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婆婆把我当亲闺女宠,水果零食从没断过。
婚后第一天,我睡到九点,她直接踹门进来: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我儿子上班多辛苦,你当媳妇的就这么没教养?”
我默默收拾行李准备回娘家。
她却突然跪下抱住我的腿:
“闺女,妈刚才都是演戏,咱家摄像头被我儿子装了,我这么说都是为保命啊!”
我和周斌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的小学老师,她说对方是她们学校的年轻骨干,教数学的,人老实本分,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庭简单。
我妈一听就满意了。“当老师的好,稳定,有寒暑假,将来带孩子也方便。”
第一次见面约在肯德基。周斌比我早到十分钟,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点了两杯可乐,一份薯条,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差点把可乐碰翻。
“你、你好,我是周斌。”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再伸出来。
我握了一下,手心有点汗。
那天聊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眼睛不太敢看我。临走的时候他主动去结账,我说AA吧,他急了,脸涨得通红:“不行不行,第一次见面哪能让女生花钱。”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翻钱包的样子,觉得这人挺可爱的。
后来就这么处上了。
周斌追人没什么花招,就是每天下班骑车来我单位门口等着,送我回家。我家离单位五公里,他载着我,蹬得满头汗,我说坐公交就行,他摇头:“公交挤,你上了一天班累。”
我们谈了八个月,见过双方父母,订了婚,领了证,婚期定在国庆。
从头到尾,最让我觉得嫁得值的,是我婆婆。
周斌家在城东老家属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一次上门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刚敲开门,一个系着围裙的小个子女人就把我拽进去了。
“哎呀闺女,可算来了,妈等你半天了。”
对,第一次见面,她自称妈。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开始忙活了:拖鞋摆在门口,是新的,粉色带绒;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草莓、车厘子、山竹,还有我最爱吃的荔枝,满满一盆,码得整整齐齐;沙发垫子换了新的,也是粉色。
“听周斌说你喜欢吃荔枝,妈一大早去市场挑的,你尝尝甜不甜。”
她剥了一个递到我嘴边,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咬了一口。
“甜不甜?”
“甜。”
“那就好那就好,来来来,吃草莓,妈还买了草莓。”
那天中午她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我不好意思多吃,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夹得冒尖儿。
“瘦成这样,得多吃点,周斌你说是不是?”
周斌在一边闷头扒饭,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我推辞,她不依:“这是改口费,你叫了妈,就得拿着。”
我没叫,但她硬说我叫了。
回去拆开,两千零一,寓意千里挑一。
我跟我妈说,婆婆人真好。我妈说,别高兴太早,婚前都这样,婚后指不定什么样呢。
我说妈你怎么把人往坏处想。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之后那几个月,我成了周家的常客。
每次去,婆婆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她知道我喜欢吃水果,家里那个小冰箱的冷冻层,永远冻着我爱吃的荔枝。夏天热,我下班过去,她第一件事就是端一碗冰镇绿豆汤,看着我喝完才让我坐下。
有一次我跟周斌吵架,具体为什么事我忘了,只记得我气得不行,直接回了自己家。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我以为她是来当说客的,结果她开口就是:“周斌那混小子欺负你了是不是?妈骂他了,你别生气,妈站在你这边。”
后来周斌来道歉,说是他妈逼着他来的,他妈说了,娶不着媳妇就别回家。
还有一次,我们一起逛超市,我看中一个炖盅,白色陶瓷的,上面印着小雏菊。我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有点贵,又放下了。过了几天再去周家,厨房里摆着那个炖盅,炖了一盅银耳莲子羹,婆婆说:“我看你喜欢,就买了,以后想喝汤,妈给你炖。”
我当时眼眶有点热。
我没妈。我亲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后妈人不坏,但也谈不上多亲。我从小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争不抢不哭不闹。
婆婆那双手,热乎乎的,抓着我的时候,我鼻子酸了好几下。
婚礼前一个月,我跟周斌去领证。
民政局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三个。周斌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没紧张,就是高兴。
轮到他宣誓的时候,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无论贫穷、疾病、困难,我都会爱护她,保护她,直到永远。”
我低着头,眼眶发热。
出来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根老冰棍,自己就着太阳啃。我说你傻不傻,他也笑,傻就傻吧。
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我觉得自己终于也有家了。
婚期定在国庆第三天。
新房就是周斌原来的房间,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新柜子。婆婆把她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当婚房,自己搬到了那个小次卧,只有八九个平方,放一张床一个柜子就满了。
我说这怎么行,婆婆摆摆手:“我老太婆住那么大的干嘛,你们小两口住大的,将来有孩子也方便。”
婚礼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婆婆穿着新买的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花,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有人夸她儿媳妇漂亮,她就拉着我的手说:“那是,我闺女嘛,能不漂亮?”
