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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我有仙缘把我送上山当姑子。可泰山姑子,那是什么正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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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那年,爹说我有仙缘,便把我送上了泰山之巅的女观。

去的那天,娘杀了家里仅有的一只鸡,爹撕下鸡腿,在我眼前晃了晃:“乖大妞,跟爹上山拜神仙去。要是神仙收了你,这鸡腿就归你。”

我馋得直流口水,一路紧紧跟着爹。可到了最后,那鸡腿终究没到我嘴里。

女观的主持仙姑,只抬眼瞧了我一下,便淡淡说道:“还算有几分慧根,留下吧。”

爹顿时喜笑颜开,接过银子,欢欢喜喜地下了山。他临走前还摸了摸我的头,说:“等下次爹上山,就把这鸡腿给你吃。”

那时我哪知道,那鸡腿不过是诱饵,我这条小鱼上了钩,饵自然就没了。那珍贵的肉,他得带回去给他的宝贝儿子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爹,也没再尝过肉的滋味。

我上的这座女观,名为逸云宫。主持善慈仙姑收了我和慧言两个徒弟,我是师姐,她是师妹。从此,没人再叫我大妞,她们都唤我慧行。

观里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青菜馒头,勉强能吃个五分饱。这在我家,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在家时,我哪有白面馒头吃,更别说能吃饱了。

而且,在这里吃完饭,师父不会骂我赔钱货,也不会催我下地干活。她只是把我跟慧言带到诵经室,那里还有十来个和我们一般大的孩子。讲经的仙姑念一句,我们便跟着念一句。

要是不听话吵闹,可是要挨打的。主持喜欢安静的孩子,所以我们一个个都乖得像小猫咪。

只有慧言,不管怎么打,她还是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有一次,师父发了狠,饿了她三天,然后严肃地问她:“做女修要雅静,之后听经,你还敢不敢吵闹?”

慧言却笑嘻嘻地抱住师父的胳膊:“不了不了,我不敢了。慧言不怕挨饿,可慧言怕师父不开心。”

师父听完,愣住了,冷漠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暖意。

慧言就是这样一个贴心的孩子。她比我小几个月,可我闷闷不乐的时候,她会想尽办法哄我开心。要是路边捡到稀罕的野果,她会偷偷藏起来,带回房间,拽着我和师父坐下,一人一颗分着吃。

她那么好,让师父的目光越来越温柔。我们经常一左一右睡在师父身边,紧紧挨着她,就像挨着娘亲一样温暖。

有时候夜深了,师父会轻轻牵着我们的手,轻声问:“你们喜欢师父吗?长大了会孝敬师父吗?”

不管多困,慧言都会立刻甜甜地说:“喜欢,这个山上我最喜欢师父了。等长大了,我要把所有好吃的都买来孝敬师父。”

我嘴笨,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我会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世上,我最喜欢慧言和师父了,慧言排第一,师父排第二。

要是人能永远不长大就好了。不长大,我就会一直觉得这女观是个好地方,观里养大我们,是因为三清慈悲。

可人只要吃饭,就会慢慢长大。长到十一岁那年,我偶然撞破了观里的秘密。

师父平常都是陪着我们睡,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晚,她会不在。

那天晚上,慧言白日里贪玩着了凉,半夜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我害怕她出事,顾不上宵禁的规定,偷偷钻到东院去找师父。

东院是我们这些小道姑的禁地,尤其是过了戌时,我们只能待在西院自己的房间里。

其实我也可以去找西院的管事仙姑们,可去年有个小道姑生病,被移了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我害怕极了,心里只想着,只有师父能救慧言。

仗着对地形熟悉,我像只小老鼠一样,躲过值夜的人,七拐八拐地钻到了东院。

这地方,我从来没踏足过。只见这里分布着许多小院子,每个院子门口都挂着不同纹路的香炉。我们房间常放的香炉是莲花纹样的,我顺着这个线索找过去,果然看到师父在里面。

不止师父,里面还有一个男人。

一种奇怪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喘着粗气,让我心里直发毛。等声音停了,那个男人说道:“他们都喜欢鲜嫩的姑子,我偏就喜欢你这种经验老到的,来,给爷诵一段经。”

那些我们在诵经室日复一日学的经,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师父口里念出来,逗得那个男人哈哈大笑。

我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等男人走了,我才敢跑进屋子,焦急地说:“师父,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慧言发烧了,烧得好烫。”

话说完,我才看见师父连衣服都没穿整齐,露出的肩膀上红红紫紫,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她下意识地伸手过来遮住我的眼睛,可等听清楚我的话,又急急忙忙裹好衣服,带着我避开人往西院赶。

慧言的命保住了,可我的懵懂无知却再也回不去了。

师父叹着气对我说:“或许这都是天意,才让你撞见那一幕。为师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可你听完了也得装没听过,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进过东院。”

师父讲得很慢,讲到难受的地方,常常要停下来歇很久。

她说,我们所在的逸云宫,说是观,可又不完全是观。

这里确实教我们念经,可那些经不是念给三清听的,而是念给男人听的。

泰山上从山脚到山顶,有无数这样的观。越往上,收姑子的要求越高,趋之若鹜的男人也就越多。

外面懂行的男人,把我们叫做泰山姑子。

逸云宫在山顶上,就是最好的泰山姑子窝。它赚最多的钱,所以也愿意花最长的时间,去养最合香客口味的姑子。

男人来这里,无非就是求一个在清净之地干最俗之事的刺激。

那逸云宫就要养出最纯净的姑子,让这份刺激越重越好。

观主不收超过六岁的孩子,她要完全不谙世事、又面目清秀的女童,日复一日只读经书,养一双澄澈的眼睛和一身远离尘世的气质。

我们不能吃肉,只给吃五分饱,也是为了养那份雅和清。

养到最水灵又出尘的年纪,就能卖出最好的价格。通常是十五岁,及笄之年,一个女子将熟未熟之际。

师父讲得很伤心,甚至有些难堪。她垂下眼说:“我不配你们叫一声师父,我照顾你们,不过图将来年老色衰,能得一份供养。”

原来,逸云宫的历史并没有那么悠久,师父不是被从小养在山上的。她十三岁才被卖进来,她懂廉耻、知世事。

准确地说,我跟慧言还有诵经室那十几个孩子,是山上第一批打算这么养的孩子。

所以我不懂师父说的那些,也不懂她为什么难过。我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她:“做泰山姑子不好吗?跟男人睡觉也不好吗?”

