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棨,字棨门,镇江人,他在镇江之战被围城中六天,城破后又住了十天才出来,他写了本《出围城记》记录了此战。
他此书不足万字,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在反思这场战争,他的这种反思,某些部分有失偏颇,但在今天读来,仍然很有意义。他说,人可以分为三种:兵、民、士,但这三种人对镇江带来巨大的伤害。
人类虽众,大约不出三等:曰兵,曰民,曰士。而在镇城则为三大害,即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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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朝道光二十二年(842年)五月,英国军舰进入江南地界。十二日,接连攻陷宝山、上海两座县城,有要进入扬子江、前往江宁(今南京)的传言。扬子江入海口,在崇明岛以内,北岸是通州的狼山,南岸是常熟的福山,两岸距离宽阔,清军在都设有重兵防守。过了福山到江阴的鹅鼻嘴,沙滩迂回交错,江面仅宽五里。过了这里就北抵扬州,南达镇江,是三郡的扼要之地。
京口副都统海陵(满洲官员,京口驻防副都统,镇江之战中的清军最高指挥官之一,后因畏敌、闭城及诬杀良民被弹劾,最终在官署内烧死),听说浙江乍浦失守,驻防的旗兵几乎被杀光,惊恐万分,他刚纳了一个年轻的小妾,担心自己性命难保,把她和自己的母亲、妻子送到其他郡县寄居。他自己也不敢住在官署里,搬到已故将军的府邸,还怕别人知道,又移到府邸旁边的吉祥寺,把床安在佛殿后面,每晚有四十名亲兵拿着刀围着保护,才能安稳睡觉。
他听说宝山、上海失守,更加惊恐害怕,从此绝不出城一步,所统领的兵丁,也不让他们出城一步。不但如此,青州旗兵四百人,本来驻扎在东码头守卫炮台,也被调进城里,分别住在四座城楼上,以致从东码头到圌山一带,设置炮台的地方,都成了没有士兵的空堡垒。
五月底,参赞大臣齐慎(参赞大臣,带兵驰援镇江的清军将领),带兵二千,前来驻扎在阳彭山。提军刘允孝(提督,率兵防守镇江的将领),率领二千士兵,比参赞大臣先到,沿江驻扎,军容整齐。忽然制府(总督)牛鉴(两江总督,鸦片战争中的主和派官员,曾下令不许开炮)的公文送到,说英国军舰前往山东,要移防登州、莱州,这时是六月初一日(1842年7月8日)。
刘提军走到清河,知道山东没事,才返回京口。
初六日(7月13日),制府牛鉴从苏州来,匆匆命令知府县令告知十几个富民,都让他们各自拿出万金犒劳英国军队,使他们不登岸。但听说富民中有十九人同意跟从,就仓皇地回江宁去了。
这一天,作者和几位同人聚集在南城道院,万万没想到英国军舰能突然进入长江。英军即使进入长江,狼山、福山、鹅鼻嘴等处,都有重兵防守,而且还在连夜修筑防御工事,为何英军如此顺利呢?原来英军进入长江所经过的各州县,制府都下令不许开炮,送给他们牛羊。而且他们还不传递消息,只是暗自庆幸自己无事。
是日,予与诸同人集南城道院,万不料夷船能猝然入江也。即入江,狼山、福山、鹅鼻嘴等处,皆有重兵。且兴工役,亦难飞渡,岂意入江所经各州县制府皆令不许开炮,遗之牛羊,即扬帆经过,而牧令将弁,自幸无事,无不掩旗息鼓,先行回避,绝不使一谍者来告哉?