晚上闹完洞房,宾客散尽,我累得脚都抬不起来。婆婆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让我泡脚,说解乏。
“闺女,早点睡,明天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我点点头,心里暖得不行。
周斌那天喝了不少酒,躺床上就打呼噜。我躺在他旁边,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的光,想,这应该就是幸福吧。
我哪知道,幸福只有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踹门声惊醒的。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撞在墙上,震得床都颤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愣住了。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叉着腰,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眉头拧着,嘴角向下,眼睛里全是嫌弃。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儿子上班多辛苦你知道吗?早上六点就出门了,你倒好,睡到九点!当媳妇的就这么没教养?”
我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昨天晚上给我端洗脚水的那个人吗?
“还愣着干什么?起来!把被子叠了!地拖了!厨房的碗都堆成山了,你是等着我伺候你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婆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我:“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是让你来享福的。周斌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你进门就得给我好好干活,伺候男人,生孩子,这是我们周家的规矩!”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机械地坐起来,下了床,腿有点软。
婆婆退后一步,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像看一件不满意的东西。
“别以为婚前我对你好,你就蹬鼻子上脸。那都是给外人看的,让你觉得我们家好说话。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你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没说话,低着头,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到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没吃完的喜糖,红色包装纸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色煞白的人,觉得不认识她。
我妈说得对,婚前都这样,婚后指不定什么样呢。
我蹲下去,抱着膝盖,没哭出声,眼泪掉了一地。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婆婆已经不在客厅了。她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某个家庭调解类节目,主持人在说“婆媳关系要互相体谅”。
我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昨天收进去的行李拿出来。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行李箱,不大,装几件换洗衣服就够了。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周斌的西装还挂在衣柜里,结婚那天穿的,他说明年同事结婚还得穿,让我帮他挂好。
我把西装往边上推了推,合上衣柜门。
手机响了,是周斌发的微信:中午不回来吃,学校有事。
我没回。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卧室门又被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这次没有叉腰,也没有骂人。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轮子着地,发出咕噜一声。
“走啊?”她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走也行。”她点点头,“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动了。
她跪下去。
不是慢慢跪的,是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板上,两只手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整个人定住了。
“闺女!”她仰着脸看我,眼睛红了,“妈刚才都是演戏!”
我低头看她,没反应过来。
“摄像头!”她压低声音,手指朝天花板的某个方向飞快地指了一下,“咱家摄像头被我儿子装了!我这么说都是为保命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天花板角落,客厅和卧室交界的地方,那个小小的黑色半球——我一直以为是烟雾报警器的东西。
“他装的?”我问。
婆婆点头,抓着我腿的手在抖:“上个月装的,他那屋还有一个,对着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闺女,你听妈说。”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他从小就这样,控制欲强,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管不住他。以前他谈过一个,处了半年,人家姑娘受不了他,分手了。后来我问那姑娘为啥,她不肯说,就让我小心点。”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小年轻闹矛盾。直到上个月,他装这个摄像头,我才知道不对劲。”
我站在原地,腿被她抱着,动不了。
“我问过他,为啥装这玩意儿,他说是为了防盗。我说家里有什么好盗的,他不吭声,第二天我起来,发现他把我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删了。”婆婆的手抓得更紧了,“闺女,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不对劲。”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的画面在闪:婚前那些周到体贴,那些让我以为有了家的温暖;周斌每次看我时的眼神,温顺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个永远攥着我的手、手心出汗的紧张;还有昨天晚上的那盆洗脚水——
“你婚前对我好,是为了让我嫁进来?”我听见自己问。
婆婆点头,又摇头:“开始是,后来不是。闺女,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每次来,我都是真心实意对你好。但我儿子——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不敢说,我怕他知道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疼起来。
这个给我剥荔枝的人,这个给我炖银耳莲子羹的人,这个给我端洗脚水的人——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浑身发抖。
我蹲下去,扶她起来。
她腿软,站不住,我扶着她坐到床边。
“你先起来。”我说。
她坐下了,还在抖,抓着我的手不放。
“闺女,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他那个摄像头安着,天天盯着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
“报警。”我说。
她愣了一下,摇头:“不行,不行,报警了他就完了,他是老师,工作就没了。”
“那你想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闺女,妈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你留下,咱们娘俩一起想办法。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他媳妇,咱们慢慢来,摸清他想干什么。万一——万一他真的有问题,咱们再报警也不迟。”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让我跟他过?”