那时的我以为睡觉就是睡觉,就像每晚躺在师父和慧言旁边,眼睛一闭,睁开就是天亮。

师父哭了,抖着声音说:“造孽啊,都是我造的孽。”

那一天过后,师父开始教我世俗的东西。

为了读经书,我们都识字,师父就在经书里混了一些杂书。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教我读。慧言在一旁睡得正香,我点着油灯,听师父小声讲山下的人间烟火和纲纪伦常是什么。

偶尔,师父寻到机会,会通过一条密道,带我去山脚的小镇和山上其他女观看一看。那是观主修来以防万一逃生的,师父在偶然的机会得知了,便一直记在心里。

渐渐地,我懂了什么叫羞耻,什么叫好人家的姑娘,什么又是妓。

我痛苦地看着师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爱她还是恨她。

我终于懂了,就像她说的,她一开始养我们,只是因为观主需要有人把我们看顾大。观主承诺她们,等我们这些徒弟长大能接客,接一个客,就会分一点钱给她们。

如果观主是最大的 老 鸨,那她就是小一点的 老 鸨。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慧言太可爱,我们相依偎的日子太温暖,她不忍心了。

她迎着我愤怒的眼神说:“恨吧,师父不怪你,师父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再告诉你师妹。”

我抹干眼泪,摇了摇头:“不,不要告诉她,她那么跳脱的性子,会露出马脚的。”

哪怕都是在这山上无知无觉地长大,人的性子也有差异。慧言像团火,不似我这根木头,缩在角落无人在意。

她如果懂了我们如今的身份,只会全写在脸上。

师父也知她的脾性,点头道:“好,那就不告诉她,等师父攒够钱,我们直接带她走。”

师父并非毫无打算。自从她对我们师姐妹——我和慧言心生怜悯,便开始默默积攒银钱。她打算攒够了,便买三个假户籍,带着我们远走高飞,离开这污浊之地。

然而,师父已近而立之年,近年来,前来找她的香客日渐稀少,她攒钱的速度如同蜗牛爬行,缓慢至极。

我有时会心生怨怼,埋怨她曾有过将我们养成供人玩乐之人的念头。但每当看到山上其他那些冷酷无情的仙姑,我又不禁暗自庆幸,庆幸师父心中尚存一丝人性。

我暗自发誓,待我长大成人,定要好好孝敬她一辈子。

无论是孝敬师父,还是逃离泰山,我们都急需银钱。

仅靠师父一人之力,攒钱速度实在太慢,我开始抄写经书,托师父带下山去售卖。

泰山之地,虽不乏我们这些不成规矩的姑子,但更多的是香火鼎盛的正规庙宇。

前来朝拜的外地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愿意购买一本经书留作纪念的。

我的字迹工整严谨,宛如一位念了几十年经的老道士所书。

师父换上俗家衣裳,头戴斗笠,将经书送下山去。那些店家见经书字迹工整,都爽快地收下了。

我还会让师父给我讲述她所知的世间险恶与人心复杂。慧言单纯无知,我便不能再如此懵懂。

慧言不明白我们为何如此忙碌,但看到 我 日渐消瘦,她总会偷偷藏起本就不多的馒头,仰着脸,忧心忡忡地说:“师姐,你不能再瘦了,再瘦下去,就像我娘一样要去天上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慧言并非被父母卖上山的,而是因爹娘去世,被族亲所卖。

她不像我和山上的其他孩子,在家时从未尝过肉味。她吃过肉,所以敢偷偷去吃。

她躲到后山,用从厨房偷来的竹筐和一点稻谷,经过多次尝试,终于抓到了一只麻雀。

她不知禽类需放血拔毛,也不知鸟腹中尚有内脏,便将麻雀整个埋入火堆中烧制。然后,她像献宝一样,把我拉到后山,小声说:“师姐,我帮你看着,你快吃,我娘说肉是好东西,吃了能补身子。”

明明她也在咽口水,却把脸转过去,假装自己不馋,站得远远地帮我望风。

那团肉又糊又腥,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食物。

这世上,竟有人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千辛万苦得来的肉给我吃。

有了第一次的经历,第二次便容易多了。

我不再是那个无知地认为吃肉会冒犯三清的孩子。而且,从山下大夫的口中,我得知人需吃肉,尤其是小孩子,吃肉才能茁壮成长。

我帮着慧言一起抓麻雀,有时还会偷偷买只鸡放在后山,哄慧言去抓。

她抓到后,我会赶她去望风,自己则把肉烧得香喷喷的,两人分食,再带一点回去给师父。

我们并未经常吃肉,我怕长胖了会让观主看出破绽。

可就是这么一点肉,后来却让我常常悔恨不已。是不是我把慧言养得太好了,让她十三四岁便骨肉匀称,肌肤雪白透红,宛如山间娇憨的精灵。

她长得太美,美到就连京城来的贵妃都心生忌惮。

那年,我们中有了第一个年满十五的孩子。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那个孩子被叫去东院。她的师父装模作样地在她头上撒了几滴圣水,然后便将她推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观主便把我们这批即将陆续“成熟”的女孩儿召集到房间前。

她指着那个还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的姐姐说:“今日慧心得了大机缘,有一位仙君来替她开光,她正式成为逸云观的仙姑,以后可以登极乐。你们也要用心念经,念好了,我也会安排你们来东院开光。”

登极乐,那是我们从小被灌输的梦想。站着的女孩们全都羡慕地看着慧心,她们根本不知道,没有仙君会来,来的只会是恶鬼。

我强忍住快要呕吐的冲动,悲伤地看着慧心。还好,还好她其实并不懂发生了什么。

可就在我庆幸的时候,慧言拽住我的手,兴奋地问:“师姐师姐,是不是我好好念经,就能见到仙君了?”

