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瑟西璐,来源: 公众号“谷雨实验室-腾讯新闻” ,出品: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推荐:职场(zhichangbianji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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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包图网
今年1月,在WTT多哈冠军赛女单1/4决赛上,德国华裔选手韩莹击败了中国选手、世界排名第二的王曼昱。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几乎不可能的胜利,欧洲乒联对这场比赛的评价是:“在42岁的高龄,经历了两场几乎终结职业生涯的跟腱手术后,韩莹不仅回到了赛场,更击败了世界最顶尖的选手。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竞技胜利,是意志力的绝对胜利。”
和卢森堡队63岁的倪夏莲,智利队60岁的曾志英相比,韩莹不能说是职业生涯超长待机,但作为参考,她同时期的中国女乒选手是李晓霞和丁宁,她们早已淡出,而她没有任何要退役的打算,她决心继续打下去。
多哈的比赛结束后,韩莹和我通了两次电话。这是一位爽朗健谈的东北女性,离开沈阳20多年,她还带着东北口音,电话偶尔会被打断,有时是康复师,有时是孩子,有时是灶台上的菜,她的生活听上去忙忙叨叨。但她的记忆力很好,记得几乎每场重要比赛的细节。
韩莹是削球手,19岁那年意识到进入国家队无望后,只身前往德国。这里有一个误区,我们往往以为中国选手去了其他国家就能立刻称霸,获得参赛名额和最好的资源,但事实并不是这样,韩莹在许多个艰难时刻几乎都要放弃了。
她在德国卡尔斯鲁厄南部的一个小镇布森巴赫打了将近十年的职业联赛,才获得了进入德国家队的资格。但是到国家队报到前,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得不挂拍一年,进国家队的计划搁置,俱乐部的合同也停了,她自己都保证不了产后能否回到之前的水平,回不去的话,丢掉的也许是整个职业生涯。
度过艰难的生育关之后,韩莹后来受过两次严重的伤,都是跟腱断裂,第二次发生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前的一周,她失去了参加这次奥运会的机会。对她来说,这是十分残酷的打击,此时她已经40岁了,职业生涯看上去已经走到了尽头,养伤时她萌生过退役的念头,但在家里看奥运直播,她又有些不服气,她想:“这场我也能赢。”做了半年的康复之后,她还是决定继续打,因为“不想以后后悔自己放弃得太早”,参加多哈冠军赛时,她刚刚复出一年。
在欧洲当职业运动员,和在国内不同,韩莹需要自己养活自己,她的主要的收入来源于俱乐部的合同,参与国际大赛的部分费用需要她自己承担。她的世界排名目前是22,更早以前,她的排名没那么靠前,要去参加其他国家的公开赛,为了省几十欧元,她选择坐半夜的长途大巴,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除了经济的窘迫,韩莹所要面对的还有乒坛技术的革新,她一直被球迷称为“欧洲第一女削球手”,但在当下的乒乓球战术中,削球是一种不太被重视的技术,甚至有人说“你怎么能输给一个削球手”。韩莹很早就意识到只靠削球是赢不了的,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技术,改为攻削结合,削球不再只是防守,而是要为进攻创造机会。这意味着运动员需要更勇敢,对于“做了一辈子防守”的韩莹来说,她要克服很多恐惧。
在击败王曼昱之后,韩莹对媒体自嘲用的是“胡削”战术,有欧洲评论员分析,她确实打得更勇敢了,不再仅仅是“四平八稳”地防守,而是打出了更多的攻击性切球和正手反击。
作为一名运动员,韩莹有着并不平顺的职业生涯,但她也觉得,也许正是在诸种艰难之中,她重新理解了乒乓球,也重新理解了竞技体育。年轻时候,她和每一个顶尖运动员一样,像在乎生命那样在乎输赢,输了一场重要比赛都不想活了。随着年岁增长,她期待的不再是一个完美的身体和竞技状态,而是“衣服漏了个洞,你给它缝上就好了嘛”,对她来说,乒乓球不再是一场必须自我证明的战争,而是一条她愿意继续走下去的路。
以下是她的讲述:
打乒乓球太痛苦了
前几天2026多哈冠军赛打完,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原本的计划里完全没有打到前四名,我估计能走到小组赛最后一场,差不多就要淘汰了,然后就去法国比俱乐部的比赛,我按那个时间订了机票,结果一路晋级,机票只好退了,退了60欧元,输完才重新买票回国。