“假的,假的。”她抓着我的手,“你就当演戏,咱们娘俩一起演。你白天跟我待着,晚上——晚上我把门开着,有事你就喊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几个小孩在跑。阳光很好,树影斑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
她还坐在床边,手攥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为什么要装摄像头?”我问。
婆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摄像头连着什么?手机还是电脑?”
“手机。”婆婆说,“他手机上有软件,能随时看。”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看过。”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天晚上,他让我看,说妈你看,家里多安全,有人进来我能看见。”
我后背有点发凉。
“你看见的那个——”我指了指天花板角落。
婆婆点头:“我装着不知道是什么,还夸他想得周到。后来我偷偷查了,那个型号,带夜视功能,能录音。”
“录音?”
“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闺女,”婆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你听妈说,你现在走,他不会拦你。但他会恨你,会记着你,会——”
“会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了:“会找我?”
她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窗外有小孩在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粉色带绒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双一模一样。
“那你骂我那几句,”我说,“他听见了会满意吗?”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会,会的。他之前跟我说过,不能让媳妇太舒服,得立规矩。我当时还奇怪他怎么说这种话,后来装了摄像头我才明白,他是想让我替他——”
“替你管教我?”
婆婆点头,眼泪又流下来:“闺女,对不起,妈没办法,妈真的没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在婚前把我当亲闺女疼的人,原来一直活在害怕里。
她怕她儿子。
这个念头让我从头到脚凉了一遍。
“行。”我说。
婆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愿意?”
“愿意什么?演戏?”
她拼命点头。
“演多久?”
她没说话。
“他如果真有别的问题呢?如果他真的——”我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婆婆的手又开始抖。
“先弄清楚他想干什么。”我说,“你告诉我,他平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装摄像头。”
婆婆想了想,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手机上有很多群,叫什么——”她皱着眉回忆,“什么‘清醒者联盟’‘两性博弈’……我不太懂,但看着就不对劲。”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
“还有,他每天晚上都要看手机,看到很晚,有一次我起夜,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笑,那个笑——我形容不出来,反正不对劲。”
我走到门口,把卧室门关上,转回来看着她。
“他有没有暴力倾向?”
婆婆摇头:“这个倒没有,从小到大没打过人,连架都没跟人吵过。”
“控制欲呢?”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个分手的姑娘,”我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婆婆想了想:“好像姓林,叫什么琳,我不记得了。是他在之前那个学校教书时候认识的,处了半年,后来分了。”
“那个学校是哪个?”
“城西中学,他在那待过两年。”
我拿出手机,记下来。
婆婆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闺女,你愿意帮妈?”
我看着她,没直接回答:“你刚才骂我那几句,是真骂还是假骂?”
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假、假的。但说出来也是真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他,那些话——那些话是他姥姥当年骂我的。”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我知道不对,但说顺嘴了,就——”
“行了。”我打断她,“现在说这个没用。咱们先说好,戏怎么演。”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你继续骂我。”我说,“他看摄像头的时候,你得让他觉得你在管我。”
婆婆点头。
“但没人的时候,咱们该怎样怎样。”
婆婆又点头。
“还有,我要慢慢弄清楚他手机上那些群是什么,他在里面聊什么。你能帮我看吗?”