看着她向往的脸庞,我顷刻间遍体生寒。

我的慧言也什么都不懂,以后她也会笑着走进那间房。

我知道,我该带她走了,我不能让她成为下一个慧心。

师父与我想法一致。她数着我们堪堪够的钱说:“再过两个月,你就满十五了,我们必须尽快走。”

一个月后,我们办妥了假户籍。可就在我们要走的前两天,一群兵突然涌来,围住了整个逸云观,把我们看守在各自的房间里。

有一刹那,我欣喜地想,是不是官府发现了这里的勾当,终于要来抓观主了?那我们就全得救了。

可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来的人是皇帝。

他们说这批官兵是先来检查安全的,皇帝的仪仗一个月后就到。

师父再教我,她也弄不明白皇帝究竟是什么。教不了我,我对皇帝的想象便全来自于民间故事。

故事里,含冤者大多上京告御状,圣旨一下,便会还他们公道。

我抱着这样的期待,像期待真正的神明一样期待他的到来。

他来了,带着大批侍卫和宫人,还带着一个美丽的贵妃。

我本以为要见到皇帝很难,但那些宫里来的嬷嬷却开始教我们规矩。

她们先把我们聚集起来,观里除了慧心,其他小道姑都来了。

嬷嬷们就像在挑选货物一样,把我们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我们还是处子之身。

慧言怕痒,咯咯笑着问:“施主,你们这是要帮我洗澡吗?”

有个嬷嬷看了她两眼,讨好地说:“小主这么漂亮,以后多的是人伺候您洗澡。”

我记住那个嬷嬷的脸,立刻让师父花钱去打听。这才知道皇帝来泰山,是来宠幸我们的。

这位帝王登基十年,二十八岁了,后宫却一个孩子都没有。

前七年,他一直独宠柳贵妃,希望贵妃能生出长子,可贵妃却一直没有怀孕。

前朝后宫的压力越来越大,皇帝也急了,这几年广开后宫,纳了很多人,却依旧无人怀孕。

人在无力的时候最信神佛。京城有个方士进言,说他算准了方位,就在泰山之巅、逸云观的位置,只要皇帝来这里充盈后宫,必能喜得麟儿。

皇帝信了一半,他派人来查看,发现这里是座女观,观里还有一群五六岁就开始念经的妙龄少女,又信了另一半。

所以现在他亲自来了,还带着柳贵妃,希望泰山福地能保佑他的宠妃也有孕。

师父叹了一口气道:“朝廷既然派人来查过,想必已经知道这里的勾当,他们没打算管。慧行,别想着告御状了,我们是白纸黑字被卖的,观主不犯法。

不如好好准备侍寝吧,女儿家总要嫁人,被帝王宠幸过,起码不会再沦落成妓。”

我们对皇宫知道的不多,可再不多也明白,皇帝的女人,别人不敢染指。

世人会辱骂 妓 女,却绝不会辱骂皇帝的女人。

比起做泰山姑子,这不算一条坏路。

我摸着慧言的头交代:“你要乖,晚上有个仙君来找你,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用了跟观主一样恶心的言论来哄骗她。我们已经这么认命了,可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那晚,慧言被好好地抬走了。再抬回来时,却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像个破布娃娃。

昏死过去前,她轻轻地问我:“师姐,我听你的话,我没有跑,可开光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会这么疼?”

送她回来的宫女昂着高傲的头颅说:“这个贱婢冒犯了贵妃娘娘,娘娘送她去了一个好地方。伺候陛下是不用想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的命吧。”

他们没有送慧言去皇帝的房间,而是把她送给了一个曾折磨死过三个妾室的禁军头目。

我抱着慧言,整个人都在颤抖。是我叫她听话的,是我亲手送她跟那些人走的。

师父捧出我们所有的钱,低声下气地求守在门口的兵:“求求你们,请个大夫来吧。”

没有人理我们。一个兵讥讽地笑道:“不过一个小丫头,贵人们眼里连人都不算。她得罪的可是贵妃娘娘,谁敢让她请大夫?”

漆黑的夜幕下,我们明明生而为人,他却说我们连人都不算。

可闭上眼想想,这短短的一生,我们的亲人没把我们当人,观里的仙姑没把我们当人,就连这些本该爱民如子的贵人,也没把我们当人。

原来人是过不好这一生的,只有变成鬼,别人才会怕你。

我擦干眼泪,把慧言抱进去,一遍一遍用温水擦拭她的身体。我跟地狱的阎罗起誓:“只要他让慧言活,我就当他一辈子的信徒,再也不做人,只当最恶最恶的鬼。”

慧言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却永远停留在了稚嫩的孩童时光。

一场高烧,无情地吞噬了她的理智,往昔的记忆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落叶,无影无踪。她瞪着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望着我,声音里满是惊讶:“师姐,慧言不过是小憩了一会儿,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高大了?”

惊讶过后,她的小脸又皱成了一团,委屈地抬起手臂:“是不是观主又责罚我了?慧言真的好疼啊。”

我轻轻抚摸着她手臂上的伤痕,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师姐在这里,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我们,该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也尝尝疼痛的滋味了,要让他们疼得刻骨铭心。

我的命运转折来得如此之快,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个宫女匆匆瞥了我一眼,便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这个长相普通,今晚就她吧。”

皇上对柳贵妃的宠爱,竟到了如此地步,连侍寝的人选都要先经过她的法眼。也正因如此,我的慧言才遭受了无妄之灾,只因她生得太过美丽。

我低着头,如同往昔一般,沉默得像一根无生命的木头。

木头,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防备的,也不会有人对木头产生兴趣。

萧起元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便匆匆了事。被抬出去前,我隐约听见他对身边的太监说:“莹娘又闹脾气了?”

太监笑眯眯地回答:“娘娘是因为太在乎您了,才会因为一个小道姑而吃醋。她已经惩戒过那个小道姑,现在气已经消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气消了就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那小丫头不过是长得好看些,难道朕还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成?”

这番波澜不惊的对话,却让我心中的恨意如潮水般汹涌。慧言几乎丢了半条命,在他们眼中,却不过是出口恶气的小事一桩。

原来,狐狸之所以能嚣张跋扈,是因为背后的老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侍寝之后,我被送到了另一处幽静的院子。

这里住着所有侍过寝的师姐妹们,随行的太医会为我们精心调配三餐,每三日还会为我们把一次脉。半个月后,我还有一次侍寝的机会。

我向阎罗许下的誓言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他又一次庇护了我。这个院子,正是密道所在之处。

经过两日的仔细观察,我确认院子的守卫只守在门口,并不进入院内。于是,趁着夜色的掩护,我从密道悄悄溜到了半山腰。

那里有一间简陋的土房子,里面住着一个男人。他是附近寺庙收留的善人,却又聋又哑又瞎。我毫不犹豫地脱下了他的衣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借他的精元一用。

师父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她曾告诉我,怀孕并非女人一人的事。若男人有问题,女人同样难以受孕。

萧起元纳了那么多妃嫔,却无一子嗣。他有问题可能性,远大于那些女子。

与其寄希望于他那一夜匆匆的恩泽,不如我自己找个人,求一个孩子。

在我眼中,这位所谓的帝王,甚至不如这个又聋又哑又瞎的男人来得干净。

我发誓,再也不要将我们师徒三人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你永远无法想象恶鬼的恶毒能到何种地步,只有握住他们在乎的东西,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每隔两日便去一次,一个月后,我的癸水迟迟未至。两个月后,太医为我把脉,确认我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很快上报给了萧起元和柳贵妃。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赶到了我的住处。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柳贵妃的真容。她美丽得令人窒息,却与她那狠毒的心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起元此刻却没有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而是复杂地盯着我的肚子。盯了许久,他才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对我说:“你叫慧行?”

