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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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我抱着刚洗好的衣裳从河边往回走,手指冻得通红,已经肿得像萝卜。木盆很沉,里面是程家老夫人赏的两匹细布,还有几件程家下人的粗布衣。程家是镇上最大的门户,给的钱多,但活儿也重。
“哟,这不是俞家大小姐嘛。”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苏婉儿,住在我家对门的那个“好姐妹”。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夹袄,领口镶着兔毛,衬得那张圆脸多了几分娇俏。她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让我脚步一顿。
沈清和。
我的竹马,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穿着崭新的青衫,外面罩着墨色披风,头发用玉簪束得整齐。三个月前,他中了举人,现在是全镇最有前途的读书人。而我,俞静姝,还是那个需要靠给人洗衣、绣花贴补家用的没落官家女。
“静姝妹妹,”苏婉儿快步走过来,声音甜得发腻,“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洗衣啊?真是辛苦。”
她凑近看了看木盆,故作惊讶:“呀,这不是程家的东西吗?静姝妹妹,你怎么沦落到要给人家当下人洗衣了?”
我抱着木盆的手指收紧。
沈清和慢慢踱步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我冻裂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嫌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静姝,”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清朗,只是话里的意思冷得像冰,“我早与你说过,女儿家虽不必考取功名,但至少该识文断字,懂些诗书。你看你现在……”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比任何话都伤人。
苏婉儿掩嘴轻笑:“清和哥哥别这么说,静姝妹妹长得好看呀。咱们镇上谁不知道,俞家姑娘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在戳我的心。
沈清和最讨厌别人说我“空有美貌”。他常说,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他要的是能与他吟诗作对、红袖添香的才女,不是一个只会绣花洗衣的村姑。
“美貌?”沈清和嗤笑一声,“婉儿,你不懂。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不假,但若连《女诫》《内训》都读不通,连记账算数都不会,将来如何持家?”
他转向我,语气严厉了几分:“静姝,我明年春闱后便要进京。若高中,自然是要留在京城的。你这样的……如何做得了官家夫人?”
河边的风更大了。
我抱着木盆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沈公子说得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确实配不上你。”
沈清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苏婉儿赶紧打圆场:“清和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为你好。静姝妹妹,你要多学学呀。”
“学什么?”我问,“学吟诗作对?学琴棋书画?沈公子,我父亲蒙冤被贬为庶民那年,我才十二岁。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充公了,我们一家三口从京城回到这小镇,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我母亲日夜刺绣,眼睛都快熬瞎了,才勉强糊口。我要帮忙洗衣、做饭、绣花,才能让家里多点进项。”
我抬起头,看着沈清和:“你让我学诗书,可诗书能当饭吃吗?能给我娘买药吗?能付得起房租吗?”
沈清和的脸色变了变。
苏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清和哥哥,静姝妹妹也不容易……”
“不容易不是借口。”沈清和甩开她的手,语气更冷,“我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书香门第。我祖父是进士,父亲是秀才。我要娶的妻子,必须能撑起门面。静姝,你若真想嫁我,就该趁我进京前好好学学。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否则这门亲事,怕是要再斟酌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婉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木盆里的水已经冷了,浸透了我的粗布裙摆。
河面上结了薄冰,倒映着我苍白憔悴的脸。
是,我长得好看。母亲常说,我继承了外祖母的容貌,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可这容貌在沈清和眼里,一文不值。
不,不是一文不值。
是他觉得,只有美貌,远远不够。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我们租的屋子在镇子最西边,两间矮房,墙壁斑驳。院子里堆着柴火,母亲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静姝回来了。”母亲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是长期刺绣留下的毛病,“程家的活儿做完了?”
“嗯。”我把木盆放下,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程老夫人多给了五文,说我的绣活好,下次有活儿还找我。”
母亲接过钱,数了数,小心地包进手帕里。
“静姝,”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沈家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
“沈夫人说,清和明年二月就要进京赶考。若是高中,怕是要留在京城任职。她问我们,这亲事……能不能等等。”
“等等?”我重复道。
母亲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意思是……若是清和高中,身份就不一样了。咱们家现在这样……”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沈家想悔婚,又不好直说,只能用“等等”来拖延。拖到沈清和高中,拖到他遇到更好的选择,拖到我们主动退婚。
“娘,”我舀了一碗粥,坐到母亲对面,“如果沈家真想退婚,咱们就退吧。”
母亲震惊地看着我:“静姝,你说什么胡话?清和是你从小就定下的亲事,这些年虽然沈家有些……但好歹是个归宿。你现在十九了,退了婚,以后可怎么办?”
“不退又能怎么办?”我喝了一口粥,米粒少得可怜,“沈清和看不上我。他嫌我没才学,嫌我家穷,嫌我只会做粗活。就算勉强嫁过去,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母亲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她憔悴的脸。
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家虽不算显赫,但也是官宦人家。我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读过书,识过字,还跟母亲学过琴。可父亲出事那年,一切都变了。
家产充公,父亲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我和母亲扶灵回乡,从此成了这小镇上最落魄的人。
沈家那时还没这么势利。沈清和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同科,两家才定了亲。可自从父亲出事,沈家的态度就一天天变了。
“静姝,”母亲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娘知道委屈你了。可是这世道,女子想要好好活着,太难了。清和至少知根知底,你嫁过去,总比……”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总比嫁给不知道底细的人强。
总比一辈子老在家里强。
“娘,”我反握住她的手,“我想好了。与其等着沈家来退婚,不如我们自己先断了这门亲事。”
“你说什么?”
“我要嫁人。”我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沈清和进京前,嫁人。”
我说要嫁人,不是气话。
这念头其实已经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
从沈清和中举后第一次当众说我“不通文墨”开始,从他每次见我都皱着眉开始,从沈夫人来我家时那种掩饰不住的鄙夷开始。
我知道,就算勉强嫁过去,我也是沈家最不受待见的媳妇。
沈清和要的是能帮他应酬官眷、打理后宅的贤内助,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遮掩出身的妻子。
既然如此,何必互相折磨。
只是嫁人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家现在这情况,稍微好点的人家都看不上。太差的,母亲又不愿意让我去受苦。
三天后,事情却有了转机。
程老夫人派身边的嬷嬷来找我,说是有件重要的绣活要我做。
我去了程家,被领到老夫人的院子。
程家是武将出身,程老太爷当年跟着先帝打过仗,被封了镇北将军。如今将军府在京城,这江南的老宅是祖产,程老夫人常年住在这里养病。
老夫人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让我绣一副《松鹤延年》的屏风,说是要给京城的孙子做寿礼。
“听说你绣活很好,”老夫人和蔼地说,“我见过你给下人补的那件衣裳,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
我低头道谢。
老夫人打量着我,忽然问:“听说你和沈家那小子定了亲?”
我一怔,没想到老夫人会问这个。
“是。”我如实回答,“不过……怕是成不了。”
“哦?为什么?”
我咬了咬唇,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夫人摆摆手:“但说无妨。我年纪大了,就爱听些家长里短。”
我简单说了沈清和嫌我没才学、沈家想拖延婚期的事。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那小子,我见过几次。”她说,“书读得不错,就是心气太高。这样的人,将来若是顺遂还好,若是不顺,怕是会怨天尤人。”
我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说。
“丫头,”老夫人看着我,“若是沈家真退了婚,你打算怎么办?”
我鼓起勇气:“我想嫁人。在沈清和进京前,嫁人。”
老夫人笑了:“有志气。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沈清和是我从小就知道要嫁的人,我所有的想象都围绕着他。现在突然让我想嫁别人,我竟一时答不上来。
“我……”我迟疑道,“只要人正直,能容得下我母亲,就行。”
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回去后,连夜开始绣那副屏风。
针线在布面上穿梭,我的心却静不下来。
老夫人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是啊,我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沈清和那样的读书人,他看不起我。
那该是什么样的?