婆婆犹豫了一下,点头。
“万一真有问题,得报警。”
这次她没点头,低着头不说话。
“你刚才说保命,”我看着她,“你怕他什么?”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
“我怕他有一天会杀人。”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后来狗死了,他挖坑埋了,还立了个碑。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心善。后来有一次,他跟他表弟打架,打得很凶,我去拉,他推了我一把,那个眼神——不像孩子。”
她顿了顿。
“去年他买了把刀,藏床底下,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的。问他,他说防身用。我说家里有什么好防的,他不说话,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婆婆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
“空的。”
那天中午,周斌没回来吃饭。
婆婆下了两碗面,一人一碗,卧了荷包蛋。我们坐在餐桌两头,面对面吃,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冲我吼了一句:“面煮成这样还不吃?嫌我做得不好是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我低着头,没吭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婆婆端着碗进了厨房,乒乒乓乓一顿响,然后端着一碗新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新面里多了两片午餐肉。
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没事,他看监控呢,咱继续演。”
我点点头,低头吃面。
午餐肉有点咸,但我吃完了。
下午两点多,周斌回来了。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其实脑子里一团乱。听见门响,我下意识坐直了。
他进来的时候表情很正常,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边,冲我笑了笑:“今天在家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发毛。
“还行。”我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大概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有股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汗味。
“我妈没为难你吧?”他问,眼睛看着电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厨房里传来婆婆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没。”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拿起手机开始看。
我余光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是个聊天群,头像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刷屏。他拇指往上滑了滑,太快,我没看清内容。
“对了,”他忽然扭头看我,“我妈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是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不大,眼白有点血丝。他看着我的时候,和从前一样,温顺里带着一点——一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周斌吃得很香,连扒了三碗饭。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把饭咽下去。
吃完饭,周斌去洗澡了。婆婆收拾碗筷,我帮忙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婆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下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我偷偷瞄了一眼,好像在看监控回放。”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看完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婆婆继续说,“在楼道里接的,我听不太清,就听见几句——‘放心’‘快了’‘听我安排’。”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安排?”
婆婆摇头:“不知道。但那个语气,不像跟同事说话,像跟——像跟什么人汇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厨房里只有水声。
晚上,我和周斌躺在床上。
灯关了,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模模糊糊能看见天花板上的那个黑点——摄像头。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
他也侧躺着,不知道是背对着我还是面对着我的背。
“睡不着?”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黑夜里吓了我一跳。
“有点。”我说。
他伸出手,搭在我腰上。那只手有点凉,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行。”
“我妈早上是不是骂你了?”
我沉默了一下:“嗯。”
他的手紧了紧:“你别怪她,她就是那个脾气。年轻时候吃过苦,怕我也吃苦,所以有点——有点紧张。”
“我知道。”
他沉默了,手还搭在我腰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开口了。
“媳妇。”
“嗯?”
“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手往上移了移,按在我肩膀上,力道有点重。
“愿意吗?”
“愿意。”我说。
他按着我的手松了,轻轻拍了拍:“睡吧。”
我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睡着了。我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黑点,盯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被婆婆的骂声吵醒的。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儿子六点就出门了,你还在睡?起来!赶紧起来!”
我睁开眼,周斌果然已经不在了。婆婆站在门口,叉着腰,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
“还愣着?起来做饭!我儿子中午回来吃饭,你不得准备准备?”
我下床,穿着拖鞋走到门口。
婆婆挡着门,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凶巴巴的。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往天花板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黑点还在,红点微微亮着。
我低下头,往厨房走。
婆婆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懒,我当年嫁过来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哪像你们,睡到太阳晒屁股……”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继续骂:“炒个菜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背对着她,切青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
婆婆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到客厅去了,对着电视机坐着,背影缩成小小一团。
我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那天上午,周斌果然回来吃午饭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摆碗筷。婆婆站在灶台边,往锅里加盐,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我迎上去,接过他的包。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餐桌:“妈做的?”