初七日(7月14日),我的族弟来,约作者一同到金坛躲避,因此雇船让大儿子先去寻找寓所,住处定下后,就用来船来接家眷。这时民船多被官兵占住,很少有船进入境内。
初八日(7月15日),迁徙的居民堵塞了道路,只开城门一个时辰左右,而且城门也只开一扇,驻防旗兵,刀锋相对站立,让行人匍匐着从刀下通过,稍一抬头就碰到刀刃流血,满脸都是。除随身衣服外,一样东西不许携带,带了的立刻夺下,人们正络绎不绝地走着,突然关了城门,有子弟出去而父兄被关在城内的,有妻女出去而丈夫被关在城内的,城内城外呼号的声音,凄惨得不忍听。
初九日(7月16日),估计大儿子该回来了,早晨起来雇车,价格飞涨,三钱六千文,挑夫二钱二千文,用车载着家属到南城门口,等候开南门出去。作者在一户人家里坐着等候,一天城门不开,傍晚才知道西门略微开了一下,片刻就关了,已经来不及了。又用几千文钱雇挑夫载着家属回去,借一个旧家族的祠堂暂时住下,这个祠堂离作者家很近,而地方比较偏僻,所以避居在里面。
初十日(7月17日),副都统放纵士兵杀人,把百姓当成汉奸。凡是别的县的人在城中,暂时歇息的、迁徙的、充当工匠仆役的、做僧人道士的、做仆人以及行乞的,因为不是本地口音,都被绑去,就在小校场杀了十三个人,其余众人出具保状证明是良民的,不得已用竿子把他们缒到城外,免于刀杀,却又因摔跌而死。而里巷中早晨走路的、傍晚走路的、轿夫在城下行走的,不管什么人,都用鸟枪击毙,死在草丛中的不计其数。
关城之前,副都统就怀疑满城都是汉奸,每天捉拿几个人送交知县审讯,知县钱燕桂(丹徒知县,曾释放被诬为汉奸的百姓)审讯明白释放了,他就指认钱知县是汉奸,趁他出城,关上门不让他进来。
初十日,副都统纵兵杀人,目为汉奸,汉奸对夷匪言,副都统误以为对满洲、蒙古言,凡他邑人在城中,暂憩迁者,充工役者,作僧道者,为仆及行乞者,以非土音,均被缚去,略一诘问,即杀十三人于小教场,其余人具保状证为良民者,不得已竿乡城外,免于斧钺,复死于倾跌。而里巷中晓行者,暮行者,舆夫行城下者,不问何人,胥用鸟枪击毙,草莽无算。闭城之先,副都统即疑满城皆是汉奸,日捉数人送邑令提讯,邑令钱燕桂讯明释放,即指钱令为汉奸,乘其出城,闭门不纳。
城中守土官只有知府一人,与副都统是姻亲,听任他胡作非为,并不阻止。
十一日(7月18日),早上听到江中铜炮声,出门看见高桥上巨大的船帆突出,女墙有一丈多高,桥间烟气腾腾,火轮船、三板船等,已经向甘露寺、西津渡方向驶来停泊。
十二日(7月19日),城中炊烟稀少,原来城关闭了,市场也关闭了,饥民无处买米,也无处买面食,人们怀疑副都统想杀尽汉人才罢休。监生吴学增(国子监监生,家有存粮)家有米四百多担,储藏在西城外,呈请知府祥麟(镇江知府,后自杀被救),运进城安定民心,知府转请副都统,仍然不开城门,说:“开城门我们的命就完了,不能顾百姓,百姓有怨言,就是汉奸,我的兵足够杀他们。”其实关闭城门禁止人出入,而每天还开西小门进兵,把这几百担米带进城很容易,副都统居心叵测,难怪人人疑惧啊。
傍晚,在城里的举人、秀才十多个人,又到府署为饥民请命,府署里空无一人,只有四个教官,轮流到府署陪伴知府,知府不愿和副都统说话,众人就叹息着回去了。