我笨拙地行了一个礼,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奴婢……叫慧行。”

我支支吾吾的样子,就像一个胆小怕事、不知世事的深山少女。

柳贵妃原本戒备地打量着我,看到我这副模样,她松了一口气,说:“你的肚子还算争气。以后也别跟她们挤了,到我院子里住吧。”

萧起元没有说话,便是默认了。我又笨拙地行了一个礼:“谢谢贵妃娘娘。”

我本以为柳贵妃会对我苛刻相待,但她却没有。

她将山上最好的食材都送到了我的面前,甚至比我自己的饮食还要丰盛。太医为我开的脉案,她看得比萧起元还要仔细。

我始终猜不透她为何会突然转性,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了伺候的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她们起初还很谨慎,但看到我沉默寡言、易于打发,便渐渐懈怠下来。

“唉,里面这个也是可怜人。还以为自己要当娘了,殊不知这孩子是给贵妃生的。她连宫都进不去呢。等生完了,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

“谁让陛下就是爱娘娘呢。要不是太后拦着,皇后早就被废换成娘娘了。临出宫前,娘娘还打了皇后一巴掌,皇后都不敢计较。这回只要娘娘先养了这孩子,皇后之位就稳稳的了。”

我摸着肚子,心中再次对人性的复杂有了深刻的认识。原来在皇家,可以只要孩子却不要孩子的母亲。想做恶鬼,我要学的还太多太多。

当晚,我便发起了高烧。太医们站了一屋子,就连几乎没再来看过我的萧起元也被惊动了。

柳贵妃拉着萧起元的袖子,撒娇地说:“吓死臣妾了。好端端地就发起高烧来,臣妾可没苛待她啊。不信您问这满院子的人。”

萧起元的眉头紧锁,显然烦躁不已。但他还是抱着她安抚道:“左右生下来都是我们的孩子,朕又没怀疑你。你闹什么?”

我肚子里可能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却还能分出心神来安慰柳贵妃。那些宫女说得没错,萧起元当真爱极了贵妃,恐怕没人能撼动这份爱。

看够了这场戏,我发出了一点动静。萧起元立刻看过来,贵妃也不悦地瞪向我:“你说,我有亏待过你吗?”

我怯怯地摇头:“没有没有……娘娘对我很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我是被三清殿的神像吓着了……以前天天看都没事……可不知怎的……今天再拜就觉得有些吓人……”

柳贵妃身边的陈嬷嬷见多识广,思考片刻后说:“陛下、娘娘,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孕妇身弱,在寺庙里恐怕会有冲撞。”

萧起元沉默片刻后吩咐道:“叫玉林寺的清衍大师过来问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五日后,我的身体终于好转。萧起元也下旨拔营回京。

我知道清衍大师一定会肯定陈嬷嬷的说法。没有人愿意把我这种孕妇留在当地冒险。万一出问题,他们全都得遭殃。

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我能进宫了。

宫里有太后坐镇。既然她能阻止萧起元换后,那她就有与柳贵妃抗衡的能力。她们斗起来,我才有机会。

在萧起元和柳贵妃原本的计划中,萧起元会先回京处理朝政,柳贵妃则留在这里照顾我生产。

等生完孩子后,便顺理成章地将孩子记在柳贵妃名下。他们根本没打算带我进宫。

可现在萧起元不敢了。他亲眼见过我高烧的惨状后,终于明白即便成功有孕,离成功生产也还有漫长的八个月时间。

这八个月里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他必须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柳贵妃也想要我的孩子,她自然也不会让我冒任何风险。

一盆冷水浇下,我却求到了进宫的机会。甚至萧起元还对我上心了一点,隔几天就会来看我一次。

临启程前,柳贵妃又来试探了我一回。

她假装和善地问我:“就要去京城了,你可有什么亲近的人想带在身边?”

我开心地说:“那我可以带着师父和师妹吗?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离了她们我会不习惯的。”

听到“师妹”二字,她又接着问:“哦?看来你很疼你师妹啊。那你是不是很恨我把她弄成这样?”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观主说师妹是不听三清的话才被惩罚生病的……跟娘娘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能让她察觉到我恨她;但也不能只字不提师妹的事情,那太可疑了。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充愣——反正观里一直把我们当傻子养大;每次有人生病挨打就说是不听三清的话被惩罚了;好让我们敬畏神灵。

柳贵妃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在我懵懂的眼神下笑了:“对……慧行说得对……她不听三清的话被罚了……你听话所以你怀孕了……睡吧……睡醒了有好吃的。”

我乖乖地闭上眼;发出微微的鼾声。

身后传来陈嬷嬷小声的声音:“娘娘……奴婢试过了……其他姑子也跟她一样傻……那个观主没有骗您……这些人就跟不知事的 畜 生一样养大……好拿捏得很。”

柳贵妃得意地笑了:“畜 生 ?真是个好形容。那就把她师父和师妹都带上吧;要是以后这头畜 生不听话;正好拿来治她。”

或许觉得我们实在太好拿捏了;萧起元决定把所有侍过寝的师姐妹都带回京城时;柳贵妃并没有反对。

观主得到了这辈子都用不完的赏赐;对我笑得不知多和气。

我却知道;她活不成了。我听见萧起元下令留一队兵继续守着这里;只要我的孩子平安出世;就把这些仙姑全都杀光。

我们这些被当傻子养大的人或许是干净的;但这座道观却是肮脏不堪的;它必须被埋葬。

权力更高的恶鬼;杀死了想要吸食我们血肉的恶鬼。

我再一次庆幸自己赌对了。若我没有怀孕;师父和慧言就不再有价值;她们会一起被杀死在这里。

我只是心疼慧心;她没害过任何人;却要陪着这些恶鬼一起死。

可我只能硬着心肠继续前行;我的力量太渺小了;只够护住最在乎的人。

京城路途遥远,我们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师父和慧言,自然不会与我同行,她们被柳贵妃牢牢掌控在手中。