屏风绣了半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门。
沈清和来找过我一次,我没见他。
苏婉儿来串门,我也推说活儿忙。
母亲看出我的决心,也不再劝,只是每天叹气的时间更长了。
腊月二十那天,屏风终于绣好了。
我抱着完工的屏风去程家,老夫人看了非常满意,当场多给了我一两银子。
“丫头,你等等。”老夫人叫住要离开的我,“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我疑惑地跟着嬷嬷到了偏厅。
偏厅里坐着一个人。
男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银灰色大氅。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没什么血色。他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虽然他确实长得很好看,比沈清和还要好看几分。
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古井里的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砚书,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俞姑娘。”老夫人笑着说,“俞姑娘,这是我孙子,程砚书。”
程砚书。
我知道这个名字。
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三年前在边关受了重伤,双腿残疾,回江南老宅养病。镇上的人都听说过他,但很少有人见过。他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
“俞姑娘。”程砚书开口,声音清润,像山间的泉水。
我连忙行礼:“程公子。”
“坐吧。”老夫人让我坐下,“砚书,俞姑娘的绣活你也看到了,那副屏风就是她绣的。这姑娘手巧,心也细。”
程砚书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让我有些紧张。
“俞姑娘,”他缓缓开口,“我听祖母说,你想在沈公子进京前嫁人。”
我脸一红,没想到老夫人连这个都说了。
“是。”我硬着头皮承认。
“为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不想等别人来退婚。我想自己选。”
程砚书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我没看清。
“那俞姑娘选好了吗?”他问。
我摇头:“没有。”
老夫人笑了:“砚书,你不是正好缺个人照顾吗?俞姑娘心思细腻,绣活又好,还能陪你解解闷。”
我愣住了。
程砚书也看向老夫人:“祖母,我的情况您知道。俞姑娘还年轻,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老夫人打断他,“你觉得你配不上人家?”
程砚书沉默。
老夫人转向我:“丫头,我也不瞒你。砚书三年前在战场上伤了腿,太医说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他现在需要人照顾,也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你若是愿意,可以嫁过来。砚书性子虽然冷,但心是好的。程家也不会亏待你,你母亲可以接过来一起住。”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砚书?嫁给他?
“祖母,”程砚书皱眉,“这对俞姑娘不公平。”
“公不公平,让俞姑娘自己说。”老夫人看着我,“丫头,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看向程砚书。
他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动。
“程公子,”我轻声问,“若我嫁过来,需要做什么?”
程砚书抬眼:“照顾我,打理这院子的琐事。我行动不便,很多事需要人帮忙。”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他顿了顿,“我无法给你正常的夫妻生活,也无法承诺你荣华富贵。我能给的,只有程家二少夫人的名分,和一个安身之处。”
老夫人补充道:“砚书的月例银子不少,养活你们母女绰绰有余。你嫁过来,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你母亲也能安享晚年。”
我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冻裂的手,沈清和嫌弃的眼神,苏婉儿的嘲笑,母亲的叹息……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
然后我想起程砚书的眼睛。
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答应。”我说。
程砚书怔住了。
老夫人却笑了:“好孩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八是好日子,你们就那天成亲,如何?”
“祖母,”程砚书还想说什么。
老夫人摆摆手:“砚书,俞姑娘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各取所需。
是啊,我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他需要一个照顾他的人。
很公平。
我嫁进程家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小镇。
最先炸的是沈家。
沈夫人直接冲到我家,指着我的鼻子骂:“俞静姝,你还要不要脸?还没退婚呢,就急着嫁别人?还是嫁个残废!”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沈夫人,请你说话客气点。是你们沈家先想退婚,我女儿才……”
“我想退婚是一回事,她自己找下家是另一回事!”沈夫人尖声道,“这才几天啊,就勾搭上程家了?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廉耻都没有!”
我拦住要冲上去的母亲,平静地看着沈夫人:“沈夫人,我和沈公子的婚约,你们沈家不是早就想解除了吗?现在我主动退出,不正合你们心意?”
沈夫人一噎。
“至于我嫁谁,”我继续说,“那是我的事。程公子是伤了腿,但他品行端正,程家也磊落。总比某些人,一边嫌弃未婚妻,一边又想霸着婚约不放强。”
“你!”沈夫人气得脸都白了。
这时,沈清和来了。
他穿着那身青衫,脸色铁青。
“静姝,”他盯着我,声音压抑着怒火,“你真要嫁进程家?嫁给那个残废?”
“残废”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我忽然觉得可笑。
这就是我曾经想嫁的人。
“沈公子,”我说,“程公子是为了保家卫国受的伤,是英雄。而你,除了会读书,会嫌弃未婚妻,还会什么?”
沈清和的脸瞬间涨红。
“俞静姝,你别后悔!”他咬牙道,“我明年春闱必中!到时候我会留在京城,娶高门贵女!而你,只能守着个残废,在这小镇上过一辈子!”
我笑了:“那祝沈公子前程似锦。”
沈清和拂袖而去。
沈夫人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走了。
母亲抱着我哭:“静姝,委屈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娘,我不委屈。程公子是好人,程老夫人也和善。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腊月二十八,我嫁进了程家。
婚礼很简单,一顶小轿从我家抬进程家侧门,拜了天地,敬了茶,就算礼成。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
程老夫人说,砚书身体不好,不宜操劳,简单些就好。
我被领到程砚书住的院子——听竹轩。
院子很清幽,种满了竹子。虽是冬天,竹叶依然青翠。
新房布置得很雅致,红烛高烧,锦被绣枕。
程砚书坐在轮椅上,已经换了常服。他让下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有些尴尬。
“俞姑娘,”他先开口,“今晚你睡床,我睡榻。”
我看向窗边的软榻,上面已经铺好了被褥。
“这……”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程砚书平静地说,“我说过,无法给你正常的夫妻生活。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点点头:“我明白。”
“以后在外人面前,我们要表现得恩爱些。”他又说,“但在私底下,你可以做你自己。这院子的琐事,我会让嬷嬷帮你。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好。”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我鼓起勇气问,“程公子,你的腿……真的治不好了吗?”
程砚书看向自己的腿,眼神暗了暗:“太医是这么说的。”
“我可以看看吗?”
他一怔:“看什么?”
“你的腿。”我说,“我父亲在世时,认识一位老大夫,擅长针灸。我跟他学过一些皮毛,虽然治不好大病,但或许能缓解疼痛。”
程砚书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掀开了膝上的毯子。
他的腿很瘦,几乎皮包骨。裤管下的皮肤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蹲下身,小心地按了按他的膝盖。
程砚书身体一僵。
“疼吗?”我问。
“不疼。”他说,“没有知觉。”
我心里一沉。
没有知觉,说明伤到了经脉,确实很难治。
但我还是按照老大夫教的手法,慢慢给他按摩腿部穴位。从膝盖到脚踝,每个穴位都仔细按压。
程砚书一直沉默地看着我。
“俞姑娘,”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真的只是为了安身之处?”
我的手顿了一下。
“是,也不全是。”我继续按摩,“我确实需要安身之处,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被人嫌弃。沈清和嫌我没才学,嫌我家穷。可程公子你没有嫌弃我。老夫人也没有。”
程砚书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淡淡的,浅浅的,却像冰雪初融。
“俞姑娘,”他说,“以后别叫我程公子了。叫砚书吧。”
我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柔和了许多。
“好。”我说,“那你叫我静姝。”
“静姝。”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他睡在榻上。
但我很久都没睡着。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我想,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
至少,我不必再被人嫌弃。
至少,我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正月初八,沈清和进京了。
全镇的人都去送他。
他穿着崭新的举人袍服,意气风发。沈家摆了三天流水席,庆祝他进京赶考。
苏婉儿跟在他身边,笑靥如花。
听说,沈夫人已经默认苏婉儿是未来的儿媳了。只等沈清和高中,就正式提亲。
我没去送他。
我在程家的院子里,帮程砚书整理书架。
他的书很多,经史子集,兵法农书,什么都有。我一本本擦干净,按类别放好。
“静姝,”程砚书忽然说,“你想读书吗?”
我一愣。
“我可以教你。”他看着我,“你父亲原是官身,你该识字的吧?”