英国军舰停在江中,每天放空炮十多声。
02
十四日(7月21日)巳时,众夷人登岸,鸟枪一响,参赞、提督的兵就后退,知道众夷人攻打北城放炮,陆府学官署后面的城垛全部倒塌,恰好城角有绳梯,是一个驻防旗兵缒人出城、借此勒索重金的,竟然忘了撤去,驻防兵听到炮声就逃跑,丢弃的刀枪、军衣满路都是,英军乘虚攀援而上,打开北城,众夷人蜂拥而入,登上四座城楼,青州兵和他们奋力作战,夷鬼被杀伤几百人,青州兵也死了二百多人,确实都是敢死的勇士,可惜城墙失势薄弱,后援无人,更可惜不让他们守卫炮台,无法放炮轰击英国军舰,听任他们深入。
副都统听说北城被攻破,坐着篮车到南城,知府祥麟跟着到了,请求开门放难民出去,副都统怕人指责,想独自逃跑,仍然不答应,反而用鸟枪射击众人,众人惊散,知府愤然策马回去,这时已经不能返回府署,就到县学上吊自杀。一个姓李的书吏把他解下来,背到船上苏醒过来,等到了丹阳,副都统已经出城,夷鬼忽然来了,不一会儿,妇女的尸体满路都是,没有不散发光着身子的,没死的多被抱走,生死离散,目不忍睹。
夷鬼杳来,不移时,妇女尸满道上,无不散发赤体,未死者多被拥抱而去,生死离散,目不忍睹。
很多人说英军军纪好,请问好在哪里???
但作者把这些事情怪在海龄头上,说这些人都是多次想出城而被副都统阻拦、出不去的人。旗营中也有没来得及出城的,敲门请求收留,没人收留他们。这些人没办法,就跳进空宅子里,进厕所里,偷砖石的人很多,藏久了大多饿死,天花板上、隐蔽的夹层里都藏着人,那些妇女不能翻墙,又难以藏身,每每伏在池塘里,大半淹死,有的出水潜逃,浮萍沾满脸上,看上去像蓝面鬼一样。
而很多人自杀:
何氏一家三人,已故生员、被旌表的孝子谨铭的妻子节妇鲁氏,生员西铭的妻子张氏,谨铭的儿子源豫的妻子鲁氏,同时关上门上吊死。童生何恩沐的妻子钱氏投井死。生员张曾得的妻子万氏,儿子元叔的妻子万氏,并一子一女一起投井死。生员许光达的妻子茅氏,路上遇到夷鬼,躲进市集中上吊死。已故生员贺渊的妻子郭氏,和她的亲戚李栋的妻子贺氏、李栋三人,还有冯锡铭的妻子董氏,锡恭的妻子张氏,一同坠楼没死,又一同上吊死。监生袁信立的妻子节妇李氏,吞针没死,刺心死。举人徐元佐的妻子马氏,年纪七十多岁,上吊死。李祥甲的妻子邹氏,儿子勋奎的妻子吴氏,联溷的妻子吴氏,先溺死幼小的男女四人,后来一同上吊死。刘静先的妻子李氏,和子女、又式之女、善之女、刘克瑞女、盛岐山女,都投井死。郭圭的妻子乔氏,郭圭死了还没下葬,夷鬼进屋,劈开棺材见到尸体,儿子也被掳走,乔氏投河死。柳应增的妻子戴氏,应元的妻子张氏,袁量的妻子张氏,同一个儿子,和李苓生的妻子钱氏,戴熙和的妻子袁氏,虞凤岐的妻子何氏,朱霭如的妻子赵氏,李春亭的妻子黄氏,张增的妻子华氏,法意的妻子柳氏,童鉴铨的妻子陈氏,邹士全的妻子谢氏,同两个女儿,张树的妻子节妇黄氏,程如川的妻子李氏,都投井死。张金銮的妻子茅氏,同女儿,李映奎的妻子张氏,马步洲的妻子花氏,张瀚魁的妻子高氏,胡厚斋的妻子张氏,杨鉴的妻子张氏,都投河死。茅清泉的妻子张氏,史彭龄的妻子沈氏,都带着女儿投江死。胡镕的妻子李氏把两个女儿投到井里,和胡锉的妻子袁氏一同上吊死。耿拱辰的妻子陈氏,包立德的妻子王氏,吴墉的妻子张氏,何钟的妻子董氏,何廷干的妻子节妇梅氏,程廷矩的三个女儿,徐允元的女儿,都上吊死。