“我帮了点忙。”
他笑笑,去洗手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斌偶尔问两句上午在家干嘛,我就说看电视、收拾屋子。他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说学校下午有会,又走了。
门刚关上,婆婆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刚才看了手机,看完就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笑——跟你说了,不对劲。”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下午,婆婆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其实一直在想事情。
那个摄像头,连着他的手机,随时都能看。那他在上班的时候,也会看吗?他在看什么?看我在不在家?看我在干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抬头看着那个黑点。
黑点静静的,红点微微亮着。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冲它比了个中指。
比完我就后悔了,幼稚,有什么用。
我放下手,转身回了客厅。
婆婆买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荔枝。
她把荔枝倒进盆里,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我旁边。
“吃。”她说。
我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婆婆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低声说:“我想起来了,那个姑娘叫什么。”
我扭头看她。
“林晓琳。”她说,“晓是天明那个晓,琳是王字旁那个琳。”
“你怎么想起来的?”
“翻旧物翻出来的。”婆婆压低声音,“他以前的相册,有张照片,背后写着这个名字。”
“照片呢?”
“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但名字我记得,就是这个。”
我拿出手机,记下来。
“你想干什么?”婆婆问。
“查一查。”我说。
那天晚上,我趁周斌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他从来不防着我,因为他觉得我不知道摄像头的事,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开微信,翻他的群聊。
置顶的有三个群,一个叫“清醒者联盟”,一个叫“两性博弈实操”,一个叫“情感自救会”。
我点开“清醒者联盟”,往上翻聊天记录。
群里有几百号人,头像都是男的,聊的内容我看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框架”“服从性测试”“废物测试”“筛选”。
再往上翻,有人发了一个文件,标题是《妻子必须遵守的三十条家规》。
我点开,看了一眼:
第一条,妻子必须比丈夫早起,为丈夫准备早餐。
第二条,妻子的社交活动必须经过丈夫同意。
第三条,妻子不得与异性单独接触。
第四条,妻子的手机必须随时接受检查。
我往下滑,一共三十条。
滑到最后,有个备注: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我手指有点抖。
浴室里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周斌出来的时候,我假装睡着了。
他躺下来,过了一会儿,手又搭在我腰上。
我忍着没有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到处都找不到出口,周斌站在外面,笑着看我。
第三天早上,婆婆又准时来踹门了。
这次骂得更难听,什么“懒婆娘”“没教养”“要不是我儿子娶你,谁要你”。
我低着头,任她骂。
她骂完就走了,我起来洗漱,进厨房做早饭。
正煎着鸡蛋,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陌生号码发的:你是周斌的老婆?
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然后回复:你是?
对方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煎蛋。
蛋煎好了,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我是林晓琳。
我手一抖,锅铲掉进锅里。
我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对方又发了一条:你方便接电话吗?别让他知道。
我往四周看了一眼。客厅没人,婆婆在自己屋里。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阳光照进来,蛋在锅里滋滋响。
我拿起手机,走出厨房,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上。
然后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是个女声,有点沙哑。
“我是。”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听我说,快点离开他。”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是林晓琳?”
“是。”
“你跟他——”
“处过半年。”她打断我,“半年就够了,够我后悔一辈子。”
“他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刚开始都挺好的,他对我很好,很体贴,什么都顺着我。后来慢慢就不对了,他开始管我,管我跟谁聊天,管我穿什么衣服,管我几点回家。我以为他是关心我,没当回事。”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次,我跟我大学同学吃饭,男的,他知道了,晚上回来就发火。不是吵架那种发火,是——是很平静地发火。他把我手机拿过去,翻我聊天记录,翻了一个多小时,然后问我,你到底想怎样。”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跟他解释,他不听,就那么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眼神?”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空的。”她说。
我后背一凉。
“后来呢?”
“后来我提分手,他不同意。我说不行,我们真不合适。他说你给我个机会,我改。我说不用了,就这样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给我个分手礼物。”
“什么礼物?”
“我最后一次去他家,他让我做饭给他吃,我做了。吃完饭,他不让我走,说再待一会儿。我待了,然后他——”她声音开始抖,“他把门反锁了。”
我心跳停了一拍。
“他把我关在那间屋里,关了三天。”
“三天?”