你要问我碰上中国队主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比赛能上中央五套看,家人还能搁电视上看看我(笑)。
跟王曼昱比赛,我真的是没有压力,不是因为可以赢,是没什么赢的可能。我俩之前在多哈交过手,世乒赛那一场,四比一输了,赢是没什么希望的,但至少有一局我咬得很紧,最后还可以咬住,我就想如果再逼紧点,万一她能多点无谓失误呢。
这场比赛赛前定的目标就是,露露脸,再看看能不能拿个两局小分。实际上打到3比3的时候,我依然没觉得自己能赢。我们教练说,你就当 0比0 打吧,因为中国队的潜力是不知道的,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
最后一局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了,就是那种“胡削”。因为对方(王曼昱)实在太顽强了,我只能尽力把每一个球都回过去,不按常规套路来,没想到最后能赢下来,真的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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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韩莹微博
之后半决赛我输给了朱雨玲,她最后得了冠军。她夺冠之后跟我说,韩莹姐,我们还是十年前的我们。十年前我在多哈跟她在决赛打了一场,那一次我很幸运,第二轮对丁宁,结果丁宁发烧 39 度就弃权了,丁宁就跟我说,你看我打不了了,下场对伊藤美诚,你不能输。那次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赢伊藤,后来进了决赛就对上小朱,我零比四输了。想起来很感慨,原来十来年那么快就过去了。
14年前是我第一次来卡塔尔,那是为了加入德国国家队,他们非得走一套流程,打一个全德国的排位赛,拿到第一名后选一站世界比赛,我就这么去了卡塔尔,但是没想到比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我就面临一个抉择,如果去生孩子,至少得休息一年,暂时就去不了国家队。
那还是得生啊,我还是想做妈妈。我的性格就是一旦做了决定就不想改变。对我来说,怀孕是有计划的,进国家队是意外,我没有想过不怀孕来让路给我的职业生涯。
不过当时确实很担心产后如果恢复不到以前的水准,国家队可能还是进不去。一个朋友还说你看打这么好,这节骨眼儿上怀孕了,挺可惜的,我老公雷洋也担忧,怕生宝宝耽误了我。其实我当时那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儿,世界前五六十名,在德国的排名也不靠前,咱要是排在德国第一第二那是另一回事。
我跟雷洋是在德国认识的,他原来在另一家俱乐部打乒乓球,我们结婚以后,他就在我的城市附近找了一家俱乐部当教练。生完孩子,我们一家就搬到杜塞尔多夫,我加入了国家队。怀孕这一年我不能帮俱乐部打比赛,也就没续签,所以我算是同时要换俱乐部和进入国家队,还有宝宝那么小,来帮忙带孩子的奶奶签证又快到期了,我就只好先把奶奶和闺女送回北京,我和雷洋要找房子,搬家,买车,那段时间真是很焦头烂额。
刚加入国家队的时候,压力大,打球也很拼,为什么一定要打国家队呢?我相信你问所有运动员答案可能都差不多,就是参加奥运会。有的人想拿奥运冠军,我的野心没那么大,就是想在职业生涯中参加一次奥运会。
像削球这种特殊打法,如果在队内只是二号、三号(选手),国家队没必要给我(奥运会)名额,为了能参加奥运会,我必须得成为队里的1号。那一年我们打欧锦赛,团体十几年没拿冠军了,我和队友一起拿了欧洲冠军。2014 年去打韩国公开赛,决赛的时候我赢了冯天薇,拿了冠军,之后我就到了德国的一号,后来就一直排在第一。
我那会儿的职业生涯应该是在巅峰。我虽然接触乒乓球早,但打出来得比较晚,那种新鲜感比较多,不像好多运动员打到一定程度会厌烦。那会儿觉得自己离参加奥运会的目标越来越近。
2016年里约热内卢是我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单项没什么野心,团体还是很有希望拼一块牌子。比赛开始前,我老公的飞机取消了,第一场来不及看。他就跟我说,老婆,你争取赢一场,坚持到我到那儿,让我看你一场比赛啊。
团体赛半决赛我们遇上日本队,我上场之前,我们和日本大比分打成了2:2,五局三胜制,上一场队友在大比分落后的情况下把伊藤美诚给赢了。轮到我真的很紧张,我就想这个奖牌决定权就在我了,赢了我们至少有一块银牌,输了可能就没有牌子。