而也有被英军逼死的:卜卦巷程氏的童子,夷鬼到他家,他母亲把他藏在床后,夷鬼将要侵犯他母亲,他呼喊着冲出来,中火枪死。
城里的官员已经逃跑,七十多个囚犯,也破狱逃出。众夷人进入旗营烧了官署、马房几十处,占据提督府,分派黑白夷鬼把守四个城门,府学里也住了夷鬼,神主牌位多遭抛弃毁坏。
第二天黎明,放炮奏乐,从这天开始,每天早晨必放一炮,每天早晚必奏乐,都在府前的鼓楼上。
还有居民引导英军抢劫,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英军抢值钱的,他们也可以抢一些衣服之类的:
居民导夷鬼劫掠,无市不空,无家不破,夷鬼止取金银、衣服等物,悉归导者。
这些引导者多为原户主的奴仆和亲戚:
导者多其家之都友亲族与夫豪仆。
十七日(7月24日),伪提督(指英军指挥官)出告示禁止劫掠,但劫掠仍如故。
周边的人,听说有东西抢,闻风也来了,土匪比夷人多了十倍。夷鬼只烧官房,但土匪烧得更多。夷人抓了十五个抢劫的人,进行鞭打,但放火仍如故,夷人也无法可施。只说:“经过几个省,人心的坏,没有像这个郡的。”
四乡男妇,闻风亦至,土匪十倍于夷。夷鬼止烧官房,而西门桥至银山门,无日不火,重垣峻宇,尽成瓦砾场,皆土匪所为。初放火时,夷目曾缚十五人于观音庵大树上,鞭背流血,而纵火如故,夷亦无法可施。惟言经过数省,人心之坏,未有如此郡者。
夷鬼沿街抓人扛杂物,背死尸,遇到的人难免,人们多不敢出门,而劫物的人仍不收敛。然而这还是市井小民,那些平时俨然穿着衣冠、身为学校士子,公然作贼的,指不胜屈。有一个秀才到府署上书,被夷人拒绝。又有二十多个秀才,写呈子请求允许里长,伪提督坐在鼓楼下亲自发给他们执照,各自拿着走了。此外拿着鸡鹅作礼物,乞求“大英护照”四个字,贴在门壁上的,到处都有。这些人甘心从逆,无非是想借夷人的帮助保全身家、抢夺钱财。
二十一日(7月28日)傍晚,府前擂鼓几通,奏夷乐通宵,黎明时吹吹打打前导,伪提督坐着知府的车出城,四门的夷鬼也相随出城。伪提督上船离去,留下伪总兵叔得住北固山,也出伪告示,禁止四乡土匪入城。北城已被夷鬼筑断,直达甘露港,全无阻碍,夷鬼仍不时往来城中。然而夷船多往江宁,留在京口的只有几条船,夷鬼已经不多了。
二十三日(7月30日),奴仆从丰城乡下来见作者,全家都在,喜出望外,坚决请求出城。这时丹阳张官渡乐坝,河道不通,进城没有船车,仍然下乡。
二十四日(7月31日),越过大河港口,乡民二千人蜂拥入城,拿着器械抢掠,势不可挡。作者家夷鬼来了一次,破箱搜索,见没有金银,就走了。乡民来了四次,衣物虽空,书籍还在,到这时全被抛掷践踏干净,听到消息顿足无力救护,半生辛苦,节省衣食费用,积书满屋,全都毁于一旦。
相识的人劝作者说:“宁波范氏天一阁的藏书已经不可问了,聚散有定数,为什么不达观些。”
作者怅然地带着家属出城,登车时云遮烈日,一路清凉,没有暑气,五十里到丰城,星光与灯火相杂了。作者朋友站在所居门外的老柳树下,握着手慰问,煮豆粥等着,又借他族人的楼屋三间给作者家住。穷途末路,作者很可感动啊。
