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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面,烫嘴,咸得发苦
他站在天台边上,脚底是三十七层楼,城市在底下缩成蚂蚁大的光点。
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他想,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在半空就后悔?会不会听见风声灌满耳朵,像有人在耳边喊他名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死,是怕被人认出来。
是个女的,抱着床红格子棉被。被角拖在地上,她走得气喘吁吁。
看见他了。
愣了一下。
说:“帮我拽一下被角。”
他机械地伸手,把被角拽平。她一边拍被子一边说:“这太阳真好,晒完晚上盖着都是太阳味儿。”被子铺开在晾衣绳上,红格子在天蓝底下晃得晃眼。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晾好被子就下楼了。
天台门“砰”一声关上。
他又站回原来的位置。但那床被子就在他旁边,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吃饱了的肚子,然后又瘪下去,再鼓起来,再瘪下去。
他看着那床被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晒被子。也是这种红格子。他钻在被子里头,他妈在外面拍,他在里面躲,笑得喘不上气。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妈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探出天台边缘。风从底下往上灌,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像那床被子。
天台门又开了。
他回头。还是那个女人。
她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葱花飘在汤上,还有两块排骨。
她把面放在水泥台子上,说:“我妈刚做的,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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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那碗面的时候,手在抖
他站在那儿,面汤的热气往他这边飘。
他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不是吃不起,是吃不下。老婆带着孩子走的那天,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公司把他辞退的那天,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房东把他行李扔出来的那天,说欠的房租不要了,你走吧。
他就走了。
走到这个天台。
但那碗面还在冒热气。
他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碗。面是手擀面,粗的,咬起来有嚼劲。汤是骨头汤,烫嘴。
他蹲在天台角落里,背靠着水泥台子,一口一口吃。
吃第一口的时候,眼泪下来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但擦不掉,越擦越多。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热气糊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面汤咸得发苦,他想起他妈说过,人哭的时候吃东西,吃什么都苦。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上来的。
只知道吃完抬头的时候,她坐在另一头抽烟。背对着他,烟灰被风吹散,落在那床红格子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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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每天都来,她每天都上来晾东西
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
她不问他为什么来,他也不问她为什么总上来晒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床单,有时候什么也不晾,就上来站站,抽根烟,递给他一根。
他不会抽,呛得咳嗽。
她笑了一下,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今天太阳也好。他站在老地方,她在晾一件白衬衫。风吹过来,衬衫袖子往他这边伸,像在招手。她晾好衣服,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没点,攥在手心里。
她没走,站在他旁边,看着下面蚂蚁大的城市。
她说:“我妈昨天问我,那个天天在天台上站着的男的,是谁。”
他没说话。
她说:“我说是我男人。”
他转过头看她。
她还看着下面,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理。
她说:“我妈说,让他下来吃饭,天台上风大。”
他的嗓子哽了一下。
她说:“你下来不?”
他攥着那根烟,攥了很久。
下面城市还是那么大,蚂蚁还是那么小。但那床红格子被子还在风里鼓着,白衬衫的袖子还在往这边伸,她站在他旁边,烟灰落下来,被风吹散。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退到天台边上。
是退到她这边。
她说:“走吧,今天我妈炖了排骨。”
他跟着她往下走。楼梯间很暗,她的脚步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在后面。
他忽然想起来,那碗面是几月几号吃的?那天是星期几?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面汤烫嘴。
咸得发苦。
但他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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