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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冬天,我妈在菜市场门口滑了一跤,左腿胫骨骨折。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厂里上班,手都抖了。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躺在急诊的床上了,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裤腿剪开了,小腿肿得老高。
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色很难看。
医生说要做手术,打钢板,连手术费带住院费,前前后后得三万多。我爸听完,在走廊里蹲了好一会儿。
我家的条件说不上好。我爸在镇上一家机械厂当车工,干了二十多年了,一个月四千出头。
我妈平时在菜市场旁边摆个小摊,卖点袜子、毛巾、头绳这些小百货,一天能挣个几十块钱。
我那年二十六,在县城一家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三千五。
三万多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手术做完第三天,舅妈来了。
舅妈姓陈,叫陈桂芳,是我妈唯一的弟弟、我舅的老婆。
舅舅在市里做水电安装,活多的时候一年能挣十来万,算是我妈那边的亲戚里条件最好的。
舅妈那天来医院,提了一兜子排骨,是生的,用个红色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
她跟我妈说,排骨是早上刚从菜场买的,新鲜的肋排,让我炖了给我妈补身子。
我妈当时挺感动的,拉着舅妈的手说"你来看看就行了,还买啥东西"。
舅妈说:"姐你别跟我客气,你这腿得养,不吃好的咋长骨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觉得挺暖的。
我妈住了半个月院就出院了,回家继续养。
那条腿上着夹板,不能下地,吃喝拉撒基本都在床上。
我爸白天要上班,每天早上走之前给我妈熬好粥,馏两个馒头,再切一碟咸菜,都放在床头够得着的地方。
中午他骑电动车回来再做顿饭,匆匆忙忙吃完又走。
我请了一个星期假回来照顾,假期一到也只能回厂里了。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舅妈每个礼拜都会来一趟。
每次来都提着排骨,有时候是肋排,有时候是筒骨,用那种红色塑料袋装着。
来了之后帮我妈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再把排骨炖上,忙活一两个小时才走。
头几周我爸没说什么。
有一次我周末回家,正赶上舅妈在厨房炖排骨。
我进厨房帮忙,舅妈说"你去陪你妈说说话,这儿我来就行"。
那锅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放了玉米和山药,揭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妈坐在床上,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排骨,脸上有了点血色。
舅妈走了之后,我爸下班回来。饭桌上还剩着半锅排骨汤,我爸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了。
他问我妈:"你弟妹又来了?"
我妈说:"来了,还是送的排骨。"
我爸没吭声,扒拉了几口饭就进屋了。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我爸就是累了,不爱说话。
后来舅妈继续来,每周一次,风雨无阻。有时候是周三来,有时候是周五,不固定,但每个礼拜一定来一趟。排骨是每次都带的,偶尔还会带点别的,鸡蛋啊、牛奶啊、水果啊。
差不多到了第五周还是第六周,记不太清了,有天晚上我打电话回家,我妈接的。聊了几句之后我妈说,你爸这两天脾气不太好。
我问咋了。
我妈压低声音说:"你舅妈每次来送排骨,你爸都不太高兴,也不知道咋回事。"
我当时还劝我妈,说爸可能就是工作上不顺心,跟舅妈来不来没关系。
但我错了。
过了几天我又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刚好舅妈下午来过,桌上又是一锅排骨汤。我爸坐在桌前,看了看那锅汤,突然冒出一句。
"你舅妈倒是挺勤快的,每周都来。"
我妈说:"人家是好心,我这腿还没好利索呢。"
我爸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冷笑了一声。
"好心?你算算她这些年的账吧。"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愣了好几秒。
我也愣住了。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就听见墙上那个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妈半天才说了句:"你这话啥意思?"
