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春天,豫东平原上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村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我,王援朝,蹲在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门槛上,看着手里那张盖着红戳的“入伍通知书”,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啥滋味。通知书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光荣入伍”几个字却格外扎眼。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要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了。
![]()
说“稀里糊涂”,一点儿不假。我家祖上三代贫农,爹娘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庄稼人,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穷,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我勉强念完小学就回家帮着爹娘挣工分了。那天,公社武装部的张干事来我们生产队动员征兵,站在打谷场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声音洪亮地讲着“保卫祖国”、“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我蹲在人群后头,心里琢磨的是参军后家里能少一张嘴吃饭,兴许还能给弟妹省出点口粮。至于当兵具体是干啥,要去哪儿,我心里一片茫然。张干事眼光扫过来,看到我个子还算结实,就问:“援朝,十八了吧?想不想去部队锻炼锻炼?” 我爹在旁边,搓着粗糙的手,憨厚地笑着:“听组织的,组织让去就去。” 就这么着,我报了名,体检居然顺利通过了,直到这张通知书发到我手里,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我要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了。
临走那天,娘用攒了许久的鸡蛋换了点白面,给我烙了几张饼,用粗布包了又包,塞进我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袱里。爹没多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好好干,别给咱老王家丢人。” 弟弟妹妹们围着我,眼里有好奇也有不舍。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公社其他几个新兵,坐上了通往县城的拖拉机。回头望去,爹娘和那栋熟悉的土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面。我心里空落落的,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忐忑。
新兵连设在离家乡几百里外的一个山沟沟里。三个月,那真是脱胎换骨的三个月。天不亮就起床跑操,在冰冷的泥地里练匍匐前进,练刺杀,练投弹。北方的春天风沙大,一顿饭吃下来,碗底能沉淀一层沙。班长是个山东汉子,嗓门大,要求严,动作稍不到位,就得重来。我从小干农活力气是有的,但这种高度纪律化的集体生活,一开始真不适应。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听着战友的鼾声,有时会想家,想娘烙的饼。但我不敢松懈,爹那句“别给老王家丢人”总在耳边响着。我文化低,但肯吃苦,班长教的动作,我一遍记不住就练十遍,二十遍。手心磨出了血泡,结成厚茧;脚底板走得起了水泡,挑破了继续走。慢慢地,我各项训练成绩从垫底爬到了中游,甚至有几项还得了表扬。
新兵连结束分配下连队,我被分到了一个步兵连。连队驻扎的地方更偏,但营房整齐,红旗招展,有一种不一样的精气神。我继续埋头苦练,军事技能越来越扎实。因为干活实在,不惜力气,脏活累活抢着干,连长和指导员渐渐注意到了我这个不太爱说话但手脚勤快的新兵。有一次连队帮附近老乡抢收麦子,我一人割得比两个人还快,手上被麦芒划得全是血口子也不吭声。指导员在晚点名时表扬了我,说我“有老区人民的朴实劲儿,有革命军人的吃苦精神”。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兵当得值。
时间一晃,到了1966年。部队生活紧张而充实,我也从最初那个懵懂的农村青年,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虽然认字不多,但我开始学着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也说说部队里的新鲜事。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训练、劳动、学习中平稳地过下去,直到退伍回家。然而,命运就在这时,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连队突然接到紧急命令,前往某地执行一项特殊的抢险任务。具体情况当时并不清楚,只知道任务紧急,需要快速机动。我们连夜急行军,到达指定地点时,才发现是一处因暴雨引发山体滑坡的灾区,道路被毁,有群众被困。我们立刻投入抢险。那场面,至今难忘。泥石流冲垮了房屋,到处是断壁残垣,哭喊声、呼救声混成一片。我和战友们用铁锹挖,用手刨,拼命想从泥浆和废墟里救出被困的人。雨水、汗水、泥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就在我们奋力挖掘一处被掩埋的房屋时,余震般的土石再次松动滑落。我正埋头挖着,忽听旁边战友大喊:“小心!” 我抬头,只见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夹杂着泥土朝我这边滚落!躲闪已经来不及,我下意识地侧身用手臂去挡,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左肩上,一阵剧痛传来,我踉跄着摔倒在泥水里,左臂顿时动弹不得,钻心地疼。
