不纳粮’,收买人心,好不风光。”

他踱步到汪兆麟面前:“汪丞相,你是读过书的。你说说,这世上有没有这种道理——你落难时他看戏,他发达了,你就要凑上去分杯羹?还得感恩戴德,管他叫声大哥?”

汪兆麟嘴唇翕动,半晌才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形势比人强,闯军势大……”

“势大?”张献忠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的孙可望,“可望,你说,咱们大西军,怕他闯军势大吗?”

孙可望出列,抱拳,声如洪钟:“义父!我大西儿郎,自入川以来,破重庆,克成都,大小百余战,未尝惧过谁!闯军虽众,未尝与我等硬碰。真要拉出来练练,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好!”张献忠喝彩,脸上却无笑意,“听听,这才是老子的种!”

李定国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刘文秀则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陛下!”严锡命急了,“纵不联合,亦不可为敌啊!当今天下,陛下与闯王乃义军双壁,若同室操戈,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东虏尚在关外……”

“东虏……”张献忠咀嚼着这两个字,慢慢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半晌,幽幽道:“李自成占了北京,东虏第一个睡不着觉。咱们在四川,急什么?”

他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只苍蝇:“联手的事,不必再提。老子跟他李自成,不是一路人。散了。”

众臣将面面相觑,只得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张献忠,和角落里一个始终未发一言的老者。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张献忠颇为倚重的“军师”徐以显,不过徐以显从不以官职自称,张献忠也只叫他“徐老头”。

“徐老头,你怎么看?”张献忠闭着眼问。

徐以显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声音沙哑,像老旧的门轴:“李自成遣使,意在试探,亦在威慑。他不想后方有变,更不想陛下坐大。所谓联合,实为吞并前奏。”

“老子知道。”张献忠哼了一声,“他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占了北京,就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屁!洪承畴、孙传庭的棺材板,他都还没压稳呢。”

徐以显走到近前,低声道:“陛下所虑,恐怕不止李自成。”

张献忠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老臣观陛下之意,对东虏之忌,远甚于闯军。”徐以显继续道,“然东虏远在关外,闯军近在咫尺。陛下拒李自成千里之外,却不怕他恼羞成怒,发兵来攻?届时我大西两面受敌……”

“他不会。”张献忠斩钉截铁。

“何以见得?”

张献忠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复杂的情绪,像是讥嘲,又像是别的什么。“徐老头,你认识李自成比我早。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以显沉吟片刻:“有枭雄之志,亦有笼络人心之能。坚韧不拔,能屈能伸。然……”

“然格局有限。”张献忠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他太想当皇帝了。从在米脂县衙当驿卒的时候就想。他想的是那张龙椅,是穿上崇祯的衣裳,住进崇祯的屋子,让天下人都给他磕头。”

“这有何不对?陛下如今不也……”

“老子跟他不一样!”张献忠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谁听去,“老子造反,是因为没活路,是因为这世道不让人活!老子杀人,也杀人,杀官,杀豪绅,杀那些挡路的!可老子没想过要建个新朝廷,把原来那套枷锁再给人套上!”

他喘了口气,眼神有些空茫:“李自成想当新皇帝,他就得守‘规矩’。他得讲‘大义’,得拉拢士绅,得摆出仁德的模样。他不敢轻易跟老子翻脸,至少现在不敢。因为天下人看着,其他义军看着。他若先打老子,就是不讲同袍之义,就是心胸狭窄,容不下人。”

徐以显若有所思:“所以陛下断定,他只会拉拢,不会强攻?”

“至少在他坐稳北京,或者跟东虏分出胜负之前,不会。”张献忠重新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但他会一直惦记着老子,像惦记一块吃不下又舍不得丢的肥肉。”

“那陛下之意……”

“拖。”张献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看戏。”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老子倒要看看,他那‘大顺’的江山,能坐几天。”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带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定国并未走远,就在承运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站着,望着黑黢黢的王府花园。刘文秀悄无声息地走近。

“二哥,义父他……”刘文秀低声道。

“义父心里有根刺。”李定国叹了口气,“一根扎了快二十年的刺。”

“因为当年李自成没有救我们?”

“不止。”李定国摇头,“有些事,说不清。就像……你明明知道两个人走的路终将不同,可当他真的先一步走到路口,还回头招呼你时,你心里那股别扭劲,比恨更难受。”

刘文秀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汪丞相和严尚书他们,似乎很倾向联合。”

“他们是怕。”李定国冷笑,“怕李自成,更怕东虏。觉得抱团才能取暖。他们不懂,有时候抱团,死得更快。”

“那我们……”

“听义父的。”李定国斩钉截铁,“义父或许……看得比我们都远。”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背着信筒的夜不收,被亲兵引着,踉跄扑到阶前,声音凄厉:

“报——陛下!紧急军情!重庆方向,发现大队不明兵马!打着……打着‘大顺’旗号!”

李定国和刘文秀霍然变色,同时望向紧闭的殿门。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张献忠依旧闭着眼,只是摩挲螭首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青白。

第二章

重庆府通往成都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所谓的“大队兵马”,其实仅三千余人,衣甲杂乱,多数面带菜色,队伍中夹杂着不少妇孺,行进缓慢,更像逃难的流民,而非一支军队。但他们打出的旗帜,却赫然是“大顺制将军袁”几个字。

为首一将,名叫袁宗第,原是李自成麾下一员骁将,此刻却显得灰头土脸,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仓惶。他不断回头张望,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将军,前面就是简州地界,进了成都府,张……大西皇帝会不会……”副将凑近,低声问道,语气犹疑。

袁宗第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尘土,咬牙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刘宗敏那厮在京城胡搞,逼得吴三桂降了东虏,山海关一片石惨败,闯王……陛下已退出北京,往西来了!咱们这点人马,留在后面就是等死!张献忠再不好说话,总比落在鞑子手里强!”

“可咱们毕竟是大顺的旗号……”

“那就换了!”袁宗第烦躁地挥手,“快,把旗号都收了!派人,不,我亲自去成都,求见张献忠!就说……就说我们是从河南溃散来的义军,仰慕大西皇帝威名,特来投奔!”

他心中忐忑至极。张献忠的暴戾和多疑,天下闻名。自己这打着李自成旗号、溃败而来的队伍,无异于烫手山芋。但身后追兵渐近,他已无路可走。

成都,大西王府。

消息传来时,张献忠正在校场看孙可望操练新卒。听闻有打着“大顺”旗号的溃兵接近,他脸上并无意外神色,只淡淡道:“来了多少?”

“约三千,疲敝不堪,拖家带口。”探马回报。

“主将是谁?”

“袁宗第。”

张献忠眉毛一挑:“哦?李自成手下那个‘小尉迟’?他不是在山西么,怎么跑四川来了?”

徐以显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山海关败讯已确认。李自成确已退出北京,方向是西安。这袁宗第,怕是溃散南下的败军之一。其心难测,恐是李自成安插的钉子,亦或清军细作。”

孙可望抱拳:“义父,管他是谁,既入我境,又曾是闯营部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兵围了,尽数坑杀,以绝后患!”

李定国闻言皱眉:“大哥,不可!杀降不祥,何况是溃败的同道。眼下东虏势大,正是用人之际,这三千人虽是溃兵,却也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若能收为己用……”

“收为己用?”孙可望冷笑,“老二,你怎知他们不是诈降?李自成刚被我们拒了联手之议,转头就派部将来投,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张献忠听着两个义子争论,目光落在校场上那些呼喝着练习劈砍的新兵身上。这些新兵多是入川后招募,训练不足,眼神里还带着农民的怯懦。

“定国,”他忽然开口,“你去。带一千老营兵,迎上去。不要打,也不要放他们再往前。把那个袁宗第,给老子‘请’到成都来。记住,是‘请’。”

李定国领命:“是!儿臣明白。”

他又看向孙可望:“可望,你带五千人马,移驻简州,做出戒备姿态。没有老子命令,一步不许过界,但也不许放任何未经许可的兵马靠近成都。”

孙可望虽有不甘,也只得应下。

张献忠挥退众人,只留下徐以显。

“徐老头,你觉得袁宗第是来干什么的?”

徐以显捻着胡须:“溃败逃命,七分真。受命潜伏,三分可能。李自成退往陕西,四川是他侧翼,他绝不愿陛下安稳。即便不能联手,派一支钉子进来,搅乱局势,也是好的。”

“老子也是这么想。”张献忠咧嘴,“所以,人,老子要见。兵,老子也要收。但这根钉子,得先把刺给磨平了。”

三日后,成都北郊,一座临时清理出来的军营。

袁宗第被除去兵器,只带了两名亲随,跟着李定国走入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单,张献忠依旧是一身玄色箭袖,坐在胡床上,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木屑纷飞。

“败将袁宗第,拜见……大西皇帝陛下!”袁宗第跪倒在地,声音干涩。他一路行来,见大西军容整肃,戒备森严,心中那点侥幸早已荡然无存。

张献忠没抬头,继续削着木头,慢条斯理地问:“袁将军,不在李闯王麾下建功立业,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做甚?”