在之前的比赛里,我打福原爱有赢有输。我二比一领先以后,她就放开打了,打到第四局的时候,七比二我领先,我以为奖牌基本到手了,结果她一路从2分连赢了7分,我7:9落后,当时有一瞬间觉得,完了,这奖牌要从你手里给扔出去了,还有一个念头是,这场球要是输了,要不就退役,要不就不活了,反正就两条路你自己选。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一下子没有那么多杂念了,反正最坏也就是这样了,我就一分一分追,打到10:9的时候,最后那个球是个擦边球,裁判判了我得分,我的记忆里下一秒就是比赛结束。我赢了!把拍儿都扔出去了。比完赛之后两三天都没睡着,在波动的情绪里,觉得特别不真实。太痛苦了打乒乓球,现在回想起来都不想再经历了(笑)。
只要他们一开始比赛,我就郁闷
2024年我接连两次跟腱断裂,真是很大的坎儿。第一次出事就在多哈。对阵田志希,我打得顺风顺水,7:2大比分领先,那种感觉就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削到台子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前救球,就感觉从后面往前跑,脚一滑,感觉就像别人踹了我右边小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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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一照,跟腱彻底断了。但问题是,那一年有巴黎奥运会。我回德国做了手术,术后一个星期就开始康复训练,周一到周五就没有休息过,每天都去做理疗,没觉得那么痛苦,恢复得还挺好。我有一个康复团队,一开始他们很乐观,说可以拼拼的,应该有戏,能赶上巴黎的。没想到很快出现了第二次受伤,而且比第一次要残酷得多。
好差不多之后,7月份我就去曼谷比赛,当时就有那种复出的喜悦,身体状况特别好,打完第一局,我的教练还说,莹,对我来说,你就像没有休息过一样。紧接着打到第二局,第 18 个球,这次我先听到声音了,和上次一样,也是从后往前跑,还没跳多大动作,嘎嘣一声从我的身体里传来,特别刺耳,教练也听到这个声音,我再一去摸我的跟腱,又没了。
后来检查是左脚跟腱断了,我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停不下来地哭,感觉把眼泪都哭干了,哭到我闺女都受不了了,说妈,咱不许哭了。
下一个星期就是奥运会,我百分百确定赶不上巴黎了。我又被推进手术室,手术之后我躺了两个星期,人生里第一次有两个星期,什么都不干,就是躺着,也不敢想将来的事,那时候脑子是空的,不想那么使劲,强迫自己做出任何决定。
但是奥运会开始了,最难熬的是看比赛,看队友和对手活跃在国际舞台上,那会儿只要没有什么大型比赛,我心情都挺好的,只要他们一开始比赛我就郁闷,但还是忍不住不看,我老想有的比赛是我可以赢的,但什么也做不了。
我那时候41岁,没觉得是运动生涯末期,不是一个球不行老输的情况,我总觉得不甘心,要是这么退役了,我怕将来后悔。我后来就找体能教练说,我想重新回赛场,他说好,你一个礼拜想来几次,3次可以吗?我说5次,他说好。
第二次受伤唯一的好处是伤的是左腿,右腿还可以开车,所以我能自己开车去康复。去年这个时候,主刀医生检查后说可以了,不会出任何事了,我才进馆和队友训练,正式复出的。
你输一局能怎么样?
我出生在沈阳,小时候总生小病,加上我爸爸喜欢乒乓球,他就给我选了一个区体校的乒乓球训练班,初衷就是锻炼身体,没有想走职业。
打了一两年攻球,打得不算很出众,水平不上不下。我爸听说市体校缺一个削球手,说反正你这球也一般,要不然就给你改削球吧。小朋友都不太会打削球,我就在沈阳市拿了一个儿童组冠军,就被选进市体校了,小朋友赢了球比较开心,更有兴趣,就这么一直练下来了。
后来进了省体校专业队,大家的目标都是进国家队。辽宁队当时很强,有王楠、张瑞、李佳,后面还有郭跃。不可能所有队员都进国家队,再加上我是削球,在国内这么强的竞争环境里,削球这种打法,除非打到顶尖,否则很难出头。我努力了好几次,到十九岁,国家二队的选拔没进去,更年轻的队员也都上来了,当时我比较能认清现实,作为一个削球手,成绩打不出来,得想其他办法。
当时有个日本的大学要我过去,正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教练问我想不想去德国,有个甲级俱乐部布森巴赫需要削球手,于是临时改变了方向,去了德国。那是2002年,我19岁,从来没去过欧洲。