我曾几次小心翼翼地提及此事,柳贵妃每次都会在桌上摆满珍馐佳肴,用那甜腻的声音诱哄我:“慧行是不是想见师父和慧言啦?她们呀,都在我的宫里好好待着呢。等咱们进了皇宫,要是有人问你想跟谁住,你就说跟我住,这样就能天天见到她们啦。”

我装作乖巧的模样,使劲儿点头:“好呀,跟贵妃娘娘住,娘娘对我可好了,天天都有好多肉吃。”

原来,在这深宫之中,柳贵妃还未能做到一手遮天。倘若皇后抢先一步得到我,凭借着皇后的名分和亲自照顾我生产的情分,皇子便会归皇后所有。即便萧起元再宠爱柳贵妃,可还有太后和前朝的势力制衡着。所以,只有抢到我,柳贵妃才有与皇后一争高下的机会。

我们刚抵达宫门口,就瞧见一个老嬷嬷早已等候在那里。她恭恭敬敬地向萧起元行礼:“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得知慧行姑娘有孕,特命奴婢在此等候,请她去安寿宫见一见。”

在这百善孝为先的宫廷之中,太后的人堵在宫门口,萧起元自然无法拒绝。

踏入这偌大的皇宫,我紧紧跟在柳贵妃身后,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对她无比依赖的小可怜。

安寿宫内,一位威严的老者端坐在主位,身旁簇拥着几个盛装打扮的女子。萧起元赶忙恭敬地向太后行礼:“儿子给母后问安,这几个月让您挂心了。”

太后慈爱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你瘦了,定是路上太过辛苦,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看得出,他们母子之间的这份慈爱与孝顺并非作假。

然而,话锋陡然一转,太后将目光投向了我,说道:“这就是那个叫慧行的丫头吧,瞧着年纪还小。去皇后宫里吧,皇后会照顾好人的。”

这时,一个端庄的妇人立刻应声道:“臣妾定会遵从太后旨意,好好照顾慧行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

萧起元却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语气强硬:“安胎之事就不劳皇后费心了,这一路上贵妃照顾得十分周到,还是去贵妃宫里吧。”

皇后诺诺地应了一声,眼眶泛红,委屈地看向太后。太后冷哼一声,说道:“她一个从未生养过的人,能照顾得多好?皇后乃一国之母,由她照顾名正言顺。皇帝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把人留在我宫里,这总行了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却无一人提及要给我一个位份。

我暗暗捏紧袖子,心中已然明白,不管是太后、皇后,还是柳贵妃,等我生下孩子后,都不会善待我。

就在他们吵得最激烈的时候,柳贵妃突然指了指我,说道:“母后,太医说了,孕妇的心情最为重要,不如我们问问慧行,她自己想去谁的宫里吧。”

她满脸自信地看着我,而我自然也没让她失望,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说道:“我想去贵妃娘娘宫里,娘娘对我可好了。”

哼,离敌人越近,我才能找到机会抓住能将她打倒的把柄。

我住进了柳贵妃的芳兰宫,她对此十分满意,萧起元也觉得如此安排甚好。

我费尽心思,终于偷听到柳贵妃的阴谋。她一刻都不想留我,打算在我生产的那一夜动手。可她又担心孩子将来会恨她,而且她深知自己宫里有皇后的眼线,便想栽赃给那个眼线,进而将罪名推到皇后身上。

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这短短几个月,可盯着我的人实在太多,我行动极为不便。

我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心中思索着谁能与我结成同盟。这皇宫如此之大,柳贵妃草菅人命,我绝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对她恨之入骨。

终于,我发现了陈霜,那个太医院唯一的女太医。她是因为我有孕,考虑到女子之身照顾更为方便,才被破格招进太医院的。

柳贵妃为人十分谨慎,从不轻易使用不熟悉的大夫,所以陈霜一直无法接近她。

唯一的一次机会,是陈霜在看诊时柳贵妃也在场。她动作极快,在柳贵妃的茶里撒了一点药。可她哪里知道,贵妃哪怕喝一杯茶,都要先倒出来让宫女先尝。就在那个宫女走向茶杯的瞬间,我心生一计,假装不小心打翻了整杯茶。

做太医的,总能找到与我单独说话的机会。陈霜用计支开了两个宫女,低声问我:“你为何帮我?”

我长话短说:“我帮你,是为了能活下去。柳贵妃已经谋划好了,只要我生出皇子,就会借皇后的手杀了我。”

她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合作,只要你帮我找机会,我就毒杀了她。”

我抬头看着她,反问道:“然后呢?皇上查出来,我们一起去死吗?”

陈霜眼神决绝,说道:“我不怕死,只要能杀了她,我会一个人背下所有罪责,绝不连累你。”

我笑了:“你如何保证?皇上那么爱她,她死了,定会掘地三尺去查,未必不会查到我。”

她失望地看着我,抬脚就要离开。我急忙抓住她,问了最后一句话:“陈姐姐,你想为之报仇的那个人,她会愿意你为了报仇去死吗?若她不愿,你到底是为她报仇,还是只为宽慰自己的心?”

这世上,能让我们豁出性命的人,必定是最希望我们好好活着的人。就像我,我绝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换柳贵妃的命,那样做只会让师父和慧言伤心欲绝。

陈霜愣了许久,不甘心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

我微微一笑,说道:“当然不,我们得先断了她的根。”

萧起元难道不知道她作恶多端吗?他当然知道。只是他深爱着她,所以选择纵容她。

那么,帝王的宠爱就是她的根,只要这根被断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皇后也越发焦急。她设法引开我身边的宫女,在御花园将我堵住,递给我一串念珠,说道:“慧行姑娘,你可认识这串东西?”

我接过念珠,仔细端详后点头:“这是我师妹的,那个言字,还是我亲手刻的。”

见我认出,皇后温柔地笑了:“难怪你会选择柳贵妃,原来是亲人在她手里。不过你别怕,我已经把她们救出来了。你帮我一个忙,我就让你见她们,如何?”

我知道师父和慧言依旧在柳贵妃手中,但我装作十分开心的样子,问道:“什么事?做完就能见到她们吗?”