离丰城三十里,有个宝堰镇,作者的门人有避居在那里的。
二十六日(8月2日),派奴仆托人寻找去金坛的船,午后奴仆拿着门人的信到,知道已经雇好船等着。
二十七日(8月3日),天刚亮登车到宝堰,停车在河边,门人来了,坚持留作者吃一顿饭,就在船中吃完饭,门人告别离去,船夫解缆,顺风行九十里,三茅峰时与船一同高低,抵达金坛,水闸关闭了。第二天奴仆进城访问大儿子的寓所,听说他已经搭船,将到镇江,沿江岸就喊,船还没开,大儿子站在岸上,作者的船已靠近水闸,相见悲喜交集。二十多天,得不到家中消息,焦急得要死,不料一家十口,一个也没损失。借住在直街内弟的寓所里,这个寓所本是族弟租的,而族弟竟没来,想来是夷船突然来了,避往别处。
我在围城里六天,城破后又住了十天,家破而家人避居偏僻之地,没见过一个夷鬼,每人每天熬老米三合延命,怡然不以为苦,空身出城,盗贼都不屑看,比起先出城的人被差役诈钱、被盗贼劫掠,反而安适,塞翁失马未必不是福,区区衣物,又有什么可说的。镇江城经过这番蹂躏,破碎不堪,不是夷人把它弄破碎的,是镇江人自己把它弄破碎的。
03
最后,作者有很长一大段总结,其中不少有失偏颇之处,但给我们带来的反思却是不少的。
一、城里有三类人,成了三大害
杨棨在笔记里写道:人虽多,不过三类——兵、民、士。可在这场劫难里,他们成了镇江城的豺虎蛇蝎。
先说“兵”:守城的成了要命的
镇江驻防旗兵,本该镇守江防。可副都统海龄(满人将领)一听英军来了,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炮台里十八门大炮、八门子母炮,全扔进了江里——说是“不给敌人”,其实是根本不敢用。
第二,四门紧锁,不许百姓出城。他的逻辑是:城里人都是“汉奸”,要杀干净才安全。
第三,城破了怎么办?西门破,他开东门跑;北门破,他开南门跑。跑之前,先让青州兵作前导,准备“逢人就杀,逐户搜杀,只留旗兵”。
这话怎么传出来的?是大观楼一个和尚听见的。青州兵队长悄悄把他叫醒:“海都统要杀尽汉人,我不忍看你死,快缒下去逃命。”和尚逃到北固山,这话被英军探子听见,转告了英军首领。首领说:“我们在这儿等和议,不赶快破城,反倒害了百姓。”
第二天,城破。英军进旗营,赶走了海龄。
海龄呢?带着家眷在官署里自焚而死。后来上报说“全家殉节”,朝廷要建专祠表彰。可御史弹劾:他诬杀良民,报死不实。最后是老百姓作证——尸骨虽烧尽,可蓝纱袍上的玉耳环还在,这才保住抚恤。
再说“民”:遭难的成了趁火打劫的
镇江百姓平时什么样?杨棨说:一遇灾荒,中等人家都筹钱赈济,育婴、施药、施棺、给寒衣,无微不至。富家出钱,寒士出力,对家乡情义深厚。
可城一关,全变了。
打索街一户胡姓人家,无故被抢,一点东西没剩下。西门外富户想逃,刚出门,四邻要钱,差役要钱,车夫船夫都要钱,路上还是被抢。
最凶的是回民。白布裹头,持刀入户,千百成群,抢来的金银堆满屋子,连街巷都堵了。富户逃到远处,他们就追上去勒索。山巷的回民闯进一户人家:“我们替你守宅子,给几百两银子。”主人说:“等回来宅子完好,如数给。”他们大骂而去,当场把宅子毁了。
