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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天的事。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些写下来,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用第一人称来讲:
我家在湘西南的一个小山村,村子背靠一座土岭,前面是连片的水田,每到夏天,蛙声能把整个夜晚都填满。
我家兄妹三人,我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下头有个弟弟。姐姐嫁得早,远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弟弟比我小五岁,从小就是我跟着父母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对他的感情,打心眼里和一般的兄弟不一样。
弟弟小时候身子骨弱,隔三差五就要往镇上的卫生院跑,父亲那时候在外头做零工,挣的辛苦钱大半都贴在了弟弟的药费上。我那时候刚工作没两年,工资不高,但每次父母打电话说弟弟又住院了,我总是二话不说往家里汇钱,从没想过要他们还。
弟弟成了家,娶了个邻村的姑娘做弟媳,两口子在村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没过几年,外甥小磊出生了,白白胖胖一个小子,生下来就会哭,哭声响亮得很,把全村的狗都惊动了,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有福气。
小磊还没满月,弟媳就出了月子,跟着弟弟一起去广东打工了,两口子把孩子留在了家里,交给父母带。
那时候父母年纪也大了,父亲早年做零工,腰椎落下了病根,干重活就犯疼,母亲又有高血压,吃一把药过日子。带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实在力不从心。
我看着心疼,就和丈夫商量,把小磊接到县城来住,白天送托儿所,晚上我们带。
丈夫是个厚道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就这样,小磊从八个月大开始,就跟着我们住在了县城。
一住,就是七年。
这七年,我把小磊当亲儿子养。他发烧的时候,我抱着他半夜往医院跑,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回来还要赶着上班。他上幼儿园怕生,哭着抱着我的腿不肯进教室,我每天蹲在门口陪他等,等到他不哭了,我才去上班。
他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每回炖一锅,他能吃两大碗饭。
他第一次叫我"姑姑",奶声奶气的,我当时眼眶就热了。
逢年过节,我给小磊买衣服鞋子,买玩具文具,买他喜欢的那种装着小玩具的零食盒子,他攒了满满一抽屉。
弟弟弟媳每年回来一次,待不了十天就又走了。每次来,弟媳总说:"姐,你把磊磊养得真好,白净了,也高了。"说完就又拎包走了,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你了"。
我没往心里去,小孩子是无辜的,他在我身边,我就尽心待他,就这么简单。
小磊七岁那年,弟弟弟媳从广东回来探亲,说是要把小磊带回村里,让他跟着爷爷奶奶住,就近上小学,说农村的学校学费少,压力小。
那晚我没睡好。
小磊从小在我这里长大,骤然分开,我怕他不适应,也怕他受委屈。但终究是亲生父母的决定,我能说什么呢。
送走小磊那天,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姑姑,我不想走。"
我背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我告诉他,跟爷爷奶奶好好的,逢周末姑姑来接你。
小磊小学六年,一直住在村里,由爷爷奶奶照看,我隔一个周末就去接他,带他在县城转转,带他吃他爱吃的东西,寒暑假接来住上十天半个月。他在村里上学,我仍然没有真正断了对他的牵挂。
小磊读初中的时候,弟弟弟媳终于从广东回来了,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卖五金,总算是在家门口落了脚,一家人这才算真正团聚。
小磊高考那年,我比他还紧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给他补充营养,燕麦、核桃、鱼,换着花样做。我还托人买了一盒据说补脑的进口鱼油,一百多块钱一小瓶,买了整整一个疗程。
成绩出来,小磊过了二本线,报了省城一所学校的财务管理专业。
我高兴得在家里转了好几圈。
送小磊去省城上学那天,我给他置办了行李,新被褥,新枕头,保温杯,台灯,一套换季的衣服,整整装了两大箱。丈夫又拿出三千块钱,说是给外甥的开学礼。
那天我站在火车站的检票口,看着小磊推着行李进站,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大学四年,弟媳给小磊一个月打一千五的生活费,省城的消费,这点钱说紧不紧,说宽裕也不宽裕。
小磊隔三差五就给我发微信,说宿舍同学约着出去吃饭,说社团活动要买材料,说手机屏幕裂了要换,说球鞋坏了想买双新的。每回我都没让他空手,能给的就给,实在不宽裕就少给点,添个意思。
慢慢的,我发现小磊联系我,十次里头有九次是开口要钱的,平时没事的时候,鲜少想着给我发个消息,问问我和丈夫近来怎么样,问问爷爷奶奶身体如何。
那阵子我心里开始有些说不清楚的滋味,但想着孩子还小,大了就懂事了,就没往深处想。