袁宗第额头触地:“陛下明鉴!末将……末将并非奉闯王之命而来。山海关一战,我军惨败,溃不成军。末将与主队失散,又被东虏游骑追击,不得已南逃。久闻陛下威震西陲,仁义过人,故特来投效,乞陛下收留,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仁义过人?”张献忠嗤笑一声,终于停下手,抬眼看向袁宗第。那目光并无杀气,却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心底。“这话听着新鲜。外面不都传我张献忠是‘屠夫’,是‘杀人魔王’么?”

袁宗第身子一颤,忙道:“那……那是流言中伤!陛下起兵为民,铲除暴政,天下皆知!”

“起来吧。”张献忠扔下小刀和木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李自成真的败了?退到哪儿了?”

袁宗第不敢隐瞒:“回陛下,千真万确。一片石大战,吴三桂引东虏入关,我军猝不及防,精锐折损甚巨。陛下……闯王已放弃北京,经山西退往西安。具体情势,末将溃散较早,不甚明了。”

“吴三桂……”张献忠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引清兵入关,他倒是做得出来。他老子吴襄呢?还在北京享福?”

袁宗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愤恨:“吴襄……已被处死。是权将军刘宗敏所为,因追赃助饷,手段酷烈,逼反了吴三桂。”

张献忠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帐中回荡,充满讽刺。

“好!好一个刘宗敏!好一个追赃助饷!李自成啊李自成,你手下尽是这种货色,还想坐稳江山?”他笑罢,盯着袁宗第,“你带来的那三千人,老子收了。兵,打散补充到各营。将领嘛……你袁宗第,老子给你个虚职,先留在成都。有功,再赏。”

袁宗第心中苦涩,知道这是被夺了兵权,软禁监视,但此刻人为刀俎,只能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末将定当竭力报效!”

“报效?”张献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袁将军,老子不管你是真投靠还是假投靠。既然来了老子这儿,就得守老子的规矩。一条,别跟旧主勾勾搭搭。二条,别在老子地盘上耍你闯营那套‘均田免赋’的把戏。三条,老子让你打谁,你就打谁,让你杀谁,你就杀谁。能做到么?”

袁宗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咬牙道:“末将……能!”

“带他下去,安置了。”张献忠挥挥手。

李定国领着千恩万谢的袁宗第退出大帐。

帐内恢复安静。徐以显从屏风后转出。

“陛下信他?”

“信个屁。”张献忠坐回胡床,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削那块已初具人形的木头,“不过是暂时稳住他,也稳住他外面那三千人。李自成败退,东虏入关,这天下,要变得更热闹了。”

他仔细端详着木雕,刀锋在木头上轻轻划过,削去一点多余的棱角。

“徐老头,你说,李自成现在最怕什么?”

徐以显沉吟:“最怕陛下趁他新败,出兵陕西,抄他后路。”

“错了。”张献忠摇头,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他现在最怕的,是老子跟东虏联手。”

徐以显瞳孔一缩。

“派人,给西安送封信。”张献忠淡淡道,“以老子的口气写。就说,听说他李闯王被鞑子撵出了北京,老子很同情。四川这地方,山高路远,鞑子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他要是顶不住了,可以来四川避避风头。老子看在当年同在陕北喝过风沙的份上,说不定能分他几个山头。”

徐以显愕然:“陛下,此信若去,李自成必然暴跳如雷,恐彻底与陛下决裂……”

“要的就是他决裂。”张献忠将木雕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天下人都知道老子跟他不是一路人,但还得装装样子。这封信,就是撕破脸。让他,也让天下人都看清楚。”

他放下木雕,眼神深邃。

“有些仗,不用刀枪。”

第三章

张献忠那封极尽嘲讽的信,果然在西安的大顺行宫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自成脸色铁青,攥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殿下,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等文武重臣噤若寒蝉。

“好个张献忠!好个八大王!”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胸膛剧烈起伏,“朕念在同为义军,屡次示好,他不领情便罢了,竟敢如此折辱于朕!避避风头?分几个山头?他当朕是什么?丧家之犬吗?!”



刘宗敏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怒道:“陛下!张献忠这贼,给脸不要脸!末将愿领一支精兵,南下四川,踏平成都,将那厮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夜壶!”

“不可!”牛金星急忙劝阻,“权将军息怒!眼下东虏大军压境,我军新败,元气未复,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巩固关中,以图再起。张献忠虽可恶,然蜀道艰险,其兵亦悍,急切难图。若此时分兵南下,东虏趁虚而入,则大势去矣!”

宋献策也摇着羽扇,缓声道:“牛丞相所言极是。张献忠此信,看似狂悖,实为激将。意在诱使我军南下,他好以逸待劳,甚至可能与东虏暗通款曲,夹击我军。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李自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出北京的挫败感,山海关的惨痛记忆,仍在啃噬着他的心。张献忠的羞辱,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袁宗第呢?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宋献策摇头:“自山海关溃散后,便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

李自成眼中寒光一闪。袁宗第是他的心腹爱将,若真的折了,是断他一臂。若没折,却投了张献忠……他不敢深想。

“张献忠……”李自成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他到底想干什么?既不与朕联合,又不肯臣服,如今还如此挑衅。难道他真以为,凭四川一隅之地,能挡得住东虏铁骑?还是说……他另有倚仗?”

牛金星低声道:“陛下,张献忠此人,狡诈凶残,不可以常理度之。他或许……并非真想与陛下为敌,只是不愿屈居人下。其种种作为,或是为了在未来的……谈判中,攫取更多好处?”

“好处?”李自成冷笑,“朕可以给他王爵,给他封地,但他要的是跟朕平起平坐!这绝无可能!”

殿内陷入沉默。一种无力感,混合着愤怒与焦虑,弥漫开来。前有猛虎,后有豺狼,侧翼还盘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良久,李自成挥了挥手,疲惫道:“传令各关隘,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汉中方向,防备张献忠偷袭。至于四川……暂且不理。待朕稳住关中,击退东虏,再与他算总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另外,派人潜入四川,散播消息。就说张献忠残暴不仁,屠戮川民,人神共愤。再……想办法接触大西军内部不稳之人。朕不信,他张献忠真是铁板一块。”

“臣等遵旨!”

西安的暗流,很快便涌向了成都。

关于张献忠“屠川”的流言,在蜀地悄然传播开来,虽未掀起大浪,却也让人心更加浮动。大西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以汪兆麟、严锡命为首的旧明降官,本就对张献忠的统治方式心存疑虑,对李自成则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孙可望、李定国等义子之间,也因性格、理念的差异,渐生微妙裂痕。

这一日,张献忠召集群臣,商议在川北加强防御,应对可能从汉中南下的清军(此时已改国号为大清)或大顺军。

严锡命再次提出:“陛下,川北防务固重,然东虏势大,非一国可当。臣仍以为,当遣使与西安重修旧好,哪怕只是虚与委蛇,暂缓刀兵,使我大西能专心应对东虏,方为上策啊!”

孙可望立刻反驳:“严尚书何以长他人志气?东虏虽强,然关山阻隔,粮草难继。李自成新败,人心惶惶。我大西上下齐心,何惧之有?与李闯虚与委蛇,反堕我军心士气!”

汪兆麟叹道:“大将军勇武可嘉,然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陛下,李自成虽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兵力仍盛。若将其彻底推向对立,万一他与东虏暂且妥协,联手图我,则四川危矣!”

张献忠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扫过李定国和刘文秀。李定国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刘文秀则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定国,你怎么看?”张献忠点名。

李定国出列,抱拳道:“义父,汪丞相、严尚书所虑,不无道理。李自成于我,似敌非友,然当前大敌,确是东虏。若能暂缓与西安冲突,集中力量于川北,确有益处。然……”

“然什么?”

“然李自成是否愿暂缓冲突,非我一厢情愿。观其此前作为,对我大西忌惮甚深。义父那封信去后,恐已无转圜余地。如今之计,唯有加强自身,以不变应万变。川北要增兵,成都防务亦不可松懈。至于西安方面,可明示敌意,暗遣细作,探其虚实,若有可乘之机……”

张献忠微微颔首,看向刘文秀:“文秀?”

刘文秀似乎惊了一下,忙道:“儿臣……儿臣觉得二哥所言甚是。一切都听义父安排。”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片刻,直看得刘文秀额头冒汗,才移开目光。

“都别吵了。”张献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自成那里,老子跟他,早就没话可说了。联手?不可能。低头?更不可能。他想打,老子奉陪。他想和,老子没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川北,老子亲自去督防。可望,你留守成都,总揽后方。定国、能奇,随老子北上。文秀,你心思细,留在成都,协助可望,也……盯紧那些降官降将,还有那个袁宗第。”

孙可望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李定国沉稳领命,艾能奇大声应诺,刘文秀则恭敬称是。

“至于东虏,”张献忠眼神变得幽深,“他们想入川,就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李自成怕他们,老子不怕。”

散朝后,张献忠独自留在殿内。徐以显如幽灵般出现。

“陛下将刘文秀留在成都,似有深意。”

张献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四个义子里,可望功利心重,定国有大将之风却过于重情,能奇勇猛少谋。文秀……心思最深,也最让老子看不透。他最近,跟汪兆麟那些人,走得太近了。”

徐以显了然:“陛下是担心……”

“老子什么都不担心。”张献忠打断他,语气转冷,“路是自己选的。老子给了他们富贵,给了他们兵权,要是还有人不知足,想些不该想的……”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北京那边,有新消息吗?”他问。

徐以显低声道:“多尔衮已奉顺治帝入主紫禁城。清廷正全力追剿李自成,同时派使招降南明弘光朝廷。对我大西……暂无明确动向,但川陕甘等地,已出现清廷招抚的文告。”

“招抚?”张献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让老子给鞑子皇帝磕头?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喃喃道:“李自成快顶不住了吧……他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老子了。”

徐以显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拒李自成,可是因为……早已料到有今日?料到他会败,清虏会入主中原?”