“三天。不让走,不让打电话,不让联系任何人。他说只要我答应不分手,就让我走。我不答应,他就一直关着。”
“你怎么出来的?”
“他妈。”她说,“他妈回来的。他没想到他妈会提前回来,他妈看见门反锁着,敲门,他不开,他妈就一直敲,后来他开了,他妈看见我,问怎么了,我说我要走,他妈拦着他,让我走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报警了吗?”
“没有。”她说,“他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报警,他就把我裸照发出去。”
“他拍了你裸照?”
“我不知道。他说拍了。我不敢赌。”
我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现在联系我?”
她沉默了一下:“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结婚照了。你们学校发的公众号文章,我看见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然后我查了一下你的名字,发现你跟我当年一样,以为遇到好人了。”
我没说话。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急起来,“他现在比当年更危险了。他加那些群,看那些东西,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吗,分手之后他还找过我几次,说他改好了,让我回去。我不回,他就发那种——那种很长的消息,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后来我开始害怕,怕他真的做什么,就换了手机号,搬了家。”
“他现在还有你联系方式吗?”
“应该没有了。但我不确定。他那种人,我不知道他会干什么。”
我沉默着。
“你快走。”她说,“趁现在还能走,快点走。别等到——”
她没说完。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我心跳漏了一拍,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你记住我说的——”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打开卫生间的门。
周斌站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笑,看着我:“怎么这么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一下:“肚子不舒服。”
他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让我出去。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我。
“媳妇。”
我停住。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没动:“没打电话,看手机呢。”
他看着我,还是那个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看什么呢?”
“刷微博。”我说,“看热搜。”
他松开手:“哦。”
我往客厅走,他在后面跟着。
那天下午,他请了假,没去上班。
他说想陪陪我,在家待着。
我说好啊。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搂着我,手指一下一下拨弄我的头发。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只手,凉凉的,一直没停。
婆婆在自己屋里,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今天有个朋友问我,新婚怎么样。”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说挺好的。我媳妇挺好,我妈也挺好,家里挺好。”
我点点头。
他的手停了,搭在我肩上。
“你知道那个朋友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得小心点,现在女的都不靠谱,结了婚也未必能过到头。”
我偏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
“我说,我媳妇不一样,我媳妇靠谱。”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是吧?”
“嗯。”我说。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着,偷偷给林晓琳发了一条微信:
你当年被他关着的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斌已经不在了。
手机上有条微信,林晓琳凌晨三点发的:
他逼我嫁给他,我说不,他就关着我。那三天,他一直在跟我说话,说他的计划,说我们以后的生活,说我们要生几个孩子,住什么样的房子。他不让我睡,一直说,一直说。我后来困得不行,他就掐我,把我掐醒。他说你必须听,这些都是为你好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她又发了一条:
我最后答应他了。我说我嫁,你放我走,我先回去收拾东西,过两天来找你。他信了,让我走了。我出门就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去哪都行。我走了之后他给我打过很多电话,发过很多消息,我都没回。后来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洗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他说你不回来,我就发出去。我说你发吧,发了我也不回去。后来他好像怕我真的报警,就没再发了。
我回复:照片发出去了吗?
她回:不知道。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工作,搬了家。就当没发吧。不然还能怎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我跟婆婆说,我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冲我吼:“买什么东西买?家里什么没有?就知道花钱!”
我低着头,没吭声。
她骂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去哪?小心点。”
我说:“派出所。”
她脸色变了。
“你想好了?”
我点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你——那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抓着我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我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站在阳台上,看着我。隔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收回目光,往前走。
派出所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人不多,两个民警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电脑。
我走到看电脑那个面前,说:“我想报案。”
他抬起头,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多岁,脸上还有青春痘。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慢慢说,不急。”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周斌装摄像头的事,说婆婆下跪的事,说林晓琳的事,说那些群那些文件那些聊天记录。
我说了很久,中间有好几次停下来组织语言。
他没打断我,一直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我说完了,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丈夫装了摄像头?”
“是。”
“对着卧室和客厅?”
“是。”
“你知道他在哪看吗?手机上?”