“识一些。”我说,“但很久没碰了,忘得差不多了。”
“那就重新学。”程砚书说,“我反正闲着,可以教你。”
我心里一动。
沈清和嫌我没才学。
可程砚书说要教我读书。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想学。”
从那天起,程砚书开始教我读书。
上午学《诗经》,下午学《论语》,晚上练字。
他很严格,但又很有耐心。我写得不好,他不会骂,只会一遍遍纠正。
有时候我学累了,他会让我休息,然后给我讲京城的故事,讲边关的风光。
我发现,他虽然腿不能动,但懂得很多。
兵法、政事、农桑、水利……他都有涉猎。
“你怎么懂这么多?”我问。
程砚书淡淡地说:“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没事就看書。后来伤了腿,更是除了看书,没别的事可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落寞。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的将军,现在只能困在轮椅上看书。
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竹子抽出新芽。
我的字写得越来越工整,诗也能背几首了。
程老夫人很喜欢我,常叫我去说话,还教我管家。
程家的下人开始叫我“二少夫人”,虽然我知道,有些人私下里还是看不起我。
但我不在乎。
至少在这里,我能吃饱穿暖,能读书识字,能照顾母亲。
母亲被接进程家后,气色好了很多。程老夫人让她帮忙管些针线活儿,不用再日夜刺绣。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三月的一天。
程家来了客人。
是程砚书的表妹,林月娇。
她从京城来,说是奉父母之命,来江南探望程老夫人和表哥。
林月娇十八岁,长得娇俏可人,说话甜甜的,很会哄人开心。
但我第一眼就不喜欢她。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算计,又像是嫉妒。
“这位就是表嫂吧?”林月娇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早就听说表哥娶了位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手很软,但握得我很不舒服。
“表妹过奖了。”我抽回手。
程砚书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淡:“月娇怎么突然来了?京城那边没事吗?”
林月娇撒娇道:“表哥这是不欢迎我吗?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连个笑脸都没有。”
程老夫人打圆场:“月娇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在这儿住下,多陪陪你表哥。”
“谢谢姑奶奶!”林月娇笑得更甜了。
她住进了听竹轩的厢房。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林月娇很会挑事。
她会在程砚书面前说我笨,连最简单的诗都背不全。
她会“不小心”打翻我熬的药,然后哭着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还会在程老夫人面前暗示,说我出身低微,不懂规矩,配不上程家。
程砚书大多时候不理她。
程老夫人也只是笑笑,不接话。
但林月娇不罢休。
四月的一天,她把我叫到花园。
“表嫂,”她笑着说,“我听说你以前和沈家公子定过亲?”
我心头一紧:“那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林月娇眨眨眼,“可我听说,沈公子进京前,还特意去找过你呢。你们是不是……余情未了?”
“没有的事。”我冷下脸,“表妹不要听外人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表嫂心里清楚。”林月娇凑近我,压低声音,“表哥现在这样,你守着他,不觉得委屈吗?沈公子可是中了举人,明年春闱若高中,就是进士老爷了。你当初要是等等,说不定现在就是官夫人了。”
我盯着她:“表妹到底想说什么?”
林月娇笑了:“我就是替表嫂可惜。你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却要守着一个残废……”
“林月娇。”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们同时回头。
程砚书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园门口,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月娇吓了一跳,随即换上笑脸:“表哥,你怎么出来了?我正和表嫂聊天呢。”
程砚书操纵轮椅过来,停在我身边。
“月娇,”他的声音很冷,“静姝是我的妻子,是程家的二少夫人。你再敢对她不敬,就滚回京城去。”
林月娇的脸瞬间白了:“表哥,我不是……”
“是不是,我心里清楚。”程砚书打断她,“记住,这里是我的院子,静姝是这里的女主人。你要是不懂规矩,我可以请嬷嬷教你。”
林月娇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程砚书看都不看她,拉起我的手:“静姝,我们回去。”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回到房间,程砚书松开我的手。
“对不起。”他说,“月娇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不知轻重。”
我摇摇头:“没事。”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程砚书看着我,“沈清和……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
其实我想说,我早就放下了。
从决定嫁进程家那天起,沈清和在我心里,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但程砚书没再问。
他只是说:“以后她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
“好。”
那天晚上,程砚书没睡榻。
他让我帮他按摩完腿后,忽然说:“今晚我睡床。”
我一愣。
“你睡里面。”他补充道,“我们是夫妻,总分床睡,会让人起疑。”
我想了想,也是。
林月娇本来就怀疑我们的关系,若是再发现我们分床睡,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
“好。”
我睡里面,他睡外面。
床很大,但我们之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静姝,”黑暗里,程砚书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能站起来了,你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想去京城看看。我父亲以前在京城做过官,他说京城很繁华。”
“还有呢?”
“还想去看海。我从小在江南长大,没见过海。”
程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等我能站起来了,我带你去京城,去看海。”
我心里一暖。
虽然知道这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还是觉得温暖。
“嗯。”
五月初,京城传来消息。
春闱放榜了。
沈清和中了。
不是普通的进士。
是状元。
大晏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消息传到小镇的那天,全镇都沸腾了。
沈家门口围满了人,道喜的、巴结的、看热闹的。
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发喜糖。
苏婉儿更是得意,逢人就说自己早就看出沈公子不是池中物。
所有人都忘了,沈清和曾经有个未婚妻。
那个未婚妻,现在已经嫁人了。
嫁给了程家的残废二公子。
“听说了吗?沈状元要回乡省亲了!”
“真的假的?这才刚中状元,就要回来?”
“当然是真的!吏部给了三个月假,让他回乡祭祖、完婚!”
“完婚?和谁?”
“还能和谁?苏家小姐啊!沈夫人早就认定了这个儿媳!”
茶楼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二楼的雅间,隔着竹帘,能听到楼下的对话。
程砚书坐在我对面,正在泡茶。
他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
“想去看看吗?”他问。
我知道他指的是沈清和回乡。
“不想。”我说,“和我没关系了。”
程砚书把泡好的茶推到我面前:“但沈家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我端起茶杯,茶香氤氲。
“我不怕。”
程砚书笑了:“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看着他。
这几个月,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程二公子。
他会教我读书,会陪我下棋,会在林月娇找我麻烦时护着我。
虽然我们仍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
“砚书,”我忽然问,“你的腿……真的没希望了吗?”
程砚书的手顿了一下。
“太医是这么说的。”
“太医治不好,不代表别人治不好。”我说,“我听说,江湖上有些神医,医术高明,或许……”
“静姝,”程砚书打断我,“我的腿不重要。”
“重要。”我认真地说,“你说过,要带我去京城,去看海。”
程砚书看着我,眼神很深。
“好。”他说,“我会想办法。”
五月底,沈清和回来了。
状元回乡,排场极大。
官府派了仪仗,县令亲自出城迎接。
沈家门口张灯结彩,连摆七天流水席。
全镇的人都在议论沈状元的风光,议论他和苏婉儿的婚事。
没人提起我。
除了林月娇。
“表嫂,”她又一次“偶遇”我,笑容灿烂,“你听说了吗?沈状元后日要办文会,请了全镇的读书人。表哥也在受邀之列呢。”
我皱眉:“砚书行动不便,不去。”
“那可不行。”林月娇说,“沈状元亲自下的帖子,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再说,表哥以前也是读书人,去文会交流交流,也是好事。”
她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是想让我难堪。
想让所有人看看,曾经的未婚妻,现在的丈夫是个残废。
而曾经的未婚夫,现在是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表嫂,”林月娇凑近我,声音压低,“你说,沈状元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后悔当初……”
“林月娇。”程砚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又一次及时出现。
林月娇吓得后退一步。
“表哥,我……”
“帖子我收到了。”程砚书冷冷地说,“我会去。”
我一怔。
林月娇却笑了:“太好了!到时候我和表嫂陪你一起去!”
程砚书没理她,拉着我走了。
回到房间,我忍不住问:“你真要去?”
“去。”程砚书说,“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他看着我:“静姝,你信我吗?”
