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婉萍,今年五十一,市医院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在我们这小城市,这职称说出去还挺唬人,其实我自己知道,就是个接生了半辈子孩子的老护士长转的医生,手里接生过的娃,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这人,手稳,心也稳。见惯了血,见惯了哭,也见惯了笑。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带带孙子,等着退休。
四年前,我彻底停了经。说实话,当时松了口气。年轻时候痛经痛得想撞墙,后来每个月那几天,就跟渡劫似的。这下好了,彻底解放了。老公还跟我开玩笑,说我现在是“完整”的女人了,不用再受那份罪。我骂他老不正经,心里倒也没啥失落。五十一了,还想咋的?
可谁能想到,停经四年后,我会因为十六天,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事儿是上个月发生的。
新闻里天天播,说邻市山区发了大水,百年不遇,桥塌了,路断了,好几个村子成了孤岛。市里组织医疗队去支援,号召大家报名。我们医院群里发了通知,我看了两眼,没往心里去。我这年纪,去了也是添乱,让那些年轻的、体力好的去。
可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想起年轻时的事。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二十出头,跟着医疗队下乡,也是发大水,我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接生,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心里头热乎啊,觉得自个儿有用,是被需要的。
现在呢?每天坐在诊室里,看那些年轻的孕妇,听她们抱怨孕期反应,听她们老公在旁边嘘寒问暖。我像个老机器,按部就班地转着。
第二天一早,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去院办报了名。
主任看着我,有点惊讶:“陈姐,你这……身体行吗?那边条件可艰苦。”
我说:“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当年下乡的时候,你还在上学呢。”
他笑了,没再拦我。
出发那天,我才知道,同行的除了我们医院的三个医生护士,还有一队老兵志愿者。说是老兵,其实都是退伍好些年的,年纪最小的也四十出头了,领头的那个,姓周,我叫他老周。
老周五十五了,黑,瘦,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话不多,但活儿干得比谁都利索。到了灾区,我们医疗点设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们那队人负责搭帐篷、搬运物资、还要进山去搜救那些不愿意转移的老人。
一开始我跟老周没什么交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伤员一个接一个送来,有骨折的,有发烧的,有被洪水泡得皮肤感染的。我戴着口罩,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不停地喊:“下一个!”“血压多少?”“快,拿纱布!”
那地方没电,晚上靠发电机,发电机一停,就靠手电筒。帐篷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我困得不行的时候,就靠着药箱子眯一会儿,一有动静立马惊醒。
第三天晚上,送来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发着高烧,是被洪水困在山里五天五夜才被救出来的。人已经迷糊了,身上全是泥,嘴里不停地说胡话。我一看情况不对,得马上输液降温,可老太太血管瘪得跟什么似的,扎了好几针都没扎进去。我急得手都在抖,越抖越扎不进去。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稳住了老太太的手腕。是老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稳稳地托着。
我深吸一口气,一针见血。
输上液之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老周递给我一瓶水,还是没说话,转身又出去了。
那瓶水,我喝了。嗓子眼干得冒烟,那一刻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
后来几天,我跟老周渐渐熟了。也不是熟,就是碰见了会点个头,有时候他那边弄到点热乎的吃的,会给我送一份。有一次是半夜,他端着一碗泡面过来,说:“趁热吃,我刚泡的。”
我接过来,发现面已经坨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路上耽误了,坨了。”
我说:“坨了也是热乎的。”
我们俩就蹲在帐篷外面,就着手电筒那点光,把那碗面吃了。周围是黑漆漆的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问他:“你为啥来?”
他想了想,说:“在家待着,心慌。出来干点活儿,踏实。”
我说:“我也是。”
那碗面之后,我们好像多了点什么。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见他在,我心里就稳当。他干活回来,眼神也会往我这瞟一下,确认我还在,就接着干他的活。
第十二天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我们接到通知,说有个村子可能要二次塌方,得赶紧转移群众。老周他们那队人二话没说,穿上雨衣就进山了。
我留在医疗点,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我一眼看见老周,他背着一个老大爷,走路一瘸一拐的。我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崴了一下。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脱了他的鞋,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我一边给他处理,一边骂他:“你不要命了?崴成这样还走回来?”
他没吭声,就看着我笑。
我抬起头,发现他在看我。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好像我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乱得像团麻。
五十一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心跳加速的时候。可那一刻,我心跳得比当年谈恋爱还厉害。
十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救援结束,我们要撤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在帐篷里收拾东西,老周站在外面。我出去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小袋子,打开一看,是几个还热乎的煮鸡蛋。
他说:“路上吃。”
我说:“你呢?”
他说:“我有。”
然后就没话了。我们就那么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人都在忙活着装车,喊我们赶紧的。
我上了车,他从车窗外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保重。”
车开了,我没回头。
一路上,我抱着那几个鸡蛋,一个都没舍得吃。到家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十六天,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该干嘛干嘛。
可我错了。
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那边的画面。泥泞的路,漏雨的帐篷,那些伤员的脸,还有……老周的脸。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喊:“陈医生,这边!”
我看见他端着泡面,站在我面前。
我看见他瘸着腿,背着老大爷走回来。
我看见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笑。
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老公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晚上这样。
我试着数羊,试着听催眠曲,试着喝牛奶,都没用。一闭眼,脑子就像放电影一样,把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放。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就惊醒,心砰砰跳,一身汗。
我开始害怕天黑。
我老公发现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他没再多问,翻个身又睡了。
我知道我不对劲。我是医生,我知道这是什么——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叫“替代性创伤”。那些天见了太多的灾难、伤痛、生死,心理上受了冲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可我也知道,这里面,不光是那个。
还有一个人。
我试着联系过老周吗?没有。我有他电话吗?没有。我们甚至没有加过微信。那十六天里,我们连手都没牵过,最亲密的一次,就是他给我递那瓶水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
可我为什么忘不掉?
昨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城市里没什么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
我站了很久,想了很久。
我想起他说的话:“在家待着,心慌。出来干点活儿,踏实。”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这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了几十年,身体在走下坡路,心也在慢慢变老。我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淡如水,不起波澜。可那十六天,让我重新尝到了“被需要”的滋味,让我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不是谁的妈,谁的媳妇,谁的医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周他,大概也是一样吧。
我们之间的那点东西,说穿了,不过是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两个孤独的灵魂,互相照见了一下彼此。
可就是那一下,够我记很久很久。
今天我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不是为了诉苦,也不是为了找人评理。我就是想跟自己说说话。五十一岁,停经四年,我以为我的故事已经写完了。没想到,生活又给我添了一笔。
这笔,写不写得下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我可能还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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