张献忠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徐以显继续道:“若陛下早知如此,当初选择联手,整合义军之力,是否局面会有所不同?至少,不会让东虏如此轻易……”

“没有如果。”张献忠声音沙哑,“徐老头,这世上没有如果。老子跟李自成,就像两匹独狼,可以一起咬死老虎,但绝不会分享猎物,更不会让另一匹狼骑到自己头上。联手?就算暂时联手打退了东虏,接下来呢?还不是要杀个你死我活?与其到时候更难堪,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老子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在他李自成面前,看他脸色,等他施舍,最后再被他兔死狗烹!这条路,是老子自己选的。结局如何,老子认了!”

徐以显长长一揖,不再多言。

数日后,张献忠率李定国、艾能奇及数万精锐,北上保宁府(今阆中),亲自布置川北防线。成都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他的离开,开始加速涌动。

刘文秀奉旨“协助”孙可望,处理政务。孙可望大权在握,对刘文秀这个四弟并不十分在意,许多事情独断专行。刘文秀也乐得清闲,时常与汪兆麟、严锡命等文官饮宴清谈,言谈间,对时局颇多忧虑,对孙可望的某些做法,也微有异议。

这一日,刘文秀受邀至严锡命府上赏画。席间,严锡命屏退左右,忽然压低声音道:“四将军,如今陛下北巡,大将军(孙可望)主政,威福自专。听闻其对袁宗第将军及其旧部,监管甚严,动辄呵斥,长此以往,恐生变故啊。”

刘文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淡淡道:“严尚书多虑了。大哥行事虽严,亦是为大局着想。袁将军既已归附,自当恪守本分。”

汪兆麟叹道:“四将军有所不知。近日成都坊间,流言愈甚。有传李闯王在陕西重整旗鼓,有传东虏不日将南下,更有传……陛下在川北,与清军已有秘密接触。”

刘文秀眼皮一跳:“此等无稽之谈,汪丞相也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严锡命接口,声音更低,“四将军,下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大西的江山,终究是陛下的,也是四位将军的。如今外有强敌,内……若再不能上下同心,祸恐不远矣。李闯王纵然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汉家旗帜。陛下与他闹到这般田地,实非天下之福啊。”

刘文秀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良久不语。

汪兆麟与严锡命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一名刘文秀的亲信家将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刘文秀脸色微变,霍然起身。

“二位,府中有急事,文秀先行告退。”

离开严府,刘文秀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策马直奔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宅院门口,他的另一名心腹早已焦急等候。

“将军,人抓住了,在里面。”

刘文秀下马,快步走入。厢房内,一名商人打扮、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搜出什么?”刘文秀问。

心腹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已被拆开。刘文秀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信是以某种暗语书写,但他看得懂。这是西安来的密信,收信人赫然是——袁宗第。信中询问四川布防、张献忠动向,并指示袁宗第“静待时机,联络旧部,以备大用”。

“好一个袁宗第……”刘文秀眼中寒光闪烁,“果然没死心。”

他看向那被俘的细作:“除了送信,李自成还让你带什么话?”

细作咬紧牙关,不肯说。

刘文秀对心腹使了个眼色。心腹上前,手法熟练地卸掉了细作的下巴,从其后槽牙中,抠出一枚极小的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许以王爵,川陕共治。”

刘文秀盯着那八个字,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得渗人。

“王爵……川陕共治……李自成,你倒是大方。”他收起纸条,对心腹道,“把人处理干净,痕迹抹掉。这封信,照原样封好,想办法,‘正常’送到袁宗第手上。”

“将军,这是为何?不禀报大将军或陛下?”

刘文秀瞥了他一眼:“禀报?禀报之后呢?打草惊蛇而已。老子倒要看看,这成都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鬼。”

他走出厢房,望着阴霾的天空,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李自成的触角,比想象中伸得更深。而义父北巡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孙可望的专横,汪兆麟等人的暗怀鬼胎……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正在变成流沙。

他想起严锡命那句“祸恐不远矣”,手指慢慢收紧。

第四章

川北,保宁府。

嘉陵江奔腾而过,两岸山势险峻。张献忠将行辕设在阆中古城,这里曾是三国时张飞镇守之地,城墙高厚,易守难攻。

李定国与艾能奇分守各处关隘,整军备战,挖掘壕沟,设置鹿砦,忙得不可开交。张献忠则每日带着亲卫,巡视防务,登高远眺北方。寒风凛冽,吹动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定国,你看这江山如何?”一日,站在锦屏山巅,张献忠忽然问道。

李定国落后半步,闻言望去,但见群山如涛,江水如练,城池点缀其间,气象苍茫。“回义父,蜀地险固,沃野千里,确是王霸之基。”

“王霸之基……”张献忠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诸葛亮六出祁山,没成功。刘备据有此地,也没保住。王建、孟知祥,也不过偏安几十年。老子现在占了,又能占多久?”

李定国心中一凛,忙道:“义父雄才大略,远胜古人。只要内修政理,外御强敌……”

“强敌?”张献忠打断他,指着北方,“李自成算一个,但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真正的强敌,在那里。”

他收回手,拍了拍冰冷的城墙垛口:“多尔衮不是皇太极,更不是崇祯。他麾下的八旗兵,刚刚打垮了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你说,他们会满足于河北、山西吗?”

李定国沉默。清军的战斗力,通过山海关之战和之后的追击,已震惊天下。大西军虽悍勇,但能否正面抗衡,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义父,若清军大举南下,我们……”

“打。”张献忠斩钉截铁,“只有打。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知道啃四川这块骨头,会崩掉满嘴牙。他们才会去想别的路子,比如,先去捏李自成那个软柿子,或者,去招降南边那些只知道内斗的废物。”

他转过身,看着李定国:“定国,你记住。对付豺狼,你不能露怯,更不能把后背卖给它。你越凶,越狠,它反而越要掂量掂量。”

李定国深深吸了口气:“儿臣明白!”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上城楼,“陛下!成都六百里加急!”

张献忠接过军报,展开一看,眉头骤然锁紧。军报是孙可望发来的,言称侦得李自成派多路细作潜入四川,散播谣言,勾结内应,成都局势暗流汹涌,袁宗第及其旧部似有异动,请求指示。

“果然忍不住了。”张献忠冷哼一声,将信递给李定国。

李定国看完,沉声道:“义父,李自成这是欲乱我后方,牵制我军,甚至可能为将来入川做准备。袁宗第……是否需立即处置?”

张献忠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忙。孙可望在成都,刘文秀也在。让他们去处理。老子倒要看看,这几个小子,能不能镇住场子。”

他望向成都方向,眼神复杂:“也是时候,让他们独自面对些风浪了。”

成都的“风浪”,比张献忠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孙可望接到张献忠“酌情处置”的回复后,行事更加果决,甚至可以说是粗暴。他加强了对袁宗第及其旧部的监控,限制其行动,并借整顿军纪之名,将几名与袁宗第过往甚密的军官或调离、或贬斥。一时间,原闯营降卒人心惶惶。

袁宗第度日如年。他并未收到那封被刘文秀截获又放回的密信(刘文秀做了手脚,延迟了送达),但来自西安的其他隐秘联络渠道,却不断带来李自成在陕西处境艰难、急切希望他在四川制造事端、牵制甚至颠覆张献忠的消息。压力与日俱增。

与此同时,汪兆麟、严锡命等人与刘文秀的接触也频繁起来。他们不再仅仅谈论风月时局,话语间开始隐约透露出对孙可望专权的不满,以及对大西前途的深深忧虑。严锡命甚至在某次酒后,对刘文秀暗示:“若陛下一直如此……刚愎,拒天下义军于门外,恐非蜀地之福。四将军英明果决,深得军心民心,当为陛下分忧,亦当为这川中百万生灵着想啊。”

这话已近乎挑唆。刘文秀每次都是不置可否,或巧妙转移话题,但态度却不再如最初那般坚决。汪、严二人将此视为默许,活动愈发大胆,开始暗中联络一些对孙可望或对大西政策不满的中下层将领。

孙可望并非庸人,他很快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但他自负大权在握,并未将刘文秀这个“文弱”的四弟和那些酸腐文人放在眼里,认为只需加强控制,便可高枕无忧。他将更多精力放在整肃军队、筹备粮草上,对成都内部的微妙变化,反而有些疏忽。

这一日,孙可望正在王府偏殿处理公务,忽有亲信来报,称在城南一处赌坊,抓获几名聚赌闹事的军卒,其中一人竟是袁宗第的贴身亲兵,且在其身上搜出可疑金银,来源不明。

孙可望立刻警觉,下令严刑拷问。那亲兵起初咬牙不招,但熬不过酷刑,最终吐露,金银是袁宗第给的,让其暗中联络旧部,收买人心,以备“不时之需”。至于这“不时之需”具体指什么,亲兵却说不清楚。

“好个袁宗第!果然包藏祸心!”孙可望勃然大怒,当即点齐亲兵,就要去擒拿袁宗第。

幕僚急忙劝阻:“大将军息怒!袁宗第毕竟是陛下准予收留的降将,无确凿证据,仅凭一亲兵口供,恐难服众。且其麾下旧部尚有千余人安置在城外,若处置不当,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孙可望强压怒火:“那依你之见?”