我点头:“信。”
“那就听我的。”程砚书说,“后日,我们一起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俞静姝嫁的人,不比任何人差。”
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说,“我们一起去。”
文会那天,天气很好。
沈家包下了镇上最大的酒楼,二楼布置成文会场,一楼宴请宾客。
我和程砚书到的时候,酒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穿着光鲜,谈笑风生。
程砚书坐着轮椅,我推着他进去。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有怜悯,有嘲笑。
我挺直脊背,推着程砚书,慢慢往前走。
沈清和站在二楼楼梯口,正在和县令说话。
他穿着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意气风发。
看到我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婉儿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粉红色衣裙,娇俏可人。她也看到了我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程公子,程夫人,”沈清和走过来,语气疏离,“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程砚书淡淡一笑:“沈状元亲自下帖,岂敢不来。”
沈清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甘,还有……后悔?
不,一定是我的错觉。
他怎么会后悔。
他如今是状元郎,前途无量。
而我,只是一个残废的妻子。
“静姝,”沈清和忽然开口,“你……过得还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
我笑了笑:“托沈状元的福,过得很好。”
苏婉儿插话道:“清和哥哥,别站着说话了,快请程公子程夫人入座吧。”
她特意加重了“程公子程夫人”几个字。
沈清和点点头,转身带路。
文会开始了。
无非是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沈清和作为主角,自然大出风彩。他写了一首咏竹的诗,赢得满堂彩。
“好诗!好诗!”县令拍手称赞,“沈状元果然才华横溢!”
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清和谦虚了几句,目光却飘向程砚书。
“程公子,”他说,“听说你以前也读过书?不如也作一首,让大家品评品评?”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静。
谁都知道程砚书是武将出身,虽然读过书,但作诗不是强项。更何况他现在残废了,心情不好,哪还有心思作诗。
这分明是故意为难。
所有人都看向程砚书。
程砚书却神色平静。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我不擅作诗。不过,内子近日读了些诗书,不如让她试试?”
我愣住了。
全场也愣住了。
沈清和的脸色变了变。
苏婉儿更是直接笑出声:“程夫人?她不是……不通文墨吗?”
这话说得刻薄。
所有人都想起,沈清和曾经当众嫌弃未婚妻“无半点墨水”。
现在,程砚书却让我作诗。
这不是打我脸,是打沈清和的脸。
“婉儿,”沈清和皱眉,“别乱说。”
苏婉儿委屈道:“我哪有乱说?清和哥哥你不是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静姝妹妹……哦不,程夫人她确实……”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我握紧了拳头。
程砚书却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给了我力量。
“静姝,”他轻声说,“试试。”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充满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
也好。
就让所有人看看。
让沈清和看看。
让苏婉儿看看。
让那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人看看。
我俞静姝,不是只会绣花洗衣的村姑。
我走到桌前,提起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怀疑,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这几个月程砚书教我的诗,想起他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想起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
然后,我睁开眼,落笔。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一行行字,从我笔下流淌出来。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
全场鸦雀无声。
沈清和第一个走过来,拿起那张纸。
他的脸色,从惊讶,到震惊,到不可置信。
“这……这是你写的?”他声音发抖。
我点头:“是。”
沈清和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有震惊,有后悔,有愤怒,还有……痛惜?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程砚书操纵轮椅过来,看了一眼诗稿。
他笑了。
那是真正开心的笑。
“静姝,”他说,“写得很好。”
然后他转向全场,声音清晰而坚定:
“诸位,这就是我的妻子,俞静姝。”
“她不是不通文墨。”
“她只是,明珠蒙尘。”
那天之后,小镇上的风向变了。
再也没人说程二公子娶了个村姑。
再也没人嘲笑我不通文墨。
沈清和来找过我一次,被程砚书挡在了门外。
苏婉儿见了我,眼神里多了嫉恨,却不敢再当面挑衅。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清和不会善罢甘休。
林月娇也不会。
还有京城那边……
程砚书说得对,我的腿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要面对的,远不止这些。
六月的一个夜晚,程砚书把我叫到书房。
他的表情很严肃。
“静姝,”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的腿,不是意外受伤。”程砚书缓缓道,“是三年前,有人在我马鞍上做了手脚。”
我震惊地看着他。
“是谁?”
程砚书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怀疑,和京城有关。”
“京城?”
“我父亲镇守北疆,手握兵权。朝中有人不想让他好过。”程砚书说,“而我,是程家最有可能继承兵权的人。”
我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是阴谋。
“那……我们现在安全吗?”我问。
程砚书看着我:“本来应该是安全的。我残废了,对那些人没有威胁。但是……”
他顿了顿:“最近京城传来消息,三皇子正在拉拢武将。我父亲态度不明,他们可能会从我这下手。”
“你是说……”
“他们可能会来试探我。”程砚书说,“或者,利用你。”
我握紧了手:“我不怕。”
程砚书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静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
“我跟你一起走。”我打断他。
他怔住了。
“我们是夫妻。”我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程砚书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很紧,很紧。
“好。”他说,“我们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要结束了。
但我不怕。
因为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自文会后,镇上关于我的议论渐渐变了风向。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甚至编了段子,把程家二公子慧眼识珠、沈状元有眼无珠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沈家门口的贺喜红绸还没撤下,那些曾经羡慕沈家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清和闭门不出,连苏婉儿也不见了。
倒是程家的门槛,这几天热闹了些。几个乡绅夫人递了帖子,说是要来拜访程老夫人。老夫人一概推了,只让人传话:静姝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我知道老夫人是在护着我。
“树大招风。”老夫人拉着我的手说,“你那天那首诗,确实惊艳。但太惊艳了,未必是好事。”
我低头:“孙媳明白。”
“你不明白。”老夫人叹气,“沈家那小子,心高气傲惯了。你让他当众丢了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心里一紧。
老夫人拍拍我的手:“不过你也别怕。有程家在,有砚书在,没人能欺负你。”
七月流火,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
程砚书的腿伤在夏天尤其难熬。太医当年说过,他这伤最怕湿热,一到夏天,残肢就会肿胀疼痛,有时还会发烧。
我让厨房每日熬绿豆汤,又找来冰放在屋里降温。每日早晚两次给他按摩腿脚,虽然还是没有知觉,但至少能促进血脉流通,不至于萎缩得太厉害。
“辛苦你了。”程砚书靠坐在躺椅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
我正给他按摩小腿,闻言摇头:“不辛苦。”
是真的不辛苦。
比起从前洗衣绣花贴补家用,比起看沈家人的脸色,现在的生活,已经好太多。
“静姝,”程砚书忽然开口,“你想学医吗?”
我一愣。
“我认识一位老大夫,姓陈,以前是军医。他擅长针灸推拿,尤其对伤科有研究。”程砚书说,“你若想学,我可以请他教你。”
“可……”我犹豫,“我是女子,能学医吗?”
“为什么不能?”程砚书说,“陈大夫有个孙女,医术就很好。你若愿意,我让陈大夫收你做个挂名弟子,平日来家里教,不会有人说闲话。”
我眼睛亮了。
学医。
这是我从来不敢想的事。
从前在俞家,女子只能学女红、学持家。后来家道中落,更是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学别的。
“我想学。”我说。
程砚书笑了:“好,我明日就让陈大夫来。”
陈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六十多岁,精神矍铄。他给程砚书看了三年腿,每次来都摇头叹气。
“二公子的伤,老夫是真的没办法。”陈大夫捋着胡子,“筋脉尽断,骨头碎了,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但听说我想学医,陈大夫眼睛一亮。
“丫头,你当真想学?”
“当真。”我认真地说,“我想照顾砚书,也想……能帮到别人。”
陈大夫打量我许久,点点头:“好。不过学医辛苦,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从那天起,我上午读书,下午学医。
程砚书给我布置的书单越来越长。《诗经》《论语》之后是《史记》《资治通鉴》,他说,要懂世道,先要懂历史。
陈大夫则从最基础的《黄帝内经》教起。认穴位,识药材,背方剂。我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时在程砚书腿上练习针灸,一扎就是半个时辰。
“你不怕扎坏我?”程砚书开玩笑。
“陈大夫说,你的腿没有知觉,扎不坏。”我一本正经。
程砚书大笑。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样开怀大笑。
林月娇在门口听见,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淬着冰。
“表哥今天心情真好。”她说,“表嫂真是会哄人开心。”
我没接话,继续给程砚书扎针。
林月娇走到书桌旁,随手翻了翻我抄的医书。
“表嫂还学医啊?”她故作惊讶,“真是用功。不过女子学医,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有什么不好听?”程砚书淡淡道,“静姝学医是为了照顾我。孝感动天,谁敢说闲话?”