“是。”
他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你刚才说的那个林晓琳,有联系方式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记下号码。
“你先回去,”他说,“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再联系你。”
我看着他:“他会知道吗?”
“什么?”
“你们调查他,他会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如果要取证,可能会。”
我心里一沉。
“你先回去吧。”他说,“有情况我们会联系你。”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你家里有地方住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
他说:“注意安全。有事打110。”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站在派出所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响了。
是周斌。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我接了。
“喂?”
“媳妇,你在哪呢?”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
“在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
“洗衣液,家里快用完了。”
“哦。早点回来,晚上我早点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我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得回去。
我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阳台,婆婆已经不在了。
我上楼,开门,进屋。
家里很安静,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然后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盆荔枝。
剥好的。
一颗一颗,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闺女,吃。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很甜。
眼泪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周斌真的早早回来了。
他带了一袋烤串,一打啤酒,说要庆祝新婚满一周。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着餐桌,难得有点其乐融融的意思。
周斌喝了两瓶啤酒,话多起来,开始讲他们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调皮,哪个同事搞笑。我听着,偶尔笑笑,偶尔接两句。
婆婆话不多,一直给我夹菜,夹了满满一碗。
吃完饭,周斌去洗澡了,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去了吗?”
我点头。
她看着我,等着下文。
我说:“他们说要了解情况。”
她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洗完碗,我回到卧室,躺床上。
周斌洗完澡出来,躺到我旁边,搂着我。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平时一样。
“媳妇。”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去超市,买的洗衣液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忘了。”我说,“逛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牌子。”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手从我腰上移开。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没睡。
半夜,我被尿意憋醒,起身去卫生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沙发上有一点红光在闪。
周斌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在看我。
不对,他在看手机上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醒了?”
“嗯。”我说,“上厕所。”
他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蹲在地上,心跳得很快。
他在看什么?
在看监控回放吗?
看我今天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冲了马桶,开门出去。
他还坐在沙发上,但手机放下了,看着我。
“媳妇。”他说。
“嗯?”
“你过来,坐一会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搂着我,没说话。
客厅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装摄像头吗?”
我心跳停了一拍。
“防盗。”我说。
他笑了笑:“那是跟我妈说的。”
我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我是为了看着你。”
我喉咙发紧。
“我怕你跑。”他说,声音很轻,“就像林晓琳一样。”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知道林晓琳?”他问。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手在我肩上紧了紧。
“我知道你见过她了。”
我想站起来,但他按着我不让。
“你别怕。”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不怪你。她是她,你是你。你跟她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是我的合法妻子。”他说,“你不会跑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对。”我说。
他笑了,松开手,拍拍我的肩。
“那就好。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看着我。
“对了,”他说,“明天我妈回老家几天,就咱们俩。”
他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婆婆房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她坐在床上,也没睡。
她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我推门进去,她拉着我坐下。
“他知道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点头。
她脸色变了变,然后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抖。
“闺女,”她说,“你听妈说。”
我看着她。
“明天他上班,你走。”她说,“别收拾东西,直接走,去派出所,别回来。”
“你呢?”
她摇摇头:“我没事,他不敢把我怎么样。你先走,走了再想办法。”
我看着她,那个给我剥荔枝的人,那个给我端洗脚水的人,那个早上叉着腰骂我、晚上偷偷哭的人。
“你跟我一起走。”我说。
她愣了一下,摇头:“不行,我走了他更疯。你先走,我后面再——”
“一起走。”我打断她,“现在就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
“现在。”我站起来,“趁他睡了,我们走。”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我轻轻打开她的房门,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冲她招招手,她跟出来。
我们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我拿起鞋柜上的包,她拎起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门。
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僵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没动静。
我推开门,走出去。
她跟着我,走出来。
我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没亮。我们摸黑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有开门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妈,这么晚了去哪啊?”
