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衍:那个把宇宙装进脑子里的“谈天”狂人
周显王四十五年(公元前324年),齐国(今山东济南章丘)一个没落贵族家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邹,名衍。据说他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玩泥巴,他看天;别人抓鱼,他看地;别人打架,他发呆。问他发什么呆,他说:“我在想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大人们听了直摇头: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邹衍不在乎。他继续看他的天,想他的事。
二十岁那年,他做了一件改变命运的事:去临淄,进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战国时期全世界最牛的大学,没有之一。齐威王建的,跟古希腊的柏拉图学院同一时期,东西方两座文化高峰并立。这里聚集了天下最聪明的脑袋:孟子、荀子、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大佬。邹衍进了学宫,先学儒家。他读孔孟的书,听儒者的课,学着学着,觉得不对劲。
儒家的那套仁义道德,很好,很对,但好像不够用。齐宣王想“王天下”,想吞并诸侯,你光跟他说“仁政”,他能听进去吗?
邹衍决定另辟蹊径。
他开始研究阴阳。什么叫阴阳?古人认为,万物都有对立的两面——白天黑夜、春夏秋冬、男男女女,这叫阴阳。他又研究五行——金、木、水、火、土,认为这五种元素构成了世界。
这两样东西,以前是分开的。邹衍干了一件大事:他把阴阳和五行捏在了一起,搞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
学宫里的老先生们听了他讲的东西,面面相觑:这小子,在说什么?
但学生们爱听。因为邹衍讲的东西,太玄了,太奇了,太吸引人了。
“谈天衍”的名号,就这么叫开了。
邹衍出名后,决定出去闯一闯。
第一站:魏国。
魏惠王——就是那个在《孟子》里被孟子怼得哑口无言的梁惠王——听说邹衍来了,亲自到郊外迎接。
注意,这不是一般的礼遇。“郊迎”是诸侯迎接贵宾的最高礼节,意味着把对方当成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梁惠王为什么这么客气?因为他刚打了败仗,割地求和,急需能人帮他出主意。邹衍见了梁惠王,没有像孟子那样开口就骂他“好战”,而是讲了一套他爱听的:天命转移,五德终始,兴衰有数。梁惠王听得如痴如醉。
可惜邹衍在魏国没待多久。公元前319年,梁惠王死了。他儿子魏襄王即位,这人一看就不像个能成事的——孟子后来骂他“望之不似人君”。邹衍收拾行囊,回了齐国。
邹衍在齐国混得不错。齐宣王和齐闵王都很看重他,封他做了上大夫。但齐闵王这人,越往后越飘。灭宋之后,他骄横得没边儿了,孟子跑了,慎到跑了,田骈也跑了,稷下学宫快空了。这时候,燕国传来消息:燕昭王在招贤。
燕昭王是谁?他爹燕王哙把王位让给了相国子之,结果国家大乱,齐国趁火打劫差点把燕国灭了。燕昭王即位后,天天想着报仇雪恨。他筑黄金台,卑身厚币,广招天下贤才。邹衍去了燕国。
他到达燕都那天,发生了一件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事:燕昭王亲自拿着扫帚,在前面给他扫路。
“拥彗先驱”是什么意思?就是怕尘土落到贵客身上,所以一边走一边扫地开路。这是对待老师、对待圣人的礼节。燕昭王不仅给他扫地,还拜他为师,给他修了一座宫殿——碣石宫。自己亲自去听课。邹衍在燕国干什么?除了讲学,他还干了一件神奇的事。
燕国有个山谷,土地肥沃,但气候寒冷,不长庄稼。邹衍去了那儿,坐在山谷里吹律管(一种乐器)。据说他吹了几曲,山谷里气温升高,从此可以种庄稼了。这事儿后来被记在《方士传》里,叫“邹衍吹律”。王充在《论衡》里也提到过。当然,这不是神话,可能是邹衍发现了某种小气候规律,或者教当地人改进了农耕技术。
但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个齐国人来了,山谷变暖了,庄稼长出来了。神人!
从此,那个山谷叫“黍谷”。
燕昭王死后,燕惠王即位。
惠王跟他爹不一样。他对先朝旧臣不信任,尤其是对齐国人——毕竟燕齐是世仇。有人趁机进谗言:邹衍是齐国人,他来燕国是当卧底的!