林月娇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就是随便说说……对了表哥,过几天是我生辰,姑奶奶说要在家里办个小宴,请几个相熟的人家。表嫂到时候可要好好打扮打扮,别丢了程家的脸。”
这话说得难听。
我还没开口,程砚书先冷了脸。
“程家的脸,轮不到你来操心。”
林月娇眼圈一红:“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出去。”程砚书说。
林月娇咬了咬唇,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叹了口气。
“你不必理她。”程砚书说,“她就是被宠坏了,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我知道。”我说,“只是她毕竟是客人,又是你表妹,闹得太僵,老夫人面上不好看。”
程砚书看着我,眼神温和:“静姝,你太懂事了。”
懂事?
我只是习惯了忍耐。
从前在沈家要忍耐,现在在程家也要忍耐。
可不知为什么,程砚书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林月娇的生辰宴,到底还是办了。
程老夫人发话,说小姑娘家过生辰,热闹热闹也好。请了几户相熟的人家,摆了三四桌。
我本不想去,但老夫人说,我是程家的二少夫人,这种场合必须出面。
“月娇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老夫人拉着我的手说,“但你是主子,要有主子的气度。”
我懂老夫人的意思。
林月娇再不懂事,也是客。我是主,不能跟客计较。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七月荷花正盛,风一吹,满池清香。
我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戴了支素银簪子。程砚书说太素,又让丫鬟给我拿了支珍珠步摇。
“你是程家的二少夫人,”他说,“该有的体面要有。”
林月娇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桃红色衣裙,满头珠翠,衬得小脸娇艳如花。她正被几个小姐妹围着,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表嫂来了。”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今天可要好好玩,别总想着回去照顾表哥。”
这话说得,好像我多不情愿来似的。
我笑笑,抽回胳膊:“表妹今天真漂亮。”
“哪有表嫂漂亮。”林月娇眨眨眼,“表嫂这身衣服也好看,就是素了些。我那儿有匹新得的料子,桃红色的,特别衬肤色。回头给表嫂送去,做身新衣裳。”
“不用了。”我说,“我不适合那么鲜亮的颜色。”
“怎么会不适合?”林月娇声音大了些,“表嫂还年轻,就该穿鲜亮些。整天穿得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哥亏待你呢。”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皱了皱眉。
程老夫人正在和几位夫人说话,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
“月娇,”老夫人开口,“来,见见王夫人。”
林月娇不情愿地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水榭里很热闹,丝竹声声,笑语喧哗。我却觉得格格不入。
这些小姐夫人谈论的首饰衣裳,家长里短,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
正出神,忽然听见有人提到沈家。
“……沈状元真是年轻有为,听说吏部已经定了,要留他在翰林院。”
“可不是嘛,才二十出头,就是状元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苏家那丫头也算有福气,能嫁给这样的夫婿。”
“什么福气?我听说沈状元不太情愿这门亲事,是沈夫人硬逼着定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沈状元中状元后,京里多少高门想招他为婿,他都推了。说是……心里有人。”
“谁啊?”
“那就不知道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心里有人?
沈清和心里能有谁?
正想着,忽然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是位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十五六岁年纪,圆圆的脸,眼睛很大。我认得她,是镇上李秀才的女儿,叫李玉茹。
“程夫人。”她小声叫我。
我点点头:“李姑娘。”
“程夫人,”李玉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您小心些林姑娘。”
我一怔。
李玉茹飞快地说:“我方才听见她和丫鬟说话,说要让您当众出丑。您……您多留个心眼。”
说完,她起身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沉。
林月娇要让我出丑?
怎么出丑?
宴席过半,林月娇提议行酒令。
“光是吃饭多没意思。”她笑着说,“咱们来行个飞花令如何?就以‘荷’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在座的小姐们都是读过书的,自然都说好。
林月娇第一个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下一个是王小姐:“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一轮下来,都接上了。
林月娇眼珠一转,看向我:“表嫂,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知道,她这是故意的。
刚才那些小姐,接的都是名句,容易。可轮到我这,能接的都被接完了。
我若接不上,就要罚酒。
我若接上了……她怕是还有后招。
果然,林月娇又说:“表嫂,不如咱们换个玩法。不接现成的诗句,自己作一句,如何?”
自己作?
在座的小姐们都窃窃私语。
作诗可比接句难多了。
“月娇,”程老夫人开口,“静姝身子不适,就别为难她了。”
“姑奶奶,这怎么是为难呢?”林月娇眨眨眼,“表嫂那天在文会上作的诗,可是惊艳全场。沈状元都赞不绝口呢。”
她故意提起沈清和,语气里带着嘲讽。
几个夫人交换了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说。
林月娇笑了:“那表嫂请。”
我看向窗外的荷塘。
七月骄阳,荷花盛开。粉的白的花瓣,在绿叶间摇曳。
我想起程砚书教我的诗,想起他说的,作诗要有情,有境,有心。
然后,我缓缓开口:
“翠盖摇风影自斜,红衣浴水净无瑕。
不随桃李争春色,独向炎天展物华。”
四句出口,全场静了静。
然后,程老夫人先笑了:“好一个‘不随桃李争春色,独向炎天展物华’。静姝,这诗作得好。”
其他夫人也纷纷称赞。
林月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换上笑脸。
“表嫂果然有才。”她说,“来,我敬表嫂一杯。”
她亲自倒了酒,端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
那杯酒,清澈透明,在白玉杯里晃荡。
“表嫂,”林月娇笑得灿烂,“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我接过酒杯。
正要喝,李玉茹忽然开口:“程夫人,我方才看见有只虫子掉进酒壶了。”
我一怔。
林月娇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真的。”李玉茹一脸无辜,“就刚才,一只小飞虫,掉进酒壶里了。林姑娘,您没看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酒壶。
林月娇强笑道:“李姑娘看错了吧?哪有什么虫子。”
“我没看错。”李玉茹坚持,“程夫人,这酒不能喝,不干净。”
我放下酒杯。
程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来人,”她说,“把酒壶拿过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把酒壶端过去。
程老夫人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她抬头,看向林月娇。
“月娇,”她的声音很平静,“这酒里,你放了什么?”
林月娇的脸瞬间白了。
“姑奶奶,我……”
“说。”
林月娇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地流下来。
“姑奶奶,我错了……我就是……就是想跟表嫂开个玩笑……我在酒里放了点巴豆粉,不会伤身子的,就是……就是会让人拉肚子……”
巴豆粉。
泻药。
我后背一凉。
如果刚才我喝了那杯酒,现在怕是已经……
“胡闹!”程老夫人一拍桌子,“这是玩笑吗?这是要人命!”
“姑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林月娇哭得梨花带雨,“我就是一时糊涂,看表嫂什么都好,表哥也护着她,我嫉妒……我真的知道错了……”
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把表小姐送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房门半步!”
林月娇被丫鬟架走了。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听竹轩,我还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李玉茹提醒,我喝了那杯酒,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
后果不堪设想。
“静姝。”程砚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坐在轮椅上,正看着我。
“你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没事。”
“我都听说了。”程砚书操纵轮椅过来,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自己大意了。”
“不是你的错。”程砚书说,“是林月娇太恶毒。祖母已经写信去京城,让她父母接她回去。”
我愣住:“这样……会不会太严重了?”