我被战友扶到临时搭建的救护点。那里条件简陋,只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忙碌。一个戴着军帽、梳着两条短辫的女兵快步走过来,她看起来年纪很轻,但眼神沉着冷静。“同志,伤到哪里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关切。我疼得龇牙咧嘴,指了指左肩。她蹲下身,小心地检查我的伤处,手指轻柔却有力。“可能是锁骨骨折,需要固定。忍着点。” 她说着,利落地从急救箱里拿出夹板和绷带。处理伤口时,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干净的气息。她专注的神情,熟练的动作,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我一时忘了疼痛。她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安慰:“别担心,只是骨折,固定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包扎完毕,她又给我打了一针止痛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转身去救治其他伤员了。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身合体的军装,还有帽檐下露出的几缕黑发,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动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师部医院派来支援抢险的护士,叫苏静,是正经的军医学校毕业的。
因为肩伤,我暂时无法参加重体力劳动,被安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工作,也因此有更多时间待在救护点附近。苏静护士很忙,要照顾不少伤员,但她总是耐心细致,对每个伤员都轻声细语。有一次,我换药时,她看我识字不多,药瓶上的说明看不懂,就仔细地告诉我每种药的用法。还有一次,她看到我因为不能和战友一起上一线而闷闷不乐,还特意过来开导我:“王援朝同志,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你现在把伤养好,就是为下一步更好地工作做准备。”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让我心里暖烘烘的。我们偶尔会有简单的交谈,我知道了她来自城市,父母都是医生,她受家庭影响选择了学医参军。她也知道了我来自农村,是家里的老大。虽然交流不多,但那种在特殊环境下产生的、淡淡的、相互尊重和关心的情愫,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我心里。
抢险任务结束后,我回到连队养伤。伤好后,我更加拼命地训练和工作,好像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推动着我。也许是抢险中的表现,也许是一贯的踏实肯干,这年年底,连队推荐我去参加教导队的培训。教导队是培养骨干的地方,这意味着我有可能“提干”,成为一名军官。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珍惜这个机会,学习训练更加刻苦。教导队结业时,我各项考核成绩优良,最终,我被正式任命为某步兵连的排长。当我第一次穿上四个兜的干部军装,戴上崭新的领章帽徽时,心情激动得难以言表。我给家里写了信,爹娘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祖上积德。
提干后,因为工作需要,我去师部医院进行例行体检。没想到,在那里,我再次遇到了苏静。她已经是师部医院的一名正式护士了。重逢的那一刻,我们都有些惊喜。她笑着恭喜我提干,说我看起来更精神了。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她。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书信往来。起初,信里多是互相问候,谈谈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我的信写得笨拙,错别字多,但她每次回信都很认真,还会把我写错的字圈出来改正。她的信则字迹清秀,文笔流畅,给我讲医院里的趣事,也鼓励我在部队好好干。一来二去,信越写越长,越写越密。字里行间,那份朦胧的好感渐渐清晰起来。我知道,我喜欢上了这个善良、专业、有文化的军医护士。
经过一段时间的书信交流和几次难得的见面(有时是我去医院看病,有时是她下连队巡诊),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我终于鼓起勇气,在一次见面时,结结巴巴地向她表明了心意。她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恋爱报告递上去后,组织上进行了审查和了解。我们都是军人,又是自由恋爱,感情基础好,很快就得到了批准。1968年秋天,在领导和战友们的祝福声中,我和苏静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婚礼。没有华丽的婚纱,她穿着整洁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比任何姑娘都漂亮。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婚后,我们聚少离多。我要带兵训练,执行任务;她要在医院值班,救死扶伤。但我们彼此理解,互相支持。她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关心着我的身体,我也尽我所能关心着她的生活。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苏静为了兼顾家庭和工作,付出了很多辛苦。
![]()
我在部队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排长到连长,再到营职干部。无论岗位如何变化,我始终牢记自己当初是稀里糊涂却又幸运地走进了这支队伍,是部队培养了我,锻炼了我,给了我崭新的人生。而苏静,我美丽的妻子,我亲爱的战友,则是我在这段人生旅程中收获的最珍贵的礼物。她不仅用专业知识照顾过我的身体,更用她的善良、坚韧和爱,温暖了我整个军旅生涯和往后余生。
回首往事,1965年那个春天,我背着包袱离开村庄时,何曾能想到,这条看似偶然的从军路,会如此深刻地改变我的命运。它给了我事业的平台,给了我家庭的温暖,更给了我一个革命军人无悔的青春和沉甸甸的责任。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稀里糊涂却又无比正确的决定。
#1965从军 #稀里糊涂入伍 #部队提干 #军医护士 #抢险相遇 #书信传情 #革命婚姻 #时代姻缘 #命运转折 #相守一生#情感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