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从头说起,六年前结的婚,老公家在山村里,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俩在城里落脚,房贷车贷压着,日子也不算宽裕,但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我俩忙,一年到头回去不了一两趟,我就跟老公商量,要不,每月给你爸妈打点钱吧,三千,不算多,但在我们那儿,老两口基本开销应该够了。
老公当时愣了一下,说不用,他们自己种点地,没啥花钱的地方,但我挺坚持,我说这不是钱的事,是份心意,我们人不到,钱得到,就这么的,每月一号,我发工资那天,顺道就把钱转过去了,头几个月,我转完还会特意发条微信告诉婆婆一声,婆婆总是过很久才回,就三个字,收到了,连个表情都没有。
后来成了习惯,我也不特意说了,就像每月扣一笔固定的费用,心里记着这事,但那份热度慢慢就凉了,偶尔和娘家妈打电话,我给她买件衣服,她能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半天,说我乱花钱,接着又忍不住去跟邻居显摆,可婆婆那边,三千块钱打过去,连个水花儿都看不见,过年回去,给两老包红包,他们也就默默地接了,放进抽屉,不会推拒,更不会说句暖心的话,桌子上饭菜照样是那些,不会因为你们回来了,就特意多做几个菜。
我心里不是没有嘀咕过,跟老公也念叨,我说,爸和妈是不是觉得这钱是应该的,老公总是那套说辞,他们那人就那样,不会表达,你别多想,可时间长了,由不得你不多想,有时候深夜算账,看到那笔固定支出,心里会冒出一个很现实的念头,六年,二十多万,在老家都能盖一层楼了,我们在这省吃俭用,他们呢,连句钱够用,别打了都没说过。
这感觉挺没劲的,像是对着空谷喊话,你喊了六年,从来没听见回声,你甚至会怀疑,那山谷是不是空的。
今年回去,是马年春节后了,我们工作忙,拖到了正月末,一路上,我心情淡淡的,没什么期待,更像是完成一个任务,村里很安静,年味早就散了,只有些老人在墙角晒太阳。
走到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关着,我吸了口气,推开了。
然后我就傻在那儿了。
院子完全变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得我不认识了,左边那半块,原先堆着杂物的,现在是一个挺像样的鸡棚,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里面十几只鸡在踱步,右边,整出了两大块菜地,地垄打得笔直,一边是稠密的油菜,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另一边是刚冒出头的土豆苗,院墙根下,一拉溜摆着几十个泡沫箱,里面是葱,蒜苗,香菜,绿油油的,最扎眼的是,院子角落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罩着防雨布,擦得锃亮。
就那个瞬间,我脑子里是空的,直到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笑出一堆皱纹,哎哟,到了怎么不喊一声,你爸去村头买酱油了,说是你们要回来,炒菜得多放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指了指院子,婆婆顺着我手指看过去,哦了一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弄的,说闲着也是闲着,鸡是开春抓的鸡崽,现在能下蛋了,下的蛋可好了,蛋黄通红,菜也是你爸弄的,他说城里菜贵,还有农药,自己种点,你们回来能吃,平时吃不完的,我还能骑三轮车带到镇上去卖点。
她说完就转身进厨房了,锅里还炒着菜,我站在院子当中,那辆三轮车就在我眼前,我忽然想起,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大概是两三年前,我在电话里跟婆婆抱怨过,说城里鸡蛋真贵,还吃不出鸡蛋味,还有一次,跟我老公说,周末想去郊区摘草莓,没车真不方便,打车来回太贵了。
就那么随口一说,像风吹过一样,我自己早就忘了。
公公提着酱油瓶子回来,看见我,点点头,回来了,然后就钻进院子一旁的工具房里,我跟过去,那屋子我从来没进去过,里面堆着农具,化肥袋子,墙上钉着钉子,挂着各种工具,靠墙有个旧桌子,上面摊着个本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那不是账本,上面是公公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大,有点用力,某月某日,购良种鸡崽二十只,花费xxx,某月某日,买铁丝网一捆,花费xxx,某月某日,购电动三轮车一辆,花费xxxxx(备注:用儿媳汇的钱,余款xxx),某月某日,卖鸡蛋三十枚,收入xx,某月某日,卖青菜一批,收入xx,最新的一页,记着,留鸡蛋一百枚,晒干菜十斤,等儿媳回来带走。
每一笔进,每一笔出,清清楚楚,在电动三轮车那一项后面,他打了个括号,写着,赶集卖菜方便,以后能拉东西。
我就站在那间有股铁锈和泥土味的小屋里,看着那个本子,耳边是婆婆在厨房炒菜的刺啦声,还有院子里鸡偶尔的咕咕声。
晚饭时,婆婆一个劲给我夹菜,吃这个鸡蛋,自己家鸡下的,尝尝这青菜,霜打过的,甜,你爸说,等你们走,把晒的干豆角,茄子干都带上,还有这些鸡蛋,箱子都准备好了,放三轮车后面,稳当,不会磕破。
我低着头吃饭,嗯嗯地应着,那饭菜味道,真的不一样,鸡蛋有很浓的香味,青菜是清甜的。
走的那天,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鸡蛋,蔬菜,腊肉,还有好几包用塑料袋装好的干菜,公公骑着那辆崭新的三轮车,又载了一袋红薯过来,说这个甜,蒸着吃好,他不太熟练地操控着车子,停在我们车边,把红薯搬下来。
车子发动,开出村子,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两个还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老公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爸那三轮车,看着还行。
我没接话,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地,心里那点堵了六年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化开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又有点发酸发软的东西,充满胸口。
我好像有点懂了,有些人的世界,是没有谢谢这两个字的,他们的字典里,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片羽毛,落不了地,他们拿到你给的东西,不会说漂亮话,他们会像老牛反刍一样,闷着头,一遍遍琢磨,怎么让这片羽毛,变成一把能撑起一点什么的骨头,再一点点,还回到你的生活里。
那三千块钱,大概在他们眼里,不是钱,是一把种子,一捆铁丝,几个车轮子,是他们能在电话里,听到你一句鸡蛋没味,打车真贵,之后,能默默着手去改变的东西,他们用六年时间,把那些他们觉得太轻的谢谢,种进了土里,养在了鸡窝里,拧在了三轮车的螺丝上。
他们要给你的,从来不是一句客气,是一个能下蛋的鸡窝,是一车自己种的菜,是你说想出去转转时,他们觉得你能用上的,一点小小的,踏实的方便。
风还是吹过空谷,但这次我好像听见了,那回声不是声音,是满院子扎实的,生长的,窸窸窣窣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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