“严重?”程砚书冷笑,“她给你下巴豆,是想让你当众出丑。如果今天不是李姑娘提醒,你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我想过。
当众失态,丢尽脸面。程家二少夫人,在宴席上腹泻不止……
光是想想,我就浑身发冷。
“静姝,”程砚书认真地看着我,“你要记住,在程家,你是主,她是客。但有些人,不会因为你是主,就对你客气。人心险恶,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程砚书顿了顿,“李姑娘今天帮了你,这个人情,我们要记着。”
“我知道。”我说,“我会找机会谢她。”
林月娇被关在房里,哭闹了三天。
第四天,程老夫人让人把她送走了。
据说走的时候,林月娇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喊着要见表哥,要见姑奶奶。
但程老夫人没见她。
程砚书也没见。
林月娇走后,听竹轩清净了许多。
我继续跟着陈大夫学医,跟着程砚书读书。
八月中秋,程家办了家宴。
就我和程砚书,还有老夫人,三个人。
“静姝,”老夫人给我夹了块月饼,“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摇头:“不委屈。”
“月娇那孩子,是我没教好。”老夫人叹气,“她父母去得早,我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没想到把她宠成这样。”
“祖母别难过。”程砚书说,“送她回京城,对她也好。在江南,她永远觉得自己是程家的表小姐,没人敢管。回京城,有舅舅舅母管教,也许能改改性子。”
“但愿吧。”老夫人又叹了口气。
饭后,老夫人说累了,先回去休息。
我和程砚书在院子里赏月。
月色很好,圆圆的,亮亮的,像玉盘。
“静姝,”程砚书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回京城,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一怔:“回京城?”
“嗯。”程砚书看着月亮,“我的腿,陈大夫说,也许有个人能治。”
“谁?”
“鬼医圣手,孙不言。”程砚书说,“他行踪不定,但最近有人在京城见过他。我想去碰碰运气。”
我心里一跳。
京城。
那个我父亲蒙冤的地方。
那个沈清和风光无限的地方。
“你怕吗?”程砚书问。
我怕吗?
怕的。
但……
“你去哪,我去哪。”我说。
程砚书转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去。”
九月,沈清和要回京了。
吏部给的假期到了,他必须回去任职。
临走前,他来找我。
这次,程砚书没拦他。
我们在程家的花厅见面,程砚书也在。
沈清和瘦了些,也憔悴了些。状元袍换成了常服,但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还在。
“静姝,”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要走了。”
“一路顺风。”我说。
“你……”他顿了顿,“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笑了:“沈状元这话问得奇怪。我为什么要后悔?”
“程砚书他……”沈清和看了程砚书一眼,“他给不了你幸福。”
“幸福?”我问,“沈状元觉得,什么是幸福?”
沈清和一滞。
“是当状元夫人?是穿金戴银?还是被人捧着哄着?”我看着他,“如果是这些,那程家给得起。如果不是,那沈状元觉得的幸福,我也未必想要。”
沈清和的脸色变了。
“静姝,你变了。”他说。
“是,我变了。”我承认,“但沈状元,你没变。你还是那个,只会用你的标准衡量别人的人。”
沈清和握紧了拳头。
“我当初是说过,嫌你无才。但我那是为你好!我希望你变得更好,能配得上我!”
“配得上你?”我笑了,“沈清和,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是为了配得上你而活。我读书,我学医,我努力变好,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任何人。”
沈清和怔住了。
程砚书在轮椅上,轻轻握住我的手。
“沈状元,”他开口,声音平静,“静姝现在是我的妻子。她好不好,配不配,我说了算。不劳你费心。”
沈清和看看我,又看看程砚书。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好,好。”他说,“程砚书,你赢了。但你别得意。静姝现在对你好,是因为她没得选。等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见了更好的人,她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程砚书的手紧了紧。
“那就不劳沈状元操心了。”他说。
沈清和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背影,有些落寞。
但我不觉得心疼。
只觉得,可笑。
沈清和走后,小镇恢复了平静。
转眼到了十月。
程老夫人开始收拾行李,说要回京城过年。
“砚书也该回去看看了。”老夫人说,“三年没回京,家里人都想他了。”
我知道,老夫人是想让孙不言给程砚书看腿。
我也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程家时,只有一个包袱。现在要走了,还是只有一个包袱。
程砚书送了我很多东西。衣裳,首饰,书籍,还有一箱子药材。
“这些你带着。”他说,“京城不比江南,天冷,多穿点。”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到了京城,可能会有人为难你。你别怕,有我在。”
“我不怕。”我说。
是真的不怕。
只要有他在,我就不怕。
出发前夜,李玉茹来找我。
她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点心。
“程夫人,听说你要去京城了,这些给你路上吃。”她说。
我接过食盒:“谢谢李姑娘。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
李玉茹摇头:“举手之劳。其实……我提醒你,也是看不惯林月娇。她太欺负人了。”
我请她坐下,给她倒了茶。
李玉茹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说:“程夫人,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沈状元走之前,来找过我父亲。”李玉茹说,“他跟我父亲打听程公子的事,问得很细。程公子的腿是怎么伤的,伤得重不重,还能不能治……都问了。”
我心里一紧。
“我父亲觉得奇怪,就敷衍过去了。”李玉茹说,“但我觉得,沈状元不会无缘无故打听这些。程夫人,你们到了京城,要小心些。”
“谢谢。”我真诚地说,“李姑娘,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玉茹笑笑:“程夫人别客气。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李玉茹点头,“你敢反抗,敢选择,敢为自己活。我就不行,我爹已经给我定了亲,对方我见都没见过。我不敢违抗,只能认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都不公平。
“但你现在不一样了。”李玉茹说,“程公子对你好,程老夫人也疼你。你会越来越好的。”
“你也会的。”我说。
李玉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但愿吧。”
十月十五,我们出发了。
三辆马车,十几个护卫。
程老夫人一辆,我和程砚书一辆,还有一辆装行李。
马车很宽敞,铺了厚厚的褥子。程砚书靠坐在软垫上,我坐在他旁边。
“紧张吗?”他问。
“有点。”我老实说。
京城,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父亲在时,我还小,对京城没什么印象。父亲出事后,我们就离开了,再也没回去过。
“别怕。”程砚书握住我的手,“有我在。”
他的手很暖。
我点点头。
马车缓缓前行。
离开小镇,离开江南,往北方去。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俞静姝了。
京城,我来了。
沈清和,我们又要见面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京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马车在城门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缓缓进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程砚书靠坐在我身边,闭目养神。从江南到京城,走了整整一个月,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些。陈大夫一路随行,每日给他针灸按摩,但长途颠簸,还是让他吃了不少苦。
“累了就歇会儿。”我低声说。
程砚书睁开眼,摇摇头:“快到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二少爷,二少夫人,到了。”车夫在外头说。
我掀开车帘,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门口站着两排护卫,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静姝,”程砚书握住我的手,“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
程家的门槛,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镇北将军程岳,程砚书的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不怒自威。他坐在主位上,打量我的目光像刀一样锐利。
“父亲。”程砚书坐在轮椅上,微微躬身。
我跟着行礼:“儿媳见过父亲。”
程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起来吧。”
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程老夫人坐在旁边,笑着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这么拘束。静姝,这是你母亲。”
坐在程岳下首的妇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容貌秀美,眉眼间和程砚书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冷淡。
“儿媳见过母亲。”我再次行礼。
程夫人——程砚书的生母,姓柳,出身书香门第——淡淡点了点头,没说话。
“坐吧。”程岳说。
有丫鬟搬来绣墩,我扶着程砚书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
这是规矩。新妇进门,长辈没让坐,就不能坐。
程老夫人招招手:“静姝,来,坐我旁边。”
我看了程砚书一眼,他微微点头。我这才走过去,在老夫人身边坐下。
“这一路辛苦了吧?”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看你瘦了。砚书也是,脸色这么差。回头让厨房好好给你们补补。”
“多谢祖母关心。”程砚书说。
程岳喝了口茶,忽然问:“砚书,你的腿,陈大夫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程砚书平静地说,“陈大夫说,或许可以请孙不言孙神医看看。”
“孙不言?”程岳皱眉,“此人行踪不定,不好找。”
“儿子听说,他最近在京城出现过。”
程岳沉吟片刻:“我会让人打听。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儿子明白。”
接下来是沉默。
很尴尬的沉默。
程夫人终于开口,却是问我:“听说你是江南人?”