“不如先请袁宗第过府问话,试探其反应。同时调兵暗中包围其住处及城外旧部营地,以防不测。若其心虚反抗,再擒拿不迟。”

孙可望觉得有理,便派人去“请”袁宗第。

袁宗第接到邀请,心中顿时一沉。他已知亲兵被抓,虽不知具体吐露多少,但孙可望此时相邀,绝无好事。去,可能是鸿门宴;不去,便是公然抗命,坐实罪名。

正彷徨无计间,府中后门悄然打开,一名青衣小帽、仆役打扮的人闪身而入,递给他一张纸条。袁宗第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称病拒之。”

字迹陌生。袁宗第惊疑不定,看向来人。来人低声道:“将军若还想活命,还想在四川有所作为,便按此行事。稍后自有人接应。”说罢,迅速离去。

袁宗第心跳如鼓。这神秘人是敌是友?是李自成派来的?还是……他不敢多想,但眼下已无退路。他一狠心,咬破舌尖,吐出血沫,然后对前来“邀请”的孙可望亲兵道:“回去禀报大将军,袁某突染恶疾,呕血不止,实难赴约,望大将军恕罪。”

亲兵见他嘴角带血,脸色惨白(一半是吓的),不似作伪,只得回去复命。

孙可望闻报,疑心更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此时病了?分明是心中有鬼!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看住他的府邸,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这边刚布置完,又有急报传来:城外袁宗第旧部营地,夜间发生小规模械斗,原因是原闯营士卒与派驻监管的大西军士卒发生口角,进而动手,双方各有损伤,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孙可望怒极,认为这是袁宗第指使旧部闹事,挑衅生乱。他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幕僚劝阻,下令调集更多兵马,准备强行弹压,并再次派人去“请”袁宗第,这次用的是“押解”。

然而,当他的兵马赶到袁宗第府外时,却发现府门洞开,里面已空无一人。后花园的墙角,发现一个刚挖通不久的地道,直通邻街一处早已废弃的民宅。

袁宗第跑了!

“废物!一群废物!”孙可望在空荡荡的袁府中暴跳如雷,“全城搜捕!封锁四门!他一定还在城里!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成都顿时风声鹤唳,大队兵马在街道上奔驰,挨家挨户搜查,闹得鸡犬不宁。然而,袁宗第却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就在孙可望焦头烂额之际,刘文秀“闻讯”匆匆赶来。

“大哥,何事如此兴师动众?”刘文秀一脸“关切”。

孙可望没好气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怒道:“定是那帮降官暗中搞鬼!还有老四你,让你协助我盯紧这些人,你是怎么盯的?”

刘文秀面露愧色:“大哥息怒,是文秀失职。只是……如今全城搜捕,动静太大,百姓惊恐,军心浮动。万一袁宗第狗急跳墙,真的煽动旧部在城外作乱,或是与潜入城内的李自成细作里应外合,成都危矣!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怎么稳?”

刘文秀压低声音:“袁宗第失踪,其旧部必不自安。不如由我出面,前往城外营地安抚,陈说利害,许其只要不参与作乱,便既往不咎。先稳住这千余人马。城内搜索,可由我手下熟悉街巷的兵卒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大哥坐镇中枢,调度全局,以防不测。”

孙可望虽然恼怒,但也知局面棘手,刘文秀所言不失为可行之策。他狐疑地看了刘文秀一眼:“你?能安抚住那些溃兵?”

刘文秀正色道:“总得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反。”

孙可望沉吟半晌,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道:“好,就依你。带我的令箭去。记住,若他们不听安抚,有异动迹象,格杀勿论!”

“文秀明白。”

刘文秀带着孙可望的令箭,只带了数十名亲随,出城前往袁宗第旧部营地。营地气氛果然紧张,原闯营士卒刀出鞘,箭上弦,与大西军看守对峙,一触即发。

刘文秀高举令箭,单骑入营,面对无数充满敌意和恐惧的目光,神色从容。他并未厉声呵斥,反而温言安抚,声称袁宗第只是“暂时失踪”,陛下与大将军绝不会牵连无辜,只要众人放下兵器,各安其位,便保其平安,甚至允诺改善待遇,有功者一样升赏。

他态度诚恳,言辞恳切,加之平日里在军中风评不错,一番话下来,紧张的气氛竟渐渐缓和。大部分溃兵本就不愿再起刀兵,见有活路,便陆续放下了武器。

稳住城外营地的同时,刘文秀派出的“熟悉街巷”的亲信,也在成都城内进行着“秘密搜索”。他们并未去那些容易藏人的地方,反而重点“排查”了几处与汪兆麟、严锡命等文官有关联的产业和宅院。

两天后,一条惊人的消息在成都高层小范围内隐秘传开:袁宗第并未逃远,就藏匿在严锡命一位远房亲戚的别院中!而帮助其藏匿、传递消息的线索,隐隐指向了丞相汪兆麟!

消息来源,正是刘文秀“手下”的“秘密搜索”成果。

孙可望闻讯,又惊又怒,立刻派兵包围了那处别院,果然将藏身地窖的袁宗第抓获,同时“顺藤摸瓜”,查抄出一些汪兆麟、严锡命与袁宗第之间“往来密切”的“证据”——其中大部分是刘文秀巧妙安排或伪造的,但在此刻混乱的局势下,真假已难辨。

孙可望震怒,不顾汪、严二人哭喊辩白,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二人下狱,其党羽也遭到清洗。袁宗第则被严刑拷打,最终“招认”受李自成指使,潜伏四川,伺机作乱,并“攀咬”出不少与其有过接触的官员将领。

一场席卷成都的血腥清洗,在孙可望的主持下迅速展开。朝堂为之一空,人人自危。孙可望借此机会,将大权进一步集中到自己手中,对刘文秀这个“揭发有功”的四弟,也多了几分信任和倚重。

只有刘文秀自己知道,当他在暗室中,看着严锡命那封写着“许以王爵,川陕共治”的密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时,手心里攥出的冷汗。

他除掉了潜在的内部威胁,打击了倾向于李自成的文官集团,巩固了孙可望(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的权力,还将祸水引向了李自成。一石数鸟。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了。而这一切,远在保宁的义父,是否早已洞若观火?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义父那句“路是自己选的”,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第五章

保宁府行辕。

成都的剧变,通过不同渠道,陆续传到张献忠耳中。有孙可望报捷的文书,言辞激昂,表功之余,痛斥汪、严等奸佞,称赞刘文秀忠勇机敏。也有李定国麾下夜不收从其他途径探得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事件另一面的轮廓。

张献忠拿着孙可望的文书,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定国,你怎么看成都这事?”他问侍立一旁的李定国。

李定国眉头紧锁:“大哥行事……未免操切了些。汪兆麟、严锡命或有私心,但直接下狱抄家,牵连甚广,恐令降附者心寒。四弟他……在此事中,似乎过于‘巧合’了。”

“巧合?”张献忠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袁宗第一个外来溃将,能在孙可望眼皮底下逃脱,还能准确藏到严锡命亲戚家?汪兆麟一个文官,真有胆子勾结李自成?文秀这孩子……心思是越来越深了。”

李定国心中一沉:“义父是怀疑四弟……”

“老子谁也不怀疑。”张献忠将文书扔在案上,“老子只看结果。结果就是,那些整天嚷嚷着要跟李自成和解的酸丁闭嘴了,袁宗第这个隐患拔掉了,成都的权柄更集中了。至于过程干不干净,重不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陕西、河南:“李自成在潼关又败了一阵,损兵折将,已经退往商洛一带,快被他赶回老家了。清军多铎部正在猛攻西安。李自成……时日无多了。”

他的手指移到四川:“咱们这里,暂时稳住了。但稳得住一时,稳不住一世。清军拿下陕西,下一步就是汉中,然后就是咱们的川北。”

李定国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义父,我们是否要主动出击,支援……”

“支援李自成?”张献忠回头看他,眼神锐利,“凭什么?老子欠他的?还是你觉得,救下他,他就能感恩戴德,跟老子冰释前嫌,一起抗清?”

李定国语塞。

“他不会。”张献忠自问自答,“他只会觉得老子怕了清军,想去抱他大腿。甚至可能反过来算计老子。这种人,救不得,也联合不得。”

他重重一掌拍在地图上四川的位置:“咱们就守在这里!以嘉陵江、米仓山为屏障,跟他多尔衮碰一碰!让天下人都看看,是他八旗的马刀利,还是老子大西军的骨头硬!”