皇后递给我一包药粉,说道:“你把这个吃下去,记住,一定要在芳兰宫里吃饭的时候吃。可能会肚子有点疼,但你放心,不会真的伤到孩子。”

我吓得眼眶泛红,差点哭出来,说道:“说谎不好,我能不做吗?”

皇后假惺惺地上前抱住我,在我耳边却恶狠狠地说道:“如果你不做,可就再也见不到你师父和师妹了。”

就在这时,被引开的宫女回来了。皇后带着身边的人匆匆离开,我捏着那包药粉,犹豫片刻后,将它放到了晚饭的汤里。

不过一刻钟,我便痛得在地上直打滚。萧起元此时正在芳兰宫用晚膳,宫女赶忙去禀报,他们很快便赶了过来。紧接着,太医、太后和皇后,全都守在了我的床前。

太医给我把完脉,互相看了看,全都支支吾吾,不敢直言是餐食有问题。

只有陈霜,大步向前,说道:“陛下,太后娘娘,微臣诊出,慧行姑娘是吃了相生相克的食物才腹痛难当。可她的饮食,我等皆是开了单子给伺候的宫人,不该出现这种问题啊。”

她话音刚落,有个贵妃宫里的小宫女像是害怕极了,哆嗦着撞到了柱子上。

太后那凌厉的眼神立刻射向她,说道:“鬼鬼祟祟的,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说道:“太后娘娘饶命,那些额外的吃食,是贵妃娘娘心疼慧行姑娘怀孕容易嘴馋,才赏给她的,娘娘是好心,绝对没有恶意啊。”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柳贵妃。可偏偏,她为了拉拢我,私下里着实给我备了不少美味佳肴。

此刻,她只能满心委屈地望着萧起元,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些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吃食罢了,慧行想吃,臣妾哪能吝啬到连这点东西都不给。臣妾着实没想到,如此平常的食物竟会惹出这般麻烦。”

萧起元无奈地抬手捏了捏鼻梁,刚要开口为她辩解几句,皇后便善解人意地开了口,嘴角挂着一抹温婉的笑:“如此看来,贵妃妹妹确实并非有意,只是一时疏忽罢了。”

太后却冷哼一声,满脸不悦,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一时疏忽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要是下次再不小心,哀家的皇孙哪还有命在?皇帝,哀家不管你同不同意,今日慧行哀家必须带走,放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哀家才能安心。”

我早就让陈霜瞧过那包药,那药并无毒性,不过是两种相生相克的食物罢了。

皇后本就没想对我的孩子怎么样,她心里也盼着这个孩子。她更没想对柳贵妃下狠手,她清楚,真要治贵妃的罪,萧起元定会拼尽全力力争到底。

她不过是想找个柳贵妃照顾不周的理由,把我从柳贵妃身边抢走罢了。如今这般情形,有太后发话,哪怕萧起元贵为皇帝,也难以反对。

柳贵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双手紧紧抓着萧起元的袖子,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助。皇后则笑得一脸胜券在握,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就在这时,我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呜,贵妃娘娘,我不是故意说谎的,你别怪我呀。”

柳贵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奔到我床前,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关切:“好慧行,我不怪你,你快说说你说了什么谎?”

我瑟缩着身子,偷偷看了皇后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皇后娘娘说,师父师妹在她宫里,要是我不吃她的药,她就再也不让我见她们了。呜呜呜,可是说谎三清是要拔我舌头的,贵妃娘娘,你帮帮我,你对我最好了。”

几乎是在瞬间,一位太医走到那碗汤前,拿起汤碗,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说道:“晚饭时微臣检查过这碗汤,并非是这个气味。它确实在喝之前被人下了东西,只要仔细检查一下,就能查出是什么。”

我每日吃的食物都要经过严格检查,伺候我用饭的贴身宫女全是贵妃的心腹,皇后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她看我好拿捏,便兵行险着,想让我自己下药。

她万万没想到我竟敢反水,此刻正恨恨地看着我,可还轮不到她恨呢。柳贵妃向来跋扈,几步冲上前去,双手如利爪一般,挠花了皇后的脸。

等宫人把她们拉开,太后怒斥柳贵妃大胆,柳贵妃却哭得凄惨,泪水在脸颊上肆意流淌:“母后,皇后平常针对臣妾也就罢了。可慧行肚子里怀的可是龙子,是您的亲孙子,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啊。她竟拿这个孩子的安危来陷害臣妾,她哪里还像个皇后?”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可是她的亲孙子啊,可皇后亦是她的亲侄女,是她亲手将皇后推上后位的。

萧起元趁机说道:“母后,她无才无德,实在难以担当皇后大任,朕要废了她。”

太后身体一晃,踉跄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竟倒了下去。

太后病倒了,躺在病床上还不忘替皇后周旋。萧起元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先不废后,只是将皇后软禁起来,让她闭门思过。

虽说皇后没有完全倒下,可几乎就差最后一步了。

柳贵妃高兴得眉飞色舞,她第一次真正地相信了我。

她亲自端着药,小心翼翼地喂给我,脸上洋溢着笑容:“好慧行,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放心吧,你师父师妹好好地在白云庵为你祈福呢,等你生完孩子,我就让你出宫去见她们。”

她终于肯松口,告诉我师父和慧言到底在哪里,甚至还慷慨地对我说:“你帮了本宫大忙,本宫要赏赐你,说吧,想要什么?”

我高兴地眨了眨眼睛,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真的吗?那我能经常去找贵妃娘娘玩吗?宫里有好多好吃的,可是没人跟我玩呢。”

她嗤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屑:“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尽要些不值钱的东西,想来你就来吧。”

我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我再去她的兰香殿,不会再有那么多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了。

陈霜一脸不解地问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为什么不帮皇后呢?”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她们都不是好人,既然都不把我当人看,哪来的朋友?”

她依旧不死心,追问道:“那你帮柳贵妃,对报仇又有什么帮助?她都快当皇后了。”

我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知道皇上是怎么爱上柳贵妃的吗?”

这可是个在宫里人尽皆知的故事。

据说那年萧起元才十七岁,身为少年太子,他雄心勃勃,下江南微服私访,想要体察民情。却没想到,二皇子也觊觎皇位,暗中派人刺杀他,他受了重伤。

他扮作乞丐,穷困潦倒地流落街头,被柳莹娘救回家中治疗。

他们在相处的一个月里,柳莹娘爱上了他,甚至不惜抛弃家大业大的未婚夫。

那是萧起元第一次没有太子的身份,却还有人单纯地只喜欢他这个人。更何况柳莹娘长得美极了,他自然也发了疯一样爱上她。

可惜他早在十五岁就娶了太子妃,那是他的表妹,是他亲舅舅的女儿。

这么多年,萧起元都觉得愧对柳莹娘,任由她怎么嚣张都不闻不问。

陈霜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疑惑:“所以呢,这跟报仇有什么关系?”