“是。”
“家里原是做什么的?”
我心头一紧,但还是如实回答:“家父曾任通判,后……蒙冤去职,家道中落。”
“通判?”程夫人挑了挑眉,“几品?”
“六品。”
程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就是寻常官宦人家。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
“可会管家?”
“跟着祖母学过一些。”
“可会女红?”
“会。”
一问一答,像审讯。
程砚书忽然开口:“母亲,静姝一路劳累,不如让她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改日再问。”
程夫人脸色微变,但没再说什么。
程岳摆摆手:“去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还是你以前住的砚园。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是。”
砚园在将军府西边,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有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很是雅致。屋子也宽敞,比听竹轩大了不止一倍。
但下人看我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那些丫鬟婆子,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打量和轻视。尤其是一个姓王的嬷嬷,说是程夫人派来伺候的,但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二少夫人,”王嬷嬷说,“夫人交代了,您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从明日起,您每日辰时要去给夫人请安,陪夫人用早膳。之后要学管家,学规矩,学……”
“王嬷嬷。”程砚书打断她,“静姝是我的妻子,不是来当下人学徒的。她要学什么,我来教。不劳母亲费心。”
王嬷嬷脸色一僵:“二少爷,这是夫人的意思……”
“我会去跟母亲说。”程砚书声音冷了几分,“你先下去。”
王嬷嬷不敢违抗,悻悻退下。
“你别理她。”程砚书对我说,“我母亲……性子冷,但对事不对人。时间长了,她就知道你的好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明白,没那么简单。
程夫人不喜欢我。
从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她的态度,都能看出来。
她不满意我这个儿媳。
在将军府的日子,比在江南艰难得多。
每天辰时,我要去给程夫人请安。她很少让我坐,就让我站着,听她训话。训话的内容无非是规矩、礼仪、女德。
“程家是武将世家,但也是诗礼传家。你既嫁进来,就要守程家的规矩。”
“砚书虽然腿脚不便,但到底是程家二少爷。你作为妻子,要好好服侍他,别给他丢脸。”
“京城不比江南,人多眼杂。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程家。要谨言慎行,别让人笑话。”
我垂首听着,一一应下。
从程夫人那里出来,巳时要学管家。程家是大家族,账目繁多,人事复杂。管家的嬷嬷姓李,是程夫人的心腹,教我的时候,总是留一手。
“二少夫人,这账本您看看就好,具体怎么管,自有老奴操心。”
“二少夫人,库房的钥匙在夫人那儿,您要用什么,跟老奴说一声就行。”
“二少夫人,下人的月例发放有定例,您就别过问了。”
我知道,她们是防着我。
防我夺权,防我插手。
程砚书看在眼里,几次想去找程夫人说,都被我拦住了。
“她们要防,就让她们防。”我说,“我慢慢学,不着急。”
程砚书看着我,眼里有心疼,也有赞许。
“静姝,你比我想的还要坚强。”
坚强吗?
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忍耐,习惯等待,习惯在夹缝中求生存。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程砚书托人打听到了孙不言的消息。
“孙神医确实在京城。”程砚书说,“他在城南开了家医馆,叫‘回春堂’。但脾气古怪,一日只看三个病人,还要看心情。”
“那我们去看看。”我说。
程砚书摇头:“我已经让陈大夫去递了帖子,但被拒了。孙神医说,不看达官贵人。”
我心里一沉。
“不过,”程砚书话锋一转,“陈大夫说,孙神医每月十五会在医馆坐堂义诊,给贫苦百姓看病。那天,他可能会破例。”
“那我们十五那天去。”
“好。”
十一月十五,天还没亮,我和程砚书就出门了。
回春堂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门脸不大,但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都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的咳嗽不止,有的瘸着腿,有的抱着孩子。
我们的马车太显眼,停在巷口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我扶你下去。”我说。
程砚书却摇头:“我自己来。”
他拒绝了护卫的帮助,自己操纵轮椅下了马车。动作有些吃力,但很稳。
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看程砚书的眼神,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敬意。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贵公子,大清早来这种地方排队,本身就很奇怪。
我们排到队尾。
寒风刺骨,我裹紧了披风,还是觉得冷。程砚书腿上盖着厚毯子,但脸色依然苍白。
“冷吗?”我问。
“不冷。”他说,但嘴唇在发抖。
我把手炉塞给他。
“你拿着。”
“你……”
“我不冷。”
程砚书看着我,没再推辞。
队伍移动得很慢。一个时辰,才前进了七八个人。
辰时三刻,医馆开门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药童探出头,朗声道:“孙大夫有令,今日只看三十人。后面的请回吧,明日再来。”
队伍一阵骚动。
我数了数,我们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
应该能轮到。
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我们。
小药童看了程砚书一眼,又看看我:“两位是……”
“求医。”程砚书说。
“规矩知道吗?”小药童问,“孙大夫义诊,只看贫苦百姓。两位这穿着打扮……”
“我知道。”程砚书说,“但我们确实有病要求孙大夫。还请小哥通融。”
小药童犹豫了一下:“那我进去问问孙大夫。你们等着。”
他进去了,很快又出来。
“孙大夫说,请进。”
回春堂里面很朴素,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排药柜。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桌后,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
老者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他就是孙不言。
“稍等。”孙不言头也不抬。
我们等在一旁。
一刻钟后,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不言这才抬头看我们。
他的目光先在程砚书腿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
“谁看病?”
“我。”程砚书说。
“什么病?”
“腿伤。三年前在战场上伤的,筋脉尽断,骨头碎了,太医说治不好。”
孙不言走过来,掀开程砚书腿上的毯子。
他的手很枯瘦,但很有力。在程砚书腿上按了几下,又捏了捏膝盖。
“有知觉吗?”
“没有。”
“疼吗?”
“不疼。”
孙不言沉默了片刻,放开手。
“治不了。”他说。
我心里一沉。
“孙大夫,”程砚书却很平静,“陈回春陈大夫说,或许您有办法。”
“陈回春?”孙不言挑眉,“那老小子还活着?”
“陈大夫是晚辈的随行大夫。”
孙不言重新打量程砚书:“你是程家人?”
“是。家父程岳。”
“镇北将军程岳?”
“是。”
孙不言笑了,那笑容有些讽刺:“程将军的儿子,老夫可不敢治。万一治坏了,老夫这小命不保。”
“孙大夫,”我忍不住开口,“求您看看。只要能治,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孙不言看向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孙不言又笑:“小娘子倒是情深义重。不过可惜,他这腿,确实治不了。筋脉断了,骨头碎了,能保住命已是万幸。想站起来,除非神仙下凡。”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的声音在抖。
孙不言看着我,又看看程砚书,忽然问:“你们成亲多久了?”
我一愣:“半年。”
“他瘫了三年,你嫁给他半年。”孙不言捋着胡子,“小娘子,你图什么?”
“我……”
“孙大夫,”程砚书打断我,“内子嫁我,是情非得已。您不必为难她。”
“情非得已?”孙不言挑眉,“那就是说,你强迫人家?”
“不是。”程砚书说,“是各取所需。”
孙不言大笑:“好一个各取所需!小子,你倒是坦白。”
笑完,他正色道:“你这条腿,老夫确实治不了。但……”
“但?”程砚书眼睛一亮。
“但有个人,或许有办法。”
“谁?”
“老夫的师兄,鬼手神医,杜仲。”孙不言说,“不过他已经隐居多年,行踪不定。而且,他脾气比老夫还古怪,治不治,看心情。”
“他在哪?”
“三年前,有人在蜀中见过他。现在在哪,不知道。”
蜀中。
千里之外。
程砚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多谢孙大夫。”
孙不言摆摆手:“别谢我,我没帮上忙。不过小子,看在你诚心的份上,老夫给你开副方子,能缓解你腿部的萎缩。虽然站不起来,但至少不会越来越糟。”
“多谢。”
孙不言写了方子,递给我。
“小娘子,你识药?”