燕惠王信了。他把邹衍抓起来,投进监狱。邹衍蹲在牢里,仰天长哭。
据说他哭的时候,五月天忽然下起了霜。
这就是“五月飞雪”的典故。后来关汉卿写《窦娥冤》,让窦娥临刑前发愿“六月飞雪”,灵感就来自这儿。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但传说背后,是一桩冤案。邹衍在燕国尽忠职守,却被小人陷害,身陷囹圄。
后来冤案昭雪,邹衍被放了出来。
但他没回燕国。他回了齐国。
邹衍回到齐国时,齐襄王在位,稷下学宫又热闹起来。
后来,他作为齐国的使者,去了赵国。
赵国当时有个名人,叫公孙龙。这人是个辩论高手,以“白马非马”闻名天下。平原君赵胜很喜欢他,天天听他辩。邹衍到了赵国,平原君请他吃饭。席间,公孙龙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邹衍听完,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
翻译:辩论是为了分清事物,不是用来耍嘴皮子的。你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文字游戏,把简单的事说复杂,把复杂的事说糊涂,这叫辩论吗?这叫害人。说完,他看了公孙龙一眼。
公孙龙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原君从此再也不听公孙龙辩了。
邹衍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想事儿。
他想的事儿,别人想都不敢想。
第一件:五德终始说。
他认为,天下万物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这五种元素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朝代的更替,也是按这个规律来的——这叫“五德转移”。他说:虞舜是土德,夏朝是木德(木克土),商朝是金德(金克木),周朝是火德(火克金)。接下来取代周朝的,一定是水德。这套理论,太对诸侯的胃口了。
你想灭掉别的国家?没问题,这是天命,是五德转移,谁也挡不住。
你想证明自己当皇帝是合理的?没问题,看看你的“德”对应哪个朝代,历史规律决定的。
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就用了这套理论。秦文公出猎抓到黑龙,是水德的祥瑞,秦代周,天命所归。
第二件:大九州说。
当时的人认为,中国就是全世界,天下就那么大。
邹衍说:不对。
他推断:中国叫“赤县神州”,像这样的州,世界上有九个,这叫“九州”。但这还不是全部。这九个州外面有小海环绕,自成一体;像这样的一体,世界上还有九个,叫“大九州”。外面有大海环绕,再往外,才是天地的边际。他的推算方法很朴素:“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从小处验证,然后推演到无限大。
两千多年后,当我们知道地球上有七大洲四大洋时,回头看邹衍的推论,不得不惊叹: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邹衍晚年,似乎又去了燕国。公元前251年至前250年,燕赵之战后,他的活动就再也没见于记载。他大概死在了那几年,活了七十多岁。
他死后,葬在章丘长白山下。据说墓在相公庄镇郝庄村西北角,如今还有一块碑。他生前写了大量著作。《邹子》四十九篇,《邹子终始》五十六篇,还有《主运》《大圣》等,加起来十几万字。但这些书,全丢了。
汉朝以后,儒家独尊,阴阳家被边缘化。到了宋朝,朱熹们更是把阴阳五行斥为“小道”。邹衍的名字,渐渐被遗忘。
但遗忘不等于消失。
他的五德终始说,成了历代帝王改朝换代的“说明书”。从秦始皇到朱元璋,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要算一算,自己是什么德,前朝是什么德,凭什么取代人家。他的阴阳五行,成了中医的理论根基。中医讲五脏配五行,讲阴阳调和,都从他这儿来。他的天人感应,被董仲舒拿去改造,成了汉代儒学的核心。他的名字没了,他的思想活着。
两千多年后,有学者这样评价邹衍:
梁启超说:“其思想何等伟大,其推论何等渊微!”
郭沫若说:“邹衍是一位大思想家。”
英国人李约瑟说:“他是中国古代科学思想的真正奠基者。”
但邹衍自己,大概不在乎这些评价。
他这辈子,就想弄清楚一件事: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啊想,想出了一套理论。这套理论,诸侯们爱听,帝王们用得上,老百姓觉得神奇。
有人问他: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他大概会笑笑,说一句《史记》里记下的话:
“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
——再往前推,推到天地还没产生的时候,那就没法考究了。这话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到了,我就说出来。
这就是邹衍。
一个没事就发呆的山东人。
一个把宇宙装进脑子里的思想家。
一个让诸侯扫地、让五月飞雪、让公孙龙闭嘴的奇人。
一个被历史低估、却无处不在的影子。
他的名字消失了,他的思想活着。
活在中医的五脏六腑里,活在帝王的“奉天承运”里,活在你我他起名字的生辰八字里。
两千多年后,当你看着夜空发呆,偶尔也会想一想: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宇宙有多大?
那一刻,你就是邹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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