“那……若是清军势大,久守不下,粮草不济……”李定国说出最深的忧虑。

张献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退。退回成都,退回川南,退回云贵。山高林密,水道纵横,鞑子的骑兵施展不开。咱们可以跟他们耗,耗上十年,二十年!老子不信,他们能一直这么强盛!中原的百姓,能一直甘心当奴才!”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斗志:“李自成想当皇帝,所以他输不起,一败就崩盘。老子不一样,老子从陕北的黄土沟里爬出来,本就一无所有!输得起!就算最后输光了,老子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

李定国被义父话语中那股惨烈决绝的气势所震撼,胸中热血翻涌,伏地道:“儿臣誓死追随义父!与鞑子血战到底!”

然而,局势的发展,比张献忠预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清军并未先全力进攻李自成,反而在稳定直隶、山东后,派肃亲王豪格率一支偏师,经陕西西南部,试探性地向川北门户朝天关发起进攻。

战斗异常激烈。豪格所部虽非清军最精锐,但其骑射攻坚能力仍远非寻常明军可比。大西军凭借险要地形和预先构筑的工事拼死抵抗,李定国、艾能奇身先士卒,数次击退清军进攻,但自身伤亡亦不小。

张献忠亲临前线督战,见清军进退有据,战术灵活,且士卒悍勇敢战,心中愈发沉重。这还只是一支偏师。

就在川北战事呈胶着状态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南明弘光朝廷在清军压力下内斗不休,左良玉以“清君侧”之名挥师东下,马士英调江北四镇阻击,江淮防线空虚。清军多铎部在击破李自成后,主力并未深入追击,反而乘虚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已逼近扬州!

一旦扬州失守,南京不保,南明很可能迅速崩溃。届时,清军将尽取江南财赋之地,再无后顾之忧,便可集中全力西向,对付四川和大顺残部。

“弘光朝廷,烂泥扶不上墙!”张献忠接到塘报,气得将茶杯摔得粉碎,“左良玉这个蠢货!马士英这个奸臣!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在自己打自己!”

徐以显苍老的面容更显灰败:“陛下,南明若亡,天下抗清旗帜,便只剩陛下与苟延残喘的李自成了。清军必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四川……恐成孤岛。”

“孤岛也得守!”张献忠红着眼吼道,“派人去云南!去贵州!给老子联络那些土司!许以重利,哪怕裂土封王也行,让他们出兵出粮,支援四川!再派人从水路去东南,找郑芝龙、郑成功!告诉他们,唇亡齿寒!老子在四川顶住鞑子,就是给他们争取时间!”

命令一道道发出,但张献忠心中清楚,远水难救近火。土司各有算盘,郑家雄踞海上,未必愿意舍己为人。一切的希望,似乎又回到了最原始的一点——死守川北,用血肉消耗清军,等待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变局。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装扮成商贾的信使,持着特殊的信物,穿越战线,来到张献忠面前。信使带来的,是一封没有署名、但印鉴纹路极其隐秘的书信。

张献忠屏退左右,独自拆信观看。信很长,言辞恳切,分析天下大势,指出南明必亡,李自成将灭,清军一统天下之势难挡。继而笔锋一转,言道:“将军雄踞西陲,带甲数十万,民心可用,地利在我。今天下崩乱,非力战可挽回全局。何不改弦更张,暂避锋芒?清廷摄政王多尔衮,雄才大略,求贤若渴。若将军能审时度势,上表归顺,必不失王侯之封,川蜀之地,亦可委将军镇守,子子孙孙,永享富贵。岂不胜过玉石俱焚,使蜀中百姓再遭涂炭?”

这是一封劝降信。来自清廷高层,很可能是多尔衮本人或极核心谋士的授意。

张献忠攥着信纸,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尊石雕。帐外,寒风呼啸,夹杂着远方隐约的金鼓厮杀声。

许久,他慢慢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张,迅速蔓延,将他铁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信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来人。”他声音沙哑。

亲兵入内。

“把这个信使,”张献忠指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商人,“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到营门旗杆上。再传令三军:有敢言降清者,斩立决!有敢通敌者,诛九族!”

“是!”

处理完信使,张献忠走出大帐,登上营中高台。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极目远眺北方漆黑的山影,那里是清军营地的方向,也是李自成流窜的方向。

“李自成……你现在,是不是也收到了这样的信?”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会怎么选?跪下去,磕头,换一个‘顺王’、‘义王’的帽子?就像刘良佐、左梦庚那些软骨头一样?”

他仿佛能看到李自成在穷途末路中,面对同样抉择时的挣扎与扭曲。那个一心要当皇帝的人,能忍受向异族称臣吗?就算暂时忍了,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吧?

“你以为老子不跟你联手,是蠢,是倔,是看不清大势?”张献忠对着虚空,仿佛李自成就在眼前,“老子告诉你,老子就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知道,就算联手打退了鞑子,咱们俩也注定要死一个!清楚到知道,给鞑子当狗,不如站着死!”

“这条路,老子选定了。你呢?李闯王,你的路,又选定了吗?”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中泛起血丝。亲兵慌忙上前搀扶。

张献忠推开亲兵,用手背抹去嘴角,手背上赫然有一抹刺眼的猩红。

他盯着那抹血红,看了半晌,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很好……李自成,咱们就看看,谁先死,谁死得更像个爷们儿!”

他止住笑,喘着粗气,对闻讯赶来的李定国、艾能奇道:“给孙可望、刘文秀传令:放弃一切幻想,准备死战。成都,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咱们老张家,没有跪着生的种!”

就在川北战事日趋白热化,张献忠决心死战到底之际,成都的孙可望,却接到了另一封截然不同的密信。

信是通过一个绝密的渠道送来,直接呈到孙可望案头。信的内容,与张献忠烧掉的那封大同小异,同样是劝降,许以高官厚禄,保全富贵。但这封信的措辞更加具体,承诺也更加“慷慨”,不仅保证孙可望本人“国公”之位,更暗示若他能“促成大事”,将来川蜀乃至云贵之地,可由他“节制”。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清单,列出了清军即将投入四川战场的兵力、统帅以及大致进攻路线,其中一些细节,与孙可望掌握的情报惊人吻合,显示出对方情报能力之强。

这封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孙可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挥退所有人,独自在密室中对着信和清单,坐了整整一夜。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知道义父的脾气,绝无降清的可能。他也知道,清军势大,四川虽险,能守多久?一年?两年?最终结局恐怕……而一旦城破,作为张献忠的义子、大西政权的核心,他绝无幸理。

富贵险中求。眼前的“国公”之位,未来的“节制”之权,与那看似悲壮实则渺茫的坚守,孰轻孰重?

他又想起刘文秀。这个四弟,心思深沉,手段巧妙,在清理汪、严一事中已显露出不凡的权谋。他是否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他会不会……先一步行动?

猜忌的毒草,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天快亮时,孙可望将密信和清单凑近烛火,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他没有像张献忠那样斩使明志,也没有任何表态。

他只是召来一名绝对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悄然离去。

数日后,川北前线。

清军豪格部加紧了攻势,同时,有迹象显示,另一支清军正在向汉中方向集结,川北压力倍增。张献忠与李定国、艾能奇日夜督战,疲于奔命。

就在这时,成都传来“好消息”:孙可望、刘文秀筹措了大批粮草军械,正组织民夫加紧运往川北,以解前线燃眉之急。第一批运粮队已从成都出发。

张献忠闻报,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缓和:“可望、文秀总算知道轻重缓急。”

李定国却隐隐觉得不安。粮草运输,事关重大,为何此前毫无征兆,突然就筹集齐备并上路了?但他见义父难得展颜,又将疑虑压下,只暗中嘱咐加强沿途警戒。

运粮队沿着嘉陵江水路和崎岖山道,艰难北行。然而,就在队伍行进到保宁府以南约百里一处名为“落鹰涧”的险要峡谷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上,突然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紧接着箭矢如蝗,射向毫无防备的运粮队和护粮兵!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响彻峡谷!

“有埋伏!是清军!”护粮军官目眦欲裂。

但袭击者并非清军打扮,反而像是……山贼土匪?可攻势之猛,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土匪所能为!

运粮队大乱,民夫四散奔逃,护粮兵拼死抵抗,但地形不利,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大部分粮草或被焚毁,或被劫掠。

消息传回保宁行辕,张献忠勃然大怒,李定国更是惊怒交加。

“清军怎么可能渗透到如此纵深?还准确伏击运粮队?”李定国难以置信。

张献忠脸色铁青,眼中闪着骇人的凶光:“不是清军。是内鬼。”

“内鬼?”艾能奇惊道,“谁这么大胆?”

“查!”张献忠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给老子查清楚!运粮路线都有谁知道?谁安排的护卫?沿途有哪些关卡?一个个给老子筛!揪出这个吃里扒外的坏种,老子活剐了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呛咳,这次咳出的血更多了。

李定国急忙上前:“义父保重身体!此事交由儿臣去查,定将内鬼揪出!”

张献忠摆摆手,喘着气道:“粮草被劫,前线吃紧。定国,你亲自回成都一趟。一来督促后续粮草,二来……亲自查办此事。老子倒要看看,成都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他盯着李定国,一字一句道:“记住,不管查到谁,哪怕是你大哥、你四弟,只要有确凿证据,先抓起来,等老子发落!”

