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兰蕙：建州郑氏十三钗

【书香能延门第，巾帼可耀家邦。值此“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来临之际，谨以此篇献给伟大的女神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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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兰蕙：建州郑氏十三钗

吴志高

在建州芝城金鸡岭下，即今天解放路一带，清代曾住着一户声名远扬的郑家。这家人就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园圃，兰草蕙花遍地生长，清雅的香气，飘满了整整一座庭院。

郑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而是书香传家七代、文脉延续百年的名门。当时的人都称赞：“郑氏自方城父子兄弟有声文苑，闺门亦工吟咏，时称‘三郑十三钗’，以比宋之‘三苏’。”此语初闻，似有过誉；细思之，方觉其中深意——非谓诗文可比肩东坡父子，而是那一门之内，男女相成、内外相济的家风，竟与千古风流的眉山苏氏遥相辉映。

人们口中的“三郑”，是郑方城、郑方坤、郑天锦三位同胞兄弟，三人全都考中进士，为官一方，清正有为。郑方城在新繁做官，仁慈爱民，兴办学校、教导学子，当地读书人纷纷追随；郑方坤在外做官三十年，黄河决口时亲自奔赴灾区，兖州闹饥荒时果断开仓放粮，公务再忙也不曾放下笔墨，一生写下二十多种著作；郑天锦镇守连山，坚决反对开银矿扰民，守护边境安宁，连上级官员都赞叹他是“真正的廉洁官吏”。

他们做官，始终坚守清廉、谨慎、勤勉；做学问，追求博学、雅致、踏实。兄弟三人感情深厚，时常诗词唱和，一本《却埽斋倡和集》，字里行间，都是宦海漂泊里不离不弃的手足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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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郑氏之奇，奇在闺阁。家族里的十三位女子，不靠美貌动人，却凭文章留名；不只是操持家务的寻常妇人，更是以诗书传家的才女诗人。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姐妹姑嫂，更是这个书香门第里，最亮眼的一抹光华。

这份书香的源头，要从一位叫黄昙生的夫人说起。她是郑善述的妻子，从小熟读经史，写诗作文温厚大气，从不用闺阁里的香艳词句。她跟着丈夫在外为官，料理家事的同时，还常常邀请亲友诗词唱和。晚年不幸双目失明，依然坚持口授诗书，严格督促子孙读书学习。“不辞严督课，家世是儒冠。”这诗句，道尽了郑家世代书香的根本。正是这位贤德的母亲，亲手种下了诗礼传家的种子，才有了后来满院的芳华芬芳。

种子慢慢发芽，长成了两棵清秀的花木。郑徽柔，号静轩，年纪轻轻守寡，独自抚养孤儿长大，一生坚守节操，写下的诗文集成《芸窗蛩响集》，“蛩响”二字，仿佛让人听见秋夜里，她一边织布一边轻声吟咏的声音。她的妹妹郑淑止，号菊生，才情更高，一句“鹧鸪声住杜鹃啼，迭迭关山曲曲溪。无限离情谁可诉？一弯新月落窗西。”淡淡几句话，藏着深深的情意，意境悠远，在当时广为流传。

郑方城的女儿郑翰蓴，嫁给林家后也早年守寡，家境贫寒，只有两筐旧书相伴，却依旧从容淡定，亲自教导两个儿子，最终都成才成人。“几有残书堪课读，家无长物不知贫。”这是清贫日子里最富足的精神；“不忍看他零落尽，为伊细细护根芽。”这是柔弱女子身上，最坚韧的担当。她是贤母，更是才女，把苦难活成了诗意。

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郑方坤的九个女儿，个个能诗善文，才情斐然，成为一段佳话。

长女镜蓉，诗作温婉和谐，一首《和渔洋秋柳》，平和却不柔弱，一句“残照西风又一年。”堪称闺中佳作；次女云荫，擅长写四季风光，文笔清新雅致；三女青蘋，静心读书，诗句里满是勤学的气息；四女金銮，文风清丽大气，《长江夜行》中“橹声随棹急，灯影隔江微。”意境开阔，完全不像寻常女子的笔触；六女咏谢，诗风温婉华丽，还被请去做女先生，教官宦人家的小姐读书；七女玉贺、八女风调，也都有唱和的诗句流传；五女长庚、九女冰纨，虽然早年离世、诗篇散佚，也留下过精妙佳句，让后人无限追思。

这九位姐妹里，七人都有自己的诗集，一同编成《垂露斋唱和集》。郑方坤公务之余，亲自为女儿们点评诗句，出题唱和。每到月明风清的夜晚，郑家宅院里，父女对诗，姐妹联句，朗朗书声、悠悠诗韵，穿过门窗，和金鸡岭上的松涛声交织在一起。这样的闺门风雅，不但是福建第一，就算放在古今历史上，也极为少见。

每每想起，都觉得那十三位女子的身影，美好得让人动容。她们不是深宅大院里娇弱无助的女子，而是在诗书里成长、在吟咏中自立的才女。她们用笔墨告诉世人：女子一样可以有高远的志向、锦绣的才华；闺阁之中，一样可以藏着家国情怀、千古文章。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郑家这一方小庭院，竟成了女性才情自由绽放的净土。正因如此，《建瓯市志》将他们的事迹写进了志书。

三百年时光匆匆而过，昔日的郑家宅院早已不在。2016年秋天，八十高龄的北大教授郑春开先生，特意回到故乡金鸡岭，追寻先祖留下的书香痕迹。老街依旧，春风依旧，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若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漫步在解放路的老街上，或许还能隐隐听见——那些穿越岁月的吟咏声，那些如兰似蕙的诗句，那些女子温柔又坚定的声音，正随着春风飘来，清雅幽香，一如当年。

方志委赖少波主任为此赋诗道：

建州门第旧书香，十三钗影动潇湘。

慈闱课读心灯远，弱管题诗句韵长。

不逐铅华争艳色，独凭翰墨发幽光。

至今芝城春风里，犹有弦歌继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