“略懂一些。”
“那好。这方子里的药,有些不好找。你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三个月,看看效果。”
“是,多谢孙大夫。”
我们离开回春堂时,天已经大亮。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
“静姝,”程砚书忽然说,“如果要去蜀中,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毫不犹豫:“愿意。”
程砚书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蜀中路远,艰难险阻。而且,就算找到杜神医,他也未必肯治。”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我说。
程砚书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我们去试试。”
就在我们准备去蜀中时,京城发生了一件事。
沈清和升官了。
从翰林院修撰,升为吏部主事。虽然只是从六品,但他中状元才半年,这升迁速度,已是极快。
听说,是三皇子在背后使了力。
“三皇子?”我皱眉。
程砚书点头:“三皇子是皇后所出,身份尊贵。但他上面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下面有四皇子、五皇子。夺嫡之争,已经开始了。”
“那沈清和……”
“他投靠了三皇子。”程砚书说,“三皇子需要文臣支持,沈清和需要靠山。各取所需。”
我忽然想起李玉茹的话。
沈清和打听程砚书的腿伤……
难道,和三皇子有关?
“砚书,”我看着他,“你的腿……”
“我的腿伤,确实不是意外。”程砚书平静地说,“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做的。现在看来,或许和三皇子有关。”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手握兵权,但他从不站队。”程砚书说,“大皇子是长子,但生母卑微。二皇子是嫡子,但体弱多病。三皇子是皇后所出,身份最尊贵,也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他想拉拢我父亲,但我父亲不表态。所以,他们对我下手,想逼我父亲就范。”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
“暂时安全。”程砚书说,“我残废了,对他们没有威胁。但他们不会放心,一定会来试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二少爷,二少夫人,沈主事来访。”
说曹操,曹操到。
我和程砚书对视一眼。
“请他到花厅。”程砚书说。
沈清和穿着官服,头戴乌纱,比在江南时更显气派。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场的世故,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高。
“程兄,程夫人。”他拱手行礼,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
“沈主事。”程砚书淡淡点头,“请坐。”
我站在程砚书身后,没说话。
丫鬟上了茶,退下了。
沈清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听说程兄最近在寻医问药?”
“是。”程砚书说,“沈主事消息灵通。”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清和笑了笑,“程兄是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一举一动,自然有人关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主事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的腿吧?”程砚书问。
沈清和放下茶杯,正色道:“实不相瞒,今日来,是受人之托。”
“谁?”
“三皇子殿下。”
程砚书眼神一凝。
“三皇子殿下听说程兄腿伤未愈,很是挂念。”沈清和说,“殿下认识一位神医,姓杜,名仲,人称鬼手神医。此人医术高明,或许能治好程兄的腿。”
杜仲?
我和程砚书都愣住了。
孙不言才说杜仲在蜀中,三皇子就知道?
是巧合,还是……
“殿下怎么知道杜神医?”程砚书问。
“殿下广交天下贤士,自然知道。”沈清和说,“而且,杜神医现在就在京城。”
“在京城?”
“是。”沈清和点头,“殿下已请杜神医入府。若程兄愿意,殿下可安排杜神医为程兄诊治。”
条件呢?
天上不会掉馅饼。
三皇子这么好心,必有图谋。
“殿下有什么条件?”程砚书直接问。
沈清和笑了:“程兄是聪明人。殿下只是想和程将军交个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家父的事,我做不了主。”程砚书说。
“程兄不必急着拒绝。”沈清和说,“殿下说了,不管程将军如何选择,他都会请杜神医为程兄诊治。这算是……殿下的一点心意。”
好一个心意。
先施恩,再图报。
程砚书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腿,是他最大的心病。
如果能治好,他就能重新站起来,重新骑马,重新上阵杀敌。
这个诱惑,太大了。
“沈主事,”程砚书终于开口,“请代我谢过殿下好意。但此事,我需要考虑。”
“自然。”沈清和起身,“殿下说了,不急。程兄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程夫人,”他说,“京城不比江南,人心复杂。你……多保重。”
说完,他走了。
沈清和走后,程砚书久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想?”我问。
“这是个陷阱。”程砚书说,“但我不得不跳。”
“为什么?”
“因为杜仲。”程砚书说,“孙不言说他在蜀中,三皇子却说他在京城。谁在说谎?或者说,杜仲到底在哪?我想知道。”
“可万一是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程砚书握紧拳头,“但我必须去。静姝,你不明白,这三年,我做梦都想站起来。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不能放弃。”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是啊,他想站起来。
做梦都想。
“我陪你。”我说。
程砚书摇头:“不行。太危险。你留在府里,等我消息。”
“不。”我坚持,“我要去。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危险,一起面对。”
程砚书看着我,眼神温柔。
“静姝,你……”
“我说了,你去哪,我去哪。”我打断他,“这次也一样。”
程砚书最终妥协了。
三天后,我们去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赵琰,二十出头,长得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他穿着常服,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但眼神锐利。
“程二公子,久仰。”他笑着说,“这位就是尊夫人吧?果然郎才女貌。”
“见过殿下。”程砚书微微躬身。
我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赵琰抬手,“坐。杜神医马上就到。”
我们刚落座,一个老者就走了进来。
老者很瘦,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亮,像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药箱。
正是我们在回春堂见过的孙不言的师兄,鬼手神医杜仲。
“杜神医。”赵琰起身相迎,“这位就是程二公子。”
杜仲看了程砚书一眼,又看看我,眼神闪了闪。
“把裤腿卷起来。”他直接说。
程砚书照做。
杜仲蹲下身,在他腿上按捏。手法和孙不言很像,但更重,更急。
按了约莫一刻钟,杜仲站起来,拍拍手。
“能治。”他说。
两个字,像惊雷。
程砚书的手在发抖。
“但,”杜仲话锋一转,“治疗过程很痛苦。你要忍得住。”
“我能忍。”程砚书说。
“还有,”杜仲说,“治疗期间,不能有外人打扰。你需要住在我这里,至少三个月。”
“这……”程砚书看向赵琰。
赵琰笑道:“程二公子放心,杜神医的院子很清静,没人打扰。你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那内子……”
“尊夫人自然是回府等消息。”赵琰说,“你放心,我会派人保护尊夫人安全。”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要把我当人质。
程砚书脸色变了。
“殿下……”
“程二公子,”赵琰打断他,“杜神医脾气古怪,不喜外人。尊夫人留在这里,反而不便。你放心,我以皇子的身份保证,尊夫人在程府,绝对安全。”
保证?
拿什么保证?
我心里发冷,但脸上不敢露。
“殿下说得是。”我开口,“夫君,你安心治病,我在家等你。”
程砚书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好。”他说,“我治。”
程砚书留在了三皇子府。
我被“送”回程家。
说是送,实则是押送。两个护卫“护送”我回府,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回到砚园,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天很冷,我的心更冷。
我知道,程砚书是为了治腿,才不得不妥协。
但我更知道,三皇子不会白白帮忙。
他要的,是程家的兵权。
是程岳的站队。
而程砚书,是他手中的棋子。
我,也是。
程砚书不在,我在程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程夫人对我的态度更冷淡,王嬷嬷更是变本加厉地刁难。
“二少夫人,夫人说了,您每日除了请安,不必去她那儿。就在院子里待着,别到处乱走。”
“二少夫人,您要用的东西,列个单子,老奴去领。您就别出院子了。”
“二少夫人,夫人让您抄一百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出门。”
我被软禁了。
不,比软禁更糟。
我是囚犯,被关在这精致的牢笼里。
但我没哭,也没闹。
我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抄《女诫》。
抄不完一百遍,就抄两百遍。
手抄肿了,就换只手。
王嬷嬷来看过几次,见我不哭不闹,反而有些失望。
“二少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她阴阳怪气。
我抬头看她:“嬷嬷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继续抄了。”
王嬷嬷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程家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我被允许出院子,去给程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瘦了些,但精神还好。她拉着我的手,叹气:“苦了你了。”
我摇头:“不苦。”
“砚书他……”老夫人欲言又止。
“他会好的。”我说。
老夫人拍拍我的手:“好孩子。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有老夫人在,程夫人确实收敛了些。
但我知道,老夫人护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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