李定国心中剧震,伏地叩首:“儿臣……遵旨!”

带着一队精锐亲兵,李定国星夜兼程,南下成都。一路上,他心乱如麻。内鬼?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破坏粮草,削弱川北防线?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落鹰涧的地形,知道的人不多。运粮路线和护卫安排,是孙可望一手操办。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与此同时,成都。

孙可望得知运粮队遇袭、粮草尽失的消息,“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彻查,并信誓旦旦地向北禀报,将全力筹措新粮,同时加强内部肃清。

刘文秀则显得异常沉默。他独自在书房中,面前摊开一张四川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落鹰涧的位置,眼神空洞。

他想起不久前,孙可望曾以“确保粮道安全”为由,调走了原本驻扎在落鹰涧附近的一支隶属于他刘文秀麾下的部队,换上了孙可望的嫡系。当时他只觉是大哥揽权,并未在意。

如今看来……

门上响起轻叩。心腹进来,低声道:“将军,北边传来消息,二将军已奉陛下之命,亲自南返查案,不日将至成都。”

刘文秀手指一颤,在舆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知道了。”他声音干涩,“让我们的人,最近都安分些。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那……若是二将军查问起来?”

刘文秀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眼底一片冰寒:“实话实说。该我们知道,该我们看见的,实话实说。”

心腹退下。

刘文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成都阴沉的天空下,街道依旧熙攘,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已弥漫在空气里。

“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喃喃自语,“义父还没倒,清军还没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他想起孙可望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召见某些将领,越来越独断的决策,以及那些偶尔流露出的、对未来的焦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

还有自己……自己又在这潭浑水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厌恶。不是为了这即将倾覆的江山,而是为了这人心中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那在绝境中愈加丑陋的倾轧。

李定国回来了。带着陛下的严令,带着前线将士的殷切期盼,也带着满腹的疑虑与沉重。

成都,这个看似平静的大西政权心脏,即将迎来最剧烈的震荡。而远在川北的张献忠,在吐血的间隙,是否也已预感到,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正在他最信任的人之间,悄然上演?

李定国的查案雷厉风行,落鹰涧幸存的护粮军官、民夫头领被逐一隔离审讯,沿途关卡守将、经手文书的小吏,甚至孙可望帅府中参与拟定路线的幕僚,都遭到了严厉质询。线索看似纷乱,却隐隐约约,如同溪流归海,指向了几个关键节点——而这些节点的权限,都掌握在孙可望最核心的圈子里。

孙可望的反应从最初的“积极配合”,渐渐变得微妙,言辞间多了推诿与不耐。这一夜,李定国于帅府密室中,面对一份刚刚获得的、某关键证人画押指认的供词,以及几封截获的、密码尚未完全破译的往来密信,脸色苍白如纸。供词碎片与密信残片拼凑出的轮廓,让他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刘文秀没有点灯,身影融入黑暗,只有压低到极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哥,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没命的。大哥他……已经调不动了。”

李定国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手按上了剑柄。

第六章

剑柄冰凉,李定国的手指却烫得灼人。他盯着黑暗中刘文秀模糊的轮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老四,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调不动了’?大哥他……到底做了什么?”

刘文秀向前挪了半步,让窗外些许微光映亮他半张脸,那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恐惧,绝非作伪。“二哥,落鹰涧的事,绝非山贼,也非清军细作那么简单。大哥月前以加强粮道为名,换防了落鹰涧驻军。那支被换走的兵,是我的。换上去的,是大哥从老家带出来的那批‘矿徒兵’,只听他一人号令。”

李定国心脏像被重锤击中。矿徒兵,是孙可望起家的根本,最为桀骜凶悍,也最为忠诚。

“还有,”刘文秀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勇气就会消散,“你查到的那些密信,我虽不知内容,但我手下人发现,近两月,大哥的心腹频繁出入北城‘永盛’绸缎庄,那里……可能是清狗细作的据点!我曾想提醒义父,可大哥盯我盯得紧,信件根本送不出去!这次运粮路线泄露,时间、地点如此精准,除了拟定路线的人,还有谁能做到?”

李定国呼吸粗重起来。孙可望通敌?劫掠自家粮草,资敌并自损?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图什么?”李定国嘶声问。

刘文秀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二哥,你真不明白吗?义父决意死战,绝不降清。可清军势大,四川能守多久?大哥……怕是动了别的心思!那‘永盛’绸缎庄,或许就是他与清狗议价的通道!劫粮,一来可向清狗表‘诚意’,二来可削弱川北,让义父早日支撑不住,他好……他好取而代之,或者,拿着四川当筹码,去换他的荣华富贵!”

“坏蛋!”李定国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砚乱跳。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刘文秀的话,与他手中那些破碎的证据,正一点点拼合成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

“二哥,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刘文秀急道,“大哥在成都经营日久,党羽众多。你虽奉义父之命,但他若狗急跳墙……你带的这点亲兵,怕是不够看!为今之计,你必须立刻离开成都,返回保宁,将一切禀明义父,请义父定夺!迟了,恐怕……”

话音未落,密室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和兵刃出鞘的轻响!

“不好!”刘文秀脸色煞白,“他发现了!”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巨响,密室并不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刀枪和孙可望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他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二弟,四弟,深夜密会,商议什么军国大事呢?”孙可望皮笑肉不笑,目光如毒蛇般在李定国和刘文秀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李定国手边那些散乱的供词和密信上,瞳孔骤然收缩。

李定国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将刘文秀隐隐护在身后,直面孙可望,厉声道:“大哥!我奉义父之命查案,已有眉目!落鹰涧之事,涉及通敌叛国,事关我大西生死存亡!还请大哥解释一下,你调换落鹰涧驻军,意欲何为?你府中幕僚与清狗细作往来,又是为何?”

“解释?”孙可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陡然变得狰狞,“李定国!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老子?老子跟随义父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如今仗着义父宠信,就敢来老子府上撒野,还勾结老四,污蔑老子通敌?”

他猛地一指那些文书:“把这些惑乱军心的东西,给老子毁了!把这两个吃里扒外、构陷兄长的逆贼,给老子拿下!”

“谁敢!”李定国“沧啷”一声拔出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决绝的面容,“我乃陛下钦差!有陛下密令在此!孙可望,你若心中无鬼,便随我去保宁面见义父,当面对质!若敢反抗,便是坐实叛国之罪!”

孙可望的亲兵有些迟疑,看向孙可望。

孙可望眼中凶光毕露,知道今夜已无法善了。李定国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又有刘文秀作证,放他回保宁,自己必死无疑。他猛地抽出腰刀,嘶吼道:“李定国假传圣旨,与刘文秀合谋作乱,欲害本将军,篡夺成都兵权!给老子杀!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那些矿徒兵出身的亲兵再无犹豫,呐喊着扑了上来!

“二哥快走!”刘文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短刀,挡开劈向李定国的一刀,对李定国吼道,“我拖住他们!你去北门,我的人在那里接应!”说罢,竟主动挥刀冲向孙可望的亲兵,状若疯虎。

李定国目眦欲裂,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刘文秀以身为饵,是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他狠狠一跺脚,剑光暴涨,劈倒两名拦路的亲兵,撞破侧面的窗户,翻滚而出!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孙可望气急败坏,挥刀指向李定国逃遁的方向,大部分亲兵立刻追了出去。他自己则提刀逼向且战且退、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的刘文秀,眼神怨毒:“老四啊老四,我真是小看你了!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咬起人来倒是狠毒!”

刘文秀背靠墙壁,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大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与清狗勾连,劫掠自家粮草,断送前线将士生路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放屁!”孙可望一刀劈来,势大力沉,“老子那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待时机!义父老糊涂了,非要跟鞑子硬拼,那是自取灭亡!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跟着他陪葬!老子那是为了大西的香火不断!”

“为了香火?”刘文秀勉力架住这一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孙可望,别忘了你的根在哪里!没有义父,你早就死在陕北的旱塬上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闭嘴!”孙可望暴怒,刀势更加狂猛。刘文秀武艺本就不及他,加之受伤,顷刻间险象环生。

就在孙可望一刀即将斩落刘文秀头颅之际,斜刺里一道黑影猛地扑来,死死抱住了孙可望持刀的胳膊!竟是刘文秀那名在门外望风、此刻拼死冲入的心腹家将!