我爸没正面回答,站起来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妈半天没说话。
我帮她倒了杯水,坐在床边问她,爸到底是啥意思。
我妈叹了口气,跟我说了一些以前的事。
我舅舅当年结婚的时候,家里穷,拿不出多少彩礼钱。我姥姥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我姥爷又走得早。我妈是姐姐,比我舅大六岁,从小就是半个妈的角色。舅舅结婚那年是2005年,我爸妈拿了一万八千块钱给舅舅,算是当姐姐的给弟弟添箱。这种钱不叫借,就是给的,我妈从来没想过要回来。
后来舅舅在市里站稳了脚跟,日子越过越好。2010年的时候舅舅买房,又跟我爸妈开口借了三万块。那时候我爸一个月才两千多工资,三万块钱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还从同事那里借了一部分。
我爸当时就不太情愿,但我妈说那是自己亲弟弟,不帮不行。
这三万块钱,舅舅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一万五,剩下一万五就再也没提过。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你爸这个人心里有本账,啥都记着。你舅妈现在每次来送排骨,你爸觉得她就是花个百八十块钱买几斤排骨,就把以前的账抹了。"
我听完不知道说啥好。
其实站在我爸的角度想想,他的心结也不全是钱的事。我妈说过,那年借三万块钱给舅舅买房的时候,我们自己家的房子还漏雨呢,客厅那面墙一到下雨天就往外渗水,修了好几回都没修好。我爸想攒钱把房子翻新一下,结果钱借出去了,房子又拖了三年才修。
还有一件事我妈没说,但我知道。2016年我姥姥生病住院,在市里住了二十多天,花了一万多。我爸妈出了八千,舅舅出了四千。我爸当时嘴上没说啥,但回来之后好几天没跟我妈说话。
我爸这个人,不爱吵架,不爱说重话,但他生闷气能生好几天。
所以舅妈每个礼拜来送排骨,在别人看来是好事,是亲戚之间的关心。但在我爸眼里,这些排骨反而像是在提醒他——当年借出去的钱,出过的力,吃过的亏。
说到底,我爸不是嫌舅妈送排骨,他是觉得这些年他对我舅那边付出太多了,现在我妈摔了腿,舅舅本人就来过一个电话,人都没露面,就让老婆每周来送几斤排骨,这算什么?
我问我妈:"我舅就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嗯,你舅妈头一回来的时候说你舅忙走不开,后来他自己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了几句让你好好养着之类的话,就挂了。"
我没再问了。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跟我爸单独聊了聊。
那天我爸正在院子里修电动车,我蹲在旁边递工具。我说爸,舅妈来送排骨你别太往心里去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我爸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说:"我没往心里去。"
顿了顿他又说:"你妈摔成那样,你舅就打了一个电话,人都不来一趟,你觉得这合适?"
我说不出话来。
我爸说:"我不是小气,当年借钱的事我也不想再翻了。但你妈是他亲姐,腿都断了,他连来看一眼都不肯,他对得起你姥姥吗?"
说完我爸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爸说得有没有道理?有。舅舅确实做得不够,亲姐姐住院手术,当弟弟的怎么也该来看看。
但舅妈有没有错?好像也没有。她能每周跑一趟来帮忙,在亲戚里头已经算不错的了。
这个事吧,说不上谁对谁错,就是一笔糊涂账。
我妈养了差不多三个月,腿才慢慢能下地了。
拆了夹板之后还拄了一个多月的拐,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段时间舅妈还是来,不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就慢慢不来了。
排骨也不送了。
我妈腿好了之后又回菜市场摆摊去了。有一回她去市里进货,顺便去舅舅家坐了坐。
回来跟我说,你舅家刚换了车,十几万的SUV,客厅也重新装修了。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我爸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去年过年的时候,舅舅一家来我们家拜年。
舅舅带了两箱酒、一箱八宝粥、两条烟。吃饭的时候舅舅跟我爸喝酒碰杯,说"姐夫辛苦了,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我姐"。
我爸端着酒杯笑了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但饭后送走舅舅一家,我爸把那两箱酒搬进屋里看了看,跟我说:"两箱酒一百多块钱,两条烟不到二百,一箱八宝粥三十来块。"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在算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了句:"行了,大过年的你别算了。"
我爸就没再说了。
其实这些年过去了,我慢慢也理解我爸了。
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厂里同事谁家有困难他也帮忙,邻居老张家孩子考上大学,他还随了五百块钱的份子。
他就是觉得,自己对小舅子一家掏心掏肺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送排骨那件事只是个引子,真正让他堵得慌的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不对等。
我有时候想,亲戚之间的事就是这样。帮多了觉得理所当然,帮少了又觉得不够意思。
那笔借出去的钱,那些年出的力,在我爸心里是一根刺,拔不掉,也不好意思说。
前阵子我回家,我妈的腿早就好利索了,又在菜市场支起了小摊。我爸还是在厂里上班,头发白了不少。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炖了排骨汤。
我爸喝了一口,说了句:"你妈炖的排骨比你舅妈炖的好喝。"
我妈白了他一眼,说:"你可拉倒吧。"
我爸难得地笑了一下。
那一万五千块钱,到现在也没还。估计也不会还了。我爸心里清楚,我妈心里也清楚。
只是谁都不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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