我淡淡地说道:“当然有关系,恶鬼哪来的善心,说柳贵妃会无缘无故救一个乞丐,你信吗?”

反正我不信,我要去找能腐蚀这段爱情的蛆虫。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兰香殿的人已经习惯了我一天来三四回。柳贵妃渐渐不耐烦陪我,便打发下面的人陪我玩。

那日,我兴致勃勃地说要玩捉迷藏,然后偷偷躲进了小佛堂里。透过门缝,我听见柳贵妃虔诚地祈祷,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哀伤:“诸天神佛在上,今日是他生辰,信女祈求保佑他已经投生到大富大贵之家,一生顺遂平安。我知道是我贪慕虚荣悔婚害了他,可请您转告他,我这辈子只爱过他一个人。”

说着,她往火盆里扔了几封信,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皇上驾到的通报声,她急匆匆地起身出去,没发现我就躲在屋里,还收起了没烧完的两张纸。

纸张虽然被烧毁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是封写给男子诉说爱慕的情信。信的开头写着“赵明征”,信的落款写着“柳莹娘”。

再加上她在小佛堂说的那几句话,不难猜出背后的故事。赵明征,就是传闻中被她抛弃的未婚夫。

她根本不爱萧起元,那么她救人只有一个解释,她早就知道萧起元是谁,比起情爱,她更爱那泼天的富贵。

陈霜激动地看着那两张纸,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把这个交给皇上,他一定会处置柳莹娘。”

我却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柳莹娘陪伴萧起元十年,还有一张美貌的脸,只有彻底打碎她,才能永绝后患。

我把纸递给陈霜,说道:“去吧,去投靠皇后,把你姐姐被害的故事说给皇后听,告诉她,你能帮她出谋划策。”

这就是我打倒皇后的另一个目的,狗只有入了穷巷,别人才会相信它要拼死一搏。

九月,本是秋桂飘香、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时节,然而皇宫之中却爆出了一桩惊天丑闻。

皇上最为宠爱的柳贵妃,竟与一名禁军头目暗通款曲,被路过的宫人撞破,两人被堵在了柳贵妃的寝殿之内。

萧起元赶来时,面容狰狞可怖,皇后紧随其后。他全然没了往日对柳贵妃的怜爱模样,不顾在场众多宫人,一脚踹开了兰心殿的大门。

门内,柳贵妃衣衫凌乱,浑身布满伤痕,宛如一块破布般瘫倒在地,显然是遭受了残酷的凌虐,就如同当初她对慧言所做的一切。她神志不清,嘴里喃喃念叨着:“明征哥哥,我好想你,就算你让我疼,我也想你。”

而在她身上,一个男人正一边掐着她的脖子,一边疯狂亲吻,此人正是曾伤害过慧言的禁军头目王毅。

这不堪入目的场景让萧起元双眼通红,他冲上前去,一脚将王毅踢翻在地。愤怒之下,他竟忘了挥退众人,只是疯狂地摇晃着柳莹娘,怒吼道:“你口口声声喊着赵明征,那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柳贵妃呆呆地望着他,忽然痴痴笑道:“陛下?你是陛下吗?你不过是我登上高位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这场闹剧持续至此,萧起元身边的大太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背着萧起元,悄悄驱赶着院子里的人。

我也被这吵闹声吸引了出来,虽只是匆匆瞥了几眼,但已足够。亲眼目睹柳莹娘的凄惨模样,我总算能向慧言有所交代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并未亲眼看到,但结果却传遍了整个皇宫。

王毅被五马分尸,惨烈至极。那日在场的一众宫人,也全都被处理掉了,毕竟他们都是跟着柳贵妃作恶多端的近侍。至于柳莹娘,她被贬为最低贱的掖庭奴。她一心追求权势,萧起元便让她沦落到为太监清洗恭桶的悲惨境地。

那些曾被她欺辱过的妃嫔和宫女,纷纷前往掖庭,一睹她的惨状,将曾经的羞辱加倍奉还。

我无法亲自前往,但陈霜去了。她并未急于取柳莹娘的性命,而是觉得让她这般受尽折磨才是最好的惩罚。

陈霜哭着说道:“我阿姐是世上最好的大夫,可即便医术再高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阿姐无法让柳莹娘的皮肤恢复如十几岁少女般娇嫩,她便残忍地剥了我阿姐的皮。如今,她的手每日都要浸泡在脏水之中,就连最低等的太监都能肆意践踏她的手。我要让她受尽折磨,再去给我阿姐偿命。”

柳贵妃的丑事是皇后揭发的,然而到最后,皇后也未能讨到半分好处。

甚至皇后自己都不明白,王毅为何会出现在兰心殿中。这其中的秘密,唯有我和陈霜知晓。

我在芳兰宫居住多日,发现每当轮到王毅值守时,他总会趁机向柳莹娘汇报一些事情。

这一次,我在柳莹娘的香炉中偷偷加入了一点香料。那是陈霜精心特制的,闻到此香的人,会将眼前所有人都看作自己心中最思念的那个人,情欲也会被彻底催动。

至于始终不离柳莹娘身边的陈嬷嬷,我请她吃了一块糕点。半炷香之后,陈嬷嬷便陷入了昏迷。当王毅与柳莹娘行那苟且之事时,陈嬷嬷就昏倒在一旁。

我给陈霜的那两张纸,便是引诱萧起元愤怒的诱饵。陈霜将纸交给了皇后,皇后又呈给了萧起元。萧起元沉浸在爱人不爱自己、十年来一直念着另一个男人的愤怒之中,一打开门,看到的又是如此不堪的画面。

从此,柳莹娘在萧起元心中,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变得污秽不堪,他再也不会对她有丝毫怜惜。

只有如此行事,才算彻底堵死了柳莹娘的所有生路。

信是皇后给的,那么在萧起元心中,那些香料、昏迷的陈嬷嬷,自然也都是皇后为了保住后位而做的最后一搏。

他不会再为了柳莹娘去追究真相,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也不想再见到皇后。

从头到尾,没有人会怀疑我这个天真无邪的小道姑。

我居住在太后宫中,怀孕到第七个月时,柳莹娘死了。

她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在了污秽不堪的掖幽庭。据说死前几天,有一个因她而被贬至掖幽庭的妃嫔,划花了她的脸。

萧起元只是让人用一条草席将她的尸体裹起,扔到了乱葬岗,无碑也无陵。

然而当晚,萧起元却独自一人出现在了芳兰宫。这里已然成为了一座冷宫,他坐在兰心殿的地上,满脸麻木,不知是悲是怒。

我躲在角落里,不小心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警惕地厉声喝道:“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还不快滚出来!”