我们停住了。
感应灯亮了。
周斌站在楼上,扶着楼梯扶手,看着我们。
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
“妈,你回老家也不用半夜走吧?”他说,走下楼梯,一步一步。
婆婆抓着我的手,手抖得厉害。
他走到我们面前,看看她,又看看我。
“媳妇,你也去?”他问,“送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道很大。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我被他拉着往上走。
婆婆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看着婆婆,还是那个笑:“妈,你也回来吧。老家什么时候不能回?明天我送你。”
婆婆慢慢转过身,跟着我们往上走。
我们回到屋里。
他关上门,把门反锁了。
“好了,”他说,松开我的手,“睡吧。明天再说。”
他进了卧室。
我和婆婆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卧室门,探出头来,看着我们。
“妈,你回去睡吧。”他说,“媳妇,你进来。”
婆婆看着我,我看着她。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往自己房间走。
我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手机。
我躺到另一边,离他远远的。
他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我。
“媳妇。”
我没动。
他挪过来,伸手搂住我。
“你别怕。”他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会对你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跑不掉的。”
“跑不掉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夜我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手还搂着我,死沉。
我慢慢把他的手移开,坐起来。
他动了一下,翻个身,继续睡。
我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客厅里很暗,婆婆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愣了一下,往卫生间看了一眼,没人。厨房,没人。
她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阳台上传来,很轻。
我走过去。
阳台门开着,婆婆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妈?”我轻声叫。
她转过身,看着我。
晨光里,她脸上全是泪。
“闺女,”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指着楼下:“你看。”
我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车顶的灯没开,静静的停在那里。
“我叫的。”她说,“刚才打的110。”
我看着她,愣住了。
“我说我家有家暴,让她们快点来。”她抹了抹眼泪,“我知道我胆小了一辈子,但我不想再胆小了。”
她抓住我的手。
“闺女,他要是醒了,你拦着他,别让他伤害咱们。”
我看着她,那个早上叉着腰骂我没教养的人,那个跪在地上抱着我腿求我留下的人,那个给我剥了一辈子最多荔枝的人。
“好。”我说。
身后传来开门声。
周斌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
“妈,”他说,“你报警了?”
婆婆挡在我前面,声音发抖,但没退:“是我报的。”
周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然后他笑了。
“妈,你这是干什么?”他说,往前走了一步,“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报什么警?”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栏杆。
“你别过来。”她说。
周斌没停,继续往前走。
“妈,你别闹了,让人看笑话。”他伸出手,“来,进来,我跟你们解释——”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开门!警察!”
周斌停住了。
他看着我,又看着婆婆,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
两个民警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我认识,是昨天那个年轻小伙子。
“周斌?”民警问。
“是我。”
“有人报警,说你家暴。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斌笑了笑:“误会,都是误会。我妈年纪大了,有点糊涂——”
“先跟我们走一趟再说。”民警打断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妻子和母亲都在?”
“在。”我说。
民警冲我们点点头:“你们俩,也来一趟,做个笔录。”
周斌被带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楼道里,明晃晃的。
他走在我前面,手被铐着,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林晓琳形容过的——
空的。
我别开脸,没看他。
他被押上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和婆婆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婆婆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闺女,”她忽然说,“妈对不起你。”
我扭头看着她。
“我要是早点——”她说不下去,眼泪又流下来。
我伸手,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我,抱得很紧。
“妈。”我说。
她在发抖。
“没事了。”我说。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它。
一切都很正常。
后来,我们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周斌被拘留了。警方在他手机里发现了大量偷拍内容,不止我和林晓琳,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女孩。那些群也被端了,据说涉及的人数不少。
林晓琳来做了证人。她瘦了很多,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们在派出所门口遇见了,她看着我,笑了笑。
“谢谢。”她说。
我摇摇头。
婆婆也来了,给她鞠了个躬,说了很多对不起。
林晓琳扶起她,说:“不是您的错。”
婆婆又哭了。
再后来,我和周斌离了婚。
房子归他,但短期内他住不了,我就先住着,等判下来再搬。
婆婆还是住在那个小次卧里,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看见婆婆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银光闪闪的。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醒了?”她说,“正好,来吃饭。”
餐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小咸菜,一个煎蛋。
旁边还有一小盆荔枝。
剥好的。
我坐下来,拿起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很甜。
“妈。”我说。
她嗯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
“以后咱俩过。”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行。”她说。
眼睛红了,但没哭。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一盆荔枝上。
我拿起一颗,递给她。
她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她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