下了飞机就是下雨天,教练和一个中国的姐姐来接我,开车两小时到一个叫卡尔斯鲁厄旁边的小镇,我一看,这不就是农村嘛,住的是阁楼,窗户冲着天,我从小到大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以前在省队什么都给安排好了,你只管打球休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来,买菜,做饭,训练,甚至取暖。冬天我的小阁楼要烧炉子,我不会烧,经常冒黑烟,房东动不动上来看看,怕房子让我给点了。
出国前我妈教过我两道菜,但我在德国连电饭锅都没有,拿一个小锅蒸饭,底下糊了上面还没熟。做速冻的东西也不知道解冻,直接往油锅里放,油蹦得到处都是。刚到第一个月没怎么做饭,天天就吃面包,再后来是哪个能做熟就做,没有任何要求,能熟就行。
训练也很孤独,在俱乐部里,我最开始只是5号选手,俱乐部有一个教练和几个国家队的队员,可他们经常出去打国际比赛,我不是国家队的,只能打本国联赛,于是平时就剩下我跟教练两个人练。
德语我一个字不会,连超市买个菜都要比划半天。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送了一本小字典给我,我挂在钥匙链上,想起来就翻翻,然后在家里贴满德语的便利贴。那会大家去吃饭,坐在那儿我自己算多长时间没张嘴说话了。
那会儿老哭,不敢跟家里人哭,就跟朋友打电话哭,太孤独了,真的不想待了。有时候问我自己,重来一遍能不能挺过来,我觉得有点悬。
俱乐部里有一个中国人,有重要的事情她会帮我翻译,帮我打电话,第二年我去学了语言,才好一点。
我在这个俱乐部打了三年,后来换了一个俱乐部打了七年。刚开始赢60%—70%就觉得很不错了,但距离打出名堂还挺远的。
大概在六七年前,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在训练中练习进攻,因为我发现光靠削球,职业道路已经遇到了瓶颈。随着乒乓球变大,旋转减弱,光靠防守削球越来越难得分,如果对手进攻质量高,你就很被动,完全被压着打,而且对体能消耗巨大。打完一场高强度比赛,下一场可能就没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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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局面下,我很清楚光靠削是赢不了球的,可能会赢,但是这种赢球完完全全取决于对手打得好不好。
可是毕竟练了一辈子都在防守,到了进攻那一下,真的需要勇气。我会想,唉,这球还不如削呢,或者攻不上的时候,就责怪自己,唉,我说你攻不行吧。即使理智告诉你,死守是肯定没希望的,你还是会害怕。
这个转变过程很长,心理上和技术上必须同时跨过那道坎。我一开始在比赛里不太敢用,很怕输,越紧张越不敢进攻,总觉得削球才是我最稳的东西,是我的优势,怕进攻不上反而造成失误。我一局都不想输,总觉得哪怕只输一局,后面就容易被人捞回来。当时教练和我老公就说,你输一局能怎么样?
我想想,是,到了这个年龄,我要允许一切发生,要允许自己可以输球,为什么不能输?没有什么是不能怎样的,一旦放开了,就敢于进攻了。
其实这也是年纪上来以后的一种调整,以前靠身体硬扛,现在更多靠脑子和战术组合,在防守中突然加质量、找机会反拉。像刚刚多哈对王曼昱的比赛,其实就是这种打法坚定执行的结果,该削的时候稳,该出手的时候坚决,我的正手反拉以前没那么坚定,因为以前正手削得也挺转。现在就去抡吧,抡不抡得上另说(笑)。
乒坛老妖精
你问所有欧洲队,想不想拿奥运会金牌。对于我们来讲,你要说出这话来,别人都觉得好笑,有点不切实际。可能只有日本队敢说,想拿金牌,他们相对来说跟中国队的成绩还是能贴着,像我们属于靠不着的。
我打中国队也是,没压力,因为不怕输,夺冠的概率肯定是没有的,绝对不可能有的。
我和孙颖莎打过四五次,一次没赢过,一共就赢过她两局。越打越不好打,第一次交手就已经很不好打了。现在她要是稍微手松一点呢,我还能拿点小分,她要是重视点我呢,我就没戏,像上一次打我,四比零。如果有一次能赢一局的话,下次她就稍微手紧一点。
咱不说从年龄上和个人能力上,仅从训练环境上比,都没有可比性。其实德国队在欧洲的训练条件已经很好了,但和国内国家队体系还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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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队选手每天都专注在训练上,研究对手,研究自己,精力百分之八九十以上都放在乒乓球上。我能放到一半已经很不错,打比赛的经费,找康复团队,还要做自己的经纪人,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负责。