“将军快走!”家将嘶吼。

刘文秀得了喘息之机,毫不犹豫,转身撞开另一扇窗户,跌入外面的黑暗之中。孙可望怒极,反手一刀捅穿了家将的胸膛,再看窗外,刘文秀的身影已消失在屋舍巷道之间。

“废物!全是废物!”孙可望一脚踢开家将的尸体,咆哮道,“封城!全城戒严!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李定国和刘文秀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成都瞬间沸腾。四门轰然关闭,大队兵马举着火把,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挨家砸门搜查,哭喊声、呵斥声、犬吠声混成一片,这座曾经的“天府之国”心脏,陷入了自大西政权建立以来最恐怖的夜晚。

李定国在漆黑的街巷中狂奔,身后追兵的火把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对成都街巷不如孙可望的人熟悉,几次差点被堵住。幸好刘文秀事先安排的接应人员冒险引开部分追兵,才让他得以迂回靠近北门。

然而,北门早已得到严令,守军增加数倍,戒备森严,根本无机可乘。

李定国藏身在一处倒塌的棚户废墟后,听着远处隆隆的搜捕声和近处城门守军来回巡视的脚步声,心急如焚。天亮之前若无法出城,一旦全城大索,他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忽然从废墟缝隙中伸出来,拉了拉他的衣角。李定国一惊,剑已半出,却见是一个满脸煤灰、看不清面容的半大孩子,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脚下。

孩子费力地搬开几块破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污浊的气味扑面而来——竟是废弃的排水暗渠!

孩子又塞给他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套同样脏破的乞丐衣物和一点干粮,然后指了指暗渠,再次做出快走的手势。

李定国来不及多想,深深看了那孩子一眼,迅速换上破衣,将脸上也抹得乌黑,把小包袱系在腰间,俯身钻入了那狭窄恶臭的暗渠之中。孩子在他身后,迅速将木板盖回原处。

暗渠内伸手不见五指,污水没过脚踝,腐臭令人作呕。李定国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向前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并有新鲜空气流入。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终于从一处位于城墙根杂草丛中的隐蔽出口钻了出来。

这里已是城外!回头望去,成都城墙巍然矗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仍在疯狂搜捕。李定国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保宁府所在,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他并不知道,那个帮助他的“孩子”,在盖好木板后,迅速消失在巷尾,转过几个弯,来到一处僻静小院,推开房门。屋内,刘文秀正用布条草草包扎着伤口,脸色苍白。

“将军,他出城了。” “孩子”开口,声音却是成人,只是身材瘦小。

刘文秀点点头,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好。我们也该走了。孙可望很快会查到这条暗渠。成都,不能再待了。”

“我们去哪儿?保宁找陛下?”

刘文秀沉默良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不。去川南。去嘉定,去叙州,去我们能控制的地方。孙可望叛迹已露,但他经营成都日久,根深蒂固。二哥单枪匹马回去报信,义父即便相信,发兵来讨,也是旷日持久,成都必有一场血战,徒耗实力,正中清狗下怀。”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混乱的夜空:“我们要做的,是在孙可望和清狗还没来得及完全掌控局面之前,在川南扎下根,保住一块地盘,保住一部分力量。将来无论义父是要平叛,还是要转移,都有个接应,有个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我总觉得,孙可望叛变,恐怕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成都城里,还有没有别的鬼?必须有人,在外围盯着。”

亲信似懂非懂,但坚定地点头:“属下誓死追随将军!”

刘文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年、此刻却充满背叛与杀戮的城市,毅然转身,带着寥寥数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从另一条早已安排好的密道,悄然离开了成都,消失在前往川南的茫茫黑夜中。

第七章

保宁府,行辕大帐。

张献忠看着跪在面前、衣衫褴褛、浑身污浊伤痕、仅一日夜便狂奔数百里赶回的李定国,听着他嘶哑着喉咙,汇报成都惊变、孙可望通敌叛国、刘文秀拼死掩护、自己险死还生的经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暴怒,再到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咆哮,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坚硬的橡木椅扶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帐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徐以显、艾能奇等在场将领,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可、望。”张献忠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好,很好。老子养了一条狼,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看向李定国:“你说,刘文秀指证孙可望与清狗细作勾结,还劫了自家粮草?”

“是!四弟拼死报信,孙可望欲杀我二人灭口,证据确凿!”李定国叩首,额上血迹未干,“义父!孙可望叛国,成都危矣!请义父速发大军,南下平叛,收复成都!迟恐生变!”

艾能奇也怒发冲冠:“义父!大哥……孙可望这贼竟敢如此!儿臣愿为先锋,踏平成都,取他狗头!”

张献忠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大军不能动。”

众将愕然。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保宁的位置:“豪格还在关外虎视眈眈,汉中清军正在集结。我军主力若此时南下,川北防线顷刻瓦解,清军铁骑长驱直入,四川门户洞开。届时,莫说平叛,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那……难道就任由孙可望那叛贼窃据成都,与清狗里应外合?”艾能奇急道。

张献忠眼中寒光闪烁:“他孙可望想拿成都当投名状,也没那么容易。第一,成都城内,并非所有人都跟他一条心。孙可望的根基,主要是他的矿徒兵和后期拉拢的部分将领。那些陕北老营出来的、念着老子旧情的,那些川籍的、迫于形势归附的,未必真心跟他造反,更别说降清。”

“第二,”他手指划过地图上成都以南,“文秀去了川南。这小子,关键时刻倒是有点脑子。川南地广人稀,土司林立,但并非毫无根基。他在那里站住脚,就是对孙可望侧翼的牵制,也是给我们留了一条后路。”

“第三,清狗的多尔衮不是傻子。孙可望现在只是‘有意’,还没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劳’。劫一次粮草,杀几个兄弟,在清狗眼里,分量不够。他们要看孙可望能不能真正控制四川,能不能帮他们打开入川通道。在这之前,清狗不会全力支持他,反而会继续猛攻川北,施加压力,逼他拿出更多‘诚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师成都,而是——继续死守川北!而且要守得更狠,打得更猛!让豪格,让多尔衮知道,就算没有孙可望,我张献忠一样能崩掉他们的牙!只有这样,孙可望在清狗那里的价值才会降低,成都内部反对他的力量才会看到希望,文秀在川南也才有更多时间经营!”

李定国恍然大悟,但随即忧虑道:“可是义父,粮草被劫,后续不济,军中存粮……”

“抢!”张献忠斩钉截铁,“清狗有粮,豪格营中有粮!传令各营,精简用度,同时派出精锐小队,深入敌后,袭扰清军粮道,能抢则抢,不能抢则烧!告诉将士们,成都出了叛徒,断了咱们的粮,但咱们大西军,从来不是靠别人喂饭的!想吃粮,拿刀去敌人手里夺!”

一股惨烈至极的气势,从张献忠身上勃然爆发。众将皆知,这是被逼到绝境、要行险一搏了。但此刻,别无他法。

“定国,”张献忠看向李定国,眼神复杂,“你一路奔波,身上带伤,先下去歇息。但脑子不能歇。给我想,孙可望在成都,最怕什么?最想得到什么?除了清狗的支持,他还需要什么才能坐稳位置?”

李定国沉思片刻,眼中一亮:“名义!他需要大义名分!他虽是义父义子,但公然叛变,难以服众。他定然会设法伪造证据,污蔑义父,甚至……可能会假传义父‘旨意’,或者找一个皇室后裔之类的傀儡,来给自己披上一层合法外衣!”

张献忠冷笑:“皇室后裔?老子把蜀王一家都快杀绝了,他上哪儿找去?不过,伪造旨意,散布谣言,倒是他的拿手好戏。徐老头。”

徐以显躬身:“老臣在。”

“你立刻起草檄文,公告全川!揭露孙可望勾结清狗、劫掠粮草、意图叛国的罪行!言明老子还没死,大西的天塌不下来!号召川中军民,勿从叛贼,凡有能取孙可望首级者,封侯!赏万金!”

“是!”

“另外,”张献忠补充道,“以老子的名义,给川南那些还有点实力的土司,比如酉阳冉家、石柱马家,单独去信。不必提孙可望叛变细节,只告诉他们,老子张献忠还在川北抗清,但成都出了奸佞,阻塞言路。让他们警惕成都乱命,若遇危难,可往川南寻找‘四将军’刘文秀接洽。记住,语气要诚恳,要像是老子在托付后事。”

徐以显心领神会:“陛下这是……为四将军在川南活动,预先铺路?”

张献忠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办吧。定国留下。”

众人退下,帐中只剩父子二人。

张献忠看着李定国,忽然叹了口气:“定国,你说,老子是不是真的老了?看错了人?”

李定国心中一酸:“义父!是孙可望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与义父何干?”

“不。”张献忠摇头,“老子早就看出他有野心,只是没想到,这野心会让他连祖宗都不要了,去给鞑子当狗。老子更没想到的是……文秀那孩子。”

他顿了顿:“你觉得,文秀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定国一愣,仔细回想当晚情形,刘文秀的恐惧、拼死掩护、事先安排的接应、甚至对孙可望动机的分析……“四弟他……似乎早有察觉,但受制于孙可望,无法禀报。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站在义父这边,不惜以身犯险。若非他,儿臣恐怕已死在成都。”

“站在老子这边?”张献忠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或许吧。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对孙可望与清狗勾结的细节,知道得那么清楚?连‘永盛’绸缎庄这样的细作据点都摸到了?孙可望如此防范他,他却还能安排人手助你出城,自己也能从容脱身,前往川南……”

李定国背后冒起一股寒意:“义父是怀疑四弟他……”

“老子谁也不怀疑了。”张献忠打断他,目光望向帐外无边的黑暗,“这乱世,人心比鬼蜮更难测。老子现在只信手里的刀,和眼前看得见的人。定国,老子这些义子里,如今只剩下你和能奇在身边了。能奇勇猛,但缺谋略。你……要替老子多看,多想。”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那手掌依旧粗糙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川北,咱们爷俩一起扛。成都的账,川南的路,以后……再说。”

李定国喉头哽咽,重重叩首:“儿臣誓与义父同生共死!”