小磊毕业那年,弟弟托关系,在县城给他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总算落了脚。
工作没满一年,小磊谈了个女朋友,姑娘在镇上卫生院上班,两人处了不到两年,就准备结婚了。
婚礼定在了县城一家新开的酒店,排场不小,两层楼,主厅能摆三十桌。
我和丈夫一大早就赶过去帮忙,摆糖摆烟,招呼客人,跑里跑外,比自家办事还上心。
男方这边来的亲戚不多,也就表舅表姨几个,加上父母,坐满两桌。弟媳那边的亲戚多一些,从邻县过来了好几桌人。
婚礼大厅门口摆了两张条桌,一张专收亲戚的份子,一张收小磊和新娘的同事朋友的礼。
快十一点的时候,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我看见小磊和弟媳凑在份子账本跟前翻看,两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没在意,只顾着给几桌没有打火机的客人挨个点烟,忙得脚不沾地。
婚礼开始以后,典礼进行得顺顺当当,主持人说话滴水不漏,一环扣着一环。
到了尾声,主持人说请双方家人上台合影留念。
我正好在靠近厅门的位置招呼一桌刚进来的客人,引着他们找了位置坐下,刚一转身,就看见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父母居中,弟弟弟媳立在旁边,几个表舅表姨也上去了。
我拍拍手上的糖纸,小跑着往台上赶。
还没走到台阶跟前,就听见小磊朝摄影师扬手:"好了,可以拍了,人齐了!"
弟弟回头瞅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磊,你姑姑和你姑父还没上来呢。"
小磊头也没转,摆了摆手:"不用等了,就这些人,拍吧。"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我就那样定在台阶下,脚像是踩进了烂泥里,抬不起来。
胸口一阵发酸,鼻腔里一下子涌起那种快要哭的感觉,我拼命往下压,压着压着,眼眶还是热了。
我转过身,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垂着眼睛,不让旁边的人看见我的脸。
那一刻,许多事突然想明白了。
小磊和弟媳早上翻看账本,没有查到我们的名字。想来他心里就认定我们没有随份子,所以才在合影的时候不吭一声地把我们撇在了台下。可他连一句话都没来问过我,就这样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们排在了门外。这些年,但凡他缺钱,发条微信的工夫都有,今天就连开口问一句的工夫也没了。
其实,我和丈夫早就备好了两万块钱的红包,装在信封里,压在包的夹层里。我们两个商量好了,不走账本,等婚礼散了,单独把红包塞给小磊,告诉他这钱不用还,就算是姑姑姑父给他的一份心意。
可我没想到,还没等到散席,他就先给了我这么一个答复。
这些年,我把他从八个月养到七岁,半夜抱着他跑医院,送他去省城读书,他大学四年每次伸手,我从没让他落过空。这些掏出去的心血和钱,我压根没细算过,因为从没打算算清楚。
那一刻,我突然想透了。
上没上那个台,照没照那张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总算把一个人看清楚了。
菜一道道上了桌,我拉着丈夫,起身走出了大厅。
走到酒店外头的停车场,周围没人,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怎么擦都擦不住。
丈夫替我拍着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哭啥哩,哭出来就好了。这些年你对磊磊,那是真的好,问心无愧。他怎么对你,是他的事,跟你的心没关系。那两万块钱,是他替咱省下来的,省下来也好,留着给咱自己用。"
我抬起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可那些年抱着他哄他睡觉的夜晚,那些年他生病了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踱步的漫长黑夜,那些年他第一次奶声奶气叫我"姑姑"时的那个声音……那些东西,不是两万块钱换得来的,也不是两万块钱能抵消的。
就是心里头,堵得很。
堵了好几天,才慢慢缓过来。
往后对弟弟,我还是会该帮就帮,手足之情,割不断。但对小磊,我想我们之间,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亲戚了,点头之交,就这样吧。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后记:
养了七年的孩子,到头来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这滋味,说不清是心寒还是心疼,大概两样都有。
乡下有句老话,叫"抱养大的狗,还记得主人的脚步声",可人心这东西,有时候连狗都不如,给得越多,有些人越当成理所当然。
帮衬娘家,帮衬亲戚,本是一片情意,但情意这东西,是要双向流动才能养得活的,单一方向的付出,最终只会掏空自己,还换来一身伤。
遇上不懂感恩的人,不是你的错,但看清了还要继续往无底洞里贴,那就是不爱惜自己了。
认清了,就转身。不是绝情,是自保,也是自尊。
愿每一个真心付出过的人,都能被善待。若不能被善待,也能学会及时抽身,把好心留给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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