像找陪练这个事,比赛前我得求爷爷告奶奶,找人陪我打个20分钟吧。你要针对性训练,就得有针对性的选手,我那天找了一个队员给我当陪练,他是个左手,其实不算太合适,这种变量就掌控不了,但没什么可挑的,有人陪我练就不错了。很多比赛国家队根本不会带陪练,教练经常得上手陪我们练球,但教练很少,没有说某个人专门管几个队员,我们一个教练管所有人,精力根本不够分。
在经济上也很现实,打国际比赛,国家队只承担一部分费用。像大满贯、冠军赛这类高级别赛事,我们需要自己出机票钱,好在世界排名在前三四十名的话,第一轮有出场费,虽然不多,扣掉机票等开销只剩一点,至少不会自己往里添。如果打那些没有出场费的球星挑战赛,就完全是自费了,去年我带理疗师参加两次公开赛,我要承担所有的钱。像我们这水平指望公开赛去把日常生活开销挣出来有点难,所以主要收入来源还是俱乐部合约,俱乐部只有联赛,国际比赛也不能不参加,因为没有世界排名,你就没有资格参加奥运会世乒赛。
收入的焦虑其实一直都有(笑),打得好,和俱乐部签合同就可以涨薪,但你要哪天不打乒乓球,收入肯定是直线下降的。
我现在签的是一家波兰的俱乐部,只在比赛的时候过去,一般都是周末,工作日就在德国训练,俱乐部联赛之外的时间安排国际比赛。像今年1月份,多哈冠军赛打完再去法国比赛,再去波兰打联赛,打三个不同地方的重要比赛,中间只有一两天休息的时间,整个月在家里系统训练十天左右。这是常态的比赛密度,全年穿插着打各国联赛,欧锦赛、世锦赛、冠军赛,只有圣诞节前后大概有十天休息。
这种比赛节奏,订机票酒店、协调训练和比赛时间就是一个大工程。我的策略就是先订早点走的航班,如果赢了再改签。因为多赢一轮,多的奖金怎么都够改签的钱。但如果我把机票时间订得很靠后,结果没赢,往回改还得搭钱。早点走一般指的是第一轮比赛结束(笑)。
我在省队的时候,刚好是楠姐、张怡宁统治乒坛,我是小小队员,顶多算个小跟班,她们打联赛的时候去陪练。后来我去德国,同时期活跃的是李晓霞、丁宁、刘诗雯。当时的目标是我打完一届奥运会就退役,那会儿已经 34 了,孩子也小,觉得可以退役了,后来拿了奥运会银牌,打得还挺好,也没有人想让你退役,我就想,那就继续打下去吧。
在德国,只要能赢比赛,没有人会阻止你继续打下去。结果一直打到现在,都被人说是乒坛老妖精了。
比起以前,我觉得现在打球的视角不一样了,年轻的时候觉得我可以通过身体去打球,到了一定年龄,身体跟不上的时候,会多动点脑。以前我前后跑动范围很大,现在跑不到位,我就争取不让对方给我把位置打得太远。同样的球,想法和战术都不一样了。你发现好多优秀的运动员,往往快退役之前,或者身体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打得突然间好起来,可能就是因为对球的理解不一样了。
我现在这个年龄没有像之前那么较劲,对输赢看得比较淡,凭什么就该你赢?对手练得也不少,付出的也不比你少。
以前有好几场球,都是因为特别想赢造成的输球。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我们跟香港夺牌,我输给那个苏慧音,我之前从来没有输过她,第一局十比六领先,最后一比三输了,我们团队也一比三输了。我当时哭啊,应该到手的牌打丢了,算是职业生涯挺大的挫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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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太想要的时候,反而拿不到。你想自己明明实力比对手好,怎么这个球你能丢呢?一个是吃惊,一个是失落,脑子不清楚,你不会去想怎么赢球,你只会想,唉,千万别丢,千万要赢,人一紧张,身体会僵硬,所有的技术打不出来。
小时候打球没觉得喜欢,家长让打就打了,到了德国以后我才喜欢上乒乓球。因为渐渐意识到,乒乓球最大的魅力其实不是输赢,是电光石火间与对手斗智斗勇的过程。我要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分析对手的技战术、临场表现、心态的变化。有的时候我猜对手想让你发个短的,我就发个长的,结果她中计了,我心里就有一种博弈成功的喜悦。看高手比赛,我坐那看球,会跟旁边人聊天,你猜这个球发什么,怎么打,猜对了都觉得很开心,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还真就这么赢了。
我目前还没想过退役这个事,就想能享受一天乒乓球是一天,什么时候真觉得这个球打起来很费劲,体感不好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再纠结,那就是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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