战略既定,大西军这架战争机器,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一方面,张献忠的檄文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播,孙可望叛变的消息如同惊雷,在四川各地炸响,引起巨大震动。另一方面,川北守军一改此前固守姿态,在李定国、艾能奇的率领下,频频主动出击,夜袭豪格营寨,伏击清军运粮队,甚至以小股精锐迂回深入,搅得清军后方不宁。虽然自身伤亡也不小,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粮草压力,更打出了大西军的凶悍之气,让豪格颇为头疼。

然而,大局势仍在恶化。扬州沦陷,史可法殉国的消息传来,南明门户大开。紧接着,南京不战而降,弘光帝被俘,潞王监国于杭州,但已是风雨飘摇。清军挟大胜之威,一面继续南进,一面终于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西部。

汉中清军集结完毕,在肃武亲王尼堪(另一说为豪格,此处为情节需要调整)的统帅下,大举南下,与豪格部东西夹击,猛攻川北防线。血战连日,朝天关、七盘关等要塞相继失守,大西军节节后退,伤亡惨重,最终被压缩在保宁府城及周边狭小区域,陷入重围。

保宁城内,粮草将尽,箭矢短缺,伤兵满营。士气虽未崩溃,但绝望的气氛,已如浓雾般弥漫。

张献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鬓角白发丛生,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也越来越多。但他每日仍坚持巡城,用嘶哑的声音激励士卒,甚至亲手为伤兵包扎。

这一夜,城头北风呼啸,格外凄厉。张献忠裹着大氅,在亲兵搀扶下,再次登上残破的城楼。城外,清军营火连绵如星河,一眼望不到边。

“义父,风大,下去吧。”李定国劝道。

张献忠摆摆手,望着北方,忽然道:“定国,李自成……应该已经死了吧。”

李定国默然。最新消息,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被地主武装袭击,下落不明,多半已罹难。曾经席卷半个中国的“闯王”,就这样黯然落幕。

“他到底……还是没给鞑子跪下。”张献忠喃喃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义父……”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一直不跟他联手吗?”张献忠忽然问,声音飘忽,像是在问李定国,又像是在问自己。

李定国摇头。这是他,也是天下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张献忠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定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再次劝说义父下城时,张献忠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老子知道,只要跟他联手,无论胜负,最后死的,一定是老子。”

李定国浑身一震。

“他不是朱元璋,老子也不是陈友谅。”张献忠继续道,眼神空洞,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硝烟,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与注定的未来,“朱元璋能容得下徐达、常遇春,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帅。李自成……他骨子里,是个‘王’,是个要当皇帝的人。他需要的是臣子,是帮他打天下的工具,绝不是另一个‘王’。”

“从当年在陕北,他看老子的眼神,老子就明白了。他防着我,忌惮我,就像防着一头随时可能咬他的狼。后来他势大,想招揽老子,那不是真心联合,那是收编,是吞并。老子若去了,最好的结局,就是像刘宗敏、牛金星那样,一时风光,然后兔死狗烹。更可能的是,直接死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战场上,或者被一杯毒酒送走。”

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李定国连忙替他捶背。

“就算……就算联手打退了鞑子,”张献忠喘匀了气,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接下来呢?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是他,还是我?到时候再打?那跟现在被鞑子打死,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早死晚死,死在谁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李定国,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凉与决绝:“所以,老子不跟他联手。不是不想,是不能。联手就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窝囊,死得憋屈,死了还要被他的史官写成不懂大局、破坏抗清的罪人。”

“老子宁愿像现在这样,明明白白地死,站着死,死在自己的路上。让天下人知道,我张献忠,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跪,绝不认输,更绝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尤其是……交到他李自成手里。”

寒风卷过城头,卷走了他的话语,也卷来了城外清军营地隐约的号角声。

李定国怔怔地看着义父,心中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义父是出于骄傲、偏见,或是更深层的农民起义军之间的隔阂,才拒绝与李自成合作。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触摸到那深藏在暴烈与粗犷之下,冰冷而清醒的政治算计,以及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近乎悲壮的尊严。

这无关对错,只关乎选择。李自成选择了那条看似通往至尊、实则遍布荆棘与背叛的帝王之路。而义父,选择了这条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能通往绝壁、但却能让自己死得像个“人”的孤狼之路。

“现在,你明白了吗?”张献忠问。

李定国重重地、缓缓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儿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张献忠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定国,保宁守不住了。”他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老子也没几天好活了。但你们,还得活下去。”

“义父!”

“听我说完。”张献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城破之时,你和能奇,不要管老子,各自率领还能动的兄弟,突围。能奇往东,你往西。东边是孙可望和清狗,去不得,让他往大巴山里钻,找机会去湖北,那边现在乱,或许有生机。你……往南。”

他盯着李定国:“去找文秀。不管那小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眼下,他是咱们在四川唯一的据点了。你们兄弟合兵一处,手里有兵,就有说话的底气。是继续抗清,还是……找别的出路,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老子管不了了。”

“不!义父!我们护着您一起突围!”李定国泣道。

“糊涂!”张献忠厉声道,“老子这副样子,还能骑马吗?跟着你们,是拖累!清狗要的是老子的脑袋,老子留下,还能替你们吸引追兵!这是命令!”

李定国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张献忠不再看他,重新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与火光,低声自语,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李自成啊李自成,你到死都不懂……你以为老子是倔,是蠢,是看不清大势……你错了。老子看得比你清楚,清楚得多。这天下,这人心,这龙椅……太脏,太累。老子不跟你争,不是争不过,是……不屑。”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宛如一面不屈的旗帜。

“老子张献忠,这辈子,杀人无数,毁城无数,骂名无数……但老子,对得起自己这口气!”

第八章

三日后的凌晨,保宁城破。

清军潮水般涌入巷战激烈的城池。张献忠拒绝了李定国、艾能奇最后的恳求,披挂整齐,手持长刀,在大批亲兵卫队的簇拥下,亲自坐镇城中心的钟鼓楼,以此为最后据点,吸引了清军主力的围攻。

血战从黎明持续到午后。亲兵卫队死伤殆尽,钟鼓楼下的台阶被鲜血浸透,粘稠滑腻。张献忠身中数箭,甲胄破碎,依旧挥舞长刀,状如疯虎,连续劈杀数名登上楼来的清军悍卒。

最终,一枝从远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穿透了他已被多次击打的胸甲缝隙,深深没入左胸。

张献忠身躯猛地一僵,长刀脱手,当啷落地。他踉跄后退,背靠在那口布满刀痕箭孔的巨大铜钟上,缓缓滑坐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围上来的、那些模糊的、顶着铁盔留着辫子的面孔,但最终,只看到一片猩红。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陕北那无边无际的黄土塬,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十八寨的烽火刚刚点燃,像星星点点的希望。高迎祥、李自成、还有年轻的他,围着一堆篝火,啃着冰冷的、掺杂沙土的馍,畅想着模糊而热血的未来……

“呵……”他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涌出一大口鲜血。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竟奇异地清晰:

“李自成……这下,你总该懂了吧……”

几乎在张献忠于钟鼓楼殉难的同时,李定国与艾能奇按照预定计划,从城南、城东两个方向,率残部拼死突围。清军注意力被张献忠吸引,加之攻城伤亡亦重,包围圈出现缝隙。艾能奇部向东杀出,一头扎入莽莽大巴山,不知所踪。李定国部则向南突围,且战且走,清军派兵追击,但李定国用兵灵活,又得川南地形之利,最终摆脱追兵,带着数千伤痕累累的残兵,向嘉定、叙州方向退去。

张献忠死讯传出,天下震动。

清廷额手称庆,豪格、尼堪等将以此为大功上奏。多尔衮下令将张献忠遗体“传首各省”,以儆效尤,同时加紧对四川的攻势,并再次向盘踞成都的孙可望施加压力,催促其“速定全川,以彰忠诚”。

成都的孙可望,闻听义父死讯,心情复杂难言。既有除掉最大障碍的轻松,也有背叛的愧疚(或许只有一丝),更有对未来的焦虑与野心膨胀。他迅速控制了成都及周边府县,并按照清廷密使的要求,打出了“讨逆安民”、“恭迎王师”的旗号,宣布归顺大清,并出兵“剿灭”川北残留的“张逆余孽”以及川南“不服王化”的刘文秀部。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顺利。

首先,张献忠死前那篇揭露他叛国罪行的檄文,已在四川广泛传播。尽管孙可望极力封锁,污蔑那是李定国、刘文秀伪造,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许多原本慑于他兵威而暂时屈服的州县,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南下的李定国、川南的刘文秀联络。

其次,清廷对他的“忠诚”并不完全信任。多尔衮一方面嘉奖其“弃暗投明”,赐封“顺义公”,一方面却严令其限期剿灭李定国、刘文秀,并催促其开放川北通道,接应清军主力入川“助剿”,实为监视并逐步接管。孙可望试图讨价还价,保留更多权力和地盘,却遭到清廷使者冷硬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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