我直愣愣地走了出去,说道:“陛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您和贵妃娘娘了。”

这两个月,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贵妃,他愣了一下,才怅然若失地说道:“想我们?想我们做什么?”

我拉过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说道:“因为小宝宝想爹啊。之前在芳兰宫照顾我的嬷嬷说,您是孩子的爹,贵妃娘娘是孩子的娘。爹和娘,会是世上对宝宝最好的人。”

萧起元茫然地看着我的肚子,问道:“爹?娘?她还配吗?”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挠挠头说道:“可是好奇怪,最近也有人跟我说,我才是宝宝的娘。陛下,您说呢,谁才是孩子的娘?”

他抬头看着我,我则懵懂地看着他。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露出笑容,说道:“是啊,她不是,你才是孩子的娘。”

人的死亡或许可以掩盖曾经的恶行,我猜在柳莹娘死的这一天,会是萧起元最想她、最迷茫的一天。

迷茫的人都需要一个寄托,只要我抓住了这个机会,曾经他给予柳莹娘的一切,至少会有三分落到我的身上。

我赌对了,从此,我的孩子,永远只属于我。

我被封为慧妃,有了属于自己的宫殿。

皇后并未被废,只是渐渐病得卧床不起。

没有哪个帝王能够容忍有人给自己戴上绿帽子,在萧起元心中,柳莹娘该死,皇后同样该死。

陈霜拿着一瓶毒药来找我,她打开瓶口说道:“我知道你太多秘密,就不劳你亲自动手了。多谢你,我姐姐的仇报了。”

我拿过毒药,将其倒了个干净。人心固然可怕,但若是谁的心都不相信,那这个人也不必活着了。

就连柳莹娘,身边都有一个陈嬷嬷。

我看着她说道:“你觉得你姐姐的事情,只有柳莹娘一个人有罪吗?”

她抿着唇,不说话。但我和她都清楚,若没有那个男人的纵容,柳莹娘即便心怀恶念,也没有能力去实施。

我抚摸着肚子,说道:“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陈太医,你医术高超,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慧言还在白云观,我不会把她和师父接进这个污浊不堪的地方,但她的病,我想尽力治一治。

我的慧言没有罪,她是被伤害的,她应该清醒地度过一些美好的日子。

萧起元对我很好,为了淡忘柳莹娘,他开始亲自照料我安胎。

看着一个生命从无到有,实在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孩子还未出生,有时就会在我的肚子里拳打脚踢,小小的手脚印在肚皮上。

萧起元又欢喜又惊奇地说道:“这就是朕的儿子,果然威武,有我当年的风范。”

就这样闹着闹着,一个夜晚来临了。这个有着他当年风范的孩子出生了。

我才不到十六岁,陈霜说这个年龄的女子生产极为凶险。

一盆盆血水从房里端出去,也端进了萧起元的心里。他亲眼目睹了我为生孩子所拼的命。

是个男孩儿,我欢喜,萧起元欢喜,举国上下都为之欢喜。

他才周岁,便被立为太子,我顺理成章地被封为贵妃。太后还健在,萧起元不打算再立后。

我的孩子叫萧麟,萧起元说他是天生的麒麟儿。

麟儿一直由萧起元亲自教导,他们读书的时候,我也坐在一旁聆听。

他眷恋我,就像普通人家的孩子眷恋母亲一般。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在读书方面颇有天分,萧起元也很意外,便开始教导我。每有一点成果,他都能收获双份的为人师的喜悦。

麟儿七岁那年,太后薨逝,萧起元伤心过度,犯了头疾。有时奏折来不及批阅,不紧要的,就会拿来考考我。

他的头疾愈发严重,考我的奏折也就越来越多。

麟儿十三岁时,我又拿那些奏折去考他。他兴奋地在御书房批了一整夜,我便知道,时机到了。

复仇的事情,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痛快。我宣陈霜进宫,让她为萧起元治最后一次病。

她开的药能让人头脑清醒一些,萧起元连连夸赞。

陈霜用头痛折磨了他六年,看着他吃下最后一副毒药,她从容转身,去殿外帮我把风。

萧起元难得精神抖擞,坐起来对我说道:“麟儿呢,叫他过来,朕要考考他最近书读得如何了。”

我擦了擦他头上的汗,温柔地说道:“陛下,关于麟儿,其实我有个故事想讲给您听。”

我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我从那年骗我上山的鸡腿讲起,一直讲到泰山半山腰那个又聋又瞎的男人。

萧起元整个人气血上涌,张开嘴想大骂我是 贱 人 。

但陈霜的药越激动发作得越快,他咿咿呀呀,再也喊不出声来。

他瞪着一双眼睛,手脚并用地想爬过来掐死我。

可爬着爬着,他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了。

这是一件连陈霜、师父和慧言我都不会告诉的事情。

但我必须说给萧起元听,我要他死都不能瞑目。

他死了,瞪着一双大眼,面目扭曲,的确没有瞑目。

我跟麟儿说,国库空虚,不宜铺张浪费,他父皇也是皇帝,会希望葬礼从简。

麟儿从小听我讲穷人家的故事,他懂得民生多艰,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萧起元葬进了他的地宫,与他再也不想见的皇后并肩,也许在下面也不得安生。

我的麟儿登基,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出入宫廷,去见师父和慧言。

陈霜办事尽心尽力,慧言已经快好了。很幸运,她依旧不记得那晚的事情。

她只记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睡醒了,她师姐就变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麟儿十七岁,能够独立处理朝堂之事,我彻底归还权力。

前十几年被困在泰山,后十几年被困在宫中,我想带着身边的三个女人去看看这人间的美好。

慧言驾着马车来接我,她远远就挥手喊道:“师姐,快来啊,我们去抓麻雀,我烤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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