杨棨痛心地说:“人有财物就有祸害,家家衣物,都留着喂饱盗寇。”
还有盐枭,聚集在牌湾、辛丰镇,专抢难民。乡民敲锣为号,杀了一大半。后来英军炮打仪征,又打死两千多。杨棨说:“养奸已久,这一惩创,倒算件快事。”
最后说“士”:读书的成了通风报信的
士人里,最不堪的。
丹阳县令抓了个姓冯的老秀才,家里藏了赃物几千件,按律当斩。可漏网的还多。
更骇人的是:东码头一个姓张的秀才,跑到英军船上报告机密,说:“议和是骗你们的,大兵快到了。”英军头目赏他四百银元。后来发现是胡说,他又带着两个秀才去丹阳县衙,替英军传话:要牛羊、鸡猪、月饼、菱藕。县令照数买齐派人送去,走到半路,三个秀才把县差打发回去,自己跑了。东西送到英军那儿,英军说:“我没要东西,你们主动送,算有情义。但牛还少,赶快补足。”
杨棨叹气:“士习之坏,自古以来没有过。”
二、城破了,可死的都是谁?
城破那天,英军入城,不杀一人,收起兵器,贴出告示:“本提督这次来,全是为了安抚百姓。”
老百姓指指点点,嘲笑那些逃跑的官员。
英军让居民送牛羊,到府衙领钱——一头牛给八块银元。他们怎么吃?牛羊肉用火燎了就吃,鸡生吃,不用筷子,用手抓。每天两顿饭,头目们坐在府学大成殿里吃,灶就搭在那儿。寺庙里的塑像,有的被削去脸,有的挖了背,有的割了须髯。甘露寺的十八罗汉,被推倒在地,用来支床。
而官员们呢?逃到各乡镇,地保比知府还威风。
丹徒镇地保陆祥,让百姓捐钱保卫本镇,五天一次去府衙送牛羊,英军给价,从不骚扰。有土匪抢劫,他当场斩了六个,沉在河里,全镇贴服。杨棨感叹:“地保的威权,超过大府,也是奇事。”
可城里呢?
事后收敛遗尸,城南大觉寺设了收尸局,统计井里、空宅里,死了两千多人。骸骨混淆,大多零落不全,沉在池塘里的,被大鱼聚食。城外尸体少,多在城内——全是因为副都统关城,不让百姓出去。
杨棨写下这句锥心的话:
“镇江城的破碎,不是夷人弄碎的,是镇江人自己弄碎的。”
三、谁的悲哀?
战后的镇江,八旗逃兵每天领八十文钱,嫌少,偷偷回城搜兵器。大官只好招募乡勇,借外县汛兵巡察,才能让百姓稍安。杨棨记了两笔:
“兵不能制寇,反靠寇来制兵,一奇。镇海大兵为盗,另募兵勇防御,又一奇。”
英军还在的时候,有个县役的儿子,路上遇到一个年轻的白人(“小白夷”),哄他玩耍,把他臂上的金镯子、金链子全摘走了。英军头目限三天交出,否则屠城。县令捉了那孩子送去,英军倒没杀,发回处置。杨棨记下一笔:“华夷杂处,易开衅端,从这里就看出来了。”
那年中秋,和议在江宁(南京)谈成——赔款两千一百万两,开放五口通商。英军退了。
杨棨带着家眷,在城外养病,把见闻一一记下。他写兵、写民、写士,写他们如何在这场劫难里,各自成了祸害。他不是要替谁开脱,也不是要一味指责——他只是想留下这段记忆,留给后人看:
“那么这本书